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不是戰爭年代。」
丈夫的嘲笑越發使她執拗起來。她不是害怕家裡的燈火漏洩出去,而是害怕外面的月光照到室內來。
趁著丈夫外出,梨枝偷看了他的日記簿,沒有一條關於金茜的記述,這使她很氣惱。本多這個人,從年輕時起,就對自己抱有羞恥心,抒情性的事情一概不寫入日記。
她發現和丈夫的日記放在一起的,還有一本極為古舊的日記,題目是《夢日記》,寫著松枝清顯的名字。這個名字聽丈夫談論過,很是耳熟。不過,丈夫從未提到過這本日記,她更是第一次看到。
她臨時挑著讀了幾頁,對那些荒唐無稽的記述實在不感興趣,隨後小心翼翼放回原處。梨枝不求任何幻想。能夠治癒她的只有事實。
關閉抽屜時,沒有覺察夾住了和服袖子,走也走不掉,胳肢窩掙開了口子。這種精神上的經歷反覆出現,一顆心也給攪得破爛不堪。彷彿被什麼緊緊抓住,心內虛空,若有所失。
雨日以繼夜地下個不停。從窗戶裡可以望見水淋淋的紫陽花。梨枝感到,那浮現於晝間晦暗中的淡紫的花球,正是自己彷徨不定的靈魂。
這個世界的某地有個月光公主,這是她最難忍受的一樁心事。因為這一點,世界炸裂了。
梨枝活到這個歲數之前,她幾乎不知道「情念」這種東西的可怕,因而對自己內心產生的狂暴的寂寥感十分驚訝,這位不能生育的女子,第一次生下了一個怪胎。
——就這樣,梨枝自己也學著富有想象力了。過去長期安定生活中放在一個角落生鏽的從未使用過的東西,因需要忽然打磨得精光鋥亮了。畢竟因需要而產生,也因需要而苦惱。只是這種想象力絲毫沒有甘美之處。
假如是立於事實之上而振翅翱翔的想象力,看起來像是儘量展開心扉、無限迫近事實,但這種想象力鄙視心靈,並使之乾涸。一旦沒有這種「事實」,瞬間裡一切都將化為徒勞。
但是,作為檢察官認為事實確實在某個地方存在這種想象力,就不會腐蝕自身。梨枝的想象力二者兼有,一種心情認為事實確實存在,另一種心情希望這種事實最好不存在。這樣一來,嫉妒的想象力就陷入了自我否定。想象力在另一方面是決不容忍想象力的。正如過剩的胃酸慢慢腐蝕自己的胃一樣,想象力在腐蝕該想象力的根源的過程中,出現類似悲鳴的救贖的願望。如果有事實,只要有事實,自己就能得救。一味追本溯源的最後,如此出現救贖的願望,就會逐漸類似自我處罰的願望。為什麼呢?因為這種事實(假若有的話)只不過是徹底打倒自己的事實。
不過,這種刻意求得的處罰,其中當然也令人感到有著不當的處罰。為什麼檢察官被處刑?這不是黑白顛倒嗎?渴望到來時,獲得的不是滿足的喜悅,而是無辜受罰引起的不服和憤怒。啊,從此,我親身感覺到這火刑的火的熱度。我不該有如此不幸的遭遇,我不該親身經歷不堪忍受的痛苦。猜疑的惱恨已經飽和,為何還要再附加一層認識上死一般的痛苦呢?
尋求事實最後又加以否定的心情。想否定事實最後又將惟一救贖的希望寄託於事實的心情。這樣的心情迴圈往復,決無終結。就像山中迷路的旅人,只顧一個勁兒向前走,最後又回到原來的地方。
本以為濃霧繚繞,卻有一處可怖的物象清晰可見。循著霧中一線光明前進,其實那邊沒有月亮,而是背後的月亮反射到那裡的緣故。
梨枝當然並非徹底失掉自省之心。她有時也很厭惡自己這種心情,併為自己的淺薄深感羞愧。但一想到這不是自己的錯,如今自己落得這副不為人所愛的醜相,其根源也是丈夫造成的。抑或丈夫不愛梨枝,才會使自己變成一隻醜小鴨吧?想起這些,內心的憎惡就像噴泉一般湧流上來。
然而她的這種心情也有避免更殘酷的真實的意思:即使自己不是因為嫉妒而變醜,那麼其他變醜的原因還是很多。即便保持原樣,終究也不會為人所愛了。雖說丈夫可恨,但他也是身不由己,有人強迫他必須特意躲開梨枝的魅力,到頭來非把梨枝變成無人愛的女子決不善罷甘休。梨枝以為這一點倒是可以原諒的。
好多時候,她總是對著鏡子長時間照個沒完。頭髮長了,蓬亂地覆蓋著面頰。梨枝的臉部表情沒有一處不是故意做作出來的,甚至包括浮腫在內。
當她發現臉上浮腫的時候,以往總是濃妝豔抹一番。她討厭那種老是睡不醒的眼神,喜歡稍稍加一點兒黛青,再塗上厚厚的白粉。年輕時的丈夫看到梨枝這副容顏戲稱她月姥姥,她當初只當是拿自己的病體開玩笑,因而很生氣。不過,丈夫每逢稱月姥姥那個晚上,總是對她備加愛撫,無微不至。梨枝本來以為是這副病體贏來丈夫無限憐愛,不知不覺臉上就帶著幾分驕矜之氣。然而現在想想,丈夫從年輕時起就喜歡妻子的浮腫,他的色慾裡似乎潛隱著某種微妙的殘忍。每到那樣的夜晚,夫妻歡愛,極盡濃情。丈夫命令梨枝決不可動彈一下,由此可見,他從她的那張臉孔上或許看到死去數日的屍體的幻影。
如今,鏡中出現的容顏活生生在衰頹。沒有光澤的頭髮下面,一張圓臉佈滿了難看的青筋,猶如團扇凸顯著一根根扇骨。這張臉已經漸漸變得不再是女人的臉,那種女性特有的豐腴完全是浮腫的假象。那隻能說像白晝月亮一般,淒涼淡漠、迷迷糊糊、充滿倦怠的豐腴。
眼下不再以化妝求美,那隻能是失敗。然而,醜陋本身也是失敗。已有的凹陷她也無意再作什麼改變,所以凹陷還是凹陷,醜陋依然醜陋,只好岑寂地停駐於沙灘般的起伏之中。按照梨枝的想法,不管怎樣,自己都無法從嫉妒中脫身,說不定這些都怪不得丈夫,也許是包裹著自身的被褥一般厚重而龐大的慵懶造成的吧。她知道要甩掉這一切需要一股可怖的力量,只得放任慵懶,得過且過。可是,怠惰總歸是怠惰,但其內裡為何沒有一瞬的安息呢?
梨枝驀然想起結婚後不久,她站在這座房子的樓上眺望冬天美麗的富士山的情景。那時,婆婆叫她到樓上儲藏室去拿過年的食品,她從儲藏室看到的。她自己那時還攀著大紅揹帶呢。
雨後的夕陽明淨、清朗,梨枝想趁著好時光看看富士山改換一下心情。她登上久未涉足的樓上儲藏室,站在一堆被褥上,開啟毛玻璃窗戶。戰後天空不同於以前的天空,雖然很光亮,但基底上總是鋪著一層雲母般的陰霾。望不到富士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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