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風連史話
山尾綱紀著
其一宇氣比
明治六年夏某日,熊本城南二里餘的新開村大神宮裡,聚集著四位壯士,他們正隨著祠官的養子太田黑伴雄拜神。
新開皇大神宮乃伊勢大神宮的分祠。此地又稱御伊勢新開,是一座茅草葺頂的簡素的神社,聳峙於碧綠田疇之中的樹林裡,贏得廣大縣民的崇敬。
不久,參拜結束,太田黑一人留下拜殿,四人退回太田黑家的客廳。因為太田黑接著要進行秘密祈禱。
四人是:適值壯年、神情剛毅的加屋霽堅,年過六旬的上野堅吾,同為五十多歲的齋藤求三郎和愛敬正元。加屋保留全發,各人腰插佩刀。
他們緊張地靜靜等候祈禱的結果,四人誰也不擦一下汗水,一言不發地端坐著,互相都不瞧一眼。
蟬鳴嘒嘒,一心一意將燦爛的陽光和空氣織進棉布夾襖。客廳前的庭中水池上密密覆蓋著臥龍松。廊子上沒有一絲風,然而水池邊的菖蒲葉子卻微微搖晃,或像利劍一般挺然而立,或團縮著耷拉下來。百日紅綻放著小小花朵,池水的影子對映在細白的枝條上,斑駁閃動。
綠樹蔥蘢,胡枝子也披上一團翠碧。黃蝶翻舞。庭院外邊不太高大的杉樹林間,露出一片靜靜的燦爛的青空。
加屋目光激動地盯著社殿一角,他對這次祈禱,懷著與眾不同的期望。
——大神宮拜殿中央,掛著細川忠利侯白鞘刀的匾額,左側是龍的繪馬,右側是細川宣紀侯《白雞雌雄圖》的繪馬,另有一幅黃檗雪機手書的《萬治三年大神宮》的題字。此外,還將「上段之間」闢為貴賓室,專供藩侯們親臨參拜或代理參拜時使用。
太田黑伴雄身著淨衣,俯伏於神前。他像個病夫,頸項細弱,面色蒼白。每次拜神時,通常要七日、十日辟穀斷食,五十日、百日斷火。
窺視神意的祈禱,三年前辭世的這座神社的林櫻園先師,對此尤為重視,其著作《宇氣比考》,堪稱先師訓導之精髓。
櫻園的國學較之篤胤的「幽顯一貫」更加徹底。即雲「神事者,本也。現世者,末也。」又云「治世政人者,當以神事為本,現世為末,本末合一,治世而政人之時,則天下不足治也。」將秘義之根本置於占卜神義的祈禱之中。
《宇氣比考》中寫道:
「宇氣比乃神道最奇靈之神事,始於天照大御神、須佐之男命於高天原作祈禱,遂遍傳國中。」
須佐之男命為證明自己心地清明,因祈禱而生下皇子中有天之忍穗耳命者,即邇邇芸命之父神。自此神起,開始了天壤無窮的皇位之繼承。故祈禱乃神事之根本。憑藉此種神事祈求神訓,或窺知神的心意。然自中古以來斷絕已久,櫻園於混迷之世欲使其得以復活也。
祈禱就是「至尊至聖的神之道」,皇御國即為幸臨言靈護佑之國。進而言之,因靈言之妙用,明顯承蒙天神地祇之助,以此「可謂宇氣比之神事,乃言靈之道」也。
有人引用熊本藩學——宋學中的治國平天下理論,誣衊祈禱的是神秘,此時,櫻園說道:
「這個世界,治人者是凡人,被人治者亦為凡人。凡人治凡人,猶如於大海之內無舟楫而欲救溺水者。惟有祈禱皆浮寶,亦即救助溺水者之舟楫也。」
櫻園是以真淵、宣長之國學為本的碩學家。他亦涉獵漢學之經、子、百家以及佛典大乘、小乘,進而染指蘭學。櫻園懷抱內昭皇道、外耀國威之志,當彼理來航,當路人等無策,欲轉攘夷論為倒幕之具。於是,他對此等人士之謀劃深感絕望,此後便以世外之人,沉潛於幽理之中。
他希冀神事之復古,不滿足於真淵、宣長等人的古典解釋學,決心憑藉古典闡明古神道,以正人心,從而回歸清明的神世,以待天佑。亦即推行古道,實踐復古。他甚至談到「希臘的蘇格拉底」,贊成這樣一種說法:道本無道之國所提倡,皇國無道,反而優於彼方。
神之道就是祭政一致,侍奉現世的顯御神天皇。這同侍奉幽之遠御神是同一回事。任何祭祀都應該秉承神命,而為了秉承神命,那就只好極盡虔敬之心,依靠宇氣比。
這位熱心的敬神家的一生,培養了以太田黑伴雄為首的眾多純粹的追隨者。這些弟子們哀嘆櫻園之死,猶如佛祖涅槃時,圍繞在他身旁的弟子們。
——今天,太田黑伴雄於先師歿後三年,正心潔身,懷著急不可待的心情,從事宇氣比這項神事活動。
下詔實行王政復古時,看見了一線曙光,彷彿先帝孝明天皇攘夷的未竟之志即將實現。然而,天氣立即陰沉下來,經年累月,推行開明的政策直到今日。明治三年,原公爵、現親王滿宮能久王,被允許赴德國留學,是年末,禁止庶人佩刀。明治四年,允許理髮和實行廢刀令,同外國簽訂一個又一個條約。去年明治五年採用陽曆,今年五月,設定以鎮壓民眾為目的的六鎮臺。大分縣發生騷亂。世界的運動,同先師所主張的政事的本意恰恰相反,與其說運動,不如說是傾覆、崩潰。希望遭到背叛,人心惟危,汙濁取代了清純,卑俗戰勝了高邁。
倘使先師在世看到這些,將會作何想法呢?倘使先帝在世目睹這一切,又會有如何思慮呢?
