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天人五衰 三島由紀夫 第1頁,共2頁

本多透的日記

某月某日

我對百子有很多誤解,我無法原諒我自己。有些基於明辨秋毫的事,一旦有了誤解,就產生幻想,而幻想產生美。

我尚未認識到美產生幻想,幻想產生誤解。我還不是那種徹底的美的信徒。作為通訊員尚不夠成熟的年代,我曾經報錯了船舶。尤其是夜間,由於前後桅燈的間隔很難掌握,不大的漁船錯誤地當作是外國航線上的大船,隨之發出「請報告船名」的發光訊號。漁船從未享受過如此正式的接送,於是開玩笑地報出一位電影女明星的芳名。其實那艘漁船並不怎麼漂亮。

百子的美自然必須充分滿足客觀的條件。另一方面,對於我來說,需要有她的愛。我首先必須交給她一把刺傷她自己的利器。她用紙做的假刀,無論如何是不能刺穿自己的胸膛的。

許多「非如此不可」的嚴酷的欲求,較之理性和意志,更是來自性慾。這一點我很清楚。性慾那種繁文縟節的訴求,經常被錯誤地當成倫理的欲求。我對百子所訂的計劃,為了免於混淆,早晚都得另找一位發洩性慾的女子。這是因為,邪惡的最微妙的惱人的願望就是不傷害百子的肉體,而只傷害她的精神。我對自己惡的性質瞭如指掌。這是意識,正是意識本體化身為慾望的難以遏止的欲求。換言之,明晰,依然是完全的明晰,扮演著人的最深奧的混沌。

我經常想到,要是死了該多好。因為從死的彼岸來說,這種企圖完全可以實現,我可以獲得真的正當的遠近法。……活著幹這些事情,乃難中之難矣。尤其,你要是十八歲的話!

——浜中家父母的態度實際上很難預測。他們希望我們五年、七年長期保持交往,以便獲得優先特權,等我成人之後和百子正式舉辦豪華的婚禮。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然而,他們對此究竟有何保證呢?他們對自己女兒的魅力能有這般自信嗎?或者說,萬一婚約解除,他們能夠拿到一筆巨大的損失賠償金嗎?

他們恐怕沒有做過一番深思熟慮。對於男女結合,腦子裡只有一些世俗的常識性的機率。有一次,他們聽說我智商很高就驚歎不已,彷彿對優生學,尤其是收入高的優生學,傾注了全部的熱情。

在下田分別後,我便隨父親去了北海道。返回東京的第二天,百子從輕井澤打來電話,說想同我見面,叫我到輕井澤去一趟。看來,似乎是百子的父母叫她打的。她的聲音多少有些做作,於是我也放心地對她殘酷起來。我告訴她,因為要溫課投考大學,不能答應她的請求。我放下電話,出乎意料地稍稍感到些寂寞。當你拒絕一件事情,同時也是向拒絕做的幾分讓步。這種讓步自然會給自尊心帶來些微的惆悵。我並不感到奇怪。

夏季就要過去了。這種感覺總是慘痛的,一言難盡的慘痛!天上相繼出現魚鱗雲和積雲,空氣裡夾雜著少許的薄荷味兒。

愛,就意味著服務嗎?我的感情卻不能為任何人付出。

在下田時,百子贈給我的小禮物依舊放在桌子上。那是一個密封在玻璃圓罩內的白珊瑚標本,上面標記著:「贈給透君百子」,此外還畫著一支金箭貫穿著兩顆心。我不明白,百子為何始終脫不開孩子般的趣味呢?玻璃圓罩底上堆著細細的錫箔,稍一搖動就會飛散開來,好似海底的白色沙石閃閃發光。玻璃罩的半邊是朦朧的藍色。我所知道的駿河灣被封閉在七公分見方的範圍內,大海在我生活中佔的位置,變成一個姑娘硬塞給我的抒情標本。然而,這白珊瑚雖小,但冷酷而又高貴,表現了作為抒情核心的我那不可侵犯的悟性。

某月某日

我的生存的艱難哪裡會有呢?換個說法也一樣:我的生存的順利和容易到了可怕的程度。

有時我想,如此一帆風順地活過來,說不定在這個世界上,從邏輯上說,「我」的存在本身或許是不可能的吧?

