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

天人五衰 三島由紀夫 第2頁,共2頁

「我說了嘛,那個人一貫如此。等著瞧吧,兩三天後,他必定腆著臉皮來向你賠罪。」

「好吧,明天見,再會。」

狐行狐道。獵手只要躲在路邊的樹叢裡,就能輕易將其捕獲。

本多認為眼下的自己就是一隻狐狸,但有一副獵人的眼睛,明明知道會被抓住,偏偏要走狐狸之路。

季節漸入盛夏。

到了七月中旬,本多終於拿定主意,同一位癌症研究所的醫生預約,前往看病。

到醫院體檢的前一天,本多難得地看了電視。出梅以來一個響晴的午後,電視里正在轉播某地游泳池的實況。一池陰陰可怖的綠水,猶如人工著色的飲料。青年男女混雜其中,游水,跳躍,不時騰起陣陣水花。

一團團惝怳迷離的香豔美肌!

憑藉尋常那種無聊的想象,完全無視這些肉體,將其當作眾多骸骨,沐浴著夏日的陽光,在水池裡喧鬧嬉戲。這種事兒誰都幹得出。否定生命實在太容易了,於一切青春之中透視骸骨,無論多麼凡庸的男人都可以辦到。

然而,這屬於哪一種復仇呢?本多終其一生都未能作為保有一副香肌的主人而行事過。他幻想進入那團肉體之中活上一段時間,哪怕一個月也行。要是這樣試試就好了。具有一副美麗的肉體,該是怎樣的心境?望著團伏在自己肉體前的人眾,該是怎樣的心境?尤其是對自己美麗肉體的跪拜,不是採取穩重的形式,而是達到瘋狂、酷烈的崇拜,而自己只有感到痛苦的時候,處於這種陶醉、這種苦悶之中,正可以獲得一種聖靈。本多人生中最大的逸脫就是未能通過肉體走上這條晦暗而逼仄的道路,這條路通達聖靈之境。不用說,這條路也是隻許極少數人擁有的特權。

明日要去請闊別已久的醫生診病,其結果不知如何。本多想,姑且先淨身再說。晚飯前他吩咐燒洗澡水。

已經不必再顧及透的反應了,本多僱用了一位護士出身的中年保姆。這是個不幸的女子,兩次喪夫,對本多型度親切,關懷備至,本多也琢磨著,應該將一部分遺產分贈予她才是。她牽著本多的手一直把他送進浴室,仔細叮囑本多千萬別滑倒了。她就像一隻蜘蛛,總是拖著一根細絲,臨走時在更衣室內佈下一張憂慮的網。本多不願被女人看到自己的裸體。他鑽進浴池騰起的水霧裡,站在水濛濛的穿衣鏡前,這才脫去了浴衣。他對著鏡面檢視一下身子,一根根肋骨刻印著一道道陰影,肚子越向下越鼓脹。在那鼓脹部分的陰影裡,垂掛著乾癟的白扁豆般的玩意兒。再下邊緊連著的是,彷彿削去精肉的灰白而細弱的下肢。膝頭隆起像腫塊。看到自己的一副醜態依然安之若素,這需要經歷多麼漫長自欺欺人的歲月才能練就這麼高超的本領啊!不過,本多設想的是一個年輕英俊的男子,老邁之後如果變成這副熊樣兒,那該多麼懊惱!本多對這種人極盡訕笑和憐憫,藉此以拯救自己。

——體檢花了一週,那天他又去醫院。

「立即住院,儘早施行手術為好。」

醫生這麼一說,本多立即想到,該來的還是來了。

「不過,您以前老跑醫院,最近一直見不到影子。原來您去幹那種事兒了,真沒想到。您可大意不得啊!」醫生以嘲諷他去遊樂的口吻,露出一副奇妙的笑容。「像是胰臟腫瘤,還好,是良性的。切除掉就輕鬆啦。」

