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將迎來新生的瓦礫之地,
卻萌發了毒草的荊棘?
因此,蛆蟲煽動金色的羽翼,
毒草隨風飄散瘟疫。
滿腔憂國的熱血,
賽過雨打合歡花兒紅。
暴雨過後,屋簷、廊柱和欄杆,
爬滿專制的白色黴菌。
昨日的明智遭名利河壇的淘洗,
昨日的駿足已被裹上錦繡的彩輿。
哪抵得上,
那卡賓縣,巴塔尼縣,
繁衍於花梨木、紫檀,還有蘇木的濃蔭下
常春藤、荊條、淡竹的道路?
日照雨淋的密林裡,
犀牛、貘、野牛,
時而有象群尋水。
不如讓它們,
踏碎我的亡骸而過。
乾脆親手撕裂自己的咽喉,
鮮紅的月亮照射著草上的露珠。
誰能知道?
誰能知道?
慷慨一曲振山河。
……本多被這首絕望的政治詩歌打動了,他以為,沒有比這首詩更能安慰勳的靈魂的了。難道不是這樣嗎?勳未能成就久已夢想的維新而死去,然而,即使實現了維新,當時,他無疑會感到更大的絕望。失敗是死,成功也是死,這就是勳行動的原理。但是,人們的不如意,在於不能置身於時間之外,將兩種時間、兩種死法加以公平的比較,然後選擇其中之一。就是說,不能將維新後嚐到幻滅的死,和未嘗到之前儘早的死,一對一進行選擇。因為,既然有早死,就不會再有遲死;既然有遲死,也不會有早死。因此,人們只得將這兩種死法留給未來,遵從先見之命,選擇其中之一。當然,勳選擇了未嘗到幻滅之前的死,此種先見,包含著尚未接觸權力鱗爪的年輕人所具有的清流般的睿智。
但是,參加革命,獲得成功之後所襲來的幻滅與絕望,彷彿眼睜睜瞧著月球背面一樣。此種感懷,即便立即尋死,也許只能使死逃離較之死更甚的荒涼。而且,不論多麼真摯的死,也難免被看作是發生於陰鬱的革命的午後,一次病理學意義上的自殺。
本多將這首政治詩獻給勳的靈前,其用意就在這裡。勳至少是夢見日出而死的,但這首詩中的早晨,卻在龜裂的太陽下,展示了膿血淋漓的傷口。然而,偶爾發生於同時代的勳的壯烈之死,和這首政治詩的絕望之間,卻牽連著一縷扯不斷的絲線。這是因為,人們對未來冒死以求的幻想,最好的幻想,最壞的幻想,最美的幻想,最醜的幻想,抑或都齊集於同一個地方。更為可怕的是,弄不好都屬於同一種東西。勳所殊死尋求的,其先見愈加賢明,勳的死愈加純粹,到頭來只能獲得這首政治詩一般的絕望。難道不可以這麼說嗎?
本多感到,自己之所以有這些想法,不用說是龐大的印度留下的陰影。印度為他的思緒,編織了一層又一層蓮花瓣似的構造,已經不允許他停留於清純的直線形的思路之上了。為了營救勳,本多不惜拋棄審判官之職,當時對於他自己來說(儘管他也因最終沒有營救清顯而痛悔不已),或許一生就這麼一次躍動著無私和獻身。但是,當他徒然喪失勳之後,他只能在轉生裡占卜被翻轉的理想,到輪迴外尋求未來之路,除此之外別無他法。而且,在本多很難具有「人」的感情的心胸內,給與最終暗示的,正是可怖的印度。
無論成功或失敗,遲早總要歸於幻滅——這樣的「先見」根本稱不上先見。因為,這只不過是尋常pessimism的見解。重要的只有一種,那就是以行動、以死節而實現的先見。勳出色地實踐了。只有靠這種行為,才有可能均等地裡外看穿時光隨處建築的玻璃障壁,而這種障壁憑人力是決然無法超越的。在渴望、憧憬、夢境和理想之中,過去和未來變成等價同質,總之,成為平等的東西。
勳於死的瞬間,是否從牆縫裡窺見到這樣的世界呢?本多漸及年老,他要弄明白有一天臨死前究竟會看到些什麼,這個決不可以等閒視之。至少那一瞬間,實在的勳和假設的勳交換了目光,清楚地捕捉到這邊的先見尚未看到的對面的光輝;同時,對面的目光無限渴望地透視這一邊,憧憬著已經獲得和尚未獲得的東西,緊緊捕捉到過去投向自己的渴望的光輝。看來,這是確定無疑的。這兩種生,透過不能再度重新復甦的機緣,穿透那道玻璃障壁結合在一起了。這將暗示著勳同這位政治詩人,即憧憬末路之死的詩人,同拒絕人生路盡而即行赴死的青年永恆的連環。那麼,他們憑藉各自的方法,為實現意志和希望的本身,究竟如何呢?歷史決不因人的意志而動,而人的意志的本質就是敢於介入歷史的意志。這正是本多自少年時代起一成不變的看法。
……這麼說,怎樣才能將這本最好的詩集,及時奉獻於勳的靈前呢?
就這樣帶回日本,供在勳的墓前,可以嗎?不,本多知道,勳的墓也是空蕩蕩的。
對啦,可以獻給月光公主!就獻給堅持說自己是勳的轉生的幼小的月光公主好了。這自然要使用最直接的快速傳遞。而自己就可以充當這種穿越時間壁壘、自由往來的飛毛腿。
然而,年僅七歲的公主,即便聰慧無比,她能理解詩中的絕望之情嗎?況且,勳的這次轉生採取的形式過於明顯,反而給本多帶來一抹疑慮。首先,公主姣美的淺黑色腹脅,於明亮的陽光下,經過檢驗沒有三顆黑痣……
本多決定將從印度帶來的高階特產紗麗和這本詩集作為禮品奉獻,責成菱川和玫瑰宮取得聯絡。三天之後,本多得到回話:公主將特別開啟如今因國王不在而閉鎖的卻克里宮,在「王妃廳」接見他。
不過,這次接見附加了女官們嚴格的條件。原來,本多到印度旅行期間,公主一直等待本多儘早回泰國,盼望著本多回歸日本那一天,能同他一同去日本。於是,女官們只得假裝應允,併為她準備服裝哄騙她。因而,女官們規定,本多謁見時,不用說不能透露回國日期,就連「歸國」二字提都不能提。希望他儘量裝做要在泰國永遠住下去的樣子。
作者「三島由紀夫」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