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枝侯爵已經處理好鎌倉終南別業,決定到輕井澤度夏。新河男爵在輕井澤也有一座廣大的別墅,他邀請松枝侯爵去吃晚飯。這時候,惟有一件事情使他感到不滿意,那就是應邀的客人都是被「攻擊」的物件,惟有松枝侯爵從未遭受過「攻擊」。
不用說威脅信了,就連措辭平和的信件也沒有收到過。左右兩翼的陌生人都和他不通音信。每當稍帶革新意味的法案審議通不過時,這位已逾還歷之年的貴族院議員,總會助上一臂之力。他這樣做卻沒有引起任何反應。這太不可思議了,回憶起過去種種事情,侯爵只有一次蒙受右翼的攻擊,那就是十九年前飯沼寫的那篇署上名字的怪文。把這些集中起來想想,可以推知,後來侯爵能過上那種很不自然的和平的日月,不是別人,正是攻擊他的人飯沼暗暗保護了侯爵。
這種推測深深傷害了侯爵的自尊,他越想越覺得事情有些蹊蹺。以侯爵的地位,完全可以輕而易舉地查明真相,假如結果正像所推測的一樣,那麼證明確實受到飯沼的恩惠,從而引起雙重的不愉快;要是推測錯了,那就更加令人掃興。
儘管如此,新河家的晚宴總是搞得很隆重,宴會期間,每位客人的便衣警察保鏢同時在隔壁的屋子裡用餐,他們的人數和客人們的人數不相上下,因而,新河家必須同時準備截然不同的兩套餐具和兩種飯菜。這些保鏢身上剪裁失當的齷齪的西服,尖厲而不沉穩的視線和卑俗的相貌,只顧默默咀嚼、稍有響動便一齊轉頭四顧的獵犬般的表情,飯後爭相伸手抓起牙籤剔牙時的悠然的神態……所有這一切,都在這些警察保鏢的晚餐席上大放異彩,顯得更勝一籌。然而可悲的是,在這些人當中唯獨沒有松枝侯爵的保鏢。
侯爵不希望人為地改變這種尷尬的境況。既然警察認為侯爵身邊絕對安全,自己再要求什麼護衛,豈不給人落下笑柄?
侯爵最不願意所面對的事實是,眼下這個時代,一個人的人身危險,正是這個人現時權力的保證。
因此,儘管距離不遠,本可以安步當車,但侯爵夫婦還是乘坐自家的林肯轎車前往新河別墅。為了保護丈夫時時疼痛的右側膝關節,夫人在他膝頭疊放了毛毯。這是因為新河家老是習慣在戶外吃飯前酒,直到太陽落山,氣候變涼。當時,負責保衛的便衣警察要在以淺間山為借景的廣闊庭院中的白樺林裡站崗,一直站到天黑看不清人影。上司提醒他們不要太顯眼,這樣反而使他們彷彿成了暗中瞄準院中每位飲酒者的刺客了。
新河男爵已經年過五十了,住在這座愛德華特風格的別墅裡。男爵每天早晨最先閱讀的是比日本報紙早到的《泰晤士報》的社論。就像英國殖民地的外交官一樣,他有半打白麻布西裝,每天都要新換一套。
