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曉寺 三島由紀夫 第2頁,共2頁

實際一看,地價十分低廉,本多便不顧梨枝再考慮考慮的勸告,及早預付了五千坪的定金。

梨枝說,她不喜歡這塊荒地所具有的說不出的陰暗和格格不入的感覺。梨枝所懼怕的,其實是一種憂愁。她總有一種直覺,認為老後的生活不需要這個東西。然而,本多所夢想的是快樂,為此,土地帶來的憂愁必不可少。

「放心吧,等整好地,種上草坪,蓋起房子來,就會成為一座富麗堂皇、令人心情開朗的別墅。」

本多說。

——房屋建築選用當地的木匠,植林、造園也僱傭當地人。這樣做雖然進度慢一些,但可以節約費用。本多沒有丟掉「揮霍金錢可恥」這一傳統的家風。

不過,陪伴別人在自己寬闊的領地裡慢慢轉悠,這種快樂無疑是從少年時代時常出入松枝府邸時起,在本多內心所養成的一種慾望。微風裹挾著箱根殘雪的刺骨的寒冷,這春寒不是別的,正是自家庭園的寒冷;偌大一片草坪只印下兩個人孤寂而寥落的身影,這寂寥不是別的,正是自家土地的寂寥……他感到第一次將私有制財產掌握在自己手裡。而且,他絲毫不是因為對此抱有什麼狂痴的迷信討得便宜,而是徹頭徹尾憑藉理性和時勢的惠顧所獲取。

再看慶子,一副過於富態的側影,既無嫵媚之態,也無警戒之心。但她能使身邊的男人(別看本多這樣五十八歲的男人!)不由感到又回到少年。慶子有這種能力。

這是一種怎樣的力量呢?這是女性的力量。她能若無其事強使一個五十八歲的男人忽而化作少年,乍看起來既沉靜又明朗,內心裡一邊對女人混雜著焦灼和敬意;一邊誠惶誠恐精心裝扮,用清純的偽善和虛榮心捆住自己的手腳。

從本多這方面來說,年齡早已無足輕重,不在考慮範圍之內了。四十多歲已經排在年齡借貸對照表的最後了,本多對此十分敏感,在他心裡如今對年齡實際上抱著「無所謂」「由它去吧」的態度。五十八歲的肉體裡,有時發現明顯保留著孩子般的心緒,他也並不覺得驚奇。因為所謂老,無非就是一種破產宣言。

對於健康,他膽小勝過常人一倍;對於感情,他並不害怕放縱。理性若有抑制的機能,就不必要太緊急。而經驗只不過是盤子裡剩下的魚刺。

慶子站在草坪中央,望望東邊的箱根,望望西北的富士,帶著一副堪稱「睥睨」的威嚴。她穿著西裝的高聳的胸脯,昂首挺立的頸項,渾身充溢著軍隊司令官的氣韻。她的那位青年將官,想必領教過她那令人頭疼的命令吧。

對比箱根殘雪點點的清晰稜線,富士一半包裹於雲層,看上去若夢若幻。由於眼睛的錯覺,本多感到富士山忽高忽低。

「今天初聞黃鶯的叫聲。」

本多遙望著枝條幼弱、新葉初放的稀疏的檜樹林說道。那是他從附近買來移栽的。

「三月半黃鶯就來了。到了五月,可以看到杜鵑鳥。不是讓您聽,而是讓您看。能見到杜鵑鳥邊叫邊飛的樣子,可不就是在這些地方嗎?」

慶子說。

「進屋去,燒火沏杯茶吧。」

本多催促道。

「我帶餅乾來了。」

慶子指著剛才放在門口的一包東西說。銀座尾張町街口的服部鐘錶店,終戰以來變成一家px,一向進出自由的慶子,經常到那裡買東西。戰前就深受歡迎的英國名牌餅乾,在那裡可以很便宜地買到手。這種餅乾夾著又薄又硬的杏仁果醬,那香甜的口感,將她吃午茶的少女時代和現今緊密聯絡在一起了。

「我有一枚戒指,想請您鑑定一下哩。」

本多邊走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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