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斯卡·王爾德說,當代世界上沒有什麼純粹的犯罪,只有出自某種需要的犯罪。從最近的案件來看,抱著這種看法的人很多。作為審判官,這種人是不合格的。」
村上說道。
「是的。或者可以叫做社會問題自然延續上的犯罪。多數案件中的犯罪,都是社會問題發展到極端的產物。這也體現著這樣一個問題:這些幾乎毫無知識的人,都是自己稀裡糊塗之中犯了案。」
本多慎重地回答。
「聽說東北地方農村十分凋敝。」
「幸好,這裡的控訴院管轄的區域情況不太嚴重。」
大正二年以來,大阪高等法院管轄區域,包括大阪、京都、兵庫、奈良、滋賀、和歌山、香川、德島和高知等二府七縣,一概都是富裕地區。
接著,兩人就愈來愈多的思想犯罪的問題,以及檢察院對此持有的態度等談論了一會兒。說話之間,本多的耳朵深處依然殘留著先前聽到的死刑執行的槍響。這是散發木材香氣的、令人神清氣爽、並能喚起工匠的滿足感的聲音。儘管如此,他的食慾依然亢進。本多不使這種聲音引起感覺的不快,他已經在自己的心靈深處,嵌入一道精美的水晶楔子。
——控訴院須川院長進來了,大家對他行注目禮。司務長大嬸連忙去拿小茶壺。院長坐在本多和村上附近。
這位有著一副古銅臉膛、身材魁偉的劍道家,本是北辰一刀會的教士,擔任過武德會的顧問。他每次作訓示時,總是引用《五輪書》中的詞句,因此背後有人取笑他,說他搞五輪法學。然而,他是個心地極其善良的人士,他的判決富於人情味。每逢轄區內舉辦劍道大會和大型比賽,他總是應邀急匆匆趕到會場致賀。他自己也同神社結緣,在與武道有緣的神社大型祭祀上,作為來賓出頭露面。
「事情糟了。」院長一坐下就說道,「以前答應的事,如今怎麼也不成了。」
本多猜想又是和劍道有關的事,一問果然不錯。
六月十六日,在奈良縣櫻井的大神神社,舉辦該神社全國信徒神前供奉劍道競賽,東京地區大學的優秀選手也將參加。院長本來應邀前往致賀,但當天必須赴京出席控訴院院長會議,根本不可能親臨現場了。按理,審判官是不應該牽扯到行政事務中的,但他又不願強求別人替代,於是只好出此下策,看看他們兩個能否助自己一臂之力。村上和本多翻了翻記事本,村上那天要開庭,不能相幫,本多正好碰到居家的日子,而且要處理的案子也很簡單。
院長滿面喜色,說道:
「真是太好啦。這麼一來,我也保住了面子。有你代理,即使寫上令尊的名字,神社方面肯定也會感到滿意的。這樣吧,乾脆算你出差兩天,比賽的當天晚上,就住在奈良飯店,那裡很安靜,可以在飯店查閱材料。第二天在大神神社的攝社,觀看位於奈良市內的率川神社的三枝祭,怎麼樣?我也曾經看過一次,那種優美而古雅的節日真是無與倫比。就這麼定了吧,本多君要是同意,今天我就及早寫信,做好準備……呀,請一定賞光,那可是很值得一看的啊。」
在院長善意地敦請之下,本多有些不太情願地答應下來了。
觀看劍道比賽,還是二十年前在學習院上學的年代。打那時起,他和清顯就厭惡劍道部的隊員以及練習場上的狂呼亂叫。從少年的感覺上來說,那種叫聲彷彿使人將五臟六腑翻騰出來,頂在鼻尖上聞一聞一般。他們的興趣在於將那種血腥的、令人窒息的、無恥的瘋狂,故意打扮成神聖的瘋狂,聽起來不能不感到痛苦。然而,清顯和本多,他們厭惡的性質多少有些不同。清顯感到那種叫聲是對纖細的感情的侮辱,而本多則覺得是對理性的侮辱。……
但是,此種感覺是過去的事情,本多已經修煉得很成功了,如今不論眼睛看什麼,耳朵聽什麼,他都不會動一動眉毛。
離下午開庭還有一段時間,像今天這樣的日子,要是碰上天氣晴明,本多就喜歡沿著堂島川河岸散步,觀望駁船拖著泛起白色水沫的木材的情景。要是下雨就不成了。審判官辦公室也是人聲嘈雜,很難靜下心來。本多告別村上,來到玄關一排打磨出斑駁花紋的大理石廊柱旁邊。描繪青白兩色的橄欖樹的彩色玻璃,漏洩出慘白的光芒,照徹了整個走廊,含蘊著微弱的反光。本多在那裡站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了什麼,便到會計室那裡拿鑰匙。
