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院宮治典王殿下也受到這次事件的重大沖擊。
本來,對於一度來訪的客人,一般不會留下很深的印象,可是對勳那天晚上的來訪,記憶很深,至今不忘。尤其是和堀中尉一起來的,更沒有把他當外人看待。但是,出於當然的考慮,事件發生後,殿下馬上給執事掛長途電話,吩咐他絕對不要提起勳來訪的事。執事這人,可以說是宮內省的坐探,洞院宮本來就不怎麼信任他。
洞院宮和中尉是要好朋友,兩人很早就在一起慨嘆時世、共抒懷抱了。宮內省感到不悅,對洞院宮不分身份高下貴賤,一律給與接待的作法,屢次加以勸阻,但是鑑於殿下對於宮內省所規定的哪怕一次小小的旅行也要寫報告的做法非常反感,所以不可能痛痛快快聽從他們的規勸。
洞院宮自打擔任聯隊長以來,尤其風傳有過過激的言行,宮內大臣和宗秩寮總裁曾經相商,趁著殿下來京的時機前往拜謁,委婉地進行過勸諫。洞院宮只是默默聽著,也不回答,長久地悶聲不響。
大臣和總裁覺察到,殿下對於他們議論軍務會感到憤怒,要是他提起此事,他們也無計可施。
然而,洞院宮神態平靜,即使現在再對兩人加以申斥,也為時已晚。不久,洞院宮威嚴地眯縫著纖細的眼睛,交替地望著兩人的面孔,說道:
「你們的干涉非自今日始。但是,你們要干涉,不管對哪一位宮家都要一視同仁。你們為何一直單單對我如此苛刻?」
洞院宮不給大臣作出「決無此事」的反駁的機會,抑壓著滿腔的怒氣,斷斷續續地說道:
「從前,關於要做我的妻子的那位女子,松枝侯爵出言不遜,說話侮辱我,當時宮內省支援侯爵,一點也沒有站在我這邊。宮家受到臣下侮辱的時候,你們竟然如此。宮內省究竟為誰而設?打那之後,我懷疑你們的態度,難道還有什麼奇怪嗎?」
宮內大臣和宗秩寮無言以對,匆匆退下。
其後不知何時,洞院宮開始喜歡聽堀中尉和兩三位青年軍官言辭激烈的議論,並以此感到無上的欣慰。他彷彿從覆蓋日本的暗雲縫隙窺見一縷藍天,感到十分高興。他心中潛藏著深深的傷痕。他欣喜地看到,這些傷痕將變成一部分人的光輝,寂寞的異端的感情,將轉化為人們的希望。但是,除此之外,他不再抱有更大的期待。
自從發生勳等人的事件,滿洲的堀中尉便斷絕了音信,洞院宮只得從勳惟一一次來訪的回憶中推測事件的原委。他心中一旦閃現夏夜少年清涼的眼眸裡火焰般的光芒,就立即聯想起那雙慷慨赴死的眼睛。
那時他一度瀏覽過的那本勳呈送的《神風連史話》,依舊放在聯隊長室的書架上。因為從中至少可以探求一些事件的真意,洞院宮於繁忙的軍務中,又把這本書重新看了一遍。比起內容來,一行行閃爍著那天晚上勳的犀利的目光,一字字舞動著烈火般的語言。
軍隊樸素的集體生活,多少會給完全隔絕於俗世之外的洞院宮,帶來意識上的有益的影響。為此,殿下主動喜歡起軍隊來了。不過,由於其中仍然存在著禁忌和階級,洞院宮如此不畏燒傷,主動接近一位純粹的、烈火般的民間少年,這還是頭一回。那一個晚上的會話,已經化作難忘的記憶。
什麼是忠義?軍人對此不必有所懷疑。可以說,軍人具有上天所賦予的忠義。那位激昂慷慨的年輕人發表瞭如此意味的一番言論。
這番話確實喚醒了洞院宮內心某些隱秘。細思之,強裝勇武,炫耀猛壯,將自己納入軍人當然具有的忠義的規範,抑或是想逃離諸般傷心事而遁入其中罷了。他並不知道什麼引火燒身之類的忠義。而且,也沒有親眼目睹以便確認其有無的重要門徑。見到勳的那個晚上,洞院宮見到了那種火熾的忠義、生龍活虎的忠義的實體,這些都強烈地刺激了洞院宮的內心。
