三十二

奔馬 三島由紀夫 第2頁,共2頁

不一會兒,身穿咖啡色西服的洞院宮出現了,他那一副輕鬆的神態,使得客人放寬了心胸。

「哎呀,一大早請您來,歡迎,歡迎啊!」

洞院宮大聲打著招呼。

本多呈上名片,深深鞠了一躬。

「請隨便坐吧。這次請您來不為別的,聽說您為了給這次案件作辯護,特地辭去了審判官職務……」

「是的,有位嫌疑犯是我熟人的獨生子。」

「是飯沼嗎?」

洞院宮以軍人的態度單刀直入地問。

室溫使得窗戶蒙上了一層水滴,廣闊庭院裡冬枯的樹林,以及圍著除霜草簾的庭前松樹和棕櫚,在淅淅瀝瀝的冬雨中,看起來一派朦朧。戴著雪白手套的侍者,端出英國風味的茶,銀製的茶壺細嘴裡流出的紅茶,充滿了白瓷茶碗的內裡。本多從傳熱迅速的銀匙上縮回了手指。他驀然想起《皇室典範》中利用銀器一般可怖的過敏的熱度懲戒皇族的條款。

「飯沼勳曾經在別人的引領下到我這裡來過。」洞院宮恬淡地說,「當時的印象極深,他言語雖然激烈,但我感到他很純真,頭腦也很靈活,是個優秀的人。即便故意提出些使他很為難的問題,他都答得恰到好處。雖然有些危險的因素,但是不那麼輕薄。這種有為的青年跌了跤真是令人遺憾,所以我聽到您去職為他辯護,實在感到高興,所以很想見見您。」

「他是一位勤皇派少年,雖然幹了錯事,但一切都是為了天皇陛下,這種精神是始終一貫的,我相信這一點。關於這些,他來拜見時沒有提起過嗎?」

「他說所謂忠義,就是親手將做好的灼熱的飯糰子獻給陛下。然後,不管走哪條路,都要以切腹為終結,這就是忠義。他還送我一本《神風連史話》……看來,他不至於死吧?」

「警察和監獄對這點十分注意,不用擔心。不過,殿下……」本多慢慢大膽起來,將談話引向自己所想的方面,「殿下對他們的行動能肯定到幾分?不僅表面上,就連他們的企圖,能夠贊成到何種程度呢?或者不管什麼,對於他們出於熱誠的作為,一概給予認可呢?」

「這可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啊。」

洞院宮將茶碗停在嘴邊,任憑水氣燻蒸著鬍鬚,露出幾分憂慮的神色。

本多此刻突然產生一種難以言狀的衝動,他想讓洞院宮知道清顯臨死時滿心的痛惜之情。

在清顯事件中,洞院宮的自尊心確實受到了深深的傷害,但弄不清楚殿下基於何種熱情而受到傷害。如果當時他身為一種不問貴賤、一律將人拖往地獄的燦爛的幻想之光所籠罩,面對光明而被使人變得盲目的最矇昧、最高貴的熱情所傷害;……而且,如果聰子,正是聰子本人使得殿下的熱情歸於灰燼;……如果,今天殿下能夠清楚地知道這些;……那麼這就是對清顯至高無上的祭祀,就是對死者亡靈的最好的撫慰。愛情和忠誠同源。如果眼下洞院宮能夠清楚地表白這一切,本多將報之以誠,為保護殿下而不惜身命。因此,本多終於產生了一股勇氣:儘管清顯的事是談話的禁忌,但本多還是打算暗示一下那場將清顯置於死地的不可思議的感情的風暴;為了試探洞院宮,他想將過去一直藏於心底的對皇室大不敬的一件事和盤托出。那件事或許對勳的判處不利,自己作為辯護律師不宜提及;但是,清顯和勳如今共同在他心中齊聲吶喊,本多再也按捺不住了。

「實際上,我對搜查結果仔細調查了一番,這當然是一件機密的事,飯沼一夥好像不僅僅要暗殺財界要人。」

「又發現新的事實了嗎?」

「當然,那個計劃正在準備時期就被打碎了,那幫少年似乎真心希望天皇親政。」

「那是的。」

「他們第一個目標,就是相信應該成立以殿下為首的內閣,雖然我很不願意說出這件事,但發現他們已經將殿下的尊名印在傳單上了。」

「我的名字?」

洞院宮愕然變色。

「那些傳單已經用油印機印好了,準備舉事後立即撒佈出去,以便使民眾相信殿下已受天皇聖命這一虛假的事實。這件事使得檢察局更加強硬,我們正為如何採取對策而傷透腦筋呢。從審理上來說,或許會被定為可怕的重罪。」

