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天人五衰 三島由紀夫 第2頁,共2頁

她有一雙異常的病態的大眼睛,薄薄的不懷好意的嘴唇,這些都使她整個臉盤洋溢著豐蘊的氣息,彷彿產在溫暖地方的一枚蜜橘。她的酥胸放肆地粉白,直到腳踝都很養眼。

「那個嘛。」

這是她的口頭禪。她對我總是刨根究底問個沒完,可我不管問她什麼,她總是「那個嘛」一句話就打發完事兒了。

我跟父親說好了九點左右回家,所以只有同那女子一起吃晚飯的時間。她把自己的住址地圖和電話號碼給了我,叫我有空兒時到她公寓去玩。她說家裡只她一個,用不著客氣。

——幾天之後,我去了一趟。關於當天發生的事情,我想詳細地記述一下。

這件事情一發生從外形上就已經被歪曲了,個人感情上充滿激烈的誇張和想象,而又使人感到沮喪。即便我想從客觀上冷靜地加以描寫,也將離事實很遠;然而,要是把當時的迷惘情緒一道表現出來,就會變得非常概念化。我想將以下三點一個不漏地全部羅列出來,這三點就是:因條件不同而有差別的性快感;為體驗單純未知而初試鋒芒的震顫的好奇心;以及分不清是理性還是感覺的一種急切的互不協調。然後加以正確地分類,防止相互之間的侵蝕,圓滿地移植到體驗中去。這些對我來說都是無法勝任的作業。

顯然,女人一開始過大地估計了我的羞恥心。我說我是「初次」,汀竟然對此叮問了兩三次,弄得我也懷疑起來,心想別讓汀以為我在誆她;另一方面,我也不想憑著這種不值得驕傲的事討得女人的歡心。思來想去,我覺得有必要故意顯示一下微妙的派頭。其實,這想法本身就是虛榮掩蓋下的一種羞恥。

看來,這個女子內裡有兩種心情在爭鬥不已:既想讓我鎮靜,又想叫我焦急。不管哪種情緒,結果都是為了她自己。汀抑或從多次的經驗中得知,女子過多的誘導會使小青年一蹶不振,她對此很害怕。這種極端的利己的懸念,正說明了汀為何表現出有節制的柔情蜜意,以及她為何小心翼翼在身體上灑滿馥郁的香水。我看出汀在接納我的目光裡,小小秤盤上的指標不住顫動。

女子想利用我的焦躁和貪婪無盡的好奇心作為滿足自己情慾的誘餌,這是不言自明的。因而,我不能容許她眼睜睜看著我。雖說被她瞧著也並不覺得難為情,但我還是用指尖兒輕輕給她合上了眼皮兒。這動作使女子知道我是出於害羞的要求。這樣一來,女子暗中只是感到,一個沉重的車輪子咕嚕咕嚕在自己的玉體上滾過去。

不用說,我的快樂打一開始就了結了。我因而放鬆多了。我真正品味到快樂的滋味兒,似乎是在第三次的時候。

那時我才知道,快樂這東西本來就具有理性的性質。

就是說,只有當產生某種疏離、產生快感和意識的交融,以及產生計謀和智慧的時候,快樂才會真正到來。猶如女人清晰地俯視著自己的乳房,自己快樂的形態明顯u外現/u出來。即便如此,我的快樂的外形依然荊棘叢生。……

經過歷練方可達到高潮的境界,原來潛隱於開頭極其淡薄而短暫的滿足之中。懂得這一點,對於驕矜的我來說,實在是很掃興的事。最先到來的決非衝動的精髓,而是久已鑄成的觀念的精髓。爾後對於快樂的理性的操作,究竟更偏重於哪一方呢?觀念的徐徐(或急遽)崩潰,隨之用於建起一座小型水庫,再利用其電力,一點點使衝動強化起來嗎?這麼說來,我們沿著理智的路徑走向動物世界是無限遙遠的。

事後女子對我說:

「你呀,倒是敢於果斷出手的哩!將來絕對有出息。」

她捧出語言的鮮花為我餞行,她用這種方式將多少巨輪從海港送往了茫茫大洋?

