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馬 三島由紀夫 第1頁,共2頁

——已經進入梅雨季節。飯沼勳早晨上學之前接到本多寄來的一隻大信封,裡頭裝著《神風連史話》和一封信,他瞥了一眼,打算到校之後慢慢看,連同信封一併塞進了書包。

走進國學院大學大門,門口放置著這座大學特有的大鼓。這是一隻很有來頭的大鼓,上面刻有「傳馬町鼓師小野崎彌八」的銘文,鼓腹墜著巨大的鐵環子,繃著渾圓的鼓皮,宛若早春塵土迷漫的昏黃的天空。每次擊鼓留下的擦痕,似白色的雲層隨處浮現於這片天宇。然而,像今天這般陰溼的梅雨時節,擊鼓的聲音大概不會像平時那樣清純而響亮吧。

勳一走進樓上的教室,就傳來開始上課的鼓聲。第一節是倫理學,勳對這門課,對那位滿面煤灰的教授都不感興趣,於是掏出本多的信,偷偷地讀起來。

飯沼勳君:

前略。

茲將《神風連史話》奉還,我很愉快地讀完了,謝謝你。

我明白你為何對這本書那麼感興趣了。以往,那次事件在我看來只是一次信奉神祇的不平士族的叛亂,如今承蒙啟示,領教了他們純粹的動機和心情。不過,我所受到的感動或許和你所受到的感動,多少有些不同之處,下面想就此詳細加以說明。

我在想,假如我和你同樣年紀,會不會受到和你一樣的感動呢?對此,我不得不抱有懷疑。其實在我心中,儘管多少有些內疚或羨慕,但我依然會嘲笑那些將一切賭給無謀之舉的人們。當時的我,相信自己會成為一個對社會有貢獻、有作為的人。在那種年齡上,感情也能保持平衡,理智也始終近乎古板地清澄如水。我早已預知各人有各人的作用,明白大多數的熱情於己並不符合。我相信,在人生這幕大戲中,每個人都無法擺脫自己所應該扮演的角色,正如我們不能脫離自己的肉體一樣。因而,每當看到他人的熱情,就能儘早發現那種熱情多麼不協調,以及同自身之間微妙的齟齬,從而泛起保護自身的輕輕的嘲笑。對此,我已經習慣了。如果用心尋找,「不協調」的東西隨處可見。而且,我的嘲笑未必充滿惡意,可以說,嘲笑本身包含著一種厚意和肯定。為什麼呢?因為我已經開始認識到,所謂熱情就是對這種不協調缺乏自我認識才產生的。

然而,我和令尊談起的那位朋友松枝清顯,打亂了我的這個完整的認識。他當初對一個女子滿懷熱情,但在我這個朋友眼裡,顯得很不協調。因為以前的他,一直被看作是水晶般冰冷而透明的人物。據我觀察,他雖說是個狂熱而憑感情用事的男子,但如果一生中對於這種精細的感受性尋不到寄託的物件,他也只能單純地守著一腔熱情,安安靜靜地活著。

可是,事態未能朝著這個方向進展,愚直而痴迷的熱情眼看著改變了他,情感將他征服了,使他變成最符合戀愛的人物了。直到臨死前,看他那副相貌,就是一個天生為著愛而死的人。那個時候,一切的不協調完全被抹消,變得無痕跡了。

一旦親眼目睹一個人的變化的奇蹟,我自身也或多或少改變了。我相信我是一個嚴謹的人,但我的這種樸素的自信,受到不安的侵擾,變得有些虛情假意,確信轉化為意志,自然的東西變成一種應當完成的行為。當然,這是審判官這份職業為我帶來的好處。每當審理犯人時,居於所謂報應主義和教育主義以及有關人性的悲觀論和樂觀論之間,能夠不偏不倚,相信在某種狀況下,人是可以改變的。

話題回到《神風連史話》的讀後感上來吧。我現在三十八歲了,奇怪的是,看了這種貫穿著非合理性的歷史事件的描述,竟然被感動了。我立即想到了松枝清顯。他的一腔熱情只是獻給了一個女子,同樣是非合理的,同樣是劇烈的、抗爭的,也同樣只能以死加以治癒。然而,我的感動之中,確乎存在著一種對於此種事例可以安然無恙受其感動的保證。因為,我自己沒有成為那樣的人,這已經是既定的事實,所以,我不僅可以放心地回到過去,目睹種種往事,還可以走進自己的夢境,再次沐浴著由那裡反射過來的有毒光線,而不受任何危險的威脅。

