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之前,居住於營外的佐竹步兵中尉和沼田候補少尉,看見鎮臺之火後迅速歸隊,途中於法華坂碰到潰兵,隨之明白事情真相。坂坡北側護城河映著燃燒的天空,水面一派通紅。以步兵營的火焰為背景,三三兩兩的兵士不斷敗退下來。沒有一人穿著完整的服裝,個個猶如驚弓之鳥,話也說不出來了,在兩名士官的呵斥下,這才鎮靜下來。這裡雖有一支十六人的隊伍,但既沒有槍支,也沒有殺敵的子彈。
這時候,一位專為官府供貨的機敏的商人立山吉藏出現了,他將藏在倉庫裡的一百八十發彈藥和一千個雷管提供出來。兩位士兵歡欣鼓舞,敗退下來計程車兵開始振作起精神來。於是,佐竹中尉從後門、沼田候補少尉從南側旁門,分別攜帶彈藥潛入,同剩下的一隊人取得聯絡,固守著燒燬的兵營進行射擊。
——聯隊長與倉知實中校,於京町臺官邸,受到第一隊第三部的襲擊。
夫人鶴子一聽到神風連躍入大門的聲音,立即喊醒中校,中校隨即知道神風連開始夜襲了。他縱身躍入馬丁房間,正要換上一件便服,神風連闖進來,照著他的後背就是一刀。「我是馬伕,請刀下留情!」他連忙叩拜,鑽入敵陣逃跑了。
他躲進錦山神社後面的酒樓一日亭,請人草草包紮了傷口。他颳去鬍子,借一套廚師的工作服,打扮成手藝人,然後混入敵陣,走到步兵營後頭的營房柵欄邊,然後跳了過去。
這時,他看到一名士官帶領兩名士兵馳驅而來,中校立即叫了一聲「瀧川大尉」。
大尉看著柵欄上化了裝的聯隊長,一時懷疑起自己的眼睛,當他認出是中校之後,隨即走過來報告了戰況:目前,第二大隊本週值勤的鈴木少尉,正指揮一小隊苦撐危局,遺憾的是缺乏彈藥。自己正帶領兩名士兵到倉庫去,取回用於演習剩下來的彈藥。
與倉中校說了句「好的,快去快回吧」,就跑進隊伍,指揮殘部,派出傳令兵,邀集四散計程車兵。聯隊長歸隊後,士卒們意氣風發。
佐竹中尉、沼田候補少尉的子彈,瀧川大尉的彈藥,再加上從總司令部取回的彈藥,聯隊可以重整旗鼓了。
兒玉源太郎參謀少校(後升任大將)已經到達總司令部。他下令開啟彈藥庫,為與倉聯隊長派遣計程車兵分發彈藥,接著,他親自率領一小隊士兵,登上城樓最高處。這時,他清楚地看到步兵營院內一陣亂戰的神風連。映著熊熊燃燒的火焰,他命令部下,朝著那些身披閃光的鎧甲、套著奇異的武士禮服和扎著白布巾的目標一齊射擊。
第三大隊花田分營,由於沒有遭遇敵人的襲擊,隨即取出日前配備的左輪步槍用的彈藥交付各隊,以便支援步兵營。一隊由慶宅坂,一隊由下馬橋,分別進入營地。
一方面,趕來救援的太田黑和加屋等率領的第二隊,搗毀南門闖入步兵營的時候,勝敗已經發生逆轉,自己一方成了甕中之鱉。即使以牆壁和石垣為據點奮力應戰,也無法抵擋槍林彈雨,只有切齒扼腕的份兒。
第二隊到來,但只能給神風連帶來最後一線希望。一露出身子,即被射殺。一味掩藏不出,等於自認失敗。因為眼下沒有反擊步槍、發起進攻的手段。
六十六歲的上野堅吉,躲在掩體裡,瞧著身邊計程車兵說:「我說一定要有步槍,可就是不聽。如今只好等著捱打吧。」大家對他的話都抱有同感。
不過,大家都很清楚,不以步槍對付步槍作戰,本是他們一夥舉事的本義。神助在我,神不喜歡敵方洋式武器,以一劍制強敵,原是舉兵的本來意願。西洋文明發明的武器愈益鋒利,皆是為了對付我們。假如一味與之對抗而陷入修羅道中,櫻園先生所言之「古道復歸」必將曠日持久。明知必敗,仍以一劍相對,可以說正是他們意志之所在。這才是「雄偉大和魂」的精髓。