「那可是私議朝政啊!那還了得,令人誠惶誠恐啊!」

洞院宮的嗓音越來越高,聲調裡時時震顫著。本多為了摸清殿下的心事,平靜地發問。本多的兩隻眼睛,緊緊盯住洞院宮細長的眼睛,一秒也不離開。

「我想提一個頗為失禮的問題,軍部絲毫沒有這種想法嗎?」

「不,這一切和軍部無關,把這些同軍部連在一起是很荒唐的。這一定出自鄉下書生的妄想。」

洞院宮當著客人的面憤然地關上了這道門,本多看出殿下是在庇護軍隊,他的最為深切的一線希望破滅了。

「那樣優秀的青年竟然也有這種想法嗎?這真令人失望。竟然打出我的名字,豈有此理。利用一度見面的我,利用宮家的招牌……真是忘恩負義啊。不,或許談不上忘恩,而是不知深淺!還有比私議朝政更不忠的嗎?他們連這個也不懂。還談得上什麼忠義?什麼赤心?年輕人吶,真是沒辦法。」

洞院宮獨自囁嚅著,已經沒有一點兒軍隊指揮官的豁達之處了。殿下的內心猝然冷卻了。就連旁觀者本多也清晰地看到了,剛才的熱情冷卻地是那般迅速。殿下心裡一度燃燒的火焰吹散了,一星兒餘燼也未留。

洞院宮慶幸今天見到了律師,這樣一來,新年參賀時就不必對陛下進言了,其後也可以免除恥辱了。與此同時,他又泛起了一系列的疑惑。那種私議朝政的事情,單憑小孩子的智慧是幹不出來的。事發後,堀中尉從此斷了一切音信,這倒是令人奇怪的。聽到中尉轉職滿洲,最為他感到可惜的是洞院宮,可如今細想起來則令人生疑,或許是出自中尉本人的希望,事前主動逃往滿洲吧?果真如此,洞院宮就被自己最信賴的中尉利用了,背叛了。

洞院宮的憎恨,其根源不只來自於不安,以往,殿下只是對宮內省的人和一小撮上流社會的人抱有不信任和厭惡,可如今又由心中平靜的一隅升起一絲不信任的氣息。他對這種氣息有所記憶。細思之,他從孩提時代起就包裹於這種氣息之中。那是類似狐臊的氣息,一直縈繞在高貴的身份周圍,拂也拂不去,那是一股陰鬱的刺鼻的充滿疑慮的屎尿的氣味……

本多抬眼望著落雨的窗外。外面越來越陰沉,面前棕櫚樹上除霜的草簾從黑暗的雨景中浮現出來,看過去宛若身穿灰黃軍服的軍人簇擁在窗外。本多很清楚,自己即將置身於一種身為審判官時所意想不到的危險之中。本來在拜訪洞院宮之前,他心中還沒有這種想法,當他眼見著殿下的熱情急遽消亡,立即升起一股不羈的希望。

還有一個讓洞院宮營救勳的最有效的辦法,這種辦法同洞院宮先前企圖救勳的設想完全相反,亦即根本不懷有營救勳的意圖。如果說,現在除了本多沒有任何人有機會促使洞院宮下決心,那麼,本多儘管冒著風險,還是應該巧於周旋,進行一番勸說。那份危險的材料掌握在檢察局手中,並不為世間所知。

本多儘量心平氣和地吐露每一個詞兒:

「我擔心剛才提到的那份寫有殿下尊名的傳單,如果就那麼放置不問的話,將來會累及到殿下。」

「什麼累及不累及,我倒不覺得什麼。」

洞院宮這才將憤怒的目光明顯地轉向本多,然而,他的嗓音不大,看得出來,他心裡也有些虛張聲勢。本多認為,這種怒氣很重要,必須乘機追問下去。

「真是對不起,我明知那是一份危險的材料,但不管我如何努力,都沒有能力銷燬它。如果不盡早加以處理,萬一流向社會,本來同殿下毫無關係的東西,會被當成有關係而被有些人胡亂猜測,從而種下禍根。」

「你認為我有處理的能力嗎?」

「當然,殿下有這個能力。」

「有什麼辦法呢?」

「給宮內大臣下命令。」

本多立即回應道。

「你叫我向宮內大臣屈膝?」

洞院宮又像剛才那樣大聲喊叫起來。他的手指叩擊著椅子的扶手,憤怒地顫抖著,瞪起雙眼,目光威嚴,絲毫也不閃動。那副表情使人想起他騎在馬上、呵斥部下的嚴厲形象。

「不,殿下只是下達命令,宮內大臣一定會妥善處理的。我在做審判官的時候,遇到和皇室有關的問題,一概以恭敬、謙讓的態度加以處理。宮內大臣會同司法大臣相商,再由司法大臣命令檢察局長,就有可能將傳單徹底消除。」

「能這樣簡單嗎?」

洞院宮想象著宮內大臣那張泛著不快而又柔和的微笑的臉孔,低聲嘆了口氣。

「是的,殿下有這個力量……」

本多果決地一語道斷,看樣子,洞院宮也因此受到了鼓舞。

本多忖度著,這麼一來,勳的罪行就拂拭掉一層危險而不祥的陰影。不過,一旦有幸獲得這樣的結果,最危險的便是來自檢察局隱秘的報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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