不過,你這樣的年齡,所有的感動都是危險的。使人深陷其中的感動皆是危險。最危險的是,你那令人難以接近的目光中,似乎存在著與生俱來的對於這則故事的某種「協調」。

到了這般年歲,我漸漸對人和熱情之間的齟齬不再注意了。年輕時出於保護自身的目的有必要加以尋求的東西,如今不僅消失盡淨,而且對於別人滿懷的熱情同他本人之間的不協調,過去認為是可笑的巨大缺欠,而今卻只當是可以原諒的瑕疵。興許那種害怕感應他人的挫折而給自己帶來傷害的、富於神經質的纖弱的青春,已經消逝的緣故吧?正因為如此,一方面危險的美較之美的危險更加鮮明地映在心裡,所有的青春年華不再看作滑稽可笑了。青春早已同自己的自我意識毫無關聯了。細思之實在可怖,我每每由自身安全的感動推演開去,難免會無形中唆使你的危險的感動。

正因為我明白這一點,所以儘管無益,我還是訓誡你,對你發出警告:《神風連史話》是一齣已經完結的悲劇,幾乎是近似一種藝術品的、首尾一貫的、完美的政治事件。這是一次對於人的純粹的心情所作的極其罕見的徹底的實驗,切不可將一場美夢般的故事和目前的現實混同起來。

故事的危險是剔除了矛盾。這位名叫山尾綱紀的作者,或許是忠實於所能涉及到的史實的,但為了使這本薄薄的小冊子內容統一,他必然排除了眾多的矛盾。還有,這本書過分固守於處於事件核心的純粹的心情,犧牲了外延,不僅缺少世界史般的展望,而且連神風連的敵方——明治政府的歷史必然性也被忽視了。這本書太缺少contrast了。試舉一例,正是在同一時代,同一個熊本,有個叫作「熊本蠻奴」的組織,你知道嗎?明治三年,南北戰爭的勇士、退役陸軍炮兵大尉詹尼斯來到熊本洋學堂任教。他逐漸開始講解《聖經》,傳播基督教新教。正值「神風連之亂」起事的明治九年一月三十日,他的學生海老名彈正等三十五名青年,聚集於花岡山,在「熊本蠻奴」的名義下,立誓「以基督教化日本,根據此教義建設新日本」。他們自然受到了迫害,洋學堂也不得不解散,同志三十五人逃往京都,奠定了新島襄成立同志社的基礎。他們和神風連的思想正好相反,這裡不是也可以看出,同一種純粹心情的個別體現嗎?應該想到,當時的日本,不論何種非現實的、多麼過激的思想,都有一縷實現的可能。即使針鋒相對的政治思想,在素樸而純真的表露上也有共通之處,和今天政治體制鐵板一塊的時代迥然不同。

我並不打算支援基督教思想的清新,而嗤笑神風連思想的腐朽和冥頑固陋。我只是認為,學習歷史不可侷限於一個時代的某一方面,而要反覆探討組成這個時代諸多複雜的相互矛盾的各種因素,對賦予每一區域性以特殊性的諸多要素細細考究一番,然後再置之於整個時代均衡的展望之中加以觀察。

我認為這才是學習歷史的意義所在。何也?因為對於任何時代,現代人的認識範圍總是有限的,要想把握整個時代的形象極為困難。只有整個歷史才是可供參考的鏡子,生活在現實中的每時每刻部分世界裡的人們,可以運用隔代的歷史展望世界的全貌,並由此匡正自己的管見。這正是現代人對歷史所具有的可喜的特權。

學習歷史,決不意味著援用過去部分的特殊性,證明現代部分的特殊性是正當的。不可由過去一個時代的鑲嵌畫裡擷取一定形狀,鑲在現代部分的形狀裡而大叫「快哉」。否則就是單純玩弄歷史,像小孩子玩遊戲一般。應該明白,昨日的純粹和今日的純粹不論多麼相似,而歷史的各個條件都是不一樣的。要想尋找純粹的類緣關係,應該回到那些歷史條件相同的現代「反對的思想」中求索。這才是特殊小部分的「現代的我」應當採取的謙遜的態度。於是,歷史的問題被捨去,「純粹性」這個人間超歷史的契機單單被提上日程。因為,共有的同時代的歷史條件,這時只不過是方程式的一個常數而已。

年輕人最應引以為戒的是,莫把純粹性和歷史混為一談。你對《神風連史話》的崇拜正是使我感到危險的一點。我認為,你還是始終站在整個歷史的立場,將這種純粹性看成是超歷史的現象為好。

這或許是多餘的苦口婆心,但卻是我對你的忠告和訓誡。不知不覺間,我就到了這種年齡,一碰到年輕人,雖說對方沒有主動請求,但還是主動對人垂教一番。當然,正因為你思想明敏,我才會如此,要是面對一個沒有任何指望的青年,哪裡還有必要進行如此長時間的忠告呢?

觀看了祭神比賽,我對你的崇高的力量,對你的純粹和熱情甚為讚歎;同時我更加相信你的理智和探求精神。我衷心希望,你不要忘記學生的本色,集中精力鑽研學問,做一個有益於國家的人士。

還有,下次再來大阪,請到我家裡來玩。隨時歡迎你光臨。

另外,你有一個好父親跟在身邊,本來不必要擔心,但如果有了疑難的問題,需要和人商量的時候,可以隨時前來交流,請千萬不要客氣。匆匆,不一。

本多繁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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