「不是胃嗎?」

「是胰臟。您要是有興趣,不妨看看胃部的照片。」

看樣子胃內隆起的部位就是胰臟的腫塊,同當初的觸診相一致。

本多央求一週之後再住院。

回家後趕緊寫了一封長信,派人作為快件寄出。信中寫道,他打算七月二十二日拜訪月修寺。信估計明天二十日或後天二十一日可以到達,但願自己的誠摯的心意能夠打動門跡,當天給予引見。他還講述了六十年前事情的經過,附上了自己的履歷,還特意說明,只因時間倉促,未來得及託人寫介紹信,實在失禮,祈求原諒。

二十一日,出發那天早晨,本多說要到廂房透的住處去一下。

此次旅行,保姆執拗地請求本多答應她陪伴本多一道前往,本多堅決拒絕了。他說,這次只能是一個人去。於是,保姆千叮嚀萬囑咐,擔心本多在旅館空調房間裡受涼感冒,一個勁兒往旅行包裡塞衣服,弄得老人提都提不動。

趁著本多去透和絹江待著的廂房的當兒,保姆又提前對本多嘮叨了一番。因為在本多眼裡,有些事也許是保姆的監督不周造成的,所以得預先講清楚。這才是這位保姆的目的。

「實在對不起。透少爺近來一直穿著藍底兒碎白花浴衣,絹江少奶奶非常喜歡這件衣服,我讓他脫下來洗洗,少奶奶生氣了,拼命咬我的指頭,我也只得作罷啦。透少爺整天不說話,白天裡也穿著那件浴衣,一點兒也不在乎。所以呀,這一點還請老爺包涵……還有啊,這事兒叫我怎麼說呢?在廂房做事的侍女說,絹江少奶奶每天早晨嘔吐,愛吃的東西也變啦。她本人倒挺高興,說是得了什麼重病啦。其實不是的,望老爺察知。」

本多幾乎準確地預測到自己的後裔將失去澄明的理性。此時,他的眼睛閃耀著怎樣的光芒呢?保姆對他未加註意。

廂房的障子門敞開著,沿著院子裡的小路走去,屋內一覽無餘。本多用力撐著柺杖,在廊緣上坐下來。

「哎呀,老爺子,早上好。」

絹江打著招呼。

「早上好。是這樣,我想到京都和奈良旅行兩三天,你要照看好家裡。」

「是嗎,是去旅行呀?挺好嘛。」

絹江不太感興趣,她依然繼續幹著手裡的活兒。

「你在做什麼呢?」

「為婚禮做準備,怎麼樣,好看吧?不光我自己,透君也要給他打扮打扮。大夥兒都說這一生從未見過這般漂亮的新郎新娘。」

兩人談話的當兒,戴著墨鏡的透坐在絹江和本多之間,緊靠本多的身旁,一言不發。

透失明之後,本多對透的精神未加過問,他抑制著本來就很貧乏的想象力。本多隻知道那裡待著一個活著的透。然而,自打透失明以來,雖然不會再給本多帶來任何恐怖,但是這個沉默的肉塊,卻明明給本多心理上造成了最沉重的外來的壓力。

墨鏡下面的臉頰漸漸蒼白,嘴唇也眼見著發紅。因為生來愛出汗,敞開的浴衣領口內潔白的胸肌上,佈滿亮晶晶的汗珠兒。透盤腿而坐,一任絹江的擺佈,看他那副架勢,似乎對緊挨身邊坐著的本多毫無意識。透一味神經質地動彈著,一會兒將左手伸向浴衣下邊的大腿撓癢癢兒;一會兒又抓抓胸口。他那隨心所欲的動作,使人感覺不到一點兒力氣。彷彿頭頂寬闊無力的天花板墜下一根繩子,他的一舉一動都受到這根繩子的控制。

透的聽覺應該是敏感的,然而,耳朵對外界的感應似乎不太靈活。除了絹江之外,不管誰一旦置於透身旁,無論有多麼大的自信,到頭來都只能感覺自己不過是被透丟棄的世界的一個碎片,好比是扔進夏草扶疏的空地角落裡一隻生鏽的空罐頭盒子。