他借來鑰匙,打算登上塔頂。
紅磚建築的法院的高塔,是大阪一處著名的景觀,從對岸看起來,印在堂島川裡的影子十分美麗。但另一方面,這座塔又被稱為倫敦塔,傳說塔頂有個絞刑架,在那裡執行死刑。
對於英國設計師獨出心裁設計的這座娛樂場所,不善於有效利用的法院,竟然使得這座塔內部灰塵堆積,一直空鎖在那裡。審判官們一時心血來潮,也會登上去看看。響晴的日子,景象開闊,可以一直望到淡路島。
開啟鎖進去,充塞於眼前的盡是一派荒蕪、不堪收拾的灰白的空間。塔基正對著玄關門廳天棚的部分,由那裡到塔頂留有通風道。四圍的白壁經雨水浸漬,汙跡斑斑。窗戶只開在塔頂的四面牆上。沿著窗戶內側,裝設著一道狹窄的露臺。連線露臺的鐵製的階梯,宛若爬牆虎一般,彎彎曲曲沿著牆壁直上塔頂。
本多自然明白,手扶在階梯的欄杆上,指頭定會沾滿堆積的灰塵。雖說是雨天,塔頂的窗戶漏洩下來的光線,為這座巨塔的內部空間,增添了幾分可厭的黎明般的光亮。不論是空闊長大的牆壁還是莫名其妙的階梯,本多每當來到這裡,總是感到進入一個被人故意拉扯得變了形的世界。他認為,這個空間的中央,理應屹立著一尊肉眼看不見的巨大的雕像——滿臉含著怨恚之情的巨人雕像。
否則,這個空間未免顯得太虛空,太沒有意味了。塔頂那些窗戶,走近了看會很大,可從這裡望去,猶如一個個火柴盒。
本多沿著下面透著隙縫的鐵製階梯一步步向上攀登。一陣陣腳步聲在塔內引起的反響,聽起來猶如電閃雷鳴。他明明知道,堅固的鐵梯不會有什麼危險,但每登一步,彷彿脊樑骨內猝然產生一陣戰慄,高大的階梯從上到下,剎那間傳來鐵的眩暈與抖動。跟著而來的是,塵埃向著次第變遠的地面,靜靜地降落下去。
對於本多來說,登上塔頂透過窗戶遠望,已經不再感到新鮮了。雨中雖說不利於賞景,但堂島川緩緩向南迂迴之後,同土佐堀川的匯合之處,卻看得十分清楚。南面,公會堂、府立圖書館和日本銀行的青銅圓形屋頂,蹲踞在河對岸,中之島的一幢幢樓房,看起來低伏於地面。西面,附近高聳的廳堂、大廈的背後,可以望到哥特風格的回生病院的正面。連線法院東西兩廂的翼樓的紅磚,經雨水淋過後,十分鮮豔。中庭裡小小的草坪一片青翠,宛若綠色的天鵝絨檯球桌面。
由於離地面太高,看不到人的身影。只有櫛比鱗次的大樓裡大白天點燃的燈火,無抵抗地淋著雨,沉溺於大自然一無例外的冰冷的慰藉之中。
本多想:
「我身居高處,目迷四方的高處。這裡不是權力和金錢的峰頂,而是代表國家理性,立於一如鋼鐵建築般的邏輯的峰頂。」
來到這裡,較之坐在桃花心木的法庭更加切身感到,作為一名審判官,自己已經保有一副鳥瞰一切的目光。從這裡望去,地上的諸般事象,過去的事象,好似一幅雨溼的地圖。如果說理性尚有童趣,那麼,鳥瞰一切就是最為符合理性的遊戲。
下面發生了各種事情:大藏大臣被槍殺,總理大臣被槍殺,赤色教員大批被捕,流言蜚語交飛,農村危機加深,政黨政治進一步面臨瓦解……說到本多,他居於正義的高處。
當然,對於這樣的自己,本多可以任意加以醜化。就是說,自己身居正義的高處,用鑷子將各種黑暗的激情挾起來加以估價,然後包在溫暖的包裹裡揹回家中,作為寫作判決詞的素材。將一切神秘拒之門外,整日忙於精心加固法律磚牆塗裝的手工作業……
儘管如此,身居高處,由人性上方的清澄部分鳥瞰底下,依然有著確實的感覺。比起現象,以法律為鄰總是富有意義的事。正如馬丁沾染馬的氣味一樣,三十八歲的他,已經被此種法律正義的氣味所薰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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