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馬 三島由紀夫 第2頁,共2頁

「昨日,令郎在比賽中表現得很出色,您未能親眼觀看,真是太遺憾了。那勝利的場面真是激動人心啊!」

本多望著父子二人的面孔說道。

此時,一位穿著西服、身材清瘦、健美的老人,伴著一位三十光景的漂亮女子,朝這裡走來。

「這是鬼頭中將和他的女公子。」

飯沼對著本多的耳朵低聲說。

「鬼頭中將?就是那位愛寫和歌的嗎?」

「對,對,是的。」

飯沼全身緊張起來,就連低聲會話也帶著警示的調子。

鬼頭謙輔是退役陸軍中將,以歌人而知名。有人評價他是《金槐集》歌風在現代的再現。他的評價極高的歌集《碧落集》,經人介紹,本多也曾目睹過。那是一本具有古雅的簡素之美的歌集,很難想象是現在的軍人所作。本多自然也能夠背誦其中的兩三首和歌。

飯沼向中將頗為殷勤地打著招呼,他回頭看看這邊,將本多介紹給他。

「這位是大阪控訴院審判官本多繁邦先生。」

假若飯沼基於過去的老關係作些私人性的介紹倒也罷了,他竟為了抬高自己的身價,突然進行職位的介紹,弄得本多也只好站在職業的立場,不得不變得神情威嚴起來。

中將在等級森嚴的軍隊里長大,看來很是精通這方面的奧秘。他每當微笑時眼角總是刻著深深的皺紋,他帶著這種毫不誇張的微笑,及其自然地說道:

「我姓鬼頭。」

「我很早就拜讀過您的大作《碧落集》。」

「真叫人汗顏之至。」

老人不為權勢所囿,具有老軍人那種平易近人的優點。他年輕時從本該赴死的職業中僥倖活了下來,他的老年時代虛空的爽朗,猶如冬日照耀下的障子門紙一般明亮,而那障子門紙張貼在古老的、質地優良的門框上,既不扭曲,也不歪斜。門外到處都是殘雪。他就是這樣一位心地堅強的老人。

兩個人三言兩語地聊起來了,中將那位美麗的女兒對勳說道:

「聽說你昨天連勝五人,獲得個人冠軍,祝賀你了。」

本多倏忽瞟了她一眼,中將介紹道:

「這是小女槙子。」

槙子恭敬地低頭致意。

本多滿心指望她仰起那束秀髮,露出面孔的一瞬間。從近處看,幾乎未經化妝的臉上白皙的肌膚,猶如細綿紙上的紋絡,留下了年齡老衰的痕跡。端莊的臉型彷彿總是籠罩著淡淡的哀愁。緊緊閉合的唇角含蘊著一絲不知是冷笑還是絕望的表情。然而,她的眸子裡又洋溢著優柔而溫舒的瑩潤之光。

本多和中將父女正在談論優美的三枝祭,這時,穿著白上衣和杏黃裙褲的禰宜,實在耐不住了,他開始催促客人們趕快入席。

中將父女兩個又遇到其他熟人,先行離去了,本多和他們之間立即被眾人隔斷了。

「這麼標緻的女兒,還沒有出嫁吧?」

本多自言自語地問道。

「結過婚又離了,已經三十二三歲了。竟然也有這樣的男人,連如花似玉的老婆都不要了。」

飯沼像是在微微碾動著長滿八字須的嘴角,語調含含糊糊地回答。

人們蜂擁著走到客殿門口換鞋的地方,一邊爭搶,一邊謙讓。隨著人流向上走去,透過眾多的肩膀空隙,看到筵席雪白的桌布上,裝飾著眾多的野百合花。

不知何時,本多同飯沼也走散了。本多擠在人群裡,想到轉生的清顯也明明混雜在這些俗眾之中。初夏時節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有如此奇異的幻想。過分明亮的神秘,這回矇蔽了他的雙眼。

一條水平線將海天連在一起,夢幻和現實也會在遙遠的地方互相融合。這裡,至少在本多其人周圍,人們盡皆置於法制之下,同時又受到法的保護。本多是這個世界現實法律秩序的維護者。現行法律如同一隻沉重的鍋蓋子,蓋在現世的雜燴鍋上。

「吃飯的人……消化的人……排洩的人……生殖的人……愛憎著的人。」

本多忖度著。這些就是處於法院統治之下的人們。這些人,一旦稍有差池,就會立即成為被告。他們是惟一一種具有現實性的人們。只要是愛打噴嚏、愛發笑、不住晃盪生殖器的人們……無一例外,都屬於這種人。所以,他們就不會畏懼神秘,哪怕人群中隱藏著一個轉生的清顯。

本多被請到上席入座,眼前擺著食盒、清酒和小碟兒。每隔一定距離就有一瓶活鮮的野百合花。槙子和本多坐在同一側,他只能偶爾瞟一下她那嬌豔的側影和散亂的秀髮。

初夏的太陽在庭院裡灑下斑駁的日影。眾人的盛宴開始了。


作者「三島由紀夫」的其他小說

曉寺》《春雪》《豐饒之海》《假面的告白》《鏡子之家》《天人五衰》《金閣寺》《禁色》《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