這並非我賦予自己人生的一道難題。我確實在沒有動力的情況下活著,運動著。這正如永動機一樣,本來就是不符合原理的。然而,這決不是宿命。根本不存在的東西,怎麼可能是宿命呢?

我似乎明白,我一旦降生到這個世上,「我」的存在本身就是悖乎情理的。我不是揹負著闕如而出生。我是作為這個世上幾乎不存在的完美的「全人」的底片而生。但是,這個世界卻充滿了「非全人」的正片。假如有人親手為我顯影洗相,對他們來說,那是不得了的事,從而會產生對我的恐怖。

對我來說,最感可笑的是,這個世界始終板著面孔教訓我,「要按照自己的真實而生存」。這本來是不可能的事。如果我要忠實地加以實行,我就得立即死去。為什麼呢?因為我只能使自己悖理的存在同其他人統一起來。

假如沒有自尊心,或許會有別的辦法。要是舍掉自尊,不管多麼扭曲的形象,都能很容易使他人和自己承認這就是自己的真實。然而,這種只有怪物才有的事,也會那麼具有人情味兒嗎?如果真實就是怪物,那麼世界就會立即使人放下心來。

已經是小心翼翼,自我防衛的本能依然有巨大的漏洞。但那是明朗的洞口,從那裡吹進來的風,時時令我陶醉。因為危險是常態,所以看不見危機。沒有絕妙的均衡,就無法生存。所以具有均衡感覺是好的,不過下一個瞬間,不均衡和失墜就會變成熾熱的夢境。……越洗練,越增加兇暴,就越發疲於撳動自我控制的按鈕。我不相信自己的熱情,對別人熱情,那對於自己是多大的犧牲,指望誰會相信這一點呢?

總之,我的人生一切都是義務。就像新來的呆頭呆腦的水手。對我來說,不是義務的,只有暈船,也就是嘔吐。世上所有稱為愛的東西,在我看來都是嘔吐。

某月某日

不知為何,百子害怕到我家裡來,我們相約,放學回來花一個小時到「盧納爾」咖啡館見面。有時,我們到遊樂場盡情玩耍,兩人一起乘坐過山車。只要天還沒黑,浜中家即使女兒回來晚些,父母也會給予諒解。當然,請百子看完電影我也能送她回家,不過事前要打招呼,回家的時刻也要徵得她父母的同意。這種獲得批准的交際沒有什麼意思,所以兩個人便開始暗暗地幽會,哪怕時間短些也好。

今天百子又到「盧納爾」來了。她大講學校老師的壞話,談論同學的私事,裝作毫不關心的樣子,輕蔑地議論電影明星的醜聞。這類話題,表面上顯得有些老派的百子,也和相同年齡的少女沒有一點區別。我一邊聽一邊隨口應和著,表現了男子漢的寬容。……

——寫到這裡,我已經沒有勇氣再繼續說下去了。因為從外觀上看,我的保守態度與隨處可見的十幾歲的少年們無意識的保守態度沒有任何不同。而且,不管用心多麼惡劣,百子都毫無覺察。因此,我便隨感情而動,這樣就必然變得真率起來。我一旦變得真率,我的存在本身那種不合邏輯的矛盾就會顯露出來,正如退潮時露出醜陋的海灘。然而,最麻煩的是海水尚未退盡的低潮時期。因為在水位降低的某一階段,要通過這樣一點:我的焦躁變得和其他少年的焦躁完全同屬一種性質,掠過我額頭的悲哀也和同齡少年們的悲哀完全同屬一個種類。我在這一點上要是被百子抓住,那就糟了。

認為女人不斷為是否被愛這個苦惱的問題所折磨,這種觀點是錯誤的。我很想使得百子也陷入這種苦惱,可是這頭行動靈敏的小獸是決不會就範的。不管我如何對她表白「實際上我不愛你」,都毫無用處。她只認為我在撒謊。等過些時候再看,剩下的只有使她產生嫉妒。