太田黑等人當然不會知道:明治四年巖倉公為歐美巡查使,作為副使同行的有木戶孝允、大久保利通和伊藤博文等人。當時他們在輪船上,不斷地展開了一場變革國體的論戰,副使們極力主張,為了同歐美列強相對峙,日本應當實行共和制。
另一方面,明治五年,由於神祇省改為教部省,又進而廢止設定社寺局,傳統的神社降到和外來的寺院同級,先師所倡導的復古和祭政一致,幾乎失去了實現的希望。
……而今,太田黑正在進行兩項祈禱,第一,是憑藉加屋霽堅之志,「納死諫於當路,令其釐革秕政」。
加屋在言談舉止上始終模仿明治三年薩摩藩士橫山安武壯烈的死諫,兵不血刃降服了敵方,在獻上建言書之後猝然拔劍自刃,以舉死諫之實。然而,其他同志則對其實效疑懼不安。
第二,一旦死諫不被採納,則「暗中揮劍,僕當路之奸臣」。
太田黑認為,倘若此舉頗合神意,那也只得鋌而走險了。
《宇氣比考》鼓勵祈禱時使用神武天皇的酒甕和糖稀,而太田黑根據宇土的住吉神社所傳伊勢大神宮系統的秘方,首先將選定的桃枝削好,再將美濃紙裁成紙條兒糊在桃枝上,做成神拂子,然後寫上禱文,併為神祇留下回復是否承諾的空白。
接著,將寫有「納死諫於當路,令其釐革秕政」的一張和寫有「……所求該條,不可也」的三張,分別揉作一團兒之後,再混在一起,使之分不清哪一張是「可」或者「不可」,置於香案之上。然後由拜殿走下階梯,再由本殿登上階梯,恭恭敬敬推開門扉,於晦暗中膝行走向本殿白晝的黑暗中。
炎天光下的本殿內部酷熱難當,蚊子在晦暗中嚎叫,日光直接照到了正在門口叩頭的太田黑潔淨的衣裾。白色祭祀服絲綢裙褲,沐浴著背後的陽光,看起來像摺疊的芙蓉花。太田黑首先呈獻《大祓詞》。
神鏡在黑暗裡閃射著黑幽幽的光芒。太田黑確實意識到,神在如此悶熱的黑暗中正看著自己,那感覺猶如自額角流向太陽穴的汗珠兒,又繼續向耳畔爬動。他覺得自己胸間跳動的脈搏,已經變成神的脈搏,在四壁間轟鳴。那被暑熱弄得困憊不堪的軀體,感受到於眼前衷心憧憬的部分黑暗中,似乎有一種看不見的清涼之物,一種泉水般的爽淨之物漸漸漲大開了。
太田黑揮動神拂子時,發出了鴿子扇動羽翼的聲音。起初在香案上左、右、左地舞動幾下,使其清潔,接著就靜下心來,緩緩打香案上輕輕掠過。
四個紙團兒,被神拂子吊起兩個,離開了香案。他開啟這兩個紙團兒一看,紙團被戶外的陽光照得透亮,皺巴巴的紙裡可以看到「不可」兩個字,另一個紙團兒中也是「不可」。
獻上祝詞之後,關係到第二次祈禱,亦即祈求「暗中揮劍,僕當路之奸臣」。
同樣,這次四個紙團兒只有一個掛上了神拂子,開啟一看,是「不可」。
——太田黑回來,四人一同迎了上去,垂首以聆聽神示。惟有加屋霽堅一人不肯低頭,他那銳敏的目光,一直窺視著太田黑汗水淋淋的蒼白的面孔。三十八歲的加屋,早已下定決心,一旦符合神意,他將代替同志一人死諫,自刃而死。
太田黑什麼也沒有說,最後在上野長老的逼問下,才弄明白,兩種祈求都不合神意。
儘管神明不允,但將一身獻君國的一夥志士,矢志不渝。大家認為,應該愈益竭誠以思,於神前強化祈禱,靜待直日神賜福,屆時共同奉獻身家性命。於是,他們再登拜殿,將奉神的誓言焚燒成灰,浮之神水,囫圇吞下肚裡。
神風連的「連」字,在熊本謂之鄉黨,是指養育坪井連、山崎連、京町連等士風的地方團體。櫻園門下的志士,之所以尤為被稱作「神風連」,並非出於這個原因。據聞,明治七年,縣町舉行神職考試時,這一派的人們不約而同地在答卷上寫道:「只要匡扶人心,興隆皇道,即如弘安原寇,亦會驟起神風,掃除夷狄。」
主考官觀此大驚,隨之將他們稱作「神風連」。志士們中,如年輕的富永喜雄、野口知雄、飯田和平以及鹿島甕雄,將這一派的精神表現於日常行動,忌汙穢而憎新制。