熱誠之志在個人心中燃起火焰,同志們冒著炮火,前仆後繼,向著烈焰熊熊的營房院落衝鋒。
深水榮季手提一把來國光刀,同沼澤春彥一道,闖入彈雨之中。沼澤隨即被擊中右臂,他躲在物體暗處,用牙齒撕下一片衣服,迅速裹好傷口。接著,深水跑出十五六米遠時,胸脯中彈倒地。福岡應彥趕來將他抱起,發現深水已經斷氣,悲憤地大叫一聲,掄起大刀,殺向敵陣,身被數彈而倒斃。沼澤及早包紮好傷口,正要站起身子奮勇衝殺,誰知一顆子彈從太陽穴斜斜穿過,再也站不起來了。
加屋霽堅乃雙刀名將,已奮戰數十合,手提大小兩把塗滿膏血、砍鈍了刀刃的鋼刀,怒視著敵陣。他想起跟隨長州藩軍隊討伐幕府,戰敗後於天王山割腹自殺的弟弟四郎的面影。自己也要和弟弟一樣,懷著同一志向,結束四十一歲之生涯。當初自己的志向與神風連相異,但三天前遵從神意,和神風連相合,如今無怨無悔,只能和神風連共命運。
他舉劍共命運,指揮周圍同志,親自帶頭奮進。炮火對準他的身子集中射擊。加屋被打中要害,隨之大喊一聲「弓箭八幡」,最後倒地而死。
在這前後,已有長老齋藤求三郎、荒木同、猿渡泓伸、野口知雄等十八人戰死,愛敬正元、吉村義節、上野堅吾、富永喜雄等二十多人負傷。
太田黑決眥面對同志,不聽退卻之勸,正欲躍身進入敵陣,這時一顆子彈穿透他的胸膛。吉岡軍四郎手執刀槍制止攻進來的官兵,他隨後將這一任務交給鬼丸等精英,自己揹著太田黑走下法華坂,藉助跑來的太田黑的表弟大野升雄的援助,兩人將太田抬入坡下一平民家中。
太田黑傷勢嚴重,意識時而朦朧,時而清醒,反反覆覆。在他昏迷的間歇裡,他問起自己的頭部面向何方,吉岡和大野輪流回答:「向西,向西。」太田黑說:「皇上在東方,快使我的頭面對東方。」二人照他的吩咐辦了。
接著,太田黑命令升雄及早砍下自己的頭顱,然後又悄悄請他們倆將軍神的靈璽和自己的首級送往新開大神宮。
不知敵兵何時追迫而至,大野不忍砍下表哥的人頭,但還是聽從吉岡的規勸,終於舉起刀來。他仔細揩拭敵人的汙血,清洗刀身,高高舉起,瞥了一眼對他深深點頭的表哥的臉色。吉岡幫忙抱住太田的身子,使他面對東方而端坐著。但表哥已經無法使他上半身挺起來,正要倒向前方的一剎那,大野揮動刀鋒砍了下去。
其三昇天
金峰山位於熊本城西六公里處,其名仿照大和稱為靈山第一峰,山頂供奉著藏王菩薩。
這座小型祠堂來歷久遠,據說元弘三年,菊池武重公於此地作戰時前來參拜,蒙賜神助,從而獲勝。為了謝恩,他重新翻修殿堂,親自一刀三禮,製作這尊神體奉納於此。
這尊神體,玉立山頂,一手加額,那身姿似乎是在遙望我軍的氣勢。那是勝利的姿影。然而,舉兵翌日早晨,也就是陰曆九月九日,重陽佳節之朝,殿堂周圍一下子擁來一幫子人,他們或坐或站,強忍著凜凜秋風滲入傷口的痛楚,茫然四顧。他們不是別人,正是潰逃到這裡的四十六名敗兵殘將。
祠堂周圍只有幾排散散落落的老杉樹,澄淨的朝陽透過枝葉留下條條陰影。小鳥鳴囀,空氣清新。人們身上沾滿泥血的衣服,疲弊的臉上依然放射著餘燼的目光,由此可以窺探昨夜血腥的戰爭陰影。
