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火雞肉猶如干癟老人的皮膚,索然無味。與此匹配的填料物和栗子,還有澆在冷肉上的紅莓果醬,這一切都使透感覺到含有偽善者自身的甜酸味道。
「你知道自己為何突然被本多家領作養子的嗎?」
慶子問。
「這種事兒我哪兒知道。」
「你可真夠馬虎的。難道過去一直甘願矇在鼓裡嗎?」
透沉默不語。慶子將刀叉擱在盤子裡,隔著燭火,伸著紅紅的指甲指了指透穿著無尾晚禮服的胸脯。
「其實很簡單,都是為了你左側腹脅上面排列的三顆黑痣。」
透未能掩飾住自己的驚愕。迄今為止,這黑痣只是他自己獨自驕人的資本,未曾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眼下竟然連慶子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剎那間,透神情緊張起來。驚愕,產生於自己隱秘的矜持表象和他人所想的某種表象不謀而合的時候。即便黑痣本身真的有所作為,那麼對方也不可能洞察透心裡的奧秘。然而,如此思考的透,低估了老人們可怖的直覺能力。
透驚愕的表情看來給了慶子以勇氣。其後,她的話一瀉千里。
「你瞧,很難相信吧?這件事打一開始就顯得愚蠢而又不合乎常理。後來,或許你自以為諸事冷靜、實實在在走過來的,但當初的荒唐你可是全都容忍了的。對於一個陌生人,只見過一面就滿心高興地收為養子,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傻瓜?我問你,當初我們打算領養你的時候,你是怎麼想的呢?我們對你,對你的上司自然是擺出一大堆令人信服的道理,而你是怎麼想的呢?……你感到很自豪嗎?大凡人,別人一提到自己有些什麼優點,就立即信以為真。你是否覺得自己心中童年的夢想,和我們的要求一拍即合呢?你感到從小一直信守的奇妙的自信終於獲得了驗證,對嗎?是不是這樣?」
透開始對慶子這個女人抱著恐怖心理。他雖然絲毫沒有感受到階級的壓迫之類,但世上總有一些對某種神秘的價值具有靈敏嗅覺的俗物,這些人才是名副其實的「扼殺天使者」。
火雞的盤子撤掉,開始上冷食了。當著侍者的面,談話只好暫時中斷,透失去了答辯的機會。透越發明白了,他面對的是一位遠遠超出自己想象的強敵。
「自己的願望一旦同他人的願望相一致,自己的願望就能借他人之力得以實現,你是否有這樣的想法呢?人生在世,各有各的目的,人人想到的惟有自己。不過,你為自己考慮得有些過頭了,因而變得盲目起來。
「你以為歷史是有例外的,其實沒有什麼例外。你以為人有例外,其實人也沒有什麼例外。
「世上既沒有幸福的特權,也沒有不幸的特權。既沒有悲劇,也沒有天才。你的信心和夢想的根據全都不合乎道理。假如這個世界上有天生的與眾不同者,或美妙絕倫,或惡盈滿貫,此種人物一旦出現,大自然決不會將此放過。一定會將其趕盡殺絕,藉此以警示人類,汲取教訓。要使人人牢記於心:天底下根本不存在什麼‘被挑選者’之類。
「你一直認為你是個不要報償的天才,對嗎?你是否把自己看作是漂浮於人世上空的一片含有惡意的彩雲?
「本多先生自從同你會面,看到你的黑痣以後,一眼就看穿了這一點。他決心將你置於身邊,搭救你脫離危險。因為他知道,要是原樣放著不管,你就會一任你夢幻中‘命運’的擺佈,那麼,你就必定在二十歲上被大自然殺死。
「將你收為養子一舉,是想打破那種不合道理的‘神之子’的驕矜,對你施以世間平常的教養和幸福的定義,使你轉變為普普通通的凡庸的青年,從而救贖你。你不承認和我們具有相同的出發點,其證據就是那三顆黑痣。他千方百計要救你,又不便對你講清真相,遂把你收為養子,他這樣做,明顯出於他對你的情愛。只不過這是對於人性過於稔熟的人的一份情愛罷了。」
透越來越不安了,他問:
「為什麼我到了二十歲非死不行呢?」
「我以為,現在不必擔心了。這事兒等回到隔壁客廳再慢慢詳談吧。」
慶子從餐桌邊站起來,催促著透。