因為電線乃西洋舶來之物,野口知雄決不從下面穿行。因之,明治六年制定電信規則,他每天參拜清正公之廟,執意迂迴,選擇沒有架設電線的道路。不得已經過其下時,便以白扇遮於頭上,穿行而過。
他常將鹽納入袖中,每逢僧侶或遇見身穿洋服者,或遭遇送葬儀式,便撒鹽以淨身。由此可以看出,篤胤《玉襷》一書對青年的深刻影響,就連一派中之領袖、最厭惡讀書的福岡應彥也對這本書愛不釋手。
又,富永三郎曾賣掉兄守國的賞典祿,三郎去白川縣町領取現鈔,因為他從未用指頭觸及過模仿汙穢的西洋製造的紙幣,便將紙幣用筷子夾住帶回家來。
櫻園先生珍愛年輕人的武骨,他們大多不諳文雅。站在白川原頭賞月時,想到今年明月抑或當世所見最後之明月;賞櫻時便想到今年之櫻抑或最後看到的櫻花。於是,相互吟詠水戶志士蓮田市五郎的和歌:「每思揮矛望月明,何時照我骸骨上。」據櫻園先生之教,幽世無生死,現世之生死均由伊邪那岐、伊邪那美二柱神之祈求所得。但因為人是神之子,只要其身心不犯其各色罪穢,履行神之古道,率直、純正、清澄,擺脫現世死滅之境而昇天,就可以變成神。
櫻園先生曾作歌雲:
眼望天鵝翔碧空,願隨白羽穿雲行,
縱令殘軀留俗世,徒自不為嗟嘆聲。
——明治七年二月,佐賀之亂起,徵韓黨舉兵。熊本鎮臺出兵鎮壓,城裡留守士兵一時只有二百人。太田黑心想不可放過這個機會。
太田黑對於藉助軍力革除秕政早已成竹在胸。亦即為了清君側,弘揚皇運,莫如舉義兵,首先奪取熊本鎮臺,據本城而集合同志,與東西各地同志相呼應,揮戈東上。第一步就是奪取鎮臺。此種空前未有的時期對於同志來說,機不可失。
太田黑舉行第二次祈禱,以求神意,也就是這個時候。
同從前一樣,太田黑數日間辟穀、斷食之後,趨進神前,揮動神拂子,虔敬竭誠,以求神意。
此次,已經沒有盛夏酷暑般的黑暗,本殿裡充滿早春凜冽的空氣。尤其是夜色漸明,宅邸後面傳來雞鳴。那叫聲猶如黎明前的微暗之中,猛然劃過一道血紅的閃電。那是一種撕心裂肺的嚎叫,就像撕裂夜的幽暗的咽喉,鮮血飛濺而出。
平田篤胤對於「死穢」的論述不厭其煩,但對於「血穢」僅僅稱作「失血」。身在神前,腦子裡浮泛著清純的血潮,想到這就是清君側的熱血,神也會給予應允吧。太田黑的祈念閃爍著斬奸的刀光和四散的血彩。清澄、率直而純正,拋撒鮮血的彼方,宛若遠海凝結著的一條藍藍的水平線。
神前的燈火,為颯然而入的晨風所搖動,太田黑搖動的拂子扇起的風將火焰吹倒,眼看就要熄滅。
諸神睜大眼睛凝望。神不會憑藉人的尺度檢測人事的尺度。神看過所有結果之後,只能表示可否。
太田黑取下粘在神拂子上的紙團兒,就近燭火閱讀,上面寫著「不可」。
神風連的志士並非一味冥頑而不知情的人們。每個青年都巴望死得其所,但日常表現只是一個普通的青年。
沼澤春彥膂力超群,長於四天流的扭打。一日在院中舂米,驟雨襲來,他立即收拾杵臼,抱入室內,繼續泰然地舂米。
猿渡弘伸鍾愛二歲的女兒梅子,某夜,微醺歸家,讓正在入睡的梅子抱著酒壺,口裡喊著梅子愛吃的東西:「西瓜,西瓜。」梅子睡眼惺忪地撫摸著酒壺。妻數子見其情景,笑著說:「平時您說不能對孩子說謊,今天卻是為何?」猿渡深感內疚,想盡辦法買來早已過了季節的西瓜送給梅子。
鬼丸競曾與河上彥齋共犯國事,投獄一年。性頗好酒。入獄中差遣家人以凍豆腐浸入酒中作為探監之物。新年元旦,將凍豆腐浸入三升酒中,裝進大食盒,帶入監房。獄吏問為何酒香撲鼻,鬼丸詭稱,此乃酒煮凍豆腐。
