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知,不帶菱川去邦芭茵的打算,竟然因菱川一番假惺惺的好意,輕而易舉地實現了。菱川說:自己不想和那個神經兮兮的公主呆在一起。不過,他要是不伴隨本多一道去,本多可就得哭鼻子了。那些女官都只會說些英語。本多也一反常態地回擊:與其經過繁瑣的翻譯,倒不如整個半天聽著一竅不通的泰語,就像聽音樂一樣呢。本多希望通過這幾句話,從此斷絕同菱川的關係。
其後,本多每每回憶起這次遊覽的快樂。
乘車走上一半路程,然後換乘宮廷裝飾的畫舫,穿過汪汪碧綠的水田和河流之間的水渠。水田裡正在睡午覺的水牛,驀地爬起來,閃耀著滿是泥水的背瘤。畫舫走過一座稍高的丘陵,一群松鼠順著河邊的樹木爬上爬下,公主看了十分開心。有時,看見小綠蛇沿著下面的枝條昂首飛奔的姿勢。
密林中到處聳峙著金色的佛塔,塔身貼著施主們進獻的簇新閃亮的金箔。本多知道,那些金箔是日本製造的,向這裡大量出口。
船行一路,月光公主始終像個孩子,玩得興高采烈。有一陣子,她雙目凝視著遠景,身子一動不動,靜靜地靠在船舷上。那樣子一直印在本多的記憶裡。女官們也都習以為常,毫無顧忌地談笑風生。本多立即注意到了公主在凝視,他覺得對此不可疏忽。
那是從地平線升起的一大塊雲彩,遮蔽了陽光。太陽已經升高了,要想遮住它,必須伸展開頎長的巨大的手臂。黑雲的升起只是為了遮擋太陽,它好不容易取得了成功。雲的上端連線著藍天,太陽確實被遮住了,但有一部分雲彩發出灼熱的白光,背叛了整塊雲朵不祥的黑暗。不僅如此,由於過分地伸展著腰肢,黑雲的下方露出破綻,另一側的陽光毫無遮攔地流瀉出來。宛若光的血液從巨大的傷口裡奔湧而出,永無休止。
遙遠的地平線被低低的叢林覆蓋著,比較靠前的叢林,這破綻所射下來的光線裡,輝耀著另一世界美麗的綠色。然而,後方的叢林裡黑雲的下緣,正傾注著濃霧般的豪雨。雨腳像菌絲一般緻密地垂掛下來,迅疾地籠罩了幽暗的密林。極目遠眺,地平線上一部分叢林上空垂下的雨腳的菌絲,看上去十分清晰,並且隨著橫向刮來的風飄搖,飛灑。驟雨就在那裡凝結,幽閉。
……這時,本多立即明白了幼小的公主在看著什麼。
公主同時凝望著時間和空間。就是說,遠方驟雨下面的空間,本來屬於從那裡無法望見的未來或過去。一面置身於眼下晴朗的空間;一面清晰地望著雨的世界,這既是不同時間的共存,也是不同空間的共存。就像從牆縫中窺見雨雲脫離了時間,遙遠的距離脫離了空間。可以說,公主凝視的正是這個世界的裂縫。
這時,公主那小巧的桃紅而溫潤的香舌(要是被女官瞥見,定會立即遭到呵斥吧),正專心舔舐著本多敬獻的戒指上的珍珠。小公主彷彿想通過舔舐,親自保障這一奇蹟的顯現……
——邦芭茵(bangpa-in)。
對於本多來說,這是個難以忘記的地名。
公主一心想和本多手牽著手行走,一點兒也不顧忌女官們皺眉。本多被她汗津津的小手牽著,任憑舊地重遊的公主引路,在庭園內隨處轉悠,一處接一處,盡情飽覽了中國式的離宮、法國式的小亭、文藝復興時代的園林建築,以及阿拉伯風格的寶塔。
最為美麗的當數位於廣闊人工水池中央的浮御堂,宛如一件精巧的工藝品置於池水之上。
臨水的石階隨著增高的水面淹沒了,石階的最下一層隱沒在混濁的池水裡,看不見了。水中能看到的一段潔白的大理石,蒙上了碧綠的水苔,纏絡著水藻,覆蓋著一層銀白的水泡。月光公主很想將腳和手伸向那裡,幾次都被女官制止住了。雖然聽不懂公主說些什麼,但意思好像是,那些水泡很像戒指上的珍珠,很想摘幾顆玩玩。為此,她急得直跺腳。
但是,本多一加勸止,公主立即便老實了,她和本多一起坐在石階上,眺望池子中央的御堂。
其實,那不是御堂,似乎是專供遊覽船休息的場所。這座四面透亮的小亭閣,圍著褪色的黃褐色的布幔,被風吹得脹鼓鼓的。帷幔之內,只是個空無一物的小小空間。
這個小空間四周圍繞著無數黑底描金的細腰廊柱,透過這些高大的廊柱的間隙,可以窺見水池對岸的綠樹、翻卷的雲層和光明耀眼的天空。向那裡注目久了,好似縱向的竹簾,玲瓏剔透,異樣的細長的花紋相互組合,彷彿呈現出壯麗的外景雲和森林。而且,這座小亭閣的屋頂,常常極盡華美,紅、黃、綠等顏色的琉璃瓦,細密重疊而組成的四層飛簷之上,一座金光燦爛的纖細的尖塔直刺藍天。
不知是看見這座小亭閣時的感想,還是後來回憶中將月光公主的倩影同小亭閣混為一體了,留在本多腦海裡的池中的亭閣,那纖細的黑底廊柱已經變成黑檀的肉體,渾身纏繞著繁瑣的黃金飾物,頭戴尖尖的金冠,猶如剛能足尖兒立地的細腳伶仃的舞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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