我有時想,自己迎送過那麼多船舶,是否由於感覺枯竭而多少有些變化呢?不可能對精神沒有一點兒影響。這艘船產生於我的觀念,眼看著成長,壯大,成為有名字的實實在在的船……同我有關聯的,只到這裡為止,一旦入港,繼之再度啟碇,她都住在和我不同的世界。無暇應接這艘船的我,漸漸將以前的船忘卻。然而,想叫我忽而變成船,又忽而變成港,這種把戲我玩不來。女人們要求我這樣做。「女人」這個觀念一旦變成感覺的實體,那就完了,說千說萬她再也不想出港了。

我作為通訊員,對於出現在水平線上的我的觀念逐漸變得客觀化,我總是品味著悄悄到來的驕矜和逸樂。因為我從世界之外伸手創造著什麼,所以我自己從未有過被收入世界內部的感覺。就像大雨來臨時,曬衣場裡被急急忙忙收起來的洗好的衣衫。我自己沒有這樣的感覺。那裡也沒有下過使我轉入世界記憶體在的大雨。我相信,當自己的透明度即將陷入某種理智的沉迷中時,感覺能給予正確的救治。這是因為,船必將通過,船決不會止步不前。海風使一切變成花斑大理石,太陽將心靈化作玻璃。

某月某日

我獨自一人。一種悲切的孤獨。我每當觸及人性的東西,為了不感染上黴菌,總是趕緊洗淨手指。這種習慣是何時養成的呢?人們只把這看作是我反常的潔癖造成的。

我的不幸,明顯來自對自然的否定。既然稱作自然,內部必然含有一般的規律,應該站在自己一方。然而,「我的」自然卻不是這樣,即使被否認,也是當然的。但是,我是以親切之情對待這種否認的。我決沒有受到過別人的姑息,而常常感到一心想傷害我的人時時不離身邊。因而,結果適得其反,對於必然給人帶來傷害的親切之情的支出,我慎之又慎。這甚至可以稱作人性的關懷。然而,「關懷」這個詞的本身,就夾雜著令人嚼不爛的粗老的纖維。

同「我」這一存在的問題相比較,世界諸種生成以及複雜微妙的國際大問題,看來完全不值一顧。政治、思想和藝術,都是啃剩的西瓜,被夏令的潮水衝上海灘,大半都是貪吃後拋下的白皮,微薄的紅瓤猶如朝霞流散的天宇,僅僅剩下的只是西瓜的殘渣。我憎恨那些俗人,因為只有他們才有獲得永生的可能。

每當意識到對自己深切而苛酷的理解,那種不被理解和誤解反而更加巨大。對我的所謂理解,意味著令人難以置信的蠻不講理,只有具備最陰險的敵意方可實現。船何時理解了我呢?我一旦理解它,就因此滿足了。船有時勉勉強強,有時規規矩矩報來船名,便匆匆忙忙徑直進入海港。船若對我抱有少許懷疑,剎那間船就會被我的觀念炸燬。沒有一隻船想到這一點,這是他們的幸運。

我變成為著人類具有如此感覺的精密的體系。比起純正的英國人,歸化的外國人更加具有英國紳士的派頭。我遠比人更富有人情味兒。至少作為十八歲的少年是這樣!想象力和邏輯性是我的武器,精密度比起自然、本能和經驗要高得多。關於概然性,具有豐富的知識與調節能力。總之,完美無缺,滴水不漏。我成了一名人類的專家,就像昆蟲學者成為南美甲蟲的專家一樣。……人醉心於某種花香,或被某種情緒包裹,我用沒有香味的花做試驗,明白了這個過程。

