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和克己一同沿著溼漉漉的青草斜坡順溪流而下的時候,本多憑藉他那迅疾的想象力覺察到,自己已有的社會名譽,都將通過報紙上種種自殺案件和醜聞的報道,轟然崩塌了。他為此而感到高興。然而,這只是荒唐的誇大。因為事件只是圍繞克己和金茜而起,世上沒有一個人知道本多偷窺牆洞的事。
前方出現了好久未見的富士山。那已經是夏裝的富士了。雪的裙裳高高挽起,朝陽照射下的泥土顏色,猶如吸飽雨水的磚瓦在燃燒。
看到了溪流。看到了檜樹林。
本多走出大門,想到或許慶子也在家裡吧,於是他打算邀請克己一道去鄰家訪問。但是,克己堅決不肯去,他主動提出開車到車站,沿途查訪。克己極度害怕同嬸母見面。
他本不願一大早就去慶子家裡,但事到如今實在不得已。本多按響了門鈴,沒想到慶子早已化完妝,水綠連衣裙外面穿著一件開領毛衣,像尋常一樣出來迎接本多。
「早上好。是為了金茜吧?她今早天還未亮就跑到我家來了,睡在傑克的床上。碰巧傑克不在家,否則就有好戲看啦。……看她那副激動的樣子,給她喝了點兒藥酒讓她睡了。此後,我睜著兩眼一直沒睡。好厲害的女孩兒啊!……出什麼事啦?她一句話也不肯說。您不看看她那可愛的睡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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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多一天天強忍著不去見金茜的面。其後,不要說金茜,就連慶子也沒有任何訊息。
他等待著自己內心滋生出真正的瘋狂。
他等待著那樣的瞬間:理智一旦因某些原因達到焦躁的限度,正如狂言劇《釣狐》中的老狐狸一樣,明知有被抓的危險,依然瘋狂地撲向食餌。到那時,經驗和認識、純熟和老練、理性和客觀的能力,這一切不僅全都無效;這些堆積物反而會不分青紅皂白地逼使人們胡作非為。
就像少年等待自己成熟一樣,五十八歲也還要等待自己成熟起來,而且是走向破滅結局的成熟。那埋頭走向悲慘終結的孤獨的成熟,猶如十一月枯黃的灌木叢中,木葉盡脫,雜草枯黃,腳步踉蹌的冬日陽光下,那地方看過去像一片乾涸而潔白的淨土,此時乾枯的蔓草上,只有一顆點綴著一星硃紅的王瓜。
自己實際上尋求的是火焰般的莽撞還是一死?本多的年齡已經使他難於辨別。他在一個自己都不明白的地方,正在緩緩地慎重地做著準備。而且,不久的未來只有死是確定無疑的了。
一天,本多去丸大廈事務所上班,聽見一位年輕職員在躲躲閃閃打私人電話,心裡湧起無限寂寞。這明顯是女人打來的電話,那青年一邊顧忌著周圍,一邊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在接聽。可是本多從心情上早已清晰地聽到遠方那個女人甜潤的嗓音。
兩人恐怕有了默契,都在利用事務性的語言互通心曲吧。那青年時刻不忘理一理頭髮,有一雙煩惱的眼神和一副不遜的嘴唇。本多隨即產生了個念頭,他想把這個不適合在律師事務所工作的青年辭掉。
在東京的時候,要想打電話找到從早到晚忙於應酬午餐、雞尾酒會和晚宴的慶子,只有現在的上午十一點才是最佳時刻。剛剛看到那位年輕職員打電話,自己又在逼仄的事務所裡打私人電話,這實在有些說不過去,於是作罷了。他撂下句話,說去買東西,就離開事務所。
丸大廈一樓商店街,是戰前東京保留下來的為數極少的地區之一。本多喜歡到這裡逛逛領帶店,或者到文具店選購些書法用紙。那些頗具戰前派頭的老紳士們,一邊小心翼翼踩在滑溜溜的瓷磚地面上,一邊搜尋著那些不至於引起心疼的便宜貨。
本多抓起紅色電話,呼叫慶子。
慶子通常總是好半天不接電話。慶子這時肯定在家,她放著電話不接,或許悠悠然對鏡而坐,出席午餐會的衣飾也已選定,只穿著一件內衣正在化妝吧?本多想象著她那寬闊肥白的背部肌肉。`
「讓您久等啦。」過來接電話的慶子聲音甜美而悠揚,「好久未見了,您好嗎?」
「還好還好。最近想請你吃頓飯怎麼樣啊?」
「哎呀,您太客氣啦。不過,您真正想見的不是我,是金茜吧?」
本多一時說不出話來,他等著慶子下命令。
「上次實在給你添麻煩啦。我這裡自然是音訊全無了。你沒見到過她嗎?」
「沒有。打那之後,再沒見過。到底怎麼啦?是不是在忙著迎接考試?」
「那姑娘似乎不太用功。」
本多能夠慢慢悠悠地進行這樣一番談話,連他自己都感到驚奇。
「你想同她見面是吧?」慶子說到這裡,略略沉思了片刻。這並非特別苦悶的片刻,那時間使人覺得就像午前的臥室從窗戶射進來的光帶飄滿了白粉。本多深知慶子不是個裝模作樣的女子。他等著,同時做好心理準備。
「不過,我想附加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金茜既然能逃到我家裡,就證明她完全相信我。所以,我也必須到場。我想,由我來說服金茜,她決不會拒絕的。您看可以嗎?」
「有什麼不可以呢?這本來也是我求你辦的事嘛。」
「我確實想讓你們兩個單獨見面,但目前只能這樣……那麼,我如何給您回話兒呢?」
「就請向事務所聯絡,今後我每天上午必定在事務所。」
本多說完,結束通話了電話。
自那一瞬間起,世界完全變了。本多想,下面一小時,下面一天,自己怎樣才能等得下去呢?他暗暗打了個小小的賭,到時候金茜要是戴著那枚翠玉戒指來,那無疑是對本多的寬恕;如果她不戴那枚戒指,就說明她還不肯寬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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