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多說道:
「浜中家女兒的婚約,是開春時解除的,現在看來,反倒好了。你也可以一門心思用功讀書了。看樣子,情緒也得到了恢復,所以現在想和你聊聊。都怪爸爸不好,輕易上了他們的當。」
「不必再提了。」
透打心裡感到厭煩,他的回答多少含著一些少年的哀愁和豪爽。但本多並未因此而退縮,他的真正意圖不是道歉,而是下邊這個一直未能找到機會向透提出來的問題:
「那姑娘寫出那樣的信,看來多麼愚蠢啊,打一開始我就知道他們是衝著錢財來的,本來想馬虎過去算了。誰知小姑娘嘴裡說的那樣露骨,不管怎麼說都是挺叫人掃興的。父母都在為女兒辯護,介紹人看了那信,一句話也沒說。」
自從發生那件事之後,做父親的一直閉口不提。今天一旦說出來,便毫無顧忌地滔滔不絕。這使透很惱火。因為透從直觀上覺察,正像父親歡迎他同百子訂婚一樣,父親也同樣歡迎這門親事告吹。
「不過,凡是登門提親的不都是如此嗎?幸虧百子老實,使我們得以及早下手,這不是很好嗎?」
透回答。他雙肘支撐在海港大樓的欄杆上,也不朝父親瞧一眼。
「所以我也認為很好嘛。不過,也不能因此而氣餒,這期間,還要物色更好的姑娘呀。……但是,想到那封信……」
「那封信為何直到現在還念念不忘呢?」
本多用自己的胳膊肘輕輕抵了抵透的胳膊肘。透彷彿被骸骨觸到了身子。
「那信是你讓她寫的吧,對嗎?」
透並不感到驚訝。他想,父親早晚要提出這個問題的。
「要是真的,又怎麼樣呢?」
「不會怎麼樣。我只是覺得,你學會了料理人生的一種本領。不管怎麼說,這做法很陰暗,絲毫不顯得幼稚。」
這話激發了透的自尊心。
「我也不希望人家把我看成個幼稚的人。」
「不過,從訂婚到破裂,你一直扮演個不成熟的角色,不是嗎?」
「一切都只是遵從爸爸的意向行事。」
「可不是嘛。」
老人迎著海風露著牙齒笑了。他的笑使透覺得噁心。父子兩個想到一塊兒去了。這幾乎使透動了殺人的念頭。要是將老人從這座大樓推下去,即刻就大功告成。不過,當他想到老人也同樣會覺察到一點,少年的心頓時萎縮了。為了和一個打根基上想了解自己、同時又具有了解能力的人,成天價相互守候著生活在一起,那是異常憂鬱的事。
接著,父子倆都沉默不語了。他們在樓頂繞了一週,向對面碼頭橫向停泊著的菲律賓船瞧了好半天。
眼前是敞著門的船艙入口,一條覆蓋著亞麻油氈布走廊通向這裡,破爛不堪的氈布泛著灰濛濛的光亮。走廊轉彎的地方有座通向樓下的階梯,可以窺見旁邊的鐵欄杆。這不見一個人影的短小的走廊,暗示著凝縮在人們生活中的一種常態,即不論多麼遙遠的航海之路,都決不會從人的身邊脫離。在這白色的果敢航行的巨輪之中,只有這裡代表著人人家裡都有的悽清而黯淡的午後走廊的一角。家裡沒有多少人,只有老人和兒童,顯得空闊,寂寥。
突然,透猛地一轉身,本多嚇了一跳,立即縮起脖子。透從手提包裡掏出一疊大學筆記本,那封面上用紅鉛筆寫著「日記」二字。透趁著被本多一眼瞥見的當兒,朝著遠方菲律賓船船尾的海洋裡奮力投去。
「你幹什麼?」
「是沒有用的日記,胡亂寫成的。」
「這樣做會遭人譴責的。」
然而,周圍沒有什麼人,菲律賓船尾上偶然有一個船員,只是驚奇地朝海上看了一眼罷了。那用橡皮筋兒裹著的筆記本,在浪花裡倏忽一閃,眼見著下沉了。
此時,船首繪著紅星,用金色的文字寫著「哈巴羅夫斯克」船名的白色蘇聯客輪,被一隻拖船拖曳著,緩緩地向同一座碼頭靠近。那拖船豎著桅杆,看起來就像一隻煮熟的紅蝦,毛扎扎的。將要停靠的那一帶的欄杆旁,擠滿迎客的人群,頭髮被海風吹得直立起來。孩子們騎在大人的肩頭,急不可待地舉著小手喊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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