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馬 三島由紀夫 第1頁,共2頁

他忘記請人叫醒自己了,愕然睜開眼來,連忙準備出發。到達率川神社時,三枝祭的祭神儀式已經開始。本多躬身打眾人中間穿過,走向天幕下為自己空著的馬紮兒,悄悄坐下,無暇環顧一下週圍,凝神注視著活動現場。

率川神社位於距離奈良車站不遠的街面上,內有三殿:中央是御子神姬蹈鞴五十鈴媛命,由父神三輪大神和母神分別於左右守護著。這三座圍著朱欄的美麗的小神殿,通過一道繪著松竹的金碧輝煌的白底屏障連線起來。而且,每座殿前築起三段潔淨的石階,再向上便是直抵門扉的十段木階梯。深長的庇簷掩沒了朱欄及其金黃的斷面,殿前懸掛的稻草繩上的白紙條兒,浮現在深深的暗影裡,猶如野獸潔白的牙齒。

為著今天的祭祀活動,石階上新鋪了草蓆,殿前石子路面還殘留著掃帚的痕跡。前面是迴廊式的紅漆木柱的拜殿,左右守著神官和樂師,參加祭典的人們穿過這座拜殿觀看祭祀活動。

神官開始修袚,在眾人低垂的頭上揮動著楊桐葉子,上面綴著的三隻小鈴鐺發出了響聲。唸誦禱文之後,大神神社的宮司捧著一把繫著紅紐兒的金鑰匙走上來,跪在殿前的木階梯上。宮司穿著白衣,陽光照在他的脊背上。權宮司站在他背部一邊的光與影之間,「噢——噢——!」高聲喊叫了兩次。宮司進前將鑰匙插進檜木大門的鎖眼裡,恭恭敬敬地將門扉向左右兩邊推開。紫黑色的神鏡光芒四射。其間,樂師諧趣般地撥動琴絃,故意彈出幾聲走了調的音響。

權宮司在殿前鋪上新的草蓆,宮司和權宮司捧來蓋著柏樹葉的神饌,擺在四面綴著白紙條兒的黑木香案上。於是,三枝祭眼看就要進入最精彩的階段了。

盛滿白酒的酒樽和盛滿黑酒的酒甕,已經裝飾一新,正等著運過來。樽是白木樽,甕是陶瓷甕,都罩著百合花,看不到什麼形狀,只覺得好象豎立著兩束百合花。

實際上,酒樽周圍是用白色閃光的苧麻,嚴嚴實實編織起來的強健的綠色百合花莖,不漏一點空隙。由於緊緊地捆紮在一起,花和葉夾著花蕾,錯綜紛繁,密不透風。紅綠相間的花蕾,雖然有些鄙俗,但盛開的百合花瓣上,分佈著極為淡綠的花筋,同時又含有幾分薄紅的羞赧之色。其中有的汙染了磚灰色的花粉,花尖兒反轉著,繚亂一團。而且,花瓣兒透露著白色的亮光。儘管枝葉凌亂,但花兒一律垂著頭。

少年飯沼他們運來的三千株百合,其中選取姿態最優的,用來裝飾酒樽和酒甕。其餘的養在瓶子裡,擺放在殿前各個地方。放眼望去,盡是百合花,微風裡也飄溢著百合的香氣。各處執拗地一再重複百合這個主題,彷彿世界的全部意義都含蘊於百合花之中了。

神官們親手將酒樽和酒甕運過來。捧在手裡低於兩眉的酒樽和酒甕上的花朵,在他們的白衣、黑冠和黑紗帽纓子的陪襯下,高高聳過頭頂,晃盪著美麗的顏色。其中,一枝百合的花蕾更加高出一大截,色彩慘白,猶如一位緊張的少年昏迷前的面影。

笛聲嘹亮,羯鼓咚咚。擺放在黝黑石牆前邊的百合,立即漲起紅潮。

神官蹲伏下來,扒拉開百合的莖,用木勺舀酒。另有幾位神官,捧來白木瓶子盛著酒,分別供在三殿之前。鼓樂喧闐,令人想象著這場神宴該是多麼熱鬧。殿門白晝的黑暗中,似乎依稀窺見了諸神的醉態。