四十六人之間,有石原運四郎,有阿部景器,有鬼丸競,有古田十郎,有小林恆太郎,有田代儀太郎和儀五郎兄弟,有浦盾記,有野口滿雄,有鹿島甕雄,有速水寬吾。他們一個個沉默不語,只顧眺望著海面、山巒,還有依然冒著殘煙的熊本城郭。
一群人坐在斜坡上,摘下黃色的野菊揉搓著,一面染黃手指,一面凝視著大海對面的島原半島。
本來天亮之前,還可以選擇海路逃走的,神風連的加加見十郎等人,獲得某舊藩主大戶人家的幫助,準備了六艘大船,今早不巧碰上罕見的大退潮,船體盡皆陷在淤泥裡,推不走,拉不動。這樣磨蹭下去,追兵迫近,神風連只好舍船上陸,登上金峰山頂。
向山麓放眼望去,山間的襞褶裡點綴著村落,很高處都開闢成田地。從這裡可以看到白花燦燦的樹木,以及稻穀豐穰的田野。晾曬補丁坐墊般的村落,環繞著綠樹茂密的山林,早晨敏感的光亮,於細密的明暗中,層層相疊,在山間悠緩的凹凸中擴充套件開來。這些都是同神風連過著不同生活的人家,他們的心中從未泛起過戰爭勝敗的感慨吧?看樣子,那是一種平穩而沒有起伏的生活。
由河內向西,形似海馬的綠色的海角伸長著脖子。西側白川河口的淤泥向海面展開呈扇形。由附近山峽各個村落上空游弋的鷂鷹的翅膀上移開視線,再看看河口的淤泥,猶如一隻巨大的鷂鷹,展現著茶褐色斑駁而汙穢的羽翼。
眼下的大海,是位於有明海和天草灘之間島原半島所包圍的海峽。海水一片蔚藍,海峽中央分佈一條巨大的淡墨色的潮流,在志士們的眼裡,猶如閃爍不定的神示的文字。
失敗的早晨,風景無限美麗。清澄,無垢,靜謐。
對岸的島原半島,以雲仙山為中心向左右展開裙裾,群山的襞褶之間整齊地分佈著一排排房屋,清晰可睹。雲仙的峰頂霧靄繚繞,西北方佐賀縣多良嶽煙霞迷濛,山體隱約可見,那裡的天空橫斜著一段段光怪陸離的神聖的彩雲。
這群人看到這番情景,心中想起櫻園先生關於昇天秘說的訓誡。
大凡要登天,必須攀登天柱或渡過天橋,兩種道路沒有什麼不同。天柱天橋,自古有之,但身子汙穢的俗眾既然目不能見,也就不會想到利用天柱天橋昇天之類的事。祓除自身的汙穢,清心寡慾回到往古,就能和上古神人一樣,親自看到天柱天橋就在眼前,由此即可登上九天雲霄。
山上的雲影神光離合,令人感到,天橋如今不就浮現在眼前嗎?要是這樣,那就不再久等時光的流逝,欣然自刃赴死好了。
——另一方面,站在山崖上面對東方的一群人,一直凝視著縷縷細煙嫋嫋升起的熊本城。
眼皮底下,荒尾山突起的左方,天狗山、本妙寺山、三淵山等,向前方的杉樹林方向層層疊起。遠方,石神山的山容宛若從背後望著昂起頭顱的石獅子,深深突向街衢。熊本是座多森林的城市,從這裡望過去,森林比房屋還要濃密,重重疊疊,熊本城的天守閣就屹立在森林的中央。藤澤臺一帶,盡收眼底。昨夜十一時開始的僅僅三個小時的戰鬥以及後來的慘敗,想起來依然歷歷在目,似乎大家眼下仍在揮舞利刃賓士于軍營的庭院;又好像灑滿朝陽的營房院內,猛火和魔幻以及虛幻的神兵正在繼續廝殺。大家似乎都在做夢,彷彿他們不是為躲避追兵而登上金峰山,而是站在山頂,像眺望古戰場一般而眺望昨夜的戰場。
城鎮遙遠的東方,阿蘇山的外輪正噴發煙霧,煙呼喚著雲,濃濃地塗染了天空的一角。那煙霧看起來靜靜的,但又確實在一刻一刻移動。噴煙無休止地推湧著噴煙,雲一個勁兒膨脹起來,吞沒了煙靄。
這群人受到噴煙的鼓舞,心中泛起再度起兵的志向。