用餐期間,客廳的壁爐已燃起熊熊火焰。類似壁龕的棚板懸著一幅光悅的繪畫,畫面上是一片金色的雲叢。棚板下面是金色的小型隔扇,左右敞開來就是壁爐。他們兩個面對壁爐,中間隔著小桌,並排而坐。於是,慶子將自己從本多嘴裡聽到的漫長的轉生經過,原原本本講述了一遍。
透望著時消時長的火焰,茫然地傾聽著。染盡的木柴發出低微的爆裂聲,使透感到心驚肉跳。
木柴上煙火共生,嫋著身兒越燃越旺,於剛剛燻黑和已經燃燒的木柴之間,暫時靜息一下,蘊聚著明麗的亮色。這火的停駐之所猶如什麼人的小小宿舍,鋪著金紅的地板,中間橫著木柴粗野的斜枝,顯得沉靜而安閒。
沉鬱而黝黑的木柴縫隙突然竄出的烈焰,看起來猶如夜間平原盡頭的野火。這壁爐之中,展現著幾多廣大的自然情景。壁爐深處,不斷晃動的剪影,宛若政治動亂的焰火在天空上描畫的微細的影像。
部分木柴上的火勢開始減弱,細細的龜甲般的白灰像一堆白羽毛不安地顫慄著。白灰下邊,廣泛透露出平穩而深紅的火色。木柴堅固的組織紐帶,從根本上崩潰了,一邊維持著危險的平衡,一邊猶如漂浮於空中的碉堡,在火的映襯下,臨時維繫著莊嚴的一剎那。
可是,一切都在流動,那火焰看似一直很安定,但本身也在不間斷地瓦解。一根木柴作用完結了,崩潰了,看著看著,反而心情平靜下來。
透聽完陳述,冷不丁冒了一句話:
「挺有意思啊!不過,有什麼證據呢?」
「證據?」慶子稍稍泛起了躊躇,「難道真理要有什麼證據嗎?」
「什麼真理不真理,您又在撒謊騙人。」
「如果硬要找證據,松枝清顯這個人的《夢日記》倒是一個,本多先生至今還珍藏在手裡,下次你不妨要來看看。據說這本日記寫的淨是夢,後來都得到了實現。……這些且不管它,也許我剛才說的這件事,和你沒有任何關係。可也是,金茜是春天死的,你的生日是三月二十日,你也有三顆黑痣,所以看起來你是金茜的轉生無疑。然而,金茜死的日子還不清楚。金茜的孿生姐姐光知道是在春天,但不記得妹妹的忌日究竟是哪一天,倒也真夠迂闊的。本多先生後來多方查問,也沒有弄明白。因而,如果金茜被蛇咬死確實是在三月二十日以後,你就等於無罪釋放。轉生之間的‘中有’只有短短的七天,你的生日無論如何都必須比金茜的忌日晚七天以上。」
「其實我的生日也不清楚。我是父親航海中生的,沒有人好好照料我,所以把提交出生證明書的那一天當做了生日。真正的生日肯定是在三月二十日之前。」
「越是靠前就越不可能。」慶子帶著冷淡的調子說道,「看來,談論這種事兒或許毫無意義。」
「毫無意義,是指什麼?」
透略帶慍色地反問。
透對於剛才聽到的那些荒唐無稽的故事是信還是不信,這且不談;可是慶子說什麼這事兒同自己的關係毫無意義,這就暗示著慶子對透存在的理由根本不放在眼裡。慶子具有一種能力,她可以將別人一律看作蟲豸。這正是慶子始終如一作為一個樂天派的本質。
慶子夜禮服上五光十色的串珠兒,在爐火的映照下放射著凝重的光彩,身上彷彿纏繞著夜的彩虹,璀璨奪目。
「……是的,沒意思。因為從一開始你很可能就是個冒牌貨。不,在我看來,你肯定是個冒牌貨。」
慶子面對爐火申訴般地斷言。透憤懣地望著她的側影。火焰為那半個面顏鑲上一圈兒明亮的輪廓,光豔動人,無與倫比。蘊蓄著火影的眸子,驕橫地配合著高挺而矜持的鼻官,毫不留情地壓服著身旁的人,使他陷入孩子般的焦躁之中。
透泛起了殺意。他想,怎樣才能使這個女人慌亂一團、卑躬屈節,進而殺掉她呢?即便掐住脖子,或者一把推倒她,將她的臉按進爐火裡,慶子依然會坦然地掉轉頭來,怒目而視吧?壯麗的火苗在她臉的周圍向上竄動。透的自尊心已經隱隱作疼,他畏懼了。透預料慶子下面的話會使他的自尊心血流縱橫。他人生中最恐怖的事態,就是自尊心受傷而流血不止。這種自尊心的血友病,一旦流血就再也制止不住。為此,他始終調動自己一切感情,在感情和自尊心之間劃一條線,避免愛的危險,用無數荊棘編制鎧甲保護自身。
然而,慶子一點兒也不激烈,她遵循日常的禮儀作法,理直氣壯,暢所欲言。