某月某日

我發生了雪崩。

雪儘管安安穩穩覆蓋著我的危險的斷面,依然令我感到厭煩。

然而,什麼自我破壞,什麼毀滅皆同我無緣。這場雪崩從我身上滑落下來,沖垮房舍,傷害人命,使得人們發出地獄般的慘叫,然而,它卻是冬空輕輕帶來罩在我身上的,同我的本質沒有任何關聯。不過,雪崩的瞬間,雪的溫柔和我的斷崖的苛酷相互交替。帶來災難的是雪,不是我;是溫柔,不是苛酷。

自遠古以來,從自然歷史最古老的時點開始,像我這種不負任何責任的苛酷的心早就存在了。這是毫無疑問的。多數場合,是以岩石的形狀。其至純者乃為鑽石。

但是,冬日過於燦麗的太陽甚至能滲入我透明的心房。正是此時,我夢想有一雙不受任何遮攔的羽翼;同時我又預感我的人生將一事無成。

我會得到自由。然而,這不過是死一般的自由。這個世界,我所夢想的,沒有一樣能弄到手。

正如從那座訊號所裡觀察到的駿河灣的景象,冬季晴明的日子,甚至可以看到伊豆半島賓士的車輛的閃光,在我的眼睛裡,人生未來,毫髮畢現。

我會得到朋友。然而,聰明的朋友將全部叛我而去,只留下那些愚蠢的朋友。遭人背叛之類的事態,發生在我這樣的人身上,叫我很難理解。人們一看到我的明晰,皆會湧起背叛我的慾望吧?對於叛徒們來說,背叛我的明晰正是莫大的勝利。所有不為我所愛的人,都對我的愛確信無疑;而為我所愛的人,將一味保守著美麗的沉默。

全世界都巴望我死。同時又競相伸出手臂,阻擋著我的死。

我的純粹不久將超越水平線,逡巡進入目不可測的領域。我於他人難於忍受的苦痛的終極,渴望自己變成神祇。多麼痛苦!在這個世界上,我將品嚐著絕無僅有的寧靜的痛苦。猶如一隻病犬,獨自顫抖著身子,團伏一隅,我能承受得了嗎?歡樂的人們,圍繞在我痛苦的四圍,興高采烈地唱歌。

這個世界沒有為我治病的藥餌。地面上沒有收容我的病院。到頭來,人類歷史的某個地方,將以小小的燙金文字標識著:我是個邪惡的人。

某月某日

到了二十歲,我立誓將父親打入地獄底層。從現在起,就要訂好周密的計劃。

某月某日

和汀挽著膀子走進常同百子幽會的場所,這很容易做到。但我不打算及早解決這個問題,我不願意見到汀陶醉於無聊勝利中的那副臉孔。

汀送我一個銀質的小小銀牌兒,繫著銀鏈子,刻著汀姓名(nagisa)的第一個大寫字母n。我在家和上學都不帶著,只是同百子幽會時才掛在身上。通過上次手指纏繃帶這件事,我知道要想喚起百子的注意難上加難。我忍著寒冷,在開領襯衫外頭,套了一件雞心領毛衣,鞋帶也故意扎得很鬆。因為每當繫鞋帶時,銀鏈子就會從毛衣裡滑出來,小銀牌兒也隨之閃閃放光。

那天,我有三次重新紮好鞋帶,還是未能引起百子的注意。我對此深感沮喪。百子散漫的注意力,來自於她一味盲目相信自己是幸福的,但我又不好直截了當地掏給她看。

百般無奈之餘,下一次我有意邀百子到中野一座大型體育館的溫水池裡游泳。聽說要去游泳,百子很高興,因為可以回憶起夏日裡下田的情景。

「你是男的吧?」

「哎,也算是吧。」

游泳池隨處可以聽到這種典型的男女對話。猶如將春信分不清男女的浮世繪畫中的人物扒光衣服,集中到這裡來了。有的男人,雖然光裸著,但留著和女人差不多的長髮。我有自信在人的性的上面抽象地飛翔,但並沒有感覺到融入異性的慾望。要我做女人,我可不幹。女人的構造本身,就是明晰的敵人。