男爵夫人對於她自身的嘮叨數十年一直在繼續。如今,夫人感到每天都能從自己身上發現新鮮的驚奇,但她決不願看到自己一點點肥胖起來。
她對「新思想」已經厭倦,以「青踏派」為後盾的「天火會」很早以前就遭到廢棄。她察覺「新思想」的危險,是因為發生了這樣一個案件:女大畢業參加共產黨的侄女兒,獲得保釋後回家的當天晚上,切斷頸動脈自殺了。
儘管這樣,夫人依然渾身充滿精力,不可能將自己當作「滅亡的階級」的一員。可怕的是,打從那位只會說些風涼話、不知道如何鬥爭的丈夫被列入右翼黑名單之後,他們受到來自左右兩方面的敵視,彷彿白皮膚的文明人士被迫呆在野蠻之國,一半出於好奇,一半想「回」倫敦去。
「我越來越討厭日本了。」
這句話一時成了男爵夫人的口頭禪。一位到印度旅行的朋友,告訴她自己所認識的印度人家的孩子,手伸到玩具箱裡,被箱子底下的毒蛇咬死了。
「這正像日本啊。」夫人說,「只是插進一隻手玩玩,沒想到給躲在箱底的毒蛇咬著了。一個天真無辜、清清爽爽的人,竟這樣給咬死啦。」
晴朗的傍晚,靜靜傳來悽切的蟬聲,空中一隅,遠雷轟鳴。前來作客的五對夫婦都到齊了。松枝侯爵坐在藤椅上,夫人將毛毯展開蓋在他膝頭,火紅的蘇格蘭條紋在草坪的黃昏裡灼灼耀眼。
「政府在一兩月之內不得不承認滿洲國,總理已經有了這個主意。」
客人中一位大臣說。接著,他轉向侯爵:
「聽說前些時候,您見到百島伯爵的公子了,是嗎?」
侯爵只在嘴裡「嗯」了一聲。「這個人和對面的客人談論滿洲國,又和我談論納養子的事,倒是挺會做人的。」自從清顯死後,侯爵夫婦一直謝絕別人介紹養子,最近因為心靈受挫,才聽了宗秩寮的規勸,稍稍開始考慮這個問題。
樹林盡頭有一條小徑通往下面的溪流,正在那個方向,聳立著夕暉裡的淺間山。不知遠方的雷聲來自何處,人們顧戀著靜靜充溢在自己的面孔和雙手之間的暮色,同時也品味著震撼心靈的遠方的雷鳴所帶來的不安。
「別人都到齊了,看來藏原先生也該來啦。」
新河男爵對夫人說,聽到這話,大家都笑了。
藏原武介總習慣於最後一個到達,這種不算過分的遲到,包含著千鈞之重。
他並不執意學習那些不修邊幅的人,生硬的語調裡含著幾分矯揉造作,全然不像左翼漫畫裡的金融資本家。他坐的地方必定放著自己的帽子,西服的第二個釦子和第三個釦子不知為何那麼親密,領帶經常系在領子的外頭,總喜歡向右邊的麵包盤伸手。
藏原逢到夏天的週末都在輕井澤度過,其餘季節的週末在伊豆山度過。他在伊豆山有兩三町步的橘樹園。他因自家產的橘子溫潤光滑,甘甜爽口而自豪,不但分給熟人享用,還寄贈給兩三所福利院和孤兒院。真不理解,這樣的一個人怎麼會成為一些人怨嗟的物件呢?