所謂看就是這麼回事。從那座訊號所發現海上有徑直駛入的船舶時,我看到船在一定距離之內,一直注視著這裡,在鄉愁的驅使下,對十二點五海里的時速焦躁不安,陸地上的一切夢想脹大到極點。但實際上,那裡只有我的目測。眼睛位於水平線遙遠的彼方,已經轉向目不可及的領域裡出現的肉眼看不見的東西。所謂「看」不可視之物,又是怎麼回事呢?這是眼睛的最終願望,亦即眼睛的自我否定——通過看而否定一切的終極的自我否定。

……可是,我時時懷疑,我的這種想法和一切企圖是否只在我的體內自生自滅?至少訊號所是這樣。那座小小的房子,終日映照著被拋擲進來的玻璃碎片般的世界碎片的投影。而這種投影,只是臨時在牆壁和天花板上灑上些光亮,而不留什麼形跡。要是這樣,外面的世界不也與此相同嗎?

我必須支撐著自己繼續活下去。因為我時常漂浮於空中,抵抗著重力,駐守於不可能的區域。

昨日,在學校裡,一位賣弄學問的老師,講授了這樣一首古希臘詩歌中的句子:

受到神的恩惠而出生的人,

有義務壯麗地死去,

以免損害神恩惠的果實。

我的人生全都是義務,惟獨缺少壯麗的死的義務。因為,我從來不記得受過神的恩惠。

某月某日

微笑成了我沉重的負擔。我暗自打算,今後一段時期內,在百子面前將繼續表現我的不快。有時讓她猝然看到我像一頭怪物,但另一方面又要為極為普通的解釋留有餘地。要使她明白,這都因為我是個因慾望鬱積而煩躁不安的少年。而且,要是這一切都成為盲目的演技,那太無聊了,我必須具備某些情感才是。我尋找產生情感的理由。我找到了看似最為實在的情感,那就是誕生於自己內心的愛。

我幾乎笑了。現在我才明白,任何人都不愛這個不言自明的前提意味著什麼。它意味著隨時可以「自由地愛」這一愛的自由。赤日炎炎之夏,將車停在樹蔭裡的卡車司機,一邊打盹,一邊忖度著,等醒來之後隨時可以把車子開走。愛情也應該如此發動。假如自由不是愛的本質,而是愛的敵人的話,那麼我就會將敵我一下子掌握在自己手中。

或許,我的不快變得真切了。這是自由之愛的惟一形式。因為邊尋求邊排拒,這是當然的事。

百子擔心地注視著我,猶如看著一隻急劇失去食慾的家禽。她染上一種低俗的思想,認為幸福就像把巨大的法國麵包全都分贈予人。因而她無法理解這樣一條數學法則:在這個世界上,每有一種幸福,同時必然伴有一種與此相應的不幸。

「出什麼事了嗎?」

百子問道。這句話從百子一抹悲劇般俊美的容顏和高雅的口唇中漏洩出來,實在有些不大相稱。

我模糊地一笑,未作回答。

即便如此,「出什麼事了嗎」這句問,只限於一時,她無意中又沉溺於自己的喋喋不休之中。聽的人的忠實,在於一言不發地傾聽。

其間,今天體育課上我因練習跳馬受傷了,百子看到我右手中指纏著繃帶,剎那間閃過一絲安心。這些我都看在了眼裡。我以為,百子弄清楚我鬱鬱寡歡的原因了。

一面對於以往的不聞不問的疏忽表示歉意;一面又極為擔心地詢問是否疼得要命。我一概加以無情的否定。

首先,說真的,我已經不那麼疼了;其次,是因為她把我不高興的原因都歸結為這一點,令人不可饒恕;最後,為了不使她發覺,今日一開始見面就把纏著繃帶的中指藏起來。儘管如此,對於至今都不大在乎我的百子,從感情上還是滿懷著不快。

於是,我越發強烈否定疼痛,摒棄了她的同情。這樣一來,百子越來越不相信了,從表情上,似乎看穿了我的逞強和我的虛榮,於是更加同情我,甚至義務性地逼我向她吐露真相。

百子注意到早已髒得發黑的繃帶,立即站起身表示要到附近的藥房去。我越是磨磨蹭蹭的,她越發看出我的克己。兩人終於來到藥房,向店內看似護士打扮的婆子要求換繃帶。百子很怕見到傷口,她轉過臉去,所以我那隻不過擦點兒皮的傷沒有被她瞧見。

