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
「真可惜。聽說再幹枯的花枝,只要儲存到明年,這一年就無災無病。我們家都供在佛壇上呢。」
「是押花吧?」
相良粗暴地冒了一句。
「不,不是押花。這種神花是不能用重物壓扁的,要經常換水養活著。」
「都過了一個月了,還能行嗎?」
勳問道。
「說也奇怪,這花即使幹了顏色也不難看,你們看,到底是神花呀。」
不一會兒,槙子捧著插滿顫巍巍百合花的白瓷花瓶,靜靜地回來,恭恭敬敬擺在桌子上供大家欣賞。剪下的百合枯萎了,但顏色並不像火燒一般醜陋,而是白的地方有些暗黃,葉脈明顯泛著一層貧血的青白,看起來縮小一圈兒,好像幻化成別一種陌生的花了。
「一人送一朵花,拿回家好好養著吧,可以消災滅病呢。」
槙子用小花剪,挨著花朵兒附近的枝條一朵朵剪了下來。
「我們沒有擺花,也沒有生病啊。」
井筒笑著說。
「快別這麼說,這可是勳君一番好心,辛辛苦苦從大神神社運來的啊……再說,不光是為了防病……」
槙子輕輕挾動著花剪,不再說話了。勳不好意思走向前去向女子索要花枝,一動不動地守在廊緣邊上。他感覺槙子停止說話肯定有什麼事,朝她那裡看了看。只見槙子坐在紫檀木桌子旁邊,在燈光下露出美麗的側影。剎那間,那張側影明顯覺察到有人正在盯著自己呢。
勳好像對著圍在百合花周圍的年輕人發出威脅似的,他有些莫名其妙,不擇場合地大吼一聲:
「喂,你們說,今天的日本要是殺人,誰第一個該殺?殺掉哪一個能使日本稍許清靜些啊?」
「五井重五郎,對吧?」
相良用指尖兒旋轉著領到的花輪兒應道。
「不對,他雖說有錢,可是個小人物。」
「是新河男爵嗎?」
井筒為勳要來一朵花交給他,眼睛裡閃著光輝。
「要是殺十個人,可以有他一個。不過,他對‘五·一五事件’做了反省,只是個出爾反爾的投機分子。當然要作為非國民受到懲罰!」
「是齋藤首相?」
「殺五人有他一個。你們說,齋藤後頭誰是財界黑幕?」
「噢,是藏原武介啊。」
「對啦!」勳將拿到的花朵兒悄悄藏在懷裡,斷然地說,「殺了那個傢伙,日本就會好起來。」
燈下紫檀木桌面上女人的纖纖素手和水一般閃光的剪刀,遠遠映入勳的眼簾。槙子有個習慣,當著這幫小哥兒們,她是從不插嘴的。不過,她心裡明白,他們如此高談闊論明明是故意說給她聽的。她把目光對著勳,眼睛裡含蘊著溫潤的母性的慈愛,猶如在夜闌雨露瀼瀼的庭院草木叢中,隨處探尋潛隱著的血一般晚霞的餘孽。她那渺茫的視線,叫人弄不清楚,是在看他呢,還是在看他背後的庭園?
「要是血壞了,還是放出來的好,國家的病也就得救了。沒有勇氣的人,只會圍在病入膏肓的祖國身邊打轉轉,這樣下去,國家就會滅亡的。」
槙子的語調似唱歌一般輕盈,使得勳繃緊的心絃放鬆下來。
勳的背後傳來咻咻的喘氣和踏草的聲響,他回頭瞧了瞧,為自己一時的心跳感到羞愧。原來那是潛入雨溼的庭院的野狗,不停發出急促的低賤的鼻息,在草叢中鑽來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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