這時,到山下村落籌措一桶酒和當日飯食的同志回來了,一夥人大吃大嚼起來,輪番喝著桶裡的酒。無論是決心赴死的人,還是夢想再度起兵的人,一致恢復了元氣,大多數人的判斷都比較接近現實。例如,鬼丸競主張進攻兵營,小林恆太郎則加以反駁,最後大家一致決定,先派偵察摸清敵情,然後相機行事。
偵察派去了,剩下的人重新商量如何處理幾位少年的事情。因為年齡十六七歲上下的少年共有七人,他們是島田嘉太郎、猿渡唯夫、太田三郎彥、矢野多門太、元永角太郎、森下獎和速水寬吾。
在這之前,少年們只顧打打鬧鬧,他們私下裡議論:「這幫子上了年紀的人,磨磨蹭蹭,都在幹什麼呀?是切腹還是再次舉兵?請趕快決定啊!」當少年們聽說已經決定由腿腳浮腫、行走困難的四十八歲的鶴田伍一郎帶領下山的時候,都感到很意外,激烈地反抗起來。
但是,由於前輩同志苦口婆心的說服,少年們不得已,便隨同鶴田一起悄悄下山了。鶴田的兒子太直剛滿二十歲,告別父親,留在山上。
黑夜來臨了。
根據原來計劃,要在島崎村一位同志的家中聽取偵察報告。一夥人三三五五下山了。偵察的人回來了,他報告說,熊本市內外都配備了軍隊和巡警,戒備森嚴,沿海船隻禁止出港,敵人的偵察隊,已經逼近這個村莊的入口。
一夥人悄悄來到近津海岸,託古田十郎的老僕人漁夫設法物色渡船。這位漁夫忍痛把自己的一艘船提供給他們使用,但他們三十多人要一起行動,僅一艘船是無濟於事的。
於是,全體解散,各自相機行事。古田、加加見、田代兄弟、森下照義和坂重孝,乘上這條好容易弄來的船,奔郡浦方向去了。舉兵的事就此終了。
登上金峰山的同志,比起舉兵時人數不足三分之一。
三分之二的人,或戰死,或負傷隱遁中遭官兵追捕,壯烈地自刃而死。長老之一的愛敬正元,逃到三國嶺,被三名巡警追趕上來,他隨即端坐路旁,劃開肚子成十字而自殺,享年五十四歲。
松本三郎二十四歲,春日末彥二十三歲,皆回家自刃;荒尾盾直二十三歲,歸宅後先向母親告以不孝之罪,然後表明自刃之志,反而獲得母親激賞。荒尾痛哭,繼而又喜,遂拜謁亡父之墓,於靈前爽然切腹自盡。
鶴田伍一郎將託付給他的七名少年從金峰山領下來,送到各人家中,回到自宅,即著手準備自刃。
他叫妻子備好酒菜,交杯話別,他對妻子說,自己死後,還有兒子太直活在世上,勸她不要灰心喪氣。
已經是舉兵的第三個夜晚了。鶴田另外還有十四歲和十歲的兩個女兒。妻子打算將睡得正香的女兒們喊醒,叫她們給父親告別。「別喊,別喊。」鶴田制止住了妻子,他光著上身,一刀劃開肚子,再將刀尖兒刺進咽喉。當他親手拔下刀刃即將倒地時,女兒們驚醒了,看到這番情景,失聲痛哭起來。
黎明時分,又傳來了兒子太直切腹自殺的快報。夜間,丈夫剛剛將兒子囑託給她而死去,這天早晨,秀子就聽到了兒子的死訊。
在近津解散之後,太直和伊藤健、菅夫一郎一同前往新開大神宮,他在那裡告別了朋友,單身去健軍村。他早就有奔往長州的願望。
健軍村有舅舅建山氏,他來訪問想叫舅舅幫他實現這個願望,知道這天下午父親伍一郎已經來過這裡,臨走前託付了後事,表明了決心。看來,父親這時肯定正在自刃。太直聽到這些,遂打消了去長州的夢想。
他借舅舅家前院一塊地方,於大樹下鋪上了嶄新的草蓆,面向東方的皇城,遙遙拜三拜,接著又對附近父母的家拜了拜,然後抽出短刀,劃開肚子,刺穿喉嚨。
這一訊息立即傳到鶴田家裡。
伊藤健和菅夫一郎告別鶴田太直後,直奔熊本市南郊的宇土而去。