一跨出店門,百子就問我怎麼樣。

「說骨頭露出來了……」

「唉呀,唉呀!」

「……那倒也不是。」

我冷冷地對付她一句。要是截斷一根手指又該怎麼辦呢?我有意無意對她作了這種暗示,把個百子嚇得直打哆嗦。這種過度的驚恐,給我留下了少女感覺上的利己主義這個鮮明的印象。然而,我對這一點絲毫沒有不愉快的感覺。

兩人邊走邊聊,主談者依然偏向百子一方。她談起自己的家庭歡樂、正統、明朗,家庭生活美滿溫馨,父母人品高尚,她對這些絲毫不抱懷疑。她談話的口氣令我怏怏不樂。

「如此漫長的人生,你的那位媽媽,說不定跟別的男人偷偷睡過覺吧?」

「絕對不會有那種事。」

「你怎麼知道?那是你出生之前的事。下次,你去問問哥哥和姐姐看。」

「胡說……胡說。」

「你的父親,也有相好的女人。」

「那種事決不會有。」

「有什麼證據?」

「你太殘酷了,至今沒有人對我說過這種刻薄的話。」

這樣的對話眼看就要變為爭吵,但我不喜歡吵架。我只有保持陰鬱的沉默為好。

兩人沿著後樂園游泳池下邊的人行道走著。周圍和平時一樣,尋購便宜貨的人們熙來攘往。看不到穿戴入時的年輕人,一些身穿制服和機織毛衣的平民和地方都市的所謂上層人士,相互擁塞在一起。小孩兒急忙蹲下身子,撿拾路上的啤酒蓋子,引來母親一陣叫罵。

「您幹嗎要欺負我?」

百子幾乎要哭出來了。

我這不是欺負,不容許他人自我滿足,就是我的關懷。我時常切身感到,自己不正是一個講求道德的動物嗎?

走著走著,我的腳步折向右方,隨即來到以「先憂後樂」命名的水戶光????的宅邸「後樂園」的門前。縱然住在附近,我從未來過這裡。牌子寫著,四時半閉園,四時停止售票。看看鐘表,差十分不到四時,我心急火燎地催促百子趕快進園。

公園正門的天上掛著西斜的太陽。十月末尾,周圍滿是秋蟲的鳴唱。

我們和正要出園的二十多名遊客交肩而過,然後就在小路上隨處閒逛。百子想和我手挽手,我伸出纏著繃帶的手指,避開了。我們為何一面懷抱著險峻的感情,一面像戀人一樣,於日沒時分步入這座寧靜的古老園林呢?不用說,當時我心中正構思著將我們陷入某種不幸的風景畫。美麗的風景使心靈震顫,讓心靈感冒,令心靈發燒。關於這個,百子必須有充分的感受能力才能得以實現。我多麼想傾聽她那自心靈漏洩而出的囈語,多麼想看到她那受盡委屈於極度痛苦中的少女乾裂的芳唇。

我想找一個沒有人的角落,於是下坡來到驚夢瀑旁邊。這條小瀑布乾涸了,下面的瀑布潭只有一泓死水。水面上不住盪漾著細細的水紋,原來是無數的水馬在水面上往來亂竄,描畫著一幅細針密線的花紋圖案。我們坐在水潭邊的石頭上,久久地凝視著。

我發覺我的沉默終於給百子帶來了威脅。而且,她絕對抓不住我心情不快的緣由,這是確定無疑的。我一旦嘗試著使自己帶些感情之類的東西,反而助長了別人對我神秘莫測的看法,真是滑稽透頂。只要不帶感情,人類不論如何都能相互取得聯絡。

說是水池,其實是沼澤。表面上枝葉縱橫,夕陽從縫隙裡滲漏下來,到處明晃晃的,照耀著淺淺水下堆積的枯葉,發出噩夢般極不得當的亮光。

我故意逗她:

「看看那裡,一旦走到明亮的太陽地裡,咱們的心靈也是那樣淺薄,那樣骯髒。」

百子頑固地回答:

「我可不像您。我的心靈深沉而又幹淨,真想捧給您瞧瞧。」

「你怎能肯定只有自己例外,拿出根據來。」

我才是不折不扣的例外,當有人以例外自誇,我就忍受不住,立即給以反擊。我真不明白,瞧她那顆凡庸的心,怎好堅持說自己是例外呢?