洞院宮當然有為陛下隨時供獻身命的想法,他對比自己年小十四歲、現年三十一歲的陛下,寄予溫馨的兄長般的寶愛之情,然而,這些感情來自安居於澄澈、閒靜的幽深樹蔭下的忠誠;另一方面,對於臣下向自己所表達的忠義,習慣上抱有一種敬而遠之的狐疑態度。
洞院宮一旦被勳的言語所打動,隨即欣然感到,作為軍人爾後應該委身於這種直率的感情之中。這次事件,保護了堀中尉,一切都沒有牽扯到軍隊,只能認為是被告們閉口不談的緣故。根據這種推測,洞院宮的感激又加深了一層。
《神風連史話》中有這樣一節:
他們多不具文雅,於白川原頭賞月時,想到今年的明月,是在這個世界上看到的最後的明月;賞櫻時,想到今年的櫻花是最後的櫻花。
洞院宮想象著,勳讀到這裡時該是如何沉迷其中啊!青年們的熱血,搖撼著這位四十五歲聯隊長的心胸。
洞院宮認真思考起來,還有沒有更好的辦法解救他們呢?他從年輕時就養成個習慣,每當苦苦思索而得不出結論的時候,就聽聽西洋音樂唱片。
他命令勤務兵在這座寬闊官邸寒冷的客廳裡升起爐火,親自將唱片放在留聲機上。
他想聽一些輕鬆愉快的樂曲,於是選了一張寶麗多的唱片,這是理查·史特勞斯作曲的《梯爾·艾倫什皮格爾的惡作劇》,富特文格勒指揮、柏林愛樂交響管弦樂團演奏。他斥退勤務兵,獨自欣賞起來。
《梯爾·艾倫什皮格爾的惡作劇》是十六世紀產生於德國民間的諷刺故事,以哈普特曼創作的戲劇和理查·史特勞斯作曲的交響樂最有名。
臘月寒冷的夜風,吹過聯隊長官邸廣闊的庭園,燃燒的爐火和風聲交混在一起,畢剝作響。洞院宮沒有解開軍服的衣領,他的身子埋在冰涼的白麻布套的安樂椅上,穿著軍褲的雙腿交疊在一起,白布襪子的腳尖兒懸在空中,一動也不動。軍褲下邊的紐扣,緊緊縛住了小腿。有人一脫下長筒靴就鬆開紐扣,但洞院宮並不在乎小腿輕度淤血所帶來的沉重感。他用手指輕輕捋著八字須,撫弄著經發膠固定的翹起的鬍梢兒,猶如一隻猛禽梳理著尾巴上的羽毛。
這張唱片很久沒有聽過了,因此,本來想聽愉快音樂的洞院宮,開頭用低音的圓號吹出的梯爾的主題曲一傳入耳朵,就發現自己選錯了唱片。他即刻感到,這不是眼下自己要聽的音樂。因為這不是那個性格開朗、喜歡惡作劇的梯爾,而是富特文格勒一手製造的寂寞、孤獨,連意識底層都像水晶一般透明的梯爾。
但是,洞院宮依舊堅持聽下去,狂躁的梯爾用一束銀色的神經撣子,拍遍了客廳內每個角落,直到最後宣判死刑,結束生命。一曲聽完,洞院宮突然站起身來,摁響警鈴,呼喚勤務兵進來。
他命令勤務兵,給東京掛長途電話,把執事找來。
洞院宮決心做好下面兩件事情:首先,近日借上京新年參賀之際,請求陛下接見數分鐘,以便將勳等青年的一片忠心達於天聽,屆時當賜予優渥之聖言,然後將此暗暗傳達給大審院長;其次,為準備材料起見,年前必須召集主管律師,詳細聽取事件的經過。
電話裡命令執事查清律師姓名,於十二月二十九日洞院宮上京時,到芝區的官邸聽候差遣。
本多在找到合適的辦事處之前,先租借丸大廈五樓一位朋友的辦事處,掛上了牌子。這位朋友也是律師,是大學時代的同學。
一天,洞院宮府上的事務官來訪,傳達了殿下的秘密旨意。這是極為罕見的特例,本多甚感驚訝。
當他看到那個身著黑西裝的小個子男人,悄無聲息地在茶褐色油布地板上輕輕走動時,本多感到一陣噁心,一旦那人被讓進客廳,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這座小客廳和辦事處之間只隔一道波浪形玻璃板壁,小個子男人表情陰冷,頗為不安地環視了一下四周。他害怕談話時被人聽到。