田代儀太郎,孝子,醫生勸其父吃牛肉,神風連最為忌諱牛肉,視作最汙穢之物。他只得每日早晨去上河原屠宰場購買牛肉,獻給乃父。然而,舉兵那年夏季,父親勸其娶妻,並未經他本人同意,就為他同女家小姐約為婚姻,儀太郎卻含淚回絕了。因為他已經決心赴死。
野口知雄,天性剛健,厭文好武,尤精於騎射。每年春秋,藩公於花田的御殿觀看習武時,他總是百發百中,未嘗失手過。
又,相約之事決不忘記。一次,與人談話中,聽對方說起今年未能弄到蘿蔔,所以無法醃漬鹹蘿蔔。當天深更半夜,他和弟弟共同抬著一擔四斗大桶醃漬的香菜,叩響了對方的大門。
——明治七年夏,白川鄉權令安岡良亮,啟用神風連諸士充任縣下大小神社神職。
新開皇大神宮,太田黑伴雄本來就是祠官,此次又舉用野口滿雄和飯田和平任祠掌。錦山神社舉用加屋為祠官,木庭保久、浦盾記、兒玉忠次為祠掌。於是,同志相繼任十五神社之神職,日常敬神一途,又增縣下之信任,各地神社宛如神風連之本營或分營。
但是,諸士並未因此喪失本來意志,敬神祇而憂國事。隨著歲月的流逝,愈益慨嘆政情愈益遠離櫻園先生所倡導的神世復古之世。
明治九年,一把大鐵錘粉碎一縷希望。三月二十八日,頒佈廢刀令,其後,又由縣令下發斷髮令,安岡對此嚴格執行。
太田黑為了暫時抑制青年的激昂情緒,教導他們,如果不允許佩刀,亦可袋刀而行。僅此一舉,亦不能抑制昂揚情緒的外洩。青年們相攜拜訪太田黑,逼問他:「何時讓我等赴死。」
刀劍被奪,神風連敬護神祇之手段斷絕。神風連始終以神之親兵自任,在敬奉神明上,竭盡虔誠以舉神事;在守護神明上,則依仗象徵著雄武的大和魂的日本刀。於此,刀劍被奪,受到新政府苛刻束縛的日本諸神,只能依靠無力的眾愚之信仰了。
既而,他們感到櫻園先生當年諄諄教誨的諸神,在他們心中點燃火種的諸神,經年累月,面臨著被貶黜的厄運。諸神被剝奪了地位,遭受疏遠,被儘可能縮小。同時又擔心被基督教諸國看成矇昧的異教之國,因而越發淡化祭政一致的理想。這一系列行動,顯然是使諸神淪落為無力的小神,猶如生長在邊土河風中的蘆芽尖上的蜉蝣一般苟延殘喘。
刀劍和諸神面臨共同命運。國土不再交給那些腰間掖著神州之光的好男兒守衛了。根據山縣有朋的倡議組建的軍隊,並不能使舊氏族各得其所,也不是每個國民憑著自發的意志從事國防事業的軍隊;而是打破階級,結合徵兵制,脫離傳統的西洋式職業化的軍隊。日本刀為西洋軍刀所取代,而今已經失去靈魂,作為美術品和裝飾品,遭到了被愚弄的命運。
這時期,加屋霽堅拋棄錦山祠官之職,向縣令遞交了轉呈政府的長達數千言的《佩刀奏議書》。這是頌揚日本刀的千古名文,堪稱大手筆,字字句句皆用心血鑄成。
關於頒佈禁刀令之奏議
草莽微賤臣霽堅,誠惶誠恐,昧死上書元老院諸公閣下:據本年三月太政官之第三十八號令,除大禮服及軍人、警察、官吏等著成規服之外,禁遏帶刀之令,奏議如左。此乃於我赫赫神武固有之國體,恐多有疏漏。竊出於憂國之至情,不忍只管畏慎沉默,既於四月二十一日就左之條件略作縷陳,並以本官兼補之名火速向解度熊本縣令具情抗疏。然而竟以所陳之趣與既成法則相牴牾、地方縣廳難以僉議為由,於六月七日將本書退還。嗟乎,鄙野小民不閒鬱郁乎文明之禮法,其論述亦多所粗陋。且識得彼等對卑職多有不徹,而後須聊作講究。而臣犬馬之戀、螻蟻之忠,彌益切迫,不能自已。謹敢論列錄上如左。
上述文字充滿無可遏抑的憤怒和憂悶,以及欲罷不已的「犬馬之戀、螻蟻之忠」。
伏惟我神武之國,帶刀劍事,乃綿邈神代固有之風儀,國本賴之以立,皇威賴之以輝、以慰祭神祇、以禳除妖邪、以勘定禍亂。然則大可以鎮國家,小可以為護身之具。嗚呼,尊神尚武之國體,須臾不可離者,其惟刀劍乎?況當此體現敬神愛國之朝旨、亦使人遵守之責任者,爭可輕忽刀劍也?
