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山前町鬼頭中將的家,距離靖獻塾很近,走上一段路就到了。宅子坐落在山頂,度過山麓上的石橋,再攀登三十六級石階,這個數字勳記得很牢。
家庭裡的中將待人極其寬厚,夫人早已去世,一切都交由離婚住到孃家來的女兒槙子料理。中將和靖獻塾很熟,他很喜歡勳。勳時常到中將家玩,飯沼總是叮囑兒子:「不要太給人家添麻煩了。」但他決不阻止。
勳和朋友每次去中將家,都由槙子負責招待。槙子的溫柔體貼是無人可比的。
年輕人可以隨時來訪,由著性兒盡情玩樂,最好是飯前來。中將說過,好酒好飯管飽食慾旺盛的客人的肚子,比什麼都令人高興。槙子也是這麼想。
槙子從不改變一視同仁的態度。她爽朗、溫存,有時也很冷峻,頭髮和衣領紋絲不亂。
星期天無處可去,勳和井筒以及相良,都想到鬼頭中將家裡度過一個晚上。
這是因為,井筒和相良都不想讓勳請他們吃晚飯,以免太浪費,都想叫他儘量為執行計劃時積攢必要的資金,所以得找個不掏錢的去處才是。
他們到了那裡,槙子穿著紫藤色斜紋嗶嘰和服在門口迎接。看到她時,勳立即意識到井筒和相良說不定會想起剛才地圖上腐敗的紫色,不由打了個寒噤。槙子一隻胳膊扶在門框上,宛如纖細的水壺把子。
「歡迎歡迎。父親去旅行了,不在家,沒有什麼可顧忌的。快,請進來吧。還沒吃飯吧?」
她像平時那樣打著招呼。
這時,下起雨來了。
「你們真走運。」
槙子盯著夕暮裡的門外說道,她那清幽的嗓音同沙沙細雨十分和諧。看來,她時常用這種嗓音自言自語吧。勳感到最聰明的辦法是不予回應,這樣還顯得禮貌,於是走進薄暮暝暝的屋子。
槙子開啟客廳的電燈。她伸手到燈罩上頭,燈罩搖晃著,手滑了一下,燈光忽閃忽閃的,就在這一明一滅的短暫時間裡,槙子跐著腳尖兒抬起的潔白的布襪,映入勳的眼簾。那蹺然而立的布襪子,倏忽閃現狡猾的白色,勳似乎感到窺探出她的幾分秘密來。
——最使少年不解的是,不管他們何時突然闖進來找飯吃,鬼頭家總是有現成的豐盛的飯菜。原來這是鬼頭家常年以來的習慣,是為那些飯量大的青年將校突然來襲準備的。飯菜立馬就好,在女傭的伺候下,槙子也和大家一道吃起來。槙子吃飯的動作頗為優雅,勳從未見過有人像她這樣。她舉止嫻靜,低俯著前胸,靈巧地用筷子夾起一小塊飯菜,一邊同少年們談笑風生,一邊很快吃完了這頓飯,像是迅疾地拾掇起女人手邊那些小零碎兒。
飯後,她說:
「聽聽唱片吧。」
天氣悶熱,槙子不顧飄進來的雨絲,將綠色的玻璃門開啟,站在門口。房間一隅放著桃花心木的箱式留聲機。雖然時興電唱機,但這個家庭卻頑固地堅持使用進口的手動式。井筒前去拼命旋轉搖把,本來勳也可以這樣做的,但槙子正在那裡選唱片,叫他緊挨槙子身旁轉動搖把,實在有些難為情。
槙子挑了十二英寸的紅盤唱片放在唱機上,這是由科爾特演奏的蕭邦的小夜曲。這樣的音樂雖然超出少年們的欣賞能力,但他們並不強不知以為知,還是老老實實地聽著。於是,這種陌生的音樂猶如一灣冰涼的冷水,他們渾身浸在這冷水裡游泳,心情十分舒暢。同這種怡然自得的心境相比,勳想起呆在自家塾裡的時候,簡直就像戴著一副假面具過日子。
這就是證明,眼下,音樂使得他的心兒自由自在游弋四方,每次到鬼頭家來,所見所聞而泛起的種種記憶,都鑲嵌著房間一隅槙子家徽般小巧玲瓏的肖像,隨著鋼琴的音流,次第鮮明地打眼前掠過。
……一次,春天的午後,勳和中將以及槙子三個人正在閒聊,一隻野雞落到院子裡。槙子說:「是打植物園飛來的。」她的聲音依然響亮地印在他的耳鼓裡,彷彿是那隻紅翅膀的野雞發出女性的聲音。「是打植物園飛來的……」這句話使他聯想到那片未曾見過的茂密的森林,森林裡住的淨是女人。
勳的記憶再次伴隨鋼琴的旋律自由飛翔。
五月的一個晚上,相同的聲音又說道:
「前天下了一夜的雨,早晨我去練習插花,打著蛇目傘走下石階,燕子擦著傘邊兒倏忽飛過去,好險哪!」
「幸好沒有打石階上跌下來。」中將立即接過話茬兒。槙子說,她的意思不是指這個,而是擔心傘骨尖兒傷害了燕子。
勳聽著,剎那間腦子裡浮現了一幅豔麗的危機場景:傘蔭下,透過油紙閃光的薄綠,閃現著一張蒼白的沉浸在飄零的雨絲和不安中的女人的臉。這張臉是女子容顏的典型,矗立在女性的懸崖之上。燕子受到女性的關切和憐惜,挺身奔向遊戲般的死亡。這是一種無所顧忌的衝動,一味促使它接連不斷受到傷殘。猶如一把利刃,瞄準無上的瞬間,猝然劈開五月紫色的菖蒲……可是,無上的瞬間躲過去了,不安結束於親切的詩的情景裡。燕子和前往學習插花的美女擦肩而過,飛走了。
「從率川神社帶來的百合還在養著嗎?」
突然,槙子冷不丁兒向勳問道,他不由「哎」地反問了一聲。唱片放完了。
「我是說從那裡拿來的百合,你從大神神社運來的。」
「哦,都分給大家了。」
「一枝也沒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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