我們稍稍遊了一陣之後,便坐到了岸上。在這種場合,百子也同樣捱過肩膀來,所以項鍊就在她眼前十公分遠的地方晃盪。

百子終於看到了項鍊!她伸過手來,攫住了那枚小銀牌兒。

「n是哪個字的開頭?」

百子終於提出了這個盼望已久的問題。

「你看呢?」

「你的名字應是t·h,這是什麼呢?」

「想想看。」

「啊,我懂啦。是‘日本’吧?」

「人家送的,你猜是誰?」

我雖然很失望,但卻不由自主提出一個很不利的反問。

「n這個字母,對啦,我家的親戚有姓‘野田’和‘中村’的。」

「你家的親戚怎麼會送東西給我呢?」

「我知道啦,是北方(north)的n吧?這麼說,這枚小銀牌兒周邊的花紋就像一塊磁石。是輪船公司送的禮品吧?比如新船舉辦下水典禮啦什麼的。對啦,‘北’是捕鯨船,猜對了嗎?肯定是捕鯨船送給你們訊號所的禮物,絕對沒錯兒。」

百子這麼想就會放下心來,還是她用這種想法以達到自我安慰呢?或者說是故意做戲,以便掩飾內心的不安?她的本意很難弄明白。不管怎樣,我再也沒力氣說出「不對」這個詞兒了。

某月某日

這回,我決定在汀身上打主意。這個女人諸事都很爽直,可以利用她那淡薄、無害的好奇心。我向她提議,等有空兒,想不想從別處暗中瞧瞧我那位小未婚妻。汀立即就上套了,她一個勁兒叮問我有沒有同百子睡過覺。看汀的意思,她對自己的學生如何解答這道應用題深感興趣。我跟汀約好個條件,叫她裝扮成陌生人,完全不要搭理我,只是從旁觀察。我告訴汀我同百子在「盧納爾」會面的日期和時間。我很清楚,汀不是個守約的女人。

——那天,百子到來不久,汀從我們的背後進來了。我憑眼角感到,她若無其事地坐到噴水池對面的位置上了。瞧那副風情,猶如一隻悄無聲息的貓,眯縫著雙眼,不時從遠處向這裡瞟一下。不知底裡的只有百子一人。剎那間,我和汀達到高度的諒解,我感到不是對著眼前的百子說話,而更多地是在和汀交談。「肉體的接觸」這句混賬話真是別具意味。

汀的座位雖說隔著噴水池,但看起來,透過低微的水音可以聽到我們的談話。一想到有人旁聽,我的話立即變得真率起來。百子看到我心情很好,她非常高興。而且,我很明白,百子的心中只是想著「不知怎的,我們倒情投意合啊」。

我說著說著膩煩了,就從領口拽出那枚系在項鍊上的小銀牌兒,銜在嘴裡。百子沒有責備我,而是一味地傻笑。憑著舌頭的感覺,銀牌兒帶著甜絲絲的銀器味兒,彷彿是難於溶解的劇毒藥片兒。而且,被拉得很緊的細細的鏈子,毫不客氣地滑過下巴頦勒進了嘴巴。不過,這樣倒使我很快活。我感到自己變成了一隻十分無聊的野狗。

我從眼角兒瞥見汀站起來了。從百子睜得碩大的眼睛裡,覺察到汀已經來到我的身旁。

突然,染著紅指甲的手指伸到我的嘴邊,拽出了那枚小銀牌兒。

「我的銀牌兒,不能吞下去。」

汀說。

我站起來,向她介紹百子。

「我叫汀,打擾了,請原諒。好吧,再見。」

汀飄然離去。

百子面色蒼白,渾身顫抖。

某月某日

下雪了。星期六午後,我一直待在家裡,不知所以。通向二樓的西式樓梯,在轉彎的平臺一方開著窗戶。只有這扇窗戶可以清楚看到家門前的道路。我把下巴頦抵在窗框上,瞧著雪花。這條平時很少有人走的小路,整個上午留下的車轍印,都被下午的雪蓋住,看不見了。

