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從旁胡亂地朝今西的手裡塗滿肥皂,紅銅的水池裡水聲嘩嘩流淌,水珠四處飛濺,這一切她全然不顧,又把龍頭開到最大。最後,今西的手都洗得麻痺了。
「這回行了吧?」
「還不行。你想過沒有,你用那隻手觸到我,我會有什麼感覺?也就等於觸及我瀰漫全身的對兒子的思念。你怎麼能用那隻髒手觸犯我對於神聖的曉雄的回憶?那就等於觸犯神明……」
夫人說到這裡,慌忙轉過臉去,掏出手帕捂住眼睛。
今西揉搓著水流沖刷中的手,向那邊斜睨了一下。夫人一旦嚎哭起來,就意味著「可以了」。這個訊號等於暗示她心裡已經蕩起漣漪,準備就緒,可以接受一切了。
——飲酒交談的過程裡,今西用嬌滴滴的口氣說道:
「真想早點兒死啊!」
「我也是。」
夫人隨口應道。她那眼皮下邊白色出雲紙似的皮膚,已經染上潮紅的醉意。
敞開隔扇的相鄰房間裡,水綠色的綢緞合歡被,輕輕喘息著,起伏閃亮。這邊屋子的圓桌上,缽子裡飄浮著的水發鮑魚片煙燻色的襞褶,經人工塗上了櫻桃紅。砂鍋燉雞燒開了,咕咕地沸騰著。
今西和椿原夫人,兩人都不言自明,他們都相互等待著同一件事。
瞞著槙子策劃這次幽會的椿原夫人,陶醉於罪惡的震顫和懲罰的期待中。她夢想著眼下槙子高舉添削的硃筆立即來到這間屋子,對她宣示:
「這樣作不出和歌來。有我為您看著,您懷著作歌的心情,再用身子體現那種哀憐之情吧。您不妨試試,我就是為此才來的,椿原夫人。」
今西還是今西,他一心巴望一面沐浴槙子暴雨般厭惡的目光,一邊幹那事兒。御殿場二岡那個最初的夜晚,他和椿原夫人共同再次達到高潮,那可是夢寐以求的高潮啊!槙子透徹的目光在那高峰、那絕頂,如明星一般凍結了。那情景必須再有一次。
沒有那目光,今西與椿原夫人的結合總也拂不去贗物的氣息,除不掉野合的悔愧。因為那才是最權威的媒妁的眼睛。臥室薄暗的一隅灼灼閃耀的女神犀利的目光,那是既聯合又排拒、既寬容又蔑視的證人的眼睛,那是安置於這個世界某個地方,執掌某種神秘正義的好歹給予承認的眼睛。只有那裡才存在著兩人正當性的根據,離開那雙眼睛,兩人只不過是漂浮於事象上的衰草,兩人的結合只是一個沉醉於決不會猛醒的夢幻過去的女人,同一個執著於決不會到來的夢幻未來的男人那種無機質的瞬間的接觸,就像棋盒裡棋子的接觸一樣。
於是,今西感到這邊燈光照不到的隔壁房間一帶,槙子早已一動不動地坐鎮以待了。這種感覺越來越緊迫,無論如何都要加以驗證才行。今西特地站起來窺探,看到椿原夫人對他沒有任何指責,心想夫人也許是同樣的心情吧。他看到,四疊半臥房一角的懸空壁龕上,只浮現著一盆飛燕形的紫色燕子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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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事之後,像往常一樣,兩人各自姿態隨意地躺在床上,如同兩個女人天南海北地聊起來。今西以一副徹底放鬆的勁頭兒,大講槙子的壞話。
「您呀,實在是被槙子女士很體面地利用啦。您害怕一旦離開槙子女士就不能成為獨立的歌人。事實上,過去也不是沒有這種跡象。但今後,如果您不下決心擺脫槙子女士而求獨立,您就不可能成為一名出色的歌人。您必須明白,現在正面臨抉擇的時候。」
「不過,我要是高高興興獨立了,我的歌肯定就不能再進步啦。」