透不侮蔑誰,也不反抗什麼。他只是默然坐在那兒。

以往,雖然明知道是假的,但那清炯的雙目和優美的微笑,曾經使他置於世間暫時瞭解的範疇。如今,這惟一作為交際方式的微笑也不顯露了。倘若有人見到他悔恨和悲哀,那麼總會給他以安慰,然而透除了絹江之外,不肯表露任何感情,絹江也不把她所見證的感情告訴別人。

從早晨起,蟬就鳴叫不已。從廊緣上仰望院子裡高高的樹梢,光線透過濃密的樹葉,像懸掛著一排排翠玉,灼灼耀眼,反襯得屋內更加晦暗。

透的墨鏡看似更加拒絕外界,但廂房前茶庭的景象全部納入圓圓的鏡片兒。洗手盆一側的紫薇花被砍伐後,一直沒有像樣子的花木。很難稱得上枯山水的石堆之間長出了茂草。四周雜木林枝葉間漏洩的光點兒,全都映入墨鏡之中了。

透的眼睛看不見外界,可是,同已經消失的視力和自我意識沒有任何關係的外景,卻緻密地掩蓋了黝黑的鏡面。本多瞅了一眼,那裡只映出本多的面顏和背後小小的庭院,他覺得有些奇怪。如果說,過去在通訊所,透終日眺望的大海和船舶以及諸多華美的煙囪標記,本是和透的自我意識密切相關的某種幻象的話,那麼,這些幻象則永遠被幽閉在墨鏡之內以及時時翻動白眼皮的盲目的眼球裡了。這是不足為奇的。如果說,透的內心世界,對本多對眾人都是永遠不可知的話,那麼,大海、船舶和煙囪標誌,則同樣被幽閉在不可知的世界裡。這也是不足為奇的。

然而,假如大海和船舶屬於同透的內心毫無關聯的外界,那麼,出現在墨鏡鏡片上的應該是精緻的微雕畫。否則,透就會把外面世界全部併吞進黑暗的內心世界中去,不是嗎?……本多想著想著,偶有一隻白蝴蝶從黝黑而渾圓的院景玻璃畫面上掠過。

盤腿而坐的透反轉的足掌,從衣裾下邊朝向天空,猶如溺死鬼的膚色,灰白而佈滿疙皺,到處粘連著箔片似的斑斑汙跡。皺巴巴的浴衣磨光了糨洗過的褶痕,尤其是長久浸漬的汗水,將領口染上一圈兒黃褐色的雲叢。

本多打剛才起就聞到一股異臭,他逐漸弄明白了,那是透衣服上積聚的油垢,加上年輕男子夏天陰溝般的體臭,同流不盡的汗水互相攪和在一起,飄滿了四圍空間。透將頑固的潔癖也丟棄了。

其實,花也不香了。室內放置了那麼多花,就是聞不到香味兒。那棵無疑是絹江從花店買的蜀葵,花朵零落在榻榻米上,紅白相間。似乎是四五天前買來的,花枝都枯萎了。

絹江的頭髮上簪滿了潔白的蜀葵花,不是插上的,而是用橡皮筋兒隨便紮上的。花朵兒隨意耷拉下來,隨著絹江每一個微小的動作,乾枯的花瓣兒互相摩戛,發出虛空的微音。

絹江忽而站起忽而坐下,將紅色的蜀葵花插在透的頭髮上。至今,透依然保有滿頭濃密閃亮的黑髮。她用那絲絛般的帶子將透的頭髮紮成鬏兒,再把紅花縱橫交錯地插在上頭,宛若練習花道術。她插上兩三朵,又站起身子,從遠處打量了一番。有些花掉落下來,掃過透的耳畔,不能不令他厭煩,但透沉默著,脖子以上任憑她隨意擺佈。

本多看了一會兒,隨後站起來,回房間換衣服,準備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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