宇土的三日村有伊藤的哥哥正克的住所。正克看到弟弟,斥責他行為不檢,不許他進入家門。
兩個人不得已又來到宇土大街上,當夜,他們相向對坐在大街背後一條清流的河岸上,果敢地切腹自殺了。
深夜,有人聽到河岸上傳來再三擊掌的響聲。細思之,那是切腹者死前祭拜神祇的掌音。附近的人皆為之垂淚。
伊藤享年二十一,菅享年十八。
七位少年由鶴田陪伴回到家裡之後,島田、太田、猿渡三人也都壯烈地自刃而死了。
十六歲的猿渡唯夫,臨舉兵前,自行賦詩一首,錄於白布之上,當夜用以裹頭。
割土賣戎夷,
一朝王室危,
丹心報國志,
天地神明知。
他回家後,得知眾多同志自刃,不顧親戚木下某的勸止,同父母親友交杯訣別,獨自回到房裡,割腹刺喉。因刀刃碰到骨頭,刀刃缺損,猿渡呼家人換一把刀拿來,於是得以快速自刃而倒地。
太田三郎彥,十七歲。他一回到家,就立刻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第二天睜開眼來神清氣爽。太田告訴姐姐自己的決定,託姐姐把朋友柴田和前田兩位少年找來,向他們表達永訣之意,並將後事託付給兩位朋友。
兩位少年回去之後,太田獨自進入一間房子。叔父柴田房範就在隔壁,中央只有一道隔扇。他準備切腹,只聽到他用哀求的聲音喊道:「叔叔,叔叔,稍微幫幫忙吧。」柴田拉開隔扇進去一看,太田已經用刀刺穿了喉頭,柴田稍微加些力氣,少年很利索地斃命了。
島田嘉太郎,十八歲。回家後,家人打算叫他落髮為僧,他不肯,決心自刃。飲罷訣別酒,請來柔道家內柴重藏,學習自刃的方法。少年切腹後,又把刀放在脖子上,「先生,這兒行嗎?」他問道。內柴回答:「正是那裡。」於是他很出色地刺了進去。
樹下一雄、井村波平、織田壽治三人,舉兵失敗之後,藏匿於柿原村名家大矢野家中,他們前往鐙田,見到金鋒山下來的一夥人中的楢崎盾雄和椋梨武每兩人,於是要他們一起再到大矢野家藏身。五個人躲在當地樂源寺的巖洞裡,暗暗受到大矢野家的照料。
舉兵後過了七天,其間,聽到神風連於各地自刃的訊息,他們決心不再逃匿,出了巖穴,到大矢野家裡作永訣的告別,大矢野全家置辦酒宴表示惜別之情。
樹下擔心,一刀刺進肚子時食物會冒出來,這樣太丟面子,所以他不肯多動筷子。然而,性格豪放的楢崎一點也不介意,狼吞虎嚥地吃著。過了一會兒,兩人又向大矢野家人要來一些紅色的顏料,往自己臉頰上薄薄塗了一層,這是為了死後依然面色如生。
等到天剛黑下來,五個人就出發了,他們前往附近的鳴巖。時候是九月十五夜,月色朗朗,草上的露水像寶石一般晶瑩閃亮。五個人端坐在草地上,各自唱著辭世歌。年齡最小的二十歲的織田首先切腹,接著一個個倒下了。井村三十五歲,楢崎、椋梨都是二十六歲,樹下二十五歲。
小林恆太郎在鐙田告別阿部景器和石原運四郎之後,伴隨鬼丸競、野口滿雄,於九月十一日深夜回到家中。
小林恆太郎年輕力壯、智勇雙全,同豪放的鬼丸競的過激論時常發生對立,兩位性格各異的同志,竟然都在同一時間死在同一處地方。
當深知難以再行舉兵,以及神風連悉數潰滅的訊息之後,三人於翌日黃昏並排一處,切腹自盡。
自決前,小林先向母親謝以不孝之罪,繼而又將今春剛剛完婚的新婦、十九歲的麻志子領到另一間屋子,提出離婚之意。因為他不忍心讓麻志子孤身一人度過終生。麻志子哭著,拒絕了他。