雪中積聚著微光,降雪的天空一派黯淡。地上的雪光映照出的不是一天裡的某時某刻,而是一種奇妙的特別的時間。遠處宅第後面的鋼筋水泥院牆,雪片堆積在坑坑窪窪的水泥板接縫裡。

此時從右首走來一位老人,他沒有打傘,頭戴黑色的貝雷帽,身穿灰色的外套。外套的腰部鼓鼓囊囊,一邊走一邊用兩隻手臂護著那鼓脹的腰肢。他好像為了躲開雪,特地將包裹藏在外套下面了。老人瘦削的身影從那和鼓脹的外套很不相稱的貝雷帽下面乾癟的臉型上一眼就能判別出來。

他走到門前即刻停止了。那裡有一個小耳門。我把他當成是託父親幫他打官司的窮苦人,那算他找錯門兒了。然而,那人沒有走進家門的意思,他任憑外套上的積雪結成霜花,也不肯伸手撣一撣,只顧環視著周圍。

老人腰間的鼓脹猝然消失了,猶如生下個大鳥蛋,那包裹掉落在雪地上了。我凝神望著那東西,開始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有著地球儀般的雜沓的色彩和渾圓的外形,在雪面上泛著模糊的光澤。仔細一瞧,是塑膠袋子,裡邊塞滿了青菜瓜果的碎屑。深紅的蘋果皮,橙黃的胡蘿蔔,嫩綠的包菜,五顏六色,滿滿登登一大包。他大概很難處理,扔在這裡了吧?由此看來,老人是獨身,或許是個頑固的素食主義者。這麼多碎菜屑裹在塑膠袋裡,給雪地平添了奇妙而新鮮的色彩。碧綠的青菜碎片甚至使人胸間蕩起一陣反胃般的復甦。

我好半天凝望著那個包裹,老人已經走遠,來不及追蹤他了。其實,他一邊踏著細碎的腳步,一邊徐徐走過我家門前而遠去。我看到他那穿著外套的背影。即使有意地佝僂著身子,外套的形狀依然顯得不定型,不自然。總是有稜有角的,雖說不像剛才那麼顯眼,但還是異常龐大。

就這樣,老人邁著相同的步子走遠了。我想,老人自己大概沒有覺察吧,他走過家門口五米遠的時候,彷彿一滴巨大的墨點兒,一件東西從外套下邊掉落在雪地上了。

掉落的像是烏鴉般的鳥的屍體,說不定是八哥吧。我的耳朵瞬間裡似乎聽到啪嚓一聲,甚至誤以為是飄落的羽翼擊打積雪的聲響。然而,老人還是義無反顧地走遠了。

於是,那黝黑的鳥的屍骸,成為我長時間難解的謎團兒。那個位置相當遙遠,隔著前院的樹木,再加上紛紛揚揚的飛雪,使得那鳥體的形象扭曲了,不管如何凝神睇視,因目力有限,還是難以判別清楚。本想拿望遠鏡來,或者到外面加以確認。然而,雖然這麼想,但慵懶壓倒一切,終於不了了之。

那是什麼鳥兒啊!我久久地望著,望著。我想,那一團黝黑的羽毛,不是鳥,而是女人的假髮。

某月某日

百子的苦惱終於開始了。彷彿一個紙菸頭燃起一片山火。不論是平凡的少女,還是偉大的哲學家,都會因為一次不值一提的蹉跌,引來毀滅世界的夢想。在這一點上,他們都是相同的。

等待著她的苦惱的我,改變了預定的態度,隨即軟了下來。我百般討好百子,順著她的話,一個勁兒說汀如何如何粗暴無禮。百子對我哭訴,叫我同那女子分手。我答應分手,但要百子給予幫助。我故意誇大其辭,說什麼沒有百子的援助,很難和那惡魔般的女子分開來。