細思之,不論誰做夢也不會料到,這種樂善好施的表現和言行和對世界悲觀的認識竟然出自同一個人物。對於聚集在新河別墅的賓客來說,傾聽一位日本金融界巨頭談論越來越悲觀、越來越破滅、越來越令人擔心的未來,會感到一種不寒而慄的暢快。
高橋藏相的退任比起犬養首相的死,更使藏原感到可悲。不用說,齋藤首相組閣時匆匆走訪過藏原,坦率地表明瞭自己的立場:「沒有藏原的協助便無法運作。」但是,藏原卻從新首相身上嗅到一股說不出來的奇異的味道。
犬養內閣剛剛組成之際,再次斷然禁止黃金出口,高橋在內閣內部暗暗扮演了這樣一個角色:繼續秉承古典重金主義者的意圖,對這種新的政策消極怠工,使之不能獲得預想的效果,景氣未能恢復,物價低迷,到頭來證明還是以往的舊辦法好。
另一方面,新河男爵一心熱衷於倫敦的一套做法,去年九月讀了倫敦《泰晤士報》上關於英國停止實行金本位制的詳細報道之後,心裡打定了主意。
若槻內閣曾大聲表明,日本不打算再度禁止黃金出口,驅使右翼勢力咒罵購買美元的人為賣國賊。但政府每次發言都增加一層困惑。新河男爵大肆購買美元,將可以轉移的黃金全部存入瑞士銀行,沒有等到政變一夜之間的轉變,由於再次禁止黃金出口,有計劃地推行通貨膨脹,他又站到這種新政策的支援者一邊了。因而,比起前任內閣不徹底的經濟政策,他對新內閣寄予重大希望。匡救國內經濟的計劃性通貨膨脹的未來,還存在著開發滿洲產業的光輝前景。男爵至今不變的那種無所用心的老毛病裡,閃過一種幻覺:輕井澤這塊貧瘠的火山灰地中央,突然出現咖啡館選單一般的種類豐富的滿洲地下資源。他以為,自己也能熱愛那些愚蠢的軍人了。
——以往,新河男爵夫人認為,純屬男人們的議論是難以容許的,但隨著年齡的增長,她改變了看法。男人們的議論姑且不管,只要女人自己統領一切就行。她看到藏原周圍的男人,回頭對藏原夫人和松枝侯爵說道:
「他們已經開始了。」
松枝夫人可悲的八字眉,彷彿正要和白髮星然的耳際的鬢毛連成一片。
「今年春天,我身穿和服到英國大使館去,大使看到從前一直是一身西裝打扮的我,吃了一驚,對我大加讚揚,說還是穿和服最適合。說實在的,我感到很失望。就連大使那樣的人,對我們日本女人,也僅僅當作日本女人看待呢。不過,那天晚上我穿的是織廠推薦的桃山能樂劇戲裝的大紅料子,上面描繪著雪柳和團蝶,明知很氣派,又塗上一層金銀總漆,閃閃發光。因此,我是當作西服穿上身的。」
新河夫人以女主人的身份,開始談論起自己來。
「大使是想說詢子夫人適合穿最漂亮的衣裳吧?西裝總覺得過於樸實,怎麼也達不到那種效果。」
大臣夫人說。
「可也是呀,西裝在色感上太素樸,要是過於花哨了,則又和年齡不相當,就像威爾斯來的鄉下老婆子。」
新河詢子又說道。
「這身衣服真是好料子。」
松枝夫人瞧著詢子的夜禮服,故意討好似的說。實際上,夫人只是惦記著丈夫疼痛的膝蓋。那種疼痛擴充套件到松枝家的疼痛,關聯到全家每個人的關節。夫人悄悄望了一眼丈夫蓋著毛毯的膝蓋,曾經那樣豪情滿懷,那樣獨自高談闊論的一個人,如今卻老老實實在傾聽別人的談話。
新河男爵生來決不輕易發表議論。他把和自己意見相同而不負有任何責任的年輕的松平子爵,推到前臺來對付藏原。這位同軍部極為親密的不可一世的貴族院年輕的議員,面對藏原沉著地擺開挑戰的架勢。
「不論什麼問題,都一概認為是危機,是非常時期,對這一點我可不贊成。」松平子爵說,「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五·一五’無疑是個可悲的事件。不過,這也使得政府更具有決斷力,將日本經濟從不景氣中拯救出來。總之一句話,使得日本轉向好的方面去了。這就是因禍得福啊!歷史不就是如此發展的嗎?」
「要是這樣就好了。」藏原帶著閒靜而渾濁的語調,悲慼地說,「我可不這麼看。