拜殿之上,四個巫女跳起了杉舞。她們個個都是俏麗的少女,頭上盤著杉樹葉子,黑髮上用金色的系子綴著紅白紙花,淺紅的裙褲拖曳著白紗的裙裾,白淨的絹紗上描繪著金黃的稻葉。衣領紅白相間,六層合在一起。

百合花露出青綠的花萼,挺然開放。少女們站立在紛披繚亂的百合花影下,每人手裡都握著一束百合花。

音樂聲起,少女們四角相對,翩翩起舞,高舉著百合花,顫顫搖擺。百合伴隨著舞姿,時而昂然挺立,時而橫向移動,時而會合,時而分離。時而欻然從空中劃過,形成一條顫巍巍的銳利的白線,看上去如舞動的刀刃。

一連串急風暴雨般的動作,使得百合花漸漸枝葉低垂下來,音樂和舞蹈固然柔美而又優雅,惟有手中的百合,彷彿遭到了殘酷的愚弄。

……看著看著,本多次第沉醉其中了。他從來沒見過這樣優美的祭神活動。

睡眠不足,頭腦昏昏,使得他的印象模糊起來。眼前的百合花祭和昨日的劍道比賽混淆在一起,竹刀變成百合花束,百合進而又變成白刃。緩緩舞動著的少女們粉脂濃豔的面頰上,陽光照耀下修長的睫毛落下的陰影,同劍道比賽時防護面罩顫動的光亮化為一體了。……

——來賓等敬獻玉串儀式完了,殿門再度關閉,神事活動臨近中午結束,隨後在殿內舉行分享神宴祭品的午餐會。

宮司帶來一位陌生的中年男子同本多見面,背後跟著頭戴白線帽的少年飯沼,看來這人就是飯沼茂之。飯沼蓄著八字髭鬚,本多一時沒有認出來。

「哎呀呀,是本多先生吧?幸會幸會,十九年沒見了吧?聽說昨天我兒子勳得到您的照顧,哎呀,真是奇緣巧遇啊!」

他說著,從懷裡掏出一把名片,找出自己的一張送給本多。潔癖的本多一眼發現名片的邊角受到折損,有些髒汙了。

名片上印著:

靖獻塾塾長飯沼茂之

令本多驚愕的是,飯沼比過去變得能言善辯、胸懷磊落了。過去的飯沼絕非如此。不過,仔細一瞧,那從領口可以看到的齷齪的胸毛,帶著稜角的寬肩膀,陰暗、憂鬱,稍顯畏怯的眼神,和往昔相比一無改變,只是待人接物的態度全然不同了。

飯沼看著本多名片上列著的頭銜,說道:

「說起來,真是有些失禮,您可真的大大發跡啦。其實,您的大名早就如雷貫耳,但我們這種人,單憑過去有些熟悉就貿然前去打擾,未免有些造次,於是一直未得見面。呀,今日見面彷彿又回到過去。要是少爺還活著,您可是他最信賴的朋友啊!況且,我後來也聽說了,您守著這份兒友誼,一直呵護著少爺。大家都誇您真是個好人啊!」

本多聽著聽著,多少有點兒被侮弄的感覺。看他毫無顧忌地談論著清顯,似乎並沒有發現兒子轉生的秘密。再進一步推測,或許他故作磊落,先發制人,警告對方切勿觸及那個秘密。

話雖如此,看到飯沼一身印花褲褂的背影裡站著一位少年勳,一切都變得稀鬆平常了。聚集於飯沼肌膚上的歲月的油脂和世俗的鱗片,如今盡皆散放著無比強烈的「存在的馨香」。本多打從昨夜的夢境所引起的遐思,也只是一夜之幻影。不僅如此,就連少年勳腋下的三顆黑痣也變得模糊不清了。

本多儘管今晚有要完成的工作,但他還是禁不住問飯沼父子:

「在關西能住多久?」

「打算今天乘坐夜班車回東京。」

「太遺憾啦。」本多稍稍思忖了一下,果斷地說,「這樣吧,今晚臨行前,和令郎一道去我家吃晚飯。這是個難得的機會,務必好好聊一聊。」

「哎呀,真是無上光榮啊,我和兒子太給您添麻煩啦。」

「不必客氣,你們爺兒倆一起來吧。你不是和你父親同乘一班車嗎?」

本多直接對勳說道。

「知道了。」

勳當著父親的面,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飯沼茂之也就順水推舟,答應午後到大阪辦理完兩三件事情,父子一起前往拜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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