勳一想到自己無所事事、遊手好閒的樣子,就像看到染上麻風病的自己,驚竦不安。因而,他很容易將這種狀態看作普遍的罪愆,看作不可避免的宿命的罪愆,就像我們居住的大地、呼吸的空氣一樣。其中,為了自己一人的純粹,必須藉助罪愆的別一種形式。不論怎樣,都必須從本源的罪愆中吸收養分。只有在這個時候,罪與死,切腹與光榮,才能在松濤陣陣的懸崖上,在噴薄上升的朝陽裡,互相結合在一起。勳之所以沒有立志進入陸軍士官學校和海軍兵學校,因為那裡已經準備好了既成的光榮,抹除了無為的罪愆。看來,勳為了爭得他獨自一人所理解的光榮,他抑或少許愛上了罪愆本身。
那位神風連的師父林櫻園,人們將他視作神的兒子。基於這個意思,勳從不認為自己是無垢的,純粹的。不過,他不斷有一種只要前進一步,手指就能接觸純粹的焦躁情緒。好比立於危險的腳手架踏板上,指尖兒雖然即將觸到,卻感覺踏板在一秒秒崩裂。他明白,櫻園先生所講述的宇氣比的祭神儀式,在現代是不可能實現的。不過,他認為,那種窺探神意的宇氣比中,依然存在著隨時使踏板崩裂的要素。這種危險不是罪愆,又是什麼呢?這正是最難避免的類似罪愆的東西啊!
「啊,終於出現這樣的年輕人啦。」
殿下回頭看了看中尉,感慨無限地說。勳感到,自己正被當作一個範本看待。勳心中激情翻滾,他想使自己儘早成為殿下眼裡的一個典型。為此,他不能不死。
「有了這樣的學生,日本將來就有希望了。在軍隊中,接觸不到自發的聲音,你帶來一位好青年啊。」
殿下故意不看勳,只向中尉表示感謝。他這樣做,既給了中尉面子,又使得勳覺得比起直接受到誇獎,更具真誠的厚意。
殿下叫執事拿來高階蘇格蘭威士忌,親自給中尉斟酒,接著對勳說道:
「飯沼尚未成年,但既然有剛才那種志向,就一定能成為一個傑出的人才。今晚上盡情喝上一氣兒,醉了也不怕,我派車送你回家。」
難得殿下一番好意,勳立即意識到,做父親的看到王府的汽車載著爛醉如泥的兒子回家,會氣成什麼樣子。勳想到這裡一陣戰慄。
這時,勳站起身來,正舉著玻璃杯接受殿下斟酒,不小心搖晃了一下,酒從傾斜的杯子裡潑到雪白的繡花桌布上。
「呀!」
勳叫了一聲,連忙掏出手帕胡亂揩拭著,「對不起。」他深深低下頭,突然流下悔恨的淚水。
他一直佇立在原地,垂著腦袋,殿下見他流眼淚,跟他開玩笑。
「好了,好了,眼下不必露出一副切腹的樣子。」
「我也表示歉意。我想他大概是太激動了,手有些顫抖的緣故。」
中尉從旁打著圓場。勳終於坐下來,頭腦裡儘想著自己失態的事兒,一言不發。
然而,殿下的一番溫暖的話語流貫了他的全身,比威士忌酒還熱。殿下和中尉談論各種政治問題,勳一個勁兒自責,所以全然沒有聽進耳裡。殿下熱衷於議論之中,偶爾回頭朝勳瞥上一眼。突然,他轉過頭來,帶著幾分酒氣爽朗地喊道:
「怎麼樣?振作起來,你不是很會說話的嗎?」
勳出於不得已,便很有節制地參加了議論。他確實感到,正如中尉所說,殿下在士兵之間,是個多麼具有威望的人物啊!
夜深了,中尉看看時間,猛然一驚,隨即告辭。殿下贈送中尉一瓶高階洋酒和一條標有皇家徽記的香菸,送給勳一盒印著徽記的點心。
回來的路上,中尉對勳說:
「殿下似乎對你很滿意,總有一天,他會幫助你的,我想。不過,考慮到身份,決不可主動請求殿下做這做那,不能有這樣的態度。不管怎麼說,你小子交了好運,剛才的疏忽,不要老放在心上。」
勳告別中尉,並沒有徑直回家,他先到井筒家裡,將已經就寢的井筒喊起來,交給他一包點心。
「替我好好保管著,千萬不能讓家裡人看到。」
「好的。」
半夜裡,井筒從門裡伸出頭來,緊張得脖頸像鐵棒子。他接過那個小包,因為很輕,一副疑惑不解的神情。井筒本以為深夜裡從同志手中接過的應該是炸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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