霽堅博引旁徵,證實了由記紀時代至現在之日本歷史,如何重視刀劍以振作日本精神。並且闡明只有不分士農工商,一律佩帶刀劍,才會符合尊崇神道的「先王之法」。
然近聞街談巷議,禁刀令之下,出自陸軍長官某公之奏議,其言曰:軍隊外有攜兵器者,關係軍隊之許可權非淺云云。臣反覆熟考,知此言之謬決非長官之獻策,而實為萬萬街巷談說之虛言矣。陸軍之長官乃皇家之爪牙,神國所依賴也,其恩威寬嚴,孰不使其具膽思服乎?況在兵籍者,皆公之羽翼枝葉也,然則神皇之民者,假令其苛戈提劍,充滿天下,其實可強化陸軍之兵權,助皇家之廟算,以備緩急實用,爭有生妨礙政治之理乎?抑或細戈千足之國威,亦將自輝煌矣。(中略)
由是觀之,神武國威之衰替,似未有較之此時更急需也。苟竭以心力欲報國家者,奈何徒爾遊逸,而無方略獻替之思念,碌碌費光陰耶?此非股肱爪牙之君子,當其焦心苦慮、真鞠躬盡力之秋乎?(中略)
此令與廢藩置縣之詔以昭大義、正名分,內以保安億兆,外以對峙萬國之朝旨,多有乖離。將招來所謂「國自毀而後人毀之;人自侮而後人侮之」之禍害,自今當倍駸駸而至也。
正如開頭所言,此奏議被白白遭縣令駁回之後,加屋於是補足文辭,修整建白之體裁,單身上京,將此件呈送元老院,並決意當場割腹。從而,主動參加神風連之舉兵的心境更加邈遠。
另一方面,那夥血氣方剛的青年說道:「武夫被奪去刀劍則無法生存。先生何時讓我們赴死?」太田黑控制住他們的這種情緒,一天,他在「新開」召集富永守國、福岡應彥、阿部景器、石原運四郎、緒方小太郎、古田十郎和小林恆太郎等七參謀商量對策:事已至此,遠近各地的同志均無勇氣首先奮然而起,先自我始,大興義軍,首先屠殺當地文武大官,奪取熊本城。大夥兒深深倚重太田黑,於是決定以三度宇氣比以窺神意。
明治九年初夏五月深夜,一行人秘密集合於皇大神宮。
太田黑淨身後進入神殿。
七參謀屈膝拜殿以待神示。
本殿裡傳來太田黑響亮的拍手的聲音。
他雖然清瘦,但手掌很大,太田黑的拍手格外響亮,他的手掌猶如砍削的帶有凹陷的杉木板,握住一團清淨的空氣,再加以壓擠,粉碎,於瞬間裡令人感知一種爆炸的神氣。
因此,例如富永這樣說過:聽吧,這齋戒沐浴後滿懷虔誠的清新的擊掌,使人雖然身居家中,也會聯想起深山幽谷之音響。
尤其在今夜,接近入梅的暗夜裡,霹靂震響的掌聲,散放出強烈的祈念和清澄的信仰,聽起來宛若直接叩擊天扉的鳴響。
隨後開始唱誦大祓詞,其聲朗朗而出,震盪著夜闌的天空,彷彿感到東方既白。遠遠看到拜殿上穿著淨衣的白色脊背,挺起似一條直線,發出的聲音猶如利劍,爽快地向邪惡劈去。
「……據聞,皇御孫之命始創朝廷,天下四方之國,皆無罪愆,如神風吹拂天上之八重雲,如晨風夕風吹掃朝霧夕霧,如大津港之大船解舳放艫,駛向大海,如用淬火之鐮鋒盡削彼方之繁木,故拜請將所有遺留罪孽祓除盡淨,予以澄清……」
七參謀屏住呼吸,由拜殿守望著秘密的神事。假如今日不能獲得神的應允,他們一夥說不定會永遠失去舉事的時機。
唸完禱文,一陣沉默。太田黑的頭冠向黑暗的前方傾斜,他俯伏於地上祈禱。
神社周圍夜間綠葉的氣息,田裡肥料的氣息,櫟樹開花的氣息,濃重地混淆在一起,隨著微風飄向緊連田園的拜殿。沒有燈火,因而也就沒有仰慕光明飛來的白羽蟲鳴翅的聲音。
