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天人五衰 三島由紀夫 第2頁,共2頁

本多所閱歷的這六十年,對於聰子來說,難道僅僅是明暗相映的庭院中跨橋而來的那一瞬間嗎?

她一路走去,不是向著老衰,而是向著淨化。她依舊冰清玉潔,美目流盼,古貌古心,通體澄明。聰子就像一枚結晶的美玉,半透明,半冷徹,堅硬而渾圓。她口唇瑩潤,雖密佈皺紋,但一根根洗盡鉛華,清純,亮麗。那看起來越發團縮的身材,總是蘊蓄著華貴的威儀。

本多含淚低頭致意。

「歡迎光臨。」

門跡朗聲招呼道。

「很冒昧地給您寫了那封信,實在有些失禮。您欣然答應會見我,真是太感謝了。」

本多想著言語萬不可造次,結果越發顯得拘謹起來,聽到自己喉嚨管裡憋著口痰,聲音帶著老年人的沙啞,自覺很難為情。他不由又加了一句:

「信是寄給執事師傅的,想必您也看到了吧?」

「是的,我拜讀過了。」

談話到這裡,暫時冷場。徒弟趁此撇下門跡悄悄離開了。

「過去的日子很令人懷念,如今我也老成這副樣子了,今天不知有明天。」

聽說門跡看了信,本多頓時來了興頭,言語也有些輕佻起來。這時,門跡微微搖晃著身子。

「讀了信,覺得您對禪門甚為熱心,看來也是一種佛緣,所以才決定見面的。」

本多的內心尚殘存著一兩滴青春的餘瀝,聽了這話立即湧流出來。他彷彿又回到六十年前向老一代門跡逐一暢抒年輕人熱情的那個日子。於是,他拋掉一切客套,繼續說道:

「那時為了清顯君的事到這裡來做最後的懇求,可是老一代門跡沒有讓我見您。後來想想,那也是不得已的事。不過,當時總覺得有些悔恨。不管怎麼說,清顯君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那位清顯先生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本多驚呆了,他睜大眼睛。

本多雖說有些耳聾,但這句話是不會聽錯的。門跡這話的意思太不近人情了,他只能認為自己是幻聽。

「啊?」

本多又反問一聲,他想讓門跡再重複一遍。

「那位清顯先生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門跡又把相同的話重說了一遍,但臉上沒有絲毫耍弄手段、故作韜晦的影像,反而像童女一般,帶著天真而又好奇的神情,從內心裡不斷流露出靜謐的微笑。

本多終於覺察到門跡是想叫他親口再談一談關於清顯的事,一邊提防著不可言辭失禮;一邊又絮絮叨叨敘述了清顯同自己的交往、清顯的戀愛以及悲慘的結局。這些都是他一天不曾遺忘的往事啊!

本多冗長的談話過程中,門跡端正地坐著,臉上含著不絕的笑意,還多次「是嗎,是嗎」地應和著。其間,一老端來了冷食,她優雅地品用著。即便在這一時刻,她也沒有聽漏本多一句話。

門跡聽完本多的敘述,一無感慨地帶著平淡的口氣說道:

「這故事倒是挺有趣的。不過,我不認識那位松枝先生。還有那位和松枝先生有過一段情緣的女子,想必記錯人了吧?」

「可是門跡師傅,您的本名不是叫綾倉聰子嗎?」

本多一邊劇烈地咳嗽,一邊急切地問。

「是的,那是我的俗名。」

「要是那樣,您不會不認識清顯君呀。」

本多感到一陣惱怒。

她說不認識清顯,已經不是忘卻,只能是有意迴避。當然,對於門跡來說,它一口咬定不知道清顯此人,或許心有隱衷,但這在俗世婦女自當別論,身為德高望重的老尼,卻睜著眼說瞎話,不但令人懷疑她的信仰之深淺,而且將俗界的偽善帶入佛門,那麼她當初祝髮為尼的用意也就大成問題。今天,六十年來為本多所夢寐以求的面晤,剎那間遭到了背叛。

本多這裡窮追不捨,甚至越出常規,然而門跡卻絲毫不為所動。如此的酷熱天氣,身穿濃紫披風的門跡,看似周身清涼,聲音和眼神不見一絲紊亂。她用委婉而優美的聲音說道:

「不,本多先生,我在俗世所獲得的恩愛一點兒也沒有忘記。但是,這位松枝清顯先生,我連名字都未聽到過。這個人是否根本不存在,而您偏偏弄岔了呢?或者說本多先生認為有這個人,而實際上自開天闢地以來就根本不存在這樣一個人呢?聽了您的一番話,我只得這麼想啊。」

「那麼,我同您是怎麼認識的呢?況且,綾倉家和松枝家的家譜總還存在吧?戶籍也有的吧?」

「要說俗世的結緣,藉助那些不就可以解釋通了嗎?不過,本多先生,我問您,那位叫清顯的人,您在這個世上真的見過他嗎?還有,您能否明確告訴我,您和我以前在這個世上真的見過面呢?」

「我記得很清楚,六十年前我到這裡來過。」

「記憶本身就像一副虛幻的眼鏡,既能映出本來不該存在的邈遠的幻景,又能映出近在咫尺的幻景。」

「假如說清顯君本來就不存在,」本多覺得自己彷彿迷茫於雲霧之中,眼下會見門跡也似乎若夢若幻,就像漆盤上呵的一口霧氣,眼見著消泯了。他想找回自己,不由叫了起來。「倘若如此,勳也不存在,金茜也不存在。……此外,弄不好我也……」

門跡這才略顯有力地凝視著本多。

「這個也只能靠各人去體會了。」

——兩個人久久默然相對。不一會兒,門跡輕輕拍拍手,徒弟出來了,手指伏在門檻上。

「好不容易來一趟,就請看看南面的庭院吧。我呀,在前頭引路。」

門跡的手由徒弟挽著走在前邊,本多像被人操縱一般站起身子,跟著師徒二人,穿過晦暗的書院。

徒弟開啟障子門,將本多領到廊緣上。寬廣的南院立即盡收眼底。

滿院的草坪以後山為背景,在熾熱的夏陽裡耀目爭輝。

「今天一早,布穀鳥就叫了。」

年紀尚輕的徒弟說道。

草坪盡頭院中的林木以楓樹為主。可以看到一處通往後山的柵欄門。雖然是夏季,但楓樹綴滿紅葉,於青綠叢中灼灼如火。院中散散落落鋪著腳踏石,石頭旁邊羞怯地開放著紅瞿麥花。左側的角落有一架古老的轆轤。草坪中央放置著一張青綠色的陶瓷臥榻,在炎陽下看起來,一坐下去皮膚就會被烤焦。後山山頂上的藍天,夏雲聳峙著炫目的肩膀。

這是一座嫻雅、明麗而寬闊的庭院,在建築上並不顯得奇巧。捻佛珠般的蟬鳴佔領著這裡。

此外再沒有別的聲息,顯得寂寞至極。這座庭院什麼也沒有。本多意識到,自己來到一個既無記憶又無一物的地方。

庭院沐浴著夏日的炎陽,靜悄悄的。……

昭和四十五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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