百子答應幫助我,但有一個條件,她要求把汀送的那隻小項鍊當著她的面扔掉。那東西對我來說,並不怎麼值得留戀,所以我勇敢地答應了。我帶著百子走到水道橋車站進口的橋上,從脖子上拽下那條項鍊,交到百子手裡。我對她說,你就親自把這個丟到骯髒的河水裡去吧。百子將項鍊高高舉起,那枚小銀牌兒在冬日的夕陽裡閃閃發光,她橫下心來,一下子扔到剛好有一艘駁船通過的髒汙的河水裡了。她氣喘吁吁,彷彿殺了個人,一時憤激難平。百子一把摟住我,路上的行人都疑惑不解地望著我們。

補習班上課的時間快到了。我們約好明日星期六下午再見,然後就分別了。

某月某日

總之,我讓百子按照我所說的話給汀寫信。

那個星期六的下午,我對百子千百次地使用過「愛」這個詞兒。如果我愛百子,百子也愛我,那麼為了消災滅禍,兩人只好合謀,共同編造一封假信。

兩人在神宮外苑一側的保齡球場相會,玩了一會兒保齡球,接著便在冬日裡陽光溫馨的外苑,沐浴著冬天銀杏樹的樹蔭,手挽手一起來到青山大街一家新開張的咖啡館。一路上,我手裡拿著一個紙袋兒,裡邊裝著準備齊全的信紙、信封和郵票。

散步的當兒,我像打了麻醉藥一般,不住地在百子的耳邊反覆「愛,愛」地嘀咕著。不知不覺間,我把百子當作了瘋女絹江。我覺得只有在這世上的愛決不相互交合這一明顯的錯誤的概念之中,才能自由呼吸。

相信自己是美女的絹江,相信被人愛著的百子,在否定現實這一點上都是共同的。但百子需要別人的幫助,而絹江連別人的助言也不需要。要能使百子達到那樣的高度該多好!那正需要我的熱情教育,也可以說是愛。看來「我愛你」也並非在撒謊。但是,像百子那樣,以肯定現實的靈魂企圖否定現實,這不是方法上的矛盾嗎?要使她像絹江那樣,做一名同全世界進行戰鬥的女子,看來並非易事。

但是,「我愛你」這句經文唸了一遍又一遍,無限地重複下去,誦讀者自身的心靈也會產生某種質變。我幾乎感到彷彿是在愛著,由於「愛」這個詞兒突然解禁,心中一種東西隨之陶醉於無限的自由之中。好比一個飛機教練員和一個新手飛行員同乘一架飛機,這位教練員必須有萬一發生危險的思想準備才行。誘惑者和教練員何其相似乃爾。

百子所要求的正符合這位落後於時代的少女,因為是純粹的「精神」的確證,所以僅用語言報答她就足夠了。在地面上留下清晰陰影的飛翔的語言,這不正是我本來的語言嗎?我本就是為如此使用語言而出生的。要是這樣,(這種感傷的詞語也使我很惱火)我在人前隱藏的本質的母語,抑或就是愛的語言本身。

就像一個癌病患者,當本人尚不知情時,家屬千百遍對他叨咕「肯定能治好」,我走在冬日樹影斑駁陸離的路面上,懷著最大的愛情,對百子不住叨咕著「愛」這個詞兒。

我們到咖啡館坐下來,我帶著同百子商量、並聽從她的意見的口吻,大致闡述了汀的性格,以及同這位汀進行鬥爭的巧妙的戰術。不用說,所謂汀的性格,完全是我的杜撰。

即使我對汀說,百子是我的未婚妻,她愛我,所以咱們分手吧。汀也不會聽我的,她不是那樣的女人。我要是對她這麼說,她會看不起我,越來越使我難堪。她是個同「愛」這個詞兒戰鬥到底,暗地裡不惜生命將其毀滅的女子。汀下決心,要在那些打算結婚並裝出要做個好丈夫的小夥子們身上,全都蓋上自己的印記,並躲在背地裡嘲笑所有人的婚姻生活。不過,這種女人也有「老好人」這樣的弱點。她對愛雖然決不容忍,但正因為自己有錢,對那些「為生活而戰鬥的女子」不乏奇妙的尊敬和同情。我經常從汀的嘴裡聽到這樣的事例。如果聽到有人向她哭訴:「儘管沒有愛,但出於金錢和生活的需要,汀小姐的存在便是最大的麻煩。」這類話語最能打動她的心。她要是這麼個人,該怎麼辦呢?