突然,屋頂上一陣激烈的音響,那是蒼鴴鳥飛過這裡發出的鳴叫。
七個人面面相覷,各人都明白,自己心中感到一陣戰慄。
不久,神殿內部的燈火,掩映於太田黑站起來的身影裡。人們從他走回拜殿的步履中,領會了一種吉兆。
太田黑告訴大夥兒,神應允了他們的祈請。既然有了神明的嘉許,他們神風連也就堂堂正正變成了神兵。
至此,太田黑向各地派遣同志,會同筑後柳川、福岡、南豐竹田、鶴崎、島原,以及佐賀、長洲的萩等地的同志,秘密締結前盟;或者使在熊本的同志齋戒、祈禱完成素願,長達十七日。舉事之日期,隊伍之人選,悉仰仗神意而定。
神示舉事之日期為:
「陰曆九月初八日,以月入山端為號。」
隊伍人選亦由神鬮而物色。
就是說,全軍分成三隊,再將第一隊細分成五部,其第一部由高津運記率領,襲擊熊本鎮臺司令長官陸軍少將種田政明的府邸;其第二部由石原運四郎率領,斬殺熊本鎮臺參謀長陸軍炮兵中校高島茂德之家族;其第三部由中垣景澄統率,攻擊步兵第十三聯隊長陸軍步兵中校與倉知實的家宅;其第四部由吉村義節為先鋒,進攻已任熊本縣令的安岡良亮的住宅;其第五部由浦盾記率領,屠戮熊本縣民會議長太田黑惟信之家。以上共三十餘人,稱為第一隊。按照規定,舉敵首級,縱火為號,以此報告總隊。
下面一隊為中軍,由太田黑伴雄和加屋霽堅共同率領,以上野堅吾和齋藤求三郎為首,以阿部景器、緒方小太郎、鬼丸競、吉田十郎、小林恆太郎、田代儀太郎為參謀,還有鶴田伍一郎等諸豪傑給予援助,攻擊炮兵六大隊。合計七十餘人,稱之為第二隊。
再下一隊由富永守國、福岡應彥等參謀任指揮,愛敬正元等長老、植野常備、澀谷源吾、野口雉雄等精銳相輔佐,襲擊步兵第十三聯隊。動員七十人,稱之為第三隊。
——然而,加屋霽堅一人至今不肯參加舉兵。
加屋為人方正、嚴厲,膽氣充於體內,熱誠溢滿眉宇。於文,則長於詩歌文章;於武,則熟達四天流之劍法。
他是否參加舉事,乃大大關係到神風連士氣,因而,富永等幹部都來說服他,終於,他說一旦拜請神意「可」,即可參加,這時離舉事前只有三天了。
加屋已經辭去祠官,因此就由浦盾記向神請問加屋一身的進退。錦山臺上的錦山神社,這裡西望金峰山、東是雲霧飄渺的阿蘇山,於是浦就在這座神社,為同志們誠心祈求神意。神示上出現了「進」。以前,他攜帶奏議書東上向元老院死諫時的神示是「不可」。
加屋難於贊同舉兵,只是一己之見,神遠遠超過他個人的考慮,命令他投身這場盲目的、沒有任何把握的戰鬥。他堅信,神已在激烈動盪的遠方,為他們的盛宴鋪好了一塊巨大的整潔無皺的白布,眼下無需任何逡巡,只有秉承神意而奮起舉事。
神風連如何進行戰備?
不問晝夜,祈願天佑,就是他們最大的戰備。神風連所住各神社,每日都在忙於應酬同志們的參拜。
敵鎮臺長有兩千人,我方不滿二百人。長老上野堅吾提議多多準備火器,但同志們盡皆反對使用骯髒的夷狄之兵器,意見被否決了。武器只限於使用大刀、長矛和砍刀之類。
但是,為了焚燒營房,還是暗暗製造了數百枚燃燒瓶。將兩隻飯碗扣在一起,填滿火藥和石子,連線一條導火索。為了同一個目的,愛敬正元偷偷購置了大量的石油。
神風連的軍裝如何配備?
