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只是繼承了這位斯南塔王妃的身子,心靈卻來自日本。果真如此,我想將身子留在這兒,光是心靈回到日本。不過,要那樣我不就得死嗎?所以,還是要把身子一道帶回日本去。正如小孩子不管到哪裡總要抱著可愛的布娃娃一樣……您懂我的意思嗎?本多先生。您所看到的我的可愛的身姿,實際上只是我懷抱的布娃娃啊!」
當然,公主天真無邪的口吻,無疑不像菱川翻譯的那麼條理清晰。然而,公主滔滔不絕講話時的清澈的眸子,早已搶在被翻譯過來的話語之前,令本多的心裡不寒而慄了。
「還有一隻布娃娃哩。」公主依然不顧大人們如何困惑,欻然離開本多,飛身奔向窗格子形的陽光照耀下的大廳中央。那裡擺著齊胸高的大理石桌子,鑲嵌著一些錯綜紛紜的象牙雕的花紋。公主由蔓草到花紋,熱心地用指尖兒一一指點著,「同我相似的娃娃在洛桑,那是我的姐姐,不過,姐姐不是布娃娃。我的姐姐身子和心靈都是泰國人,她和我不一樣。我是真正的日本人。」
她的嗓音像唱歌。
公主高興地接受了本多進獻的紗麗和詩集。但她只翻翻詩集的幾頁,就作罷了。公主還不會說英語,一位女官頗為抱歉地加以說明。本多的用心遂歸於徒勞。
在這座毫無家庭氣氛的廳堂內,本多暫時被公主所追迫,為她講述了一些印度的故事。公主聽得入了神,淚眼盈盈,散射著莫名的哀傷之色。本多見了,心裡很難受,因為自己對她隱瞞了明日歸國的事。
何時能同公主再度相逢呢?公主長大以後想必會更加美麗吧?到那時不知道有沒有相見的機會。說不定今日就是和月光公主訣別的一天。或許轉生的神秘,也會像熱帶午後掠過庭院的一羽蝶影,不久就會從公主的記憶中飄逝吧?抑或這一切都是勳藉助年幼無知的公主一番囈語,向本多轉達自刃之前未曾辭別的歉意吧?這麼一想,就可以心情輕鬆地離開曼谷了。
可是,公主聽著本多的講述,漸漸溢滿淚水的雙眼,必定有了別離的預感。話題自然挑選那些富有童趣的故事,然而公主碩大眸子裡的悲傷越來越深沉。
本多斷斷續續地講述著,菱川手舞足蹈地一段段翻譯,突然,公主的兩眼瞪得溜圓。女官們立時目光嚴峻起來,一同斜睨著本多。本多不知道出了什麼事。
公主猝然尖叫一聲抓住本多,女官們起立,跳過去拼命想拉開公主。公主的面孔蹭著本多的褲子,一邊喊叫,一邊痛哭。
先前的噩夢再次重演。女官們好容易將公主從本多的身子上扯開,她們暗示本多「快逃」。當菱川將這個暗示翻譯給本多時,他正要被哭喊的公主再次抓住。本多穿過桌間椅縫奔逃,公主邊哭邊追,女官們從三面包圍過來。路易十五式樣的椅子重重地倒在地板上,宮殿的客廳變成了捉迷藏的庭院。
好容易甩開了,本多穿過門廳,從正門沿著大理石石階跑下來,這時聽到背後大殿高高的天棚上,迴盪著公主的嚎哭。他又犯起了猶豫。
「女官們叫我們快逃!其餘由她們想辦法。先生早點兒離開吧。」
經菱川這麼一督促,本多汗流滿面地跑過寬闊的前院。
汽車一旦開出,菱川對氣喘吁吁的本多說道:
「對不起,讓您受了驚嚇。」
「沒關係,也不是頭一回了。」
本多用潔白的大手帕擦擦汗水,故作鎮靜地回答。
「先生剛才對著公主,說什麼‘本來想從印度乘飛機回來,但軍用飛機訂不到席位’。對吧?」
「我是這麼說的。」
「是我翻譯錯了,一下子漏底了。我譯成:‘不久就要乘飛機回日本,因為是軍用飛機,包括您的席位,都訂不到。所以不能帶您去。’接著她又說:‘我不讓你走。’‘無論如何,你都得帶我回去。’由此大鬧起來。女官們怪您違反約定,才那樣兩眼瞪著您的。哎呀呀,都怪我不好,我實在對不起您。」
菱川若無其事地表白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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