勳低聲說。
「……都來了!」
井筒掩飾不住喜悅地回答。勳意識到,不能一直沉浸在自己被信賴的喜悅之中,人員全部到齊,總比沒有到齊要好。不過,他們前來是因為接到那封電報,是來參加行動的。可以說是為了獻出一腔熱血才來的。為了使他們意志堅定,藉此機會必須給他們潑一潑冷水。
神社銅葺的屋頂,揹負著落日,顯得黑沉沉的,細葉冬青和櫸樹光耀的枝梢間,惟有美麗的千木裝飾閃現著光輝。玉垣內鋪著黝黑的鵝卵石,背後承受著夕陽,伴隨著一粒粒陰影,猶如秋末的葡萄。兩棵楊桐樹,一半掩沒在神社背蔭裡,一半映著夕暉閃耀著光芒。
勳背對神社站立著,身邊圍著二十名年輕人。勳感到,這些無言的眼睛一齊在夕陽裡熊熊燃燒,正要撲向自己;他們翹首以待,盼望著有一股灼熱的力量將他們的身心帶到九天之外。
「歡迎大家前來集會。」勳開腔了,「最遠的來自九州,全員一個不缺地準時到達,真叫人高興啊!今天請大家來到這裡,不是像你們期待的那樣,為著什麼目的。沒有任何目的。大家人人懷著夢想從各地趕來,實際上是空跑一趟!」
二十個年輕人立即議論紛紛,場面動盪起來。勳提高嗓門說道:
「明白了嗎?今天的集會毫無意義,沒有任何目的,也沒有任何要大家做的工作。」
勳停住口,人們也不再議論了。眾人頭上籠罩著薄暮,一片寂悄無聲。
突然,一人怒吼起來。這少年是東北神官的兒子,姓芹川。
「你幹嗎這樣對待我們?受到如此戲弄,實在叫我難以忍受。我和老爺子是交杯飲水作別的。他對農村的現狀感到憤懣,說今天的青年是應該奮起鬥爭。一接到電報,他就默默用一杯水送我出門。老爺子要是知道受騙,他不會罷休的!」
「是的,芹川說的對!」
別的少年立即附和道。
「不要隨便亂說,我和你們什麼約定也沒有。電報上只說‘前來集合’,你們全憑著各自的幻想跑來了,不是嗎?你們說,電報上除了日期和場所,還寫了什麼呢?」
勳用平靜的聲音嚷嚷道。
「這是個常識,當要決定一件大事,怎麼會寫在電報上呢?我們應該定好暗號,許下諾言才好。要是那樣,就不至於有這種事了。」
和勳同年的一高學生瀨山說道。他家住澀谷,到這裡來毫不費力氣。
「你說‘這種事’,是指的什麼事?不是又回到什麼事也沒發生的狀態了嗎?諸位想入非非,只能怪自己一廂情願罷了。」
勳沉靜地繼續反駁著。
夕暮漸濃,漸漸地誰也看不清誰的面孔了。大家一起久久沉默下來。黑暗裡充滿蟲鳴。
「怎麼辦呢?」
一個人悲切地自言自語。勳立即應道:
「要回家的,快走吧。」
於是,一位穿著白襯衫的人離開了,走進暗夜,向正門走去。接著,又有兩人離開,走遠了。芹川沒有回去,他蹲在玉垣旁邊抱著頭。不久,芹川唏噓起來。他的哭聲猶如天上的銀河,在人們黯淡的心裡懸上一脈銀白的清泠的細流。
「我不回去,我不回去。」
芹川邊哭邊說。
「你們怎麼還不回家?我都講清楚了,為何還呆在這裡?」
勳大聲吼道。沒有人回應,而且,這次沉默同先前全然不同。眼下的沉默,彷彿一隻溫熱的巨獸於黑暗中站起身子來了。勳於沉默中第一次體驗出這種感應。這是熱烈的散發著體臭的血的脈動。
「好吧,剩下的人,不帶任何期待和希望,不惜將生命投入也許是一場虛空之中。」
「對!」
一個人聲音凜然地回答。
芹川站起身來,一步步走向勳。他站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淚光閃閃的雙眼逐漸逼近,眼淚堵住了嗓子,他低低地甕聲甕氣地說:
「把我也留下,大夥兒到哪兒,我也默默跟到哪兒。」
「好!我們在神前宣誓,兩拜兩拍手。然後,我來宣讀誓言,請大家一句一句跟著唱和。」
勳、井筒、相良和剩下的十七人擊掌為號,整齊而清脆地響著,猶如敲響黑暗海洋裡的白木船頭。勳高聲念道:
「一,我們學習神風連的純粹精神,挺身而出,攘除邪神奸鬼。」
少年們一同唱和:
「一,我們學習神風連的純粹精神,挺身而出,攘除邪神奸鬼。」
勳的聲音撞擊在神社依稀泛白的門扉上,震響著,聽起來就像從強烈、深沉而悲壯的胸膛裡噴發出來的青春夢幻的雨霧。天空已經佈滿星辰,遠方傳來市營電車的轟鳴。他又接著唱道:
「二,我們結成莫逆之交,同志相扶,共赴國難。
「三,我們不謀權力,不顧立身,以萬死為維新之基礎。」
——宣誓結束,一個人立即握住勳的手,雙手重疊相握。接著,二十個人互相握手,又爭著同勳握手。
