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說了,她很高興地接受本多先生的熱情厚意。」
這時,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公主趁著第一女官不注意,突然從椅子上跳起來,躍過兩米的間距,撲向本多的膝頭,一把抓住他的褲子。本多嚇了一跳,霍然站起身來。公主顫抖著身子,死死揪住本多不放,一邊大聲哭喊不止。本多彎下腰,兩手抱住哭喊、唏噓的公主那小小的肩膀,將她扶起來。
年老的女官們不便把公主硬拽過去,她們聚在一團兒,朝這邊觀望,不安地商量著什麼。
「她在說些什麼?快點兒翻譯!」
本多對著茫然而立的菱川大聲呼喊。
菱川高聲翻譯:
「本多先生!本多先生!我多麼想念您啊!我受到您無微不至的照顧,默默死去了。我死後很想向您懺悔,足足盼了八年,終於等到今天重逢的日子。我雖然一身公主的打扮,但實際上我是日本人,前世是在日本度過的。所以,日本才是我的故鄉。本多先生請把我帶回日本去吧!」
——好不容易將公主扶回原來的椅子上,恢復最初謁見時的威儀。這時,本多遠望依偎著女官嬌啼不止的公主的黑髮,回味著留在自己膝頭的幼小者的溫馨。
女官們說,由於公主情緒不佳,今日的謁見到此為止。本多通過菱川請求公主回答兩個簡短的問題。
其一:
「請問,松枝清顯和我在松枝家的湖心島上,看見月修寺門跡走出來,那是何年何月?」
這個問題傳達過去,公主傷心地微微抬起趴在第一女官膝頭淚水濡溼的臉孔,撩開眼淚粘住的鬢髮,爽快地回答:
「一九一二年十月。」
本多心中一驚。不過,他還無法斷定,公主心中是否將已經逝去的前世的兩樁故事,像小巧的工筆畫畫卷,原樣不變地細細描繪下來。儘管她剛才道出勳那番因失禮而道歉的話,但不能肯定,她是否詳細知道說這番話時的背景。因為她說出這些數字時全無感動,看起來從公主嘴裡流出的只不過是隨時想到的數字的羅列罷了。
本多因而又提出第二個問題。
「飯沼勳遭逮捕是何年何月?」
公主看起來昏昏欲睡,然而卻毫不遲疑地回答:
「一九三二年十二月一日。」
「就到這裡為止吧。」
第一女官急不可待地催促公主快些離開。
公主如彈簧般猛然躍起,雙腳站立在椅子上,衝著本多高聲呼喊著什麼。女官低聲勸阻。公主依然呼喊,一把揪住制止她的女官的頭髮。聽起來,公主的話都是同一種音節,不斷重複著一樣的句子。其間,第二和第三女官跑過去,想扼住公主的胳膊,公主號啕大哭,哭聲震盪著天花板。老女的手正要伸過來抓住她,公主瞅空兒伸出閃耀著青春光澤和充滿彈力的褐色的手臂,一個勁兒猛抓,痛得老女們哭叫著離開,公主的啼叫越發強烈了。
「她怎麼啦?」
「公主說,後天要去遊覽邦芭茵離宮,務必請本多先生一道去,女官員們不同意。這下子可有好戲看啦!」
菱川說。
月光公主和女官開始談判。她終於點點頭,不再嬌啼了。
第一女官整整紊亂的衣衫,喘息著直接對本多說道:
「後天,殿下要到邦芭茵離宮去兜兜風,散散心,邀請本多先生和菱川先生一道去,請務必賞光。午飯在那裡吃。午前九時,請到玫瑰宮集合。」
這是正式的邀請,菱川立即翻譯過來,傳達給本多。
——歸途的車上,菱川對陷入沉思中的本多毫無顧忌地喋喋不休。這位自命不凡的藝術家,一個絲毫不體諒別人感情的主兒,只能說明他的神經就像一把用壞了的舊牙刷。假若他把滲透於人際關係中纖細的關懷當作「俗物」的特性,那倒也情有可原;但菱川一直將導遊這一謀生的手段,看得高於一切,並以此為榮。
「剛才先生提到的那兩個問題,我雖說一點兒也聽不明白,但看得出,公主對您格外親密,就像先生的熟人轉世。因此,您特地想考考她,是嗎?」
「是的。」
本多漫然回答。
「兩個問題都答對了嗎?」
「沒有。」
「有一個答對了?」
「不,很遺憾,一個也沒答對。」
本多索性撒了個謊,他的這種漫不經心的調子,反而掩護了謊言。菱川信以為真,大笑起來。
「是嗎?全都沒說對?她煞有介事地說出的年號,原來都不對啊?看來,轉生也是缺乏說服力的。先生,您也夠壞的,像考驗一個大路上的算命的,考了一下那位可愛的小公主。人生一般不會存在什麼神秘的東西。保留神秘只限於藝術。就是說,只有在藝術中,神秘才可能成為‘必然’。」
本多如今對這個人所傾心的合理主義感到驚奇。他轉頭看著窗外緋紅的影子,那是河。透過一排排樹幹似燃燒的火焰般的猩猩椰子樹,看到河堤上的鳳凰木佈滿紅色煙霧般的花朵。炎熱已經圍繞那些樹木的梢頭逆襲而來。
本多開始尋思,即使語言不通,也要想辦法甩掉菱川獨自去邦芭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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