三人進入裡間客廳,家人都守在廚房裡。小林叫了一聲:「誰也不準進來,只要把打來的水放在廊子上就行了!」然後揭開中央一張榻榻米,疊放在一起。
鬼丸競面向東方坐在上面,脫光上身的衣服。
廚房的人又聽到小林的叫聲:
「幫助鬼丸君砍頭的是野口君!」
過一會兒,裡間客廳變得寂然無聲了。
進去一看,三人以鬼丸為中心排成一排,面朝東方,端然剖腹而死。
鬼丸四十歲,小林二十七歲,野口二十三歲。
阿部以几子,阿部景器的妻子。
以几子乃鳥居喜新太的長女,嘉永四年,生於熊本城下。
兄直樹從櫻園學習皇典,聽宮部鼎藏講兵法,是一位倡導尊王攘夷的國士。以几子在旁傾聽長兄及其他同志之言說,深受教育與影響。因為家貧,她幫助母親,勤勉持家。
十六歲時,一位貴人希望娶以几子為妻,但她心目中的丈夫必須是一位國士,由於決心已定,所以對這樁婚姻頗不熱心。母親和哥哥也同樣覺得不滿意,但為了照顧做媒的村長的面子,再加上家計上受到對方諸多照顧,不得已才答應了這門親事。
以几子問母親:「只要出嫁就行了,是嗎?」母親回答:「是的。」舉行過婚禮,當夜,以几子端然而坐,不準丈夫靠近。她等天亮之後,逃回孃家,跪在母親面前說:「我出嫁回來了,這下行了吧?」於是,當天就離婚了。
以几子十八歲了。明治元年,兄直樹為朝廷所錄用。
當時,阿部景器和同志富永守國一起參拜祭祀清正公的本妙寺,走近黑門時,遇見一位妙齡女郎,他知道是同志鳥居直樹的妹子,於是對她鞠了一躬。雙方交肩而過之後,富永卒然問道:「你想娶那位姑娘嗎?」「想娶。」阿部回答。富永作伐,很快舉行了婚禮。此時阿部二十九歲。
以几子如願以償,成了國士的妻子。但她沒有生子。
以几子二十歲了。久留米有一位阿部的同志,名叫鏡山紀伊,脫獄來投,阿部將他藏匿起來。鏡山走後,阿部被捕,經過嚴刑審訊,關進監獄。
盛夏,丈夫坐牢期間,以几子早晨絕食,祈求神明為丈夫昭雪;夜晚摒棄蚊帳,和衣睡在木板上,以此與丈夫共患難。
阿部獲釋後,漫步於街上,看見一家店頭擺著一副極好看的護腹鎧甲,但由於價錢太貴,遂打消了購買的念頭。他把這事告訴了妻子,以几子偷偷賣掉自己的和服腰帶,把需要的錢款交給丈夫,阿部甚為感謝,遂買下了那副護腹鎧甲。舉兵時,他把這副鎧甲穿在了身上。
舉兵的日子一天天迫近,阿部宅就像司令部。以几子和婆婆一起,盡心盡力招待客人。為了做好出徵的準備,十多個人集中在家裡開會,婆媳二人一一應酬著,還供應他們酒飯。其中一個人感到很慌張,以几子看在眼裡,悄悄勸慰道:「打仗可要沉著冷靜啊!」
當天夜裡,熊本城頭燃起烈火,接著,以几子和婆婆清子遠遠看到京町、山崎和本山,共有五個地方都著火了。「真痛快,真痛快!」她們歡呼雀躍,一整夜都點著燈,慶賀勝利舉兵,向神明祈禱丈夫武運長久。
但是,失敗的訊息伴隨黎明一起到來,戰死和自刃的傳說滿天飛,丈夫不知去向。以几子繼續絕食,虔誠地祈禱神明保佑丈夫。
又過了三天,陰曆九月十二日拂曉,丈夫回來了。
神風連解散之後,阿部景器和石原運四郎一同離開近津,第二天十日,潛伏於鹽屋山裡,等待天黑之後,前往鐙田的杵築宮,深夜到達那位神官坂本應氣的家中,同別處來的小林恆太郎、鬼丸、野口等人在這裡會面。十一日繼續滯留一天,商議今後的進退。坂本應氣祈求獲得神意,似有再度舉兵的希望,因而,大家振作起來,阿部和石原告別小林一行,各自回到自己家裡。