「怎好這樣下斷言呢?」
「不是斷言,而是事實。也可以說是命吧。」
今西本想反問她,過去她的歌一直「進步」了嗎?然而,他的良好教養使他控制住了這種沒有禮貌的言語。更何況,今西說話的本意也並非真的想在槙子和夫人的交往上潑冷水。從夫人的回答上,也可感到她很清楚這一點。
不久,夫人拉緊床單將自身包裹起來,只露出腦袋。然後望著黑暗的天花板,口裡吟詠近作一首。今西立即給以評判。
「是一首好歌,不過總使人感到,只是網羅細碎小事,侷促於日常體驗之中,缺乏一種宇宙感。究其原因,多半因為下面‘青青賽深潭’一句不見飛躍,顯得概念化了。也許不是以寫生作基礎吧?」
「是啊,細想想,確實像你說的那樣。要是剛剛寫成,聽到你這樣批評,我會感到傷心的。可是放了十天,自己就會豁然明白過來。不過,槙子女士倒是很誇讚這首歌哩。和你看法相反,她很中意下一句。她還說,‘青青賽深潭’不如改作‘青青似深潭’,這樣似乎更為穩妥些。」
椿原夫人彷彿使一個權威和另一個權威在自己的掌心裡互相爭鬥,她的語調流露出洋洋自得的情緒。接著,她乘著興奮的勁頭兒,詳細談起一位熟人的故事。這可是今西最愛聽的。
「前些時候見到慶子,聽她講起一件有趣的事。」
「什麼事?」
今西立即有了興致,他那一直俯伏的身子隨之扭轉過來,一截長長的菸灰掉落在夫人裹著胸脯的床單上。
「是關於本多先生和泰國公主的事。」椿原夫人說道,「據說不久前,本多先生偷偷把那位公主和公主的男友一起帶到二岡別墅去了。那位男友是慶子女士的侄子,名叫克己,還是個學生。」
「三個人睡在一起了?」
「本多先生不會幹出那種事,他是個很沉靜很理智的人。他把一對年輕的戀人撮合在一道兒,也許出於一種寬大的情懷吧。本多先生喜歡公主,這是人人皆知的事實。可是由於年齡的差距,他們談不到一塊去。」
「您快說,慶子到底在這件事情中起了什麼作用?」
「全都是誤會。慶子女士那天碰巧也回到二岡自己的別墅,傑克也歇班住在那裡。半夜三更,突然有人敲門,那位公主一頭闖了進來。慶子和傑克被打亂清夢,再三詢問出了什麼事,公主始終不肯開口,弄得他們不知如何是好。當晚,公主央求住下,所以只得留宿一夜,打算第二天早晨,再跟本多先生的別墅聯絡。
「於是,大家睡了個懶覺,傑克要及時歸隊,喝了杯咖啡,急匆匆乘上吉普車走了。慶子送到大門口,迎面見到一臉慘白的本多先生走過來了。慶子笑著告訴我,她第一次看到本多先生那副六神無主的樣子。
「慶子明知道他是在尋找金茜,想跟他開個玩笑,說:‘喂,您這是怎麼啦?散步也是這麼慌慌張張嗎?’
「這麼一來,本多先生就說金茜失蹤了,連話音兒都打顫了。慶子瞞天過海,弄得本多先生焦躁不安,看看無望,正要往回走的時候,慶子突然拋過話去:‘金茜睡在我家呢。’
「經她這麼一說,年近六旬的本多先生紅著臉問:‘真的?’
「聽那聲音,簡直喜出望外。
「本多在慶子的陪伴下登上二樓,當他一眼看到正在熟睡中的公主的面顏時,他虛脫地一下子坐到地板上。這麼大動靜也沒有把她吵醒,金茜微微張著可愛的雙唇,臉頰埋在烏黑的秀髮之中,修長的睫毛緊閉著,繼續酣睡未醒。就在四五個小時之前,她失魂落魄闖進來的時候,那副可怕的憔悴相已經消失,天真的青春活力又重新回到她的臉上。金茜鼻息勻稱,似乎正在甜蜜的夢中。就在這時,她還撒嬌似的翻了個身兒呢。慶子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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