「我知道我自己的心是乾乾淨淨的。」

此時,我很清楚,百子陷入了地獄。以往,她從未想到過要證明自己什麼,只是沉浸在充滿某種悲哀的幸福之中,從她那雜七雜八的少女趣味兒到愛情,她都一直融匯於一種曖昧的液體之中。她全身沐浴在她的浴槽裡,只露出腦袋,這是頗為危險的事。但她既不打算呼救,又一概拒絕親切的援助之手。為了傷害百子,我無論如何都得伸手把百子從浴槽里拉上來。不然,刀刃為液體所阻礙,不能到達她的身體。

夕陽輝耀的森林裡,秋蟬哀鳴,鳥雀歡噪。國營電車的高架線上隆隆轟響。一根低低地伸向沼澤表面的樹枝上掛著蛛網,上面吊著一片黃葉。葉子稍稍旋轉一下,映在葉面的陽光就神聖地閃耀一次,宛如懸在半空裡的一扇小小旋轉門。

我默不作聲地盯著那片黃葉。每當那被夕陽染成金黃的小小旋轉門轉動一次,我都凝神諦視,很想看看對面開啟的是個怎樣的世界。由於風繁忙地進出,那扇急劇旋轉的小門,抑或能使我從門縫裡或牆隙間,窺見我所不知道的微小城鎮上繁華的景緻,還有那浮泛於空中的微小都市裡光芒閃爍的道路。……

——坐著的石頭冰得屁股發冷,我們必須趕快循路回返。還有半個鐘頭就該閉園了。

這是一次心神不定的匆促的散步。寧靜而美麗的庭園,也充滿著日落前的忙碌,大泉水上的水鳥一陣騷動。不見一朵花的花菖蒲園一旁的那叢胡枝子,也顯得紅花寥落了。

我們以閉園時刻為藉口急急忙忙地趕路,其實不光是因為這個。我們害怕秋日黃昏的庭院所釀製的情緒滲入心裡。另一方面,想借助匆匆加快的腳步,像欣賞高速旋轉的唱片那樣,切望聽到內裡高亢的音響。

這座供人隨便觀賞的巡遊式庭園,眼下一望無際,沒有一個人影。我們來到一座橋上,同橋的影子化為一體,長長的身影拖曳在背後鯉魚遊動的大水池裡。我們不願看到水池對面藥品公司巨大的霓虹燈廣告塔,一直背對著那邊的天空。

於是,站在橋上的我們,面向著長滿小竹子的圓形假山——小廬山,以及籠罩在後面幽深樹林上的落日最後鮮麗的餘暉所織造的光的大網。我自己好比是拼命掙脫網眼兒的最後一條魚,耐不住令人目眩的苛烈的光明,極力反抗。

我說不定做著死後的夢。我夢見我和百子兩個是身穿淡色毛衣的高中同學,我們並肩站立在橋上,彷彿感到裹挾著死亡的時光,突然從頭頂上一掠而過。「情死」這一概念的性愛的芳醇倏忽閃現在心間。我本來就不是個祈求救贖的人,即便救贖降臨我的頭上,那也只能是意識斷絕之後。當悟性在如此光輝的夕陽裡漸漸腐爛的時候,那是多麼令人高興啊!