「要是使她知道,我一點兒也不愛你,只是出於金錢和生活的需要才跟你好,不就得了?」

「是呀,說的對。」

這一假定立時使百子歡欣鼓舞起來,要是這樣該有多好。她陷入了夢想之中。

剛才還在苦惱非常,眼下卻眉開眼笑,百子那副興高采烈、天真爛漫的表情令我有些厭煩。接著,百子重複道:

「再說,這也不全是假的。我父母拼命隱瞞,我也從未對人說過。其實,我們家的經濟狀況不算太好。同銀行有些疙疙瘩瘩的事情,我爸爸一手包攬下來,將老家的土地全都做了抵押。爸爸就是那麼一個好人,看來他是被壞人給騙了。」

百子幻想著將自己變成個卑微的女子(她認為這在現實中是不可能的),熱衷於扮演校慶舞臺上一名少女的角色。於是,根據百子的意向,由我口授,百子執筆,在咖啡店的桌子上完成了這樣一封長信:

汀小姐:

這是一封向您求情的心,請您務必看完。說實話,我請求您同透君的交往就到此為止吧。

箇中緣由我將盡可能坦率地寫下去。我和透君的關係固然是童子婚姻,但卻並非愛的結合。我把透君只當成一個好朋友,並不抱有超出這個範圍的什麼感情。我的真正意圖,正如父親所說,透君的父親已經年老,沒有多少日子可活了。到時候,全部家產都由透君一人繼承,又沒有其他親族添亂,我一旦做了透君這樣有錢人家的媳婦,就能和聰明的透君一起享受榮華富貴。還有,我父親因在銀行工作,也有著諸多難言之隱,手頭拮据,也可以向透君的父親告貸。他父親去世後,還可以請透君本人給以照顧。總之,會有各種情況出現。我很愛我的父母,假如這時候透君移情別戀,一切都將落空,希望也會因之破滅。說真的,為了金錢,這樁婚姻對我至關重要。依我看,這個世界沒有比錢更要緊的事情了。我不認為金錢是骯髒的。拋卻金錢,奢談什麼愛呀戀呀,那簡直難以理解。對於汀小姐來說,可能是一時的兒戲,可對於我來說,全家人的重大計劃就被您給毀了。我不是因為愛透君,才讓您同他分手,我是作為一個比外表更加帶有成年人冷靜的女子,向您提出這個要求的。

可能您會這麼想:「我和透君暗暗交往,又礙著你哪裡?」這樣想就錯了。因為這種事兒早晚會給人知道。況且,我也不願意打現在起,就被透君當成只為了錢,其他都可以馬虎過去的女子,否則就會吃大虧。我既然為了錢,就應該監視透,以便守住我的矜持。

這封信請千萬別讓透君看到。女人萬般無奈之下,才會寫這種信。假如您是個壞女人,您就會立即將信送給透看,將他的一顆心從我這裡強奪過去,作為您勝利的工具。不過,那樣做您就犯了大罪,您從一個女子手裡搶去的不是愛,而是她生活的必要。您一生都將受到折磨。我們彼此都不存在心靈的問題,請冷靜處理吧。假如您把這信給透知道了,我一定殺死您!而且不是一般的殺戮。

百子

百子興奮不已地說:

「這最後一句非常有魄力啊。」

我笑著說:

「要是我看了這信,就會鬧出亂子來啦。」

「經你看過,我也就放心啦。」

百子說罷湊過身來。

我又叫百子在信封上寫好姓名地址,貼足快件郵票,兩人手挽手到有郵筒的地方發出去了。

某月某日

今天我去汀那兒,她給我看了百子的信。我故意裝出怒不可遏的樣子,讀完後攥在手裡就走了。從補習班回來,半夜裡去父親的書齋,滿含悲憫,將信交到父親面前。……

(透的日記——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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