其中,有人被甲冑,著腹帶,戴黑漆帽子,但多數人身穿常服短褲,腰間佩二把刀,全體人員一律白布裹頭、棉布揹帶,肩章的一小片白底上寫著「勝」字。
較之武具,較之旌旗,最為重要的是,太田黑伴雄所揹負的靈璽。出征的太田黑揹負著的這枚藤崎八幡宮御軍神的靈璽,才是神風連未曾一見的將帥,冥冥中的指揮者。而且,其中包含著先師的遺志。
青年時代的櫻園先生,聽到美國軍艦進犯浦賀,激昂慷慨地踏上東征之旅。當時,他也揹負著與此相同的靈璽。
其二銜命之戰
舉事當夜,神風連集合於長老愛敬正元之家。這裡位於大樟樹林包圍著的藤崎八幡宮後面,舊城外郭西段的臺地之上,緊連著熊本鎮臺。他們趁著黃昏時刻,先到各地小會場集合,到了夜間再從四面八方,三三五五由各處小會場向總會場集中,所以將近二百人前來整備武裝,竟然沒有走漏風聲。
陰曆九月八日月光之下,從總會場可以望見劃破夜空的熊本城,中央高聳著沐浴在月光裡的大天守閣,左側是小天守閣,再向左則呈現一條連線寬廣的廳堂和長局的平坦的弧線,其後突兀地聳立著望樓的剪影。從天守閣向右,含蘊著兩三凹凸的稜線之末尾,出現了挺秀的三層望樓和賞月樓,月影浸潤著屋頂的瓦片。第二隊準備攻擊的炮兵營,沉睡於賞月樓下、隔著備前護城河西邊的櫻林馬場。
月落了。
襲擊要人宅邸的第一隊先行出發。已經是晚上十一點了,星斗滿天,荒草離離的藤崎臺夜露瀼瀼。緊接著,太田黑、加屋率領第二隊向炮兵營進發。同時,第三隊目標向步兵營前進。
中軍第二隊凡七十人,登上慶宅坂後分為兩路,分別進攻炮兵營東門和北門。這兩座門都固守森嚴。
在東門,二十二歲的飯田和平、二十六歲的田代儀太郎,都嫻於劍道。這兩位青年踴躍地越過柵欄,高喊「突破重圍」,飛身而入,迅疾砍倒尚未反應過來的哨兵。接著,小林恆太郎、渡邊只次郎也越過柵欄,躍入院內。田代立即從東門附近的廚房找來一根棍棒,搗毀門閂,一隊人馬從敞開的大門蜂擁而入。
速水寬吾把營房前站崗的一個炮兵一下子摁倒,捆上了繩索,打算叫他充當營房內的嚮導。
此時,北門亦破,進入的一隊隊員同東門的一隊隊員相匯合,歡呼著殺入二棟的炮兵營。
正在沉睡的官兵被洶湧的鬨鬧聲驚醒,黑暗中面對飛舞的白刃張皇失措。遭受追逐四處奔逃計程車兵們,都躲藏於兵營的各個角落,瑟瑟顫抖。
這一夜,於營部內擔任本週值勤的炮兵少尉坂谷敬一,從二樓的值勤室一跑下來,就用洋刀迎戰攻進來的白刃。但立即負傷,從後門逃之夭夭。
他潛入樹蔭處窺探動靜。沒有指揮計程車卒如婦女兒童一般四處逃散,不知躲向何處。看著看著,及至東邊一棟起火,黑煙滾滾,潛入計程車兵,落花流水一般縱身跳向窗外,又被異樣打扮的叛軍追殺四散逃離。年輕計程車官見了直恨得咬牙切齒。
大火是小林恆太郎和米村勝太郎分別向東西兩棟營房投擲燃燒瓶,再澆上煤油燃起來的。點著燃燒瓶的火柴,兩人都沒有帶在身上,於是喊道:「誰有fosfor?誰有fosfor?」隨即從一位同志那裡得到了。fosfor就是火柴的意思。
炮兵少尉坂谷,躲過熊熊燃燒的烈火,跑進衛戍病院,他右臂負傷,及時紮了繃帶。他返回的路上,呵斥遇到計程車兵,欲納入自己的指揮之下,可是士兵們牙根直打顫,根本不聽從他的命令。最後有幾個士兵平靜下來,正要隨著少尉而行時,嫻於槍術的齋藤求三郎,察知這裡的動靜,追了過來。
坂谷少尉用受傷的手臂揮動洋刀應戰,立即被齋藤一槍刺穿身體,留下一句「遺憾」而倒斃。這是官軍士官第一位戰死者。
此時,第一隊第四部的吉村義節等人,將安岡縣令砍成重傷,但於亂戰之中未能割下他的首級,便撤出安岡宅邸,而羨慕城內的火焰和喊聲,渡過下馬橋,飛馳而去。追擊敵兵的阿部景器迎接他們,隨得知第四部進襲的首尾過程,以及年屆十七歲弱冠的愛敬元吉戰死的訊息。他是神風連第一位犧牲者。