夢中的以几子,被擋雨窗縫隙裡悄悄傳來的呼喚驚醒,是丈夫的叫聲!她懷著心跳開啟擋雨窗。丈夫默默走進房間,面對從床上起來的母親和以几子,簡單述說了戰敗的經過。以几子給丈夫脫去血衣,埋在屋後的竹林裡。
打那之後,阿部白天裡攜帶短刀躲在書房的地板下邊,日落之後從書房裡出來。他還委派以几子悄悄到石原家裡,向石原的妻子安子探聽訊息。
為了尋找前往島原的渡船,以几子和安子一起奔走,但是禁航令很嚴格,從海路逃跑的希望斷絕了。
十四日未明,石原一半懷著從陸路突破警戒線的希望;一半懷著赴死的決心,為了和阿部共同採取最後的行動,他告別妻子,離開了自己家門。
黎明,叔父馬場某被請到阿部家中,於是,石原、阿部、馬場,三人相聚在一起,商議對策。馬場講了一通警戒如何森嚴、逃走如何困難之後就回去了。
石原安子拜訪石原的哥哥木村,請求支援。此時,路上傳來偵緝隊士兵雜亂的皮靴聲,那正是朝石原宅第方向去的。木村判斷這種形勢已經無法逃走,他吩咐安子趕快回去,儘快將情況傳達給家裡的人。
安子僱了一輛人力車,乘到阿部住宅附近下來,暗暗叩響後門,將以几子喊出來,簡短地告知她偵緝隊已經逼近石原的空宅。
以几子做了個刀刺咽喉的手勢,安子點頭會意。以几子勸安子再見一次丈夫,安子回說,那樣反而會妨礙他踏入黃泉路,所以不見面了。說著,逃一般地回家了。
以几子立即將事情經過告訴阿部和石原,自打剛才聽到馬場一番言論之後,兩位參謀已經徹底斷絕再舉的希望,決心赴死。
二人對著皇大神宮的畫幅之前,恭恭敬敬地一拜再拜,默默祈禱。以几子將三套瓷器置於白木三寶之上,為他們各各敬上最後一杯酒,也為自己斟上一杯。阿部和石原脫光上衣,手執短刀,以几子也從腰帶中靜靜拔出懷劍。
阿部自不必說,石原也大為震驚,極力勸止她。可是,以几子不改初衷。她說,自己沒有孩子拖累,無論如何,都要相伴相行,決不後退一步。阿部也不再強奪妻子之志。
兩人各自切開肚子,同時,以几子也將懷劍刺進自己咽喉。
陰曆九月十四日,剛過亭午時分。阿部享年三十七。以几子二十六。石原三十五。
自刃結束不久,阿部住宅響起激烈的叩門聲,偵緝隊到了。老母高叫:「他們剛剛切腹!」士官帶領士兵衝進客廳,遂確認三人剛剛斷氣身亡。
——神風連於近津和海岸解散時,乘坐同一艘漁船,駛往熊本南郊宇土郡浦的一夥,共計有六人。
二十八歲的古田十郎,和小林恆太郎同是少壯參謀,營房之戰中,砍斷兩把刀,又拿來一把繼續作戰。他斬殺了中校大島邦彥等人,自己身上也負了重傷。
加加見十郎,三十歲,古樂演奏家。
田代儀太郎,二十六歲,劍道名手。他第一個衝進炮兵營。
其弟儀五郎,二十三歲,在進攻步兵營時,作戰英勇。
森下照義,二十四歲,討伐種田少將,繼而轉戰討伐鎮臺將官,功勳卓著。
坂本重孝,二十一歲。
六人所投奔的人是郡浦神社的神官、櫻園門下的同志甲斐武雄。他本來也應該參加舉兵,但身處遠地,沒有接到通知。甲斐對他們的到來給以熱情招待。
六人在甲斐家裡住了一夜,商量再度舉兵,加加見就旅費、軍費的排程提出了方案。加加見偶爾聽說自己的舊主三淵永二郎來到植柳,住在松井宅邸,想託甲斐送一封信,請三淵籌集旅費。甲斐帶著信匆匆出發了。
大家急切盼望他快點兒回來,第二天九月十二日,等了一天,甲斐沒有回來。
甲斐到達松井家的時候,三淵已經不在了,早已潛入家中的巡警看出他是同黨的一員,將他抓起來了。