「……再過半年,你如果不死,你這個冒牌貨就將弄個水落石出。至少可以斷定,你不是本多先生所要尋求的那個美好的可供轉生的胚芽。按照昆蟲界來說,你只是個模擬的亞種。不過我想,也許等不了半年。依我的觀察,我並不認為你具備半年之內必死的命運。你既然沒有這種必然性,所以不論在誰眼裡,都絲毫沒有什麼因喪失而深感可惜的。決不會有這樣的現象:一旦夢見失去你,等醒來之後,感覺這個世界忽然變得鬼影憧憧。
「你是個卑微、渺小、隨處可見的愛耍小聰明的土包子青年,為了將養父的財產儘早弄到手,不惜採用偷樑換柱的手法,妄圖宣告他是個沒有能力管理財產的人。你感到驚奇嗎?我全都明白。你一旦掌握了金錢和權力,下面的願望是揚名於世呢,還是追逐幸福呢?總之,你的考慮不會越出世間一般凡庸青年的思想一步。本多先生對你所施行的教育,看來事與願違,他只是讓你本然的面貌得以復甦罷了。
「你沒有一點兒特別之處。我保證你生命長久。你決非為上天所選擇。你和你的行為決非一致。你並不具備閃電那種以迅疾的速度毀滅自己的青春的藍光。你有的只是未成熟的衰老。你的一生只適合靠利息過日子。
「你不可能殺死我和本多先生。因此,你的惡行永遠都是合法的惡行。你對憑藉觀念產生妄想很感興趣,沒有具備命運的資格,還故意裝出自己具有命運。你自以為看到了世界的盡頭,但水平線的彼方沒有人發來邀請。你同光明和啟示一概無緣。你的肌肉和心底,根本找不到真正的靈魂。起碼金茜的靈魂,存在於她那光豔而嬌美的肉體裡。大自然對你不屑一顧,根本不可能對你抱有敵意。本多先生所尋找的轉生的生物,是那種令大自然也不能不對自己的創造產生嫉妒的生物。
「你實在是個不值一提的小才子。可以做個享受育英資金財團的一名模範學生,只要有人為你交學費,就能輕易考上大學,好的職業也會主動找上門來。那些人道主義者們宣揚道,物質的不足只要獲得補充,不論多少埋沒的人才都會挖掘出來的,你只不過是他們的宣傳資料罷了。本多先生過分施恩於你,越發使你抱有奇怪的自信,僅在這一點上,對你產生了‘一念之差’。只要處理得當,還可將你拉回到正道上來。如果送你到一個惡俗的政治家那裡當書生,你就會清醒過來。我隨時都可以為你介紹。
「你要牢牢記住我的囑咐。你的所見、所知、所感,只限於三十倍率望遠鏡小小圓孔內的範圍。你把那一點兒空間當成整個世界,所以你一直沉浸在幸福之中。」
「不正是你們將我從那裡硬拖出來的嗎?」
「你從那裡高高興興地出來,以為自己和別人有什麼不同吧?
「松枝清顯為意想不到的情緣所困擾,飯沼勳為使命所虜獲,金茜為肉體所劫持,那麼你究竟被什麼東西所擒呢?不就是被毫無根據判定自己與眾不同的意識所攫取嗎?
「如果說命運就是從外部抓住一個人,隨意加以擺佈,那麼清顯、勳和金茜都是具有命運的人。你從外部抓住了什麼?那就是我們啊。」
慶子充分顯耀著胸前輝煌的金綠孔雀翎,笑了。
「兩個玩世不恭的老者,早已厭倦人生、心地嚴冷。假若把我們叫做什麼命運,你的驕矜能容許你這樣做嗎?如此招人嫌的老頭兒、老太婆!一個是窺色老手,一個是同性戀。
「你自以為已經將世界看穿。但引誘像你這樣的小孩子,只能是即將死去的‘看破紅塵’者。將一個自高自大的‘無所不知’者引誘出來,只能是技高一籌的同行。別人決不會來叩你的門。所以,你可以過上一生都無人登門的日子。即便如此,結果是一樣的。因為,你談不上有什麼命運。也談不上什麼美麗的死亡。你不可能像清顯、勳和金茜那樣。你只能做個不光明的財產繼承人。……今天招你來,就是為了讓你刻骨銘心地徹底明白這一點。」
透的手憤怒地震顫著,眼睛死死盯著掛在壁爐邊的火筷子。眼下,他可以裝作把即將熄滅的爐火撥得更旺,輕易將手伸向那把火筷子。他可以毫不引起任何懷疑地走過去,只消抄起那把火筷子就成了。……透十分明白那攥在手裡的沉甸甸的鐵棒的分量,他彷彿真切地看到那金燦燦的路易時代的椅子,以及爐棚上方金色的雲叢,都飛濺上斑斑鮮血,光輝絢爛。然而,他終於沒有出手。喉嚨乾渴了,他也沒有要水喝。因憎惡而發燙的雙頰,使透平生第一次體驗到胸中懷抱的熱情。可是這熱情遭到封閉,找不到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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