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的……站在日出時分的懸崖上,朝著太陽膜拜……一邊俯瞰光輝的大海……站在崇高的松樹根上……自刃而死。」
「唔。」
井筒和相良吃驚地窺視一下勳的臉。勳在朋友面前,從未對任何人作過這番內心的獨白,而今面對第一次見面的中尉,卻將心裡話和盤托出。
中尉沒有惡意地回擊他,這是少年的榮幸。他似乎對少年狂妄的自白認真地思考了一番,不久他開口說道:
「可不是嘛……不過,要想死得光彩,並不那麼容易啊,因為自己不能選擇時機。即便是軍人,也不一定就能像平常那樣死得其所。」
勳沒能將這些話聽進耳裡。完全是些曲折隱晦的措辭,還夾著註釋,什麼「不過」之類的思考……這些哪是勳所能理解的呢?思想像白紙上滴落的鮮明的墨痕,謎一般的原典,莫說翻譯,就連批語和加註也無從著手。
眼下,勳心中緊張萬分,甚至準備承受對方的一個耳光。他兩肩高聳,直盯著中尉的眼睛。
「提一個問題可以嗎?」
「好的。」
「‘五·一五事件’前,聽說中村海軍中尉來找過堀中尉您,是真的嗎?」
中尉的臉色瞬時間開始蒙上一層冰冷的蟹殼青。
「這謠傳是從哪兒聽到的?」
「家父的私塾裡有人這麼說過。」
「是令尊說的嗎?」
「不,家父不曾說過。」
「不論如何,公判時是會弄明白的,不能聽信這些無稽之談。」
「是無稽之談嗎?」
「嗯,是無稽之談。」
一陣沉默,可以感到中尉抑制著的憤怒像磁針一般微妙地顫動。
「請相信我們,說說真心話吧。是見到了,還是沒見到呢?」
「不,我沒見到。海軍那幫人,我誰也沒見到。」
「見到陸軍軍人了嗎?」
中尉強作笑顏。
「每天都見,我本來就是陸軍嘛。」
「這不是在回答問題。」
井筒和相良面面相覷,他們很是不安,不知勳還會提些什麼問題。
「你的意思是指同志?」
中尉稍稍停頓了一下,問道。
「是的。」
「這些不關你們的事。」
「不,請您一定作答。」
「為什麼?」
「因為我們想知道,如果……如果一旦有事求您幫助,堀中尉是會阻止我們還是採取相反的態度。」
勳不等對方回答,他就感到一種痛苦兩相對峙的時刻來臨了,正如過去多次經歷的一樣,同這些年長者對話的結果,會突然出現河水般白光閃亮的東西,這種時候,一向光輝燦爛的對手突然變成一堆死灰。對於被凝視的對手來說,這多少有些痛苦,但對於看著的一方來說,更是一種痛苦。緊張的時間猶如拉滿的弓弦,猝然鬆懈下來,箭矢沒有射出,弓弦又恢復到原來鬆弛的狀態。難於忍耐的日常時間的垃圾山又一舉現出了原形。難道沒有一個前輩,敢於捨棄一切顧慮和年齡,面對這邊「純粹」的槍刺,立即以「純粹」的槍刺加以回應?假若肯定沒有一個,那麼勳所考慮的「純粹」就將受到年齡羈絆的束縛。(神風連的人決不會這樣!)假如受年齡羈絆的束縛就是「純粹」的本質,那麼肯定不久就會變得茫然難辨。這種顧慮,最使勳感到心驚肉跳。果真如此,必須加快速度!
年長者們看來缺乏這樣的智慧:為了治癒少年們的性急,只能對他們的性急毫無怨言地加以承認,別無他途,否則,少年們就會主動向著明日即將消失的劇烈的「純粹」,步步進逼。無他,一切皆由年長者造成。
——這天,中尉從飯館叫了飯菜款待勳他們三個,少年們在中尉房間裡一直呆到夜裡九點光景。一旦脫離微妙的問答,中尉的話題既有趣又有益,洋溢著振奮人心的力量。他談到屈辱的外交,為拯救農村的凋敝一無用處的經濟政策,政治家的腐敗,共產黨的跳梁,還有,政黨倡導的師團半減論和縮小軍備,以便繼續壓迫軍部等等。他的一番言談還涉及到熱衷於買賣美元的新河財閥,勳也聽父親提起過,據中尉說,經過這次「五·一五事件」,新河財閥明顯強化了自肅的色彩,但這種人臨時的自肅是絕不可信賴的,中尉特別強調說。
日本遭到追逼,被包裹在層層暗雲之中。形勢是絕望的,誠惶誠恐,聖明被覆。少年們關於絕望的知識大大增加,不過,中尉倒是個好人。「我們的精神都寫在這上面了。」勳說著,遞上那本《神風連史話》,回去了。沒有說贈送,也沒有說借閱,他心想,下回再想會見中尉時,可以把前來索書作為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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