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馬 三島由紀夫 第2頁,共2頁

少年終於讀完了這麼長的信,嘆了口氣。他對內容不感興趣,從頭至尾都很反感。儘管是父親的舊知,但這位控訴院的審判官,面對一個一面之識的少年,能夠親筆寫下這封真心實意、熱誠相待的長信,實在弄不清他的真意何在。這雖說是個異例,但比起信的內容,少年被他的率直和摯愛感動了。從未有過一個重要人物對這個少年表達過真率的感情。那麼,結論只有一個:「本多先生一定被這本書打動了,基於年齡和職業關係,他變得一切都謹小慎微起來了。本多先生肯定也是一位‘純粹’的人。」

雖然信中的文字與少年的感情相違背,但他的眼睛沒有發現一丁點兒汙濁。

本多是如何巧妙地從歷史擷取時間,並使之靜止,然後再全部轉變成一幅地圖啊!審判官就是這樣的人吧?他所說的「整體形象」那一時代的歷史,只不過是一幅地圖、一軸畫卷或一具殭屍。「此人根本不懂得日本人的血是什麼,道統是什麼,志向是什麼。」少年想。

勳回過神來,令人昏昏欲睡的講課依然在繼續。窗外的雨下大了,教室裡溼氣充盈,年輕人正在發育的肌肉,散放著強烈的酸味兒。

終於下課了。瀕死的雞拼命掙扎一番,好容易斷氣了,心情變得平靜了。

勳來到雨溼的廊下,井筒和相良正等著他。

「怎麼樣啦?」

勳問道。

「中尉說今天沒有軍務,三點鐘就回旅館了。現在旅館沒人,可以慢慢交談。他還說請我們吃晚飯。」

井筒回答道。勳毫不猶豫地說:

「那好,今天不去練劍道了。」

「劍道部長不會找你麻煩嗎?」

「讓他吵吵去吧,他不敢把我開除。」

「好大的口氣!」

戴眼鏡的小個子相良應道。

接著,三人向下一個教室走去。三個人的外語都選的是德語,所以在同一個教室上課。

井筒和相良都對勳另眼相加。勳讓兩人讀《神風連史話》,他們大受感動。這本書今天正巧從大阪還回來了,勳打算等會兒見到堀中尉時借給他閱讀。中尉總不會像本多審判官那樣採取迴避的態度吧?「什麼整體形象」?勳想起剛才信裡的詞句,笑了笑。「他呀,知道火鉗太熱,不能摸,只好摸摸火缽。但是,火鉗和火缽真是相差千萬裡呀!火鉗是金的,火缽是瓷的,他雖說是個純粹的人物,可只不過是個陶瓷派。」

純粹這一觀念出自勳之口,隨之滲入其餘兩個少年頭腦之中。勳提出了一個口號,他在夥伴中倡導「向神風連學習」這個口號。

所謂純粹,就是將花一般的觀念、薄荷般極為有效的咳嗽含片的觀念、依偎在慈母心懷中的觀念,立即變成血的觀念、芟除邪惡的刀劍的觀念、連頭帶肩斜刺裡砍下時血花四濺的觀念、抑或連線著切腹的觀念。「落花繽紛」的時候,鮮血淋漓的屍體立即化作芬芳的櫻花。所謂純粹,就是將截然不同的觀念任意轉換,因此,純粹就是詩。

對於勳來說,「純粹的死」莫若是輕而易舉的事。但是要想一貫地純粹,比如如何「純粹地笑」就頗傷腦筋。不論如何控制感情,見到庸俗的東西還是發笑。路旁的小狗銜著拖鞋玩耍,甚至叼來一隻高跟鞋甩來甩去,他看了就想發笑。但他不願讓人看到他的這種笑。

「旅館知道在什麼地方吧?」

「哎,我來帶路。」

「中尉究竟是怎麼樣的人呢?」

「我想,肯定能讓咱們喊出‘叫我們去死’的人。」

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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