橋的西側是長滿荷花的小小蓮塘。

水面上佈滿了肉眼看不透的濃密的荷葉,猶如水母一般在夕風裡浮游。翻毛皮般粉綠的荷葉填滿了小廬山下的谷底。荷葉柔軟地躲閃著光亮,縈宿著鄰葉的暗影,還有的浸潤著池邊一枝紅楓細微的葉蔭。所有的荷葉搖曳不定,競相祈求於明麗的夕空,彷彿能聽到那低聲細語的合誦。

仔細看看那擺動的樣子,實際上我在留意那複雜的動作。風儘管從一方吹來,也不是一律向另一方傾倒。有的地方搖擺不定,有的地方頑固地靜止。儘管有一片葉子反轉過來,其他葉子也不會跟著反轉。一味地惆悵,惱恨,左右晃動。風時而掠過葉面,時而吹入根部,胡亂地撥弄著荷葉不規則地飄搖不止。這期間,寒冷的夕風終於滲入我的肌膚。

眾多的荷葉,葉心葉脈柔嫩而平滑,葉邊卻鏽蝕發紅,破裂開來。葉子自斑駁的紅鏽開始凋落,接著一葉傳一葉,次第波及其他。自前天起一直沒有下雨,葉心圓形凹坑裡的積水乾涸了,留下茶褐色的小圓圈兒。有的葉心,那兒裝著一片乾枯的楓葉。

天色依然明亮,但黑暗不知從哪裡正悄悄迫近。我們雖然只是三言兩語地交談著,但臉兒幾乎磕著臉兒。儘管如此,卻像呆在遙遠的地獄裡互相呼喚。

「那是什麼?」

百子指著小廬山麓一簇簇豔紅的細絨線般的東西,怯生生地問。

那是閃閃發光的曼珠沙華,看上去似乎是一團脫落的紅頭髮亂糟糟纏絡在一起。

「馬上閉園啦,請快回吧。」

年邁的管理人打我們身邊走過時說道。

某月某日

那天遊後樂園的印象,使我下定了決心。

這是個小小的難以啟齒的決心。如果要給百子以精神上的傷害而不是肉體上的傷害,從這天起應該趕快另外結識一個女人。

從百子的內心發現某種禁忌,既是自己的負擔,也是邏輯上的矛盾。況且,百子一旦知道我對她理智上的關心其實源自對她肉體的興趣這一隱秘,那麼我的矜持也就完蛋了。我只能用「自由戀愛」這個冠冕堂皇的權杖給她以傷害。

結識個女人好像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放學途中我去跳搖擺舞,這是我在同學家裡學會的,不管跳得好壞,反正一味地到外面去跳了。學校裡有個同學,他為自己訂了健全的計劃,嚴格遵守。每天放學後一個人去舞場,獨自跳上一個小時,然後回家吃飯,飯後複習功課,迎接大學考試。天天如此。那位同學帶我一起去那兒跳舞,一小時之後,他回家,我一個人泡在那兒喝可口可樂。一位濃妝豔抹的鄉下打扮的姑娘過來搭話,我便同她一起跳舞。不過,這姑娘不是我心目中的搭檔。

同學告訴我,逢這種場合,必然有「吞噬童貞」的女子到來。一般人想象是上了年紀的女人,其實不一定。也有年紀輕輕、富於教育關懷之心的女子。此種女子多為出乎意料的美人兒,她們出於自尊,本人不願被那些性愛高手隨意玩弄,便選擇這樣一條道路:主動充任性的教師,給對方青春的心靈留下難忘的印象。對於男性純潔的關懷,為她們帶來犯罪的喜悅。很明顯,她們自己並不認為這種行為是犯罪,因而,這種喜悅只不過是罪及男性的喜悅,同時也意味著,她們在別的方面本來就是一直懷抱著罪愆的意識長大的。儘管她們各不相同,有佯狂型的,有愁苦型的,但她們給人的感覺就是在體內孕育著罪惡雞蛋的母雞。而且那雞蛋不是為了用來孵小雞,而是整天夢想著將雞蛋在年輕男子的腦門兒上磕碎。

那天晚上,我結識了一位衣飾華麗的二十五六歲的女子。她要我管她叫「汀」,不知道這個字是姓還是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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