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非昔比,據說通向奈良的公路十分便利,本多決定在京都住一宿,隨之預訂了都飯店。二十二日中午乘計程車前往。天氣預報,暑熱多雲,山間有陣雨。
上車後本多鬆了口氣,終於要到這裡來了。他穿著一身古式卵黃色麻布西服,疲憊的身心一片明淨,一種玲瓏剔透的感覺湧了上來。他怕車內冷氣太大,帶了一件護膝毛毯。透過緊閉的車窗,飯店周圍蹴上一帶,傳來聒噪的蟬聲。
車子一旦駛出,本多立即下定決心:
「自己今天決不在人的肉體裡窺視骸骨了。那只是出於某種觀念的玄想。實實在在地觀看,原原本本刻在心底。這是自己在塵世上最後的樂趣,也是一次義務。今日權且做一次最後的盡情地觀賞,也僅僅是觀賞。凡是映入眼簾的東西,一概虛心察看。」
車子離開飯店,經過醍醐三寶院旁邊,渡過觀月橋,進入奈良國道,穿過奈良公園之後,沿著天理國道駛往帶解,約莫一小時的車程。
本多發現,京都大街上多數女人都打著陽傘,這是在東京很少見到的。傘下有的女子容顏明朗,有的女子因傘的花色而略顯黯淡。有的女子因明豔而光彩奪目,有的女子因含憂而嫵媚動人。
自山科南詰向右轉彎,便進入荒疏的郊外。夏陽朗朗照射下來,這裡有很多街道工廠,車站邊圍著等車的婦女兒童。大家等待著的,彷彿是浮泛於奔瀉不止的生活河流上的垃圾,這從身穿大花布洋服還覺得燥熱的孕婦的臉上,也可以窺視出來。他們背後是一片塵埃堆積的小小番茄園。
打醍醐一帶起,呈現著全日本隨處可見的新鮮而單調的風景:新式建材和藍色琉璃瓦葺頂的房舍,電視天線,高壓線和小鳥,可口可樂廣告,設有停車場的小酒館,等等。高入雲霄的山崖邊緣,黃花野菊挺然而立。瓦礫間可以看到一處汽車棄置場,搖搖晃晃地堆著藍、黑、黃三輛廢舊汽車,塗漆的車身裸露於炎天光下。汽車尋常決不會如此無緣無故摞在一起。本多想起幼小時候讀過的探險故事,其中講到大象臨死時都趕往一片沼澤地,那裡的象牙堆積如山。興許汽車也一樣,覺得自己大限到了,便自動到墓地去集合吧?然而汽車終歸是汽車,它們就是如此明朗而無恥地裸露於人的眼皮底下。
進入宇治市,青翠的山峰開始映入眼簾。廣告牌寫著「美味冰糖飴」。細嫩的竹葉有的耷拉到路面上來。
渡過宇治川上的觀月橋,駛入奈良國道。通過伏見、山城一帶地方。看到寫有「至奈良二十七公里」的路標。華光易逝。本多每當看到這樣的路標,便想起「黃泉路上里程碑」這句話。他想,再次回到這條路上來實在是荒唐之極。一座座樹立路邊的標識,為本多指明前進的路途。……「至奈良二十三公里」。死亡一公里一公里地接近。他悄悄開啟車窗,放出些冷氣。蟬鳴嘒嘒,不絕於耳。彷彿整個世界都在烈日照耀之下,發出陣陣蕭條的響聲。
依然是汽車加油站,又是可口可樂廣告。……
不久,右側出現了木津川青綠而美麗的長堤。沒有人影。河堤上隨處生長著優美的樹木,高指雲霄。空中亂雲飛渡,藍天斑斑,光明四射。
車子沿著河堤前進。這裡是什麼地方?本多不由想到。那平坦的綠壇,看上去好似三月桃花節裝飾的偶人架。背後只有雲光散亂的天空,曾經排列整齊的偶人到哪兒去了?也許羅列著透明的偶人,只是肉眼看不見罷了。那些是土偶嗎?莫非那些黯淡的土偶,在光風烈日下猝然變成齏粉,將痕跡殘留在空氣裡了吧?原來那河堤如此壯麗、如此謙恭地捧持著土偶排列過的光明的天空哩!……眼前閃爍的亮光,抑或是深不見底的黑暗的底片吧?
想著想著,本多意識到自己的眼睛又轉到事物的背後去了。如此的視點本為他離開飯店時自己所禁止。假如照此想下去,眼前的現象世界就有崩潰的危險,宛若本多隻需一瞥,就會使河堤洞穿而塌陷。……無論如何,都要稍稍忍耐些,再忍耐些。如此易碎的玻璃雕花般纖細的世界,還是小心翼翼捧在自己手裡,備加呵護一番才是。……
——汽車右邊緊挨著木津川河堤,向前行駛了一段路程。其間,河面上出現了許多河心洲。跨河而過的高壓線在暑熱的夏天裡鬆弛下來,在河水上彎成個巨大的弧型。
不一會兒,木津川轉到正前方,渡過銀色的鐵橋,看到路標上寫著:「至奈良八公里」。出現幾條白色的鄉村小路,周圍長滿尚未秀穗的芒草。路邊竹林茂密。炎陽照耀下的燠熱的竹林,細嫩的竹葉如小狐狸的毛皮,帶著幾分柔和的金黃色,悄然佇立於周圍眾多常青樹幽暗而沉鬱的綠葉叢中,明滅閃爍。
奈良到了。
沿著山路下行,正面一簇松林中,堂堂聳峙著東大寺高廣而緊湊的屋脊以及金色的鴟尾。這,就是奈良。
寧靜的奈良街衢,張掛著遮陽傘的幽暗的店頭,吊著白色的線織手套。車子打古老的房簷下穿過,駛入奈良公園。日光朗朗,本多的後腦勺裡依然凝聚著喤聒不止的蟬鳴,愈演愈烈。光怪陸離的日影之中,夏天的鹿群閃耀著白斑。
穿過公園,進入天理國道。車子行駛在陽光燦爛的田野之間,到達一座尋常的小橋邊。道路在這裡岔開,向右通往帶解車站和帶解寺,向左通往月修寺所在的山腳下。田間小道也鋪成了柏油路,車子很快到達月修寺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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