架著金絲眼鏡的魚兒般蒼白的面孔,明明白白訴說著那種一直隱棲於寒冷與黑暗的水底、忍氣吞聲生活在不曾見過天日的繁文縟節的藻下的情景。
依然保有審判官做派的本多,不由忘記了問候一番,隨即開口說道:
「保守秘密是我們的天職,您用不著擔心。尤其是高官顯貴託辦的,我們更是小心謹慎,務必做到萬無一失。」
事務官似乎也患有肺疾,說話聲音很低,本多必須從椅子上探出身子才能聽得清楚。
「不,決不是什麼秘密之類的事。只是殿下對這個案子很感興趣,希望十二月三十日到官邸來一趟,將您所知道的情況全部說一說就行了。不過……」
小個子男人似乎硬是壓抑住飽嗝,發作般地停住了話頭。
「不過,這……假如殿下知道是我告訴您的,問題就大了。所以請您務必瞞著殿下……」
「我知道了,請不必顧慮,有話只管說好了。」
「這,這……決不是我個人的意見,所以希望您能體諒。假如,要是當天患了感冒什麼的,不能到官府拜望,到時請告知一聲也就可以了……反正殿下的旨意我都傳達給您了。」
本多啞然地望著這位宮內官僚毫無表情的面孔。他是奉命來傳達召見旨意的,但又暗示不要前往接受這次召見。
同清顯的死有著間接關係的洞院宮,十九年之後要召見本多,這真是奇緣。開始時,本多聽那人絮絮叨叨傳達召見旨意時感到厭煩,這陣子突然有了衝動:既然接到這個奇怪的口信,無論如何都要見上洞院宮一面。
「我明白了。假如那天我沒有患感冒,身子活蹦亂跳,那我一定去拜見殿下,好嗎?」
事務官的臉上這才有了表情,一重悲憫的困惑,剎那間凝滯在冰冷的鼻尖兒上,但緊接著又若無其事地低聲說道:
「那,那就不用說了。那就請三十日上午十時抵達芝區的官邸。我預先和正門的警衛聯絡好,只需報一下尊姓大名即可。」
本多雖然在學習院上過學,但各個年級很少有皇家子弟,所以從未晉見過任何宮家。況且,他也從未硬要尋求過這樣的機會。
儘管本多知道清顯的死同洞院宮有關係,但洞院宮未必知道本多是清顯的朋友。然而,公平地講,當時的洞院宮是事件的被害者,所以,只要對方不說,自己也應該保持沉默,不必端出清顯的名字,否則就是失禮。本多自然有這個心理準備。
可是,從日前那位事務官的態度上看,不知是何種原因,本多從直觀上感覺,洞院宮對眼下這件案子,似乎寄予深厚的同情,但他做夢也不會想到,這個勳正是清顯的轉生!
本多已經打定主意,不管事務官有何想法,在不超越對皇室有所不敬的範圍內,都要遵照洞院宮的旨意,將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全都說出來,最重要的是讓他知道這次事件的真相。
因此,本多當天跨出家門時,心情很平靜。從昨天一直下著的冷雨,到今早依然沒有停歇。王府鵝卵石坡道的石縫裡流出的雨水打溼了鞋襪。到大門口迎接的還是那位事務官,他雖然鄭重地行禮,但態度顯得十分冷漠。那種冷漠從小個子男人各處白皙的肌膚上滲了出來。
這座小客廳很別緻,門扉和兩側的窗戶連線著淋雨的露臺,形成一個鈍角。而且,一面的牆上建造著壁龕,裡面點著線香,藉著熊熊燃燒的煤氣爐火的熱氣,使得整個客廳充滿了濃烈的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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