這天,六人一刻一刻地盼他歸來,時間一長,感到危險越來越近。他們明白,到了一定時候,必須有所決斷。
田代儀五郎、森下、坂本三人,焦急難耐,登上夕陽輝耀下的大見嶽,遠眺熊本城。從這裡望去,天守閣的樣子和昨日沒有什麼差別。他們裝作若無其事向山裡的樵夫打聽情況,據樵夫說,城裡每天夜晚都點燃火炬,白天,偵緝隊計程車兵四處查訪,毫不放鬆。三個人下山後,決心更加堅定了。
只求一死。死地定在大見嶽峰頂,時間選在明日黎明。
第一遍雞叫後,六人登上大見嶽。昨晚,田代等人已經找到一塊清靜、平坦之地,他們用事先準備的稻草繩子圍成四角形,吊上紙條兒。晨風吹過,雪白的紙條兒飄飄閃動。山頂晨光熹微,朝雲橫斜。加加見十郎看到這些,吟詠著辭世歌:
浩浩大和魂顯威,
佑我今日升天去。
不用說,這是根據櫻園先生關於昇天秘說而寫下的一首和歌。加加見說,自己很想為同夥們臨死前演奏一首最得意的古樂,遺憾的是手頭沒有樂器。
六人進入稻草繩內,飲了訣別酒,大家推舉田代儀太郎幫助各人砍頭。加加見不忍心田代一人留到最後,自己主動提出要和田代共同留下來。
古田十郎第一個將肌膚展露於秋日的晨風中,他劃開肚子,田代為他砍下頭顱,隨之身首異處。
接著是森下,然後是田代儀五郎和坂本重孝切腹。最後剩下田代儀太郎和加加見,他倆一起切腹,各自刺穿咽喉而死。
——根據秘密訊息,警部新美吉孝,率領數名巡警上山來了。他們爬到山腰,遇到一位慌忙跑下山的獵人,報告說,現在山頂上有六名神風連殘餘正準備切腹。新美製止住極其興奮的同夥們,勸道:「在這裡抽支菸吧。」他說罷便坐在一棵樹底下休息,點著了一支菸。他想成全神風連成員,讓他們如願死去。
警部一行到達山頂時,天已大亮。圍成四方形的稻草繩內,整整齊齊地俯伏著六位志士的遺骸。草繩吊著白紙條上,濺滿了點點鮮血,在朝陽下光輝閃耀。
舉兵失敗之後,有位名叫緒方小太郎的參謀,遵照祈求神明所獲得的神示而自首,受到終身監禁的處罰。他寫了一本書,名叫《神焰稗史端書》,書中對為何沒有颳起神風,為何祈求都不靈驗等疑問,進行了細緻的探究。
那種真誠而虔敬的精神,那種純潔無垢的志向,為何沒有獲得神明的護佑呢?緒方打算通過監獄中的生活,解開這個謎團,但始終未能如願。緒方下面所記述的,僅僅是緒方個人的解釋,個人的思考。神意冥冥,無人可知。
如此忠勇報國之志士,稟奉神祇聖意奮而舉兵,未料竟如狂風驟雨中之鮮花,一宵飄零殆盡,霜消露晞,可悲可嘆,無過於此也。
然以愚鈍之心度之,終不能解,甚而懷無由之悵恨。故惟有「萬事皆由神定」,方可解此中之疑慮。
且不說制止武勇壯士一事,將致昔日謀劃為世間所聞,進而引發不測;縱令此舉平安無事,亦將迫使彼等憤世嫉俗之餘,必然喪身殞命矣。神祇之心對彼等深憐之,一旦使之如願以償,遂可盡心盡力於幽冥之神事。此乃神祇之妙策,可謂賢明之至也。
這種求得自我安慰,且藉以慰安同志之靈的言語,其內裡不用說是充滿怨忿之情的。緒方僅以一語盡述神風連欲罷不得之志,措辭簡潔,可謂蓋能吐露其中之真情也。
「……焉能以弱女之手行舉兵之事乎?」
《神風連史話》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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