「計劃性通貨膨脹到底是個什麼東西?聽說又可以稱作統制性通貨膨脹。這隻猛獸給它放到籠子外頭來,以為只要脖子上扣著鎖鏈,就萬事大吉了。可是,這鎖鏈很快就會斷掉的啊。關鍵是決不可把猛獸放到籠子外面來。
「我看得很清楚,開始是救濟農村、救濟事業、計劃性通貨膨脹,這些都是極好的措施,誰也不會反對的。不久,這些就會變成軍需計劃性通貨膨脹。通貨膨脹這隻猛獸終於掙開了鎖鏈,跑了出來。這個時候,誰也制止不住它了。軍部本身開始驚慌失措,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所以說嘛,猛獸本來就應該關在黃金儲備這座金籠子裡。沒有比金籠子更保險的了,伸縮自如,猛獸大了,格子也粗大,猛獸小格子也就細。貨幣儲備充足,防止匯率下降,以博得國際信用。除此之外,日本在這個世界上無法生存。作為恢復景氣的手段,而把猛獸放出籠子外頭,就會被臨時的現象所矇蔽,耽誤了國家百年大計。但是,既然決定再度禁止黃金出口,所應該乾的就是儘可能根據金本位制的原則,健全貨幣政策,爭取儘快復歸於金本位。但是政府經過‘五·一五事件’,現在依然驚魂未定,正在滑向反面。我所擔心的就在這裡。」
「請聽我說,」松平咬住不放,「假如農村的疲弊和工人運動一直繼續下去,那麼就不僅一個‘五·一五事件’了,等革命一起,就再也不可收拾了。您看到六月臨時議會開會時一起湧來的農民群眾嗎?您看到農民團提交臨時實施延期付款請願書的氣勢了嗎?農民在議會里得不到滿意的回答,又去找軍隊,舉行兵農一體的簽名運動,打算通過聯隊區司令官上奏啊!一時好不熱鬧。
「匡救性的通貨膨脹雖說是臨時的政策,一旦增加財政就能有效地刺激國內需求,降低金利,繁榮中小工商業,開發滿洲,發展大陸經濟,擴充軍備,振興重工業和化學工業,提高米價,救助農村和失業者。這些不都是很好的事情嗎?
「我們一方面注意防止戰爭,一方面一步步推進日本的工業化,不是很好嗎?我所說的‘好的方向’就是指的這個啊。」
「年輕人都是樂天派。可我們老年人多少都有些知識經驗,對未來看得十分清楚。
「你口口聲聲‘農民,農民’,但這種悲觀的看法是救不了國家的。當全體國民咬緊牙關、克服困難的時候,他們就出來破壞國民團結,說什麼上層不好,財界不好。其實他們都是些自私自利的人。
「首先,請想想看吧,大正七年發生‘米騷動’,那才是瑞穗國真正的危機呢。如今,朝鮮米和臺灣米已經增產成功,全國到處都是大米,不是嗎?農家以外的國民,因農產品價格暴落不再因吃飯問題而發愁。這一點不景氣,雖然出現眾多失業者,但並未發生左翼所說的革命風潮,不是嗎?另一方面,農民不論如何飢餓,他們也不會聽信左翼的言論。」
「但是,事件不都是軍隊挑起的嗎?陸軍畢竟是依託農村的陸軍。」
即便旁觀者聽起來,年輕子爵武斷的說法也多少有些失禮。但藏原決不是憑感情用事的人,他說出的話都是經過整理後抑揚頓挫地說出來的,彷彿中世基督教美術中的版畫人物,將標誌著基督話語的白色小旗子從口中吐出來。而且,此時藏原正在喝著甘甜的曼哈丹,他的濡溼的口唇流出的嘶啞的語音也顯得甜美而柔滑。他的那張臉孔總是掛著微笑。他用牙籤尖兒挑起一顆紅櫻桃含在嘴裡,如今好像把社會的不安吞下肚裡了。
「不過,軍隊不是也養活了那些貧農的壯年嗎?」藏原慢悠悠地回答。「依我看,同前年的大豐收相比,去年由於歉收,農民對外來米的抵抗會產生懈怠。」
「他們會豁出性命怠工嗎?」
面頰光亮的子爵問,藏原沒有回答,說道:
「我不是在分析現狀,而是在談論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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