眼睛習慣了。星空之下,模糊的視線也能辨認清楚了。每人的手都在尋求尚未握過的手,隨處張開著。誰也不開口,因為不管說什麼都顯得淺薄了。
黑暗中,忽然產生了一簇簇濃綠的握手的常春藤,一枝一葉,其觸感或汗漬,或乾涸,或強固,或柔軟……均纏綿於有力的一瞬間,相互分享鮮血和體溫。勳夢想有一天,在晦暗的戰場上,瀕死的同志默默無言互相告別的情景。勳沉浸在大功告成之後新的滿足和自己體內流淌的鮮血之中,將意識託付於用最後的痛苦和歡樂的紅白絲線縫合的神經末梢之上……
——二十個人,再去靖獻塾會聚已經不合適了,父親會立即追問勳的企圖的。另外,井筒家太小,相良家也不合適。
這件事,三個人一開始就放在心上了,可一直想不出好辦法。三個人將私房錢集中起來,也不夠二十個人到飯館吃一頓的,咖啡館又不是商談大事的地方。
在星空下握手結盟之後,勳不情願今天就這樣分手。他肚子餓了,少年們也都餓了。走投無路之餘,他向昏暗的門燈照耀下的大門望去。
他看到距離門燈下不遠,浮泛著一張葫蘆花般的容顏。那是一位女子低著頭、躲避著人眼的臉孔。勳一旦認出來,就再也不肯離開了。
心中已經有幾分辨認出是誰來了。可是,心裡大部分還希望保留這種看不清是誰的狀態。幽暗中出現的女人的面孔尚未命名,芳香卻先於名字之前飄流到眼前。彷彿走在夜間小徑上,尚未看到鮮花,卻聞到木樨的香氣一般。勳很想將這芳香於剎那之間,永遠存留於心底。因為只有這時候,女人才是女人,而不是有名有姓的某一個人。
不僅如此,正是這種藏而不露的名字,這種不道名姓的約定,才使她被一根無形的柱子所支撐,宛若屹立於黑暗中的葫蘆花一樣,幻化為更加豔麗無比的精髓。先於存在的精髓,先於現實的夢幻,先於眼前的預兆……所有這一切,更清晰更強烈地散發出本質的芬芳,呈現著飄逸不定的狀態。這,就是女人!
勳還沒有抱過女人。然而,當他如此切切實實感覺到所謂「出類拔萃的女人」的時候,他確乎陶醉於自己從未有過的快樂之中。果真如此,他眼下可以立即抱住她了。就是說,時間裡極微妙地接近,空間裡稍稍遠離……他胸中滿懷戀慕之情,簡直就像煤氣一般侵犯著對方。然而,在她根本不存在的地方,勳像個孩子,轉眼就忘卻了。
但是,在一個較長的時間裡,當他可以隨心所欲念著她的時候,他開始巴望這個時間越長越好。可是,他又很快耐不住這種朦朧的想象。
「等一下!」
勳用大家都能聽到的聲音命令井筒,然後朝大門口飛奔而去。跑動中的木屐夾雜著乾枯的嘎吱嘎吱的響聲,藍底白花的浴衣在夕暮中跳躍。他鑽進旁門,站在那裡的果然是槙子。
槙子梳著與平時不同的髮型,分別已久的勳一眼就認出來了。流行的掩住耳輪的波浪式髮型,將臉蛋兒襯托得十分小巧,猶如故事書中的人物,更加光彩照人。她身穿明石織造的素色藍縐綢浴衣,頸項也決不施濃重的脂粉。她如浮雕般娉婷而立,香水似的汗氣使得勳胸中怦怦直跳。
「啊,你怎麼在這兒?」
「你們不是從六點開始就在這裡集會宣誓嗎?」
「你怎麼知道的?」
勳驚愕地反問。
「傻樣兒,」槙子露出鮮潤的牙齒笑了,「不是您自己說的嗎?」
這麼說來,自己腦子一直擔心找不到集會的場所,當初在槙子面前,也許無形之中說出了宣誓的地點和時間吧?本來他什麼事都會對槙子說明的,不過,即使是槙子,自己洩露了大事而忘得一乾二淨,倒使勳感到很難為情。自己也許缺少率眾起事的資格吧?不過,只是對槙子走漏了風聲,並且將這件事完全遺忘,勳不得不承認自己對她懷有一份信賴和溫情。同面對青年人不一樣,在槙子面前,他有一種故意想做個粗疏男子的微妙的欲求……
「可我不明白,你怎麼到這兒來了?」
「我想您集合這麼多學生,帶到哪裡去呢?會不會遇到困難?首先,肚子餓壞了吧?」
勳麻利地撓撓頭皮。
「本可以來我家吃晚飯的,不過路太遠。同父親商量了一下,父親給了我一些錢,叫我帶你們到澀谷吃牛肉火鍋。今天晚上,父親應邀參加歌會,不在家,我就到這裡來招待大家了。有的是錢,請放心吧。」
槙子像夜釣時釣到一條大魚一般,急忙伸出潔白的胳膊,亮亮那隻碩大的巴拿馬提包。袖筒裡露出細細的腕子,優美纖弱的關節裡,儲留著晚夏的疲倦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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