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是什麼呢?」
「我想堀先生是能理解的,神風連不光是同軍隊作戰的。鎮臺兵的背後存在軍閥的苗頭,他們是把軍閥當作敵人進行戰鬥。我堅信,軍閥不是神的軍隊,只有神風連才是陛下的軍隊。」
中尉沒有回應,環視了一下屋內,沒有別的人。
「喂,喂,不要那麼大聲嚷嚷好嗎?真是沒辦法的傢伙。」
中尉頗為親切的忠告,逗得勳的心情十分快活。
「可是這裡哪會有什麼人呢?平時鬱積在心裡的東西,一見到中尉先生,我就全說出來了。神風連只用日本刀打仗,我認為,我們到了最後關鍵的時刻,應該使用日本刀。不過,要是計劃再訂大一些,其實不管多麼大的計劃都成……怎麼樣,請為我們介紹一名飛行隊的軍官吧?」
「要幹什麼?」
「從空中支援我們,向要塞投擲炸彈。」
「嗬!」
中尉低吟了一聲,但他沒有動怒。
「總得有人首先行動起來,再不這樣日本就完了。為了安奉宸襟,只有這一個辦法。」
「事關重大,不可輕言!」
中尉急忙吼道。但勳立即明白,這不是因一時動情而發出的吼叫,他連忙道歉。
「是,對不起。」
勳在想,莫非中尉看穿了自己有什麼意圖?中尉敏銳的目光,確實捕捉到了這位大學預科生的靈魂的外形。按照公眾的評價,中尉決非是個看重階級和年齡的人。
勳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言語還不成熟,但他相信,自己烈火般的志向彌補了不足,能和對方的熱情相互發生感應。尤其是今年夏天,兩人對坐於毛毯一般厚重而窒悶的熱氣之中,星星之火,就能立即燃起熊熊烈焰。他想,再不開始做點什麼,就會像熔化的金屬漸漸消失殆盡。重要的是時機。
「好不容易來一趟,好吧,為了消消暑氣,去道場比試一把,怎麼樣?我經常和下級軍官對壘,沒有一個氣力相當的人。」
中尉打破沉默,說道。
「好的,我也喜歡比武,那就奉陪了。」
勳立即應承下來。軍隊很計較勝敗,中尉也很少在大庭廣眾中比試武藝,能和中尉用刀劍會話,使勳感到很快活。
——周圍古木蔥蘢的道場裡頭一派清涼。有三組正在練習。那些人性子急躁,刀法不穩,腳步雜亂無章,不用看就知道是一級或初段。
「你們先休息一下,今天我陪這位客人練習,好好看看吧。」
中尉大大咧咧地喊道。
勳換上租借來的劍道服,手執木刀走進場地。見習的六個人脫掉面罩,規規矩矩坐成一排。勳在神前行了禮,走過去同中尉對視。中尉輪刀轉身,勳也輪刀轉身。
西牆高窗的太陽深深照射進來,一部分屢經磨擦的地板油光閃亮。道場包裹在一片喧鬧的蟬鳴之中。灼熱的腳心踩著極富彈性的地板,好似米餅一般輕柔酥軟。
兩人蹲踞,拔刀相向。隨後站起,採取中段姿勢。透過蟬聲,褲裙窸窸窣窣的微音,聽起來十分清晰。
勳一看到中尉的架勢,就感到豐厚而壯大,有一種大膽的、銳不可當的意味。不單動作合乎規範,而且直至洗得發白的藍色劍道服內鼓脹的胸脯,都充盈著夏日早晨清涼的氣息。勳很明白,中尉力大無比,姿態自然,技藝超群。
兩人分別向右展刀,再後退五小步收刀,禮儀結束,進入第一場較量。
重新進逼,採取中段姿勢後放松,中尉取左上段,勳取右上段,相互逼攻。
「殺!」
中尉向前踏進右腳,從正面猛攻過來。
這來勢洶洶的最初一擊,像冰雹一般迅速撲打到勳的頭頂。木刀準確地向擊打的地方聚集力量,那一段刀身劈開了濃重的空氣般的毛織物。
中尉的木刀就要落到頭上的一瞬間,勳左腳將身子後撤一步,收回右上段姿勢的腕子,再向後大撤一步,猛然瞄準對方的面部就是一刀:
「殺!」
中尉用竣厲的目光斜睨著他,勳的木刀朝著他平頭的顱頂劈落下來。此時,勳感到,兩人互相交合的視線,正是勝過任何語言的迅疾的對話。中尉的鼻樑和下巴,不無遺憾地曬黑了,但隱藏於軍帽帽簷下的額頭很白淨,從而襯托得眉毛更加顯眼。勳的刀蓄滿了力量,足可以一舉將中尉白淨的額頭劈得粉碎。
正要猛劈下來的木刀猝然停止了,在這決定的瞬間,驀地形成比光還要神速的直觀交叉,實現了刀的空中對話。
勳將劈向中尉頭頂的木刀向下移動,瞄準咽喉之後,緩緩抬起至左上段,以示遺憾之意。
第一場比賽就此結束,兩人共同取中段,進入第二場比賽……
洗澡衝去汗水,走回營房的路上,年紀尚輕的中尉神清氣爽,他用和勳同一輩的口氣交談著。不用說,這是因為中尉深深領教了他的劍道術。
「聽說過關於洞院宮治典王的情況嗎?」
「沒有。」
「他如今在山口擔任聯隊長,是個傑出的人物。他出身於近衛騎兵,兵種也不同,但我剛剛升任軍官時,士官學校的同學曾帶我拜見過他。打那之後,他總是‘堀’呀‘堀’地念叨著我。他胸懷大志,尤其喜歡傾聽那些朝氣蓬勃的青年的談話。親王殿下對部下關懷備至,一點不擺架子,是一位剛毅的優秀的軍人。怎麼樣?我帶你拜見一下吧。他要是結識你這樣的青年,指不定該有多高興呢?」
「好,那就拜託啦!」
勳從來不願意結識身份尊貴的人,但他理解中尉的一番厚意,聽從了他的建議。
「夏天裡,殿下要來四五天,他叫我到他那裡玩,屆時我們一起去吧。」
中尉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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