炮兵營內沒有配備步槍,沒有逃掉計程車兵有的被燒死,有的被神風連飛舞的白刃所斬殺,屍體相疊。一路盡情斬殺而來的鬼丸競,到這裡匯合,見到吉村,破顏一笑。包裹著兩座營房的火勢將周圍照得像白晝一樣,鬼丸競高舉的血刀輝映著火光,豪爽地嘲諷道:「鎮臺兵好厲害啊!」火光也映照著他滿身的血跡。鬼丸又跑去追殺殘敵了。
炮兵營潰敗了,一個小時光景裡,神風連的勝利已經在望。
太田黑和加屋收兵撤退途中,仰望城牆外郭步兵營天空,被烈火炙烤得一片通紅。
加屋得知步兵營正處於酣戰之中,吶喊一聲要去救援,全員一致響應。背後是陷落的炮兵營的大火,以火紅的天空為背景、黑黝黝聳峙的熊本城,以及城裡山崎町和本山村的大火。四面八方的火光告知他,同志們都在奮戰,在這火光之下,他彷彿看到常年一起共守節操的同志,各自揮舞白刃,勇敢戰鬥的姿影。為了這一天,同志們忍受一切難忍之事,暗自磨礪手中之劍。太田黑胸中,湧起莫名的愉快的念頭,他嘀咕道:「看,大家都幹起來了,幹起來了啊!」
——另一方面,富永守國、愛敬正元、福岡應彥、荒木同等七十人組成的第三聯隊,和太田黑、加屋所率領的中軍,同時自藤崎社頭出發。他們所要進攻的兵第十三聯隊也在外郭東端,而藤崎宮位於西端。敵兵近兩千人。
步兵營西門嚴嚴實實關閉著,二十歲的沼澤春彥爬上柵欄,高喊一聲「開路先鋒」,躍身而入,數名青年緊隨其後。一名哨兵看守大門,他跑回營房院內,正要吹響軍號報警,號聲將響未響之時,早已被砍倒在地。
荒木同準備了軟梯,他將軟梯掛在柵欄上正要進入,由於好幾個人一同登梯,繩子斷了,於是藉著荒木的忠僕久七的肩膀,一個個跐著他的肩頭,越過柵欄,從內部開啟大門。一隊人馬轟然攻了進去。
福岡應彥掄起大錘,接連擊破幾座營房的大門,後續的人投入燃燒瓶,大火迅速在聯隊本部、第二大隊的第一、第二、第三中隊的營房燃燒起來。
根據當時的軍規,各兵種平時不配備彈藥,這種時候要是遭遇戰鬥,士官只能用洋刀、而士兵則用上了刺刀的步槍作戰。
面對震天動地的廝殺聲、飛卷的火焰、跳躍而入的白刃,官兵們應戰無術。聯隊本部本週值勤的大尉,沒有來得及指揮士兵作戰即被斬殺,士兵的屍體累累相藉,有的只穿一件襯衫,有的赤裸著身子,縱橫臥於火焰和黑煙底下。只有一名揮著洋刀苦戰的小野少尉,兩名軍曹跑過來正要援救他的時候,三人一起被砍死。
這時,襲擊聯隊長與倉中校未能得手的第一隊第三部,由外郭賓士而入,同第三隊會合,由此,士氣大振。
但是,和炮兵營的戰鬥不同,步兵營敵人數目眾多,用白刃殺敵數量畢竟有限。營內受到奇襲的部分儘管陷入混亂,但促成這種混亂的波及還需時間。在這段時間內,理智開始抬頭,清醒的眼睛終於能夠正確地把握事態了。曾使敵陣感到震驚的燃燒瓶戰術,到如今卻對神風連反而不利起來。就是說,急劇的火勢將營房燃燒得像白晝一般的時候,活躍於火場周圍的神風連的人數之稀少,被看得一清二楚。
一位士官見此情景,隨號令士兵,於營房院內兩處地方分別布成密集隊形的圓陣,以裝在步槍上的刺刀如薊花型向四方展開,以此迎擊神風連。對此,長老愛敬正元揮動得意的長矛,數十位同志也將刀尖擺齊,一起向前刺殺。敵軍的圓陣立即潰散而敗逃。只剩孤身奮戰的多羅尾候補少尉一人,最終也被刀槍刺中而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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