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人五衰 三島由紀夫 第2頁,共2頁

本多一直沒有和牌的機會。這番奇妙的對話,在他腦子裡突然泛起對自己每天早晨初醒的回憶。

七十歲後,早晨夢醒最先看到的是一副將死的面孔。障子門的微光預示著黎明,積攢的痰塊堵在喉嚨管裡,把自己憋醒了。夜間,痰液聚集在紅色暗渠的褊狹之處,在那裡培育著狂想的硬結。而且,總有人用方便筷的尖端夾著棉球,親切地將痰塊揩拭乾淨。

今天早晨依然活著。早晨一睜開眼睛,首先告訴本多的是喉嚨管裡海參般的痰球兒。同時,這痰球還首先告訴他,既然活著就會對死產生恐怖。

不知何時,本多養成了這樣的習慣,早晨醒來先在床上躺上好長一陣子,讓身子漂浮於夢幻之中,如牛一般把做過的夢再久久加以咀嚼、回味。

夢是歡愉的,充滿光彩,較之人生遠遠洋溢著生命的喜悅。漸漸地,幼年的夢和少年的夢越來越多了。年輕時,母親在一個雪日為自己做好熱乎乎的油餅,他在夢裡回憶著油餅的香味。

為何會一個勁兒想起這些雞毛蒜皮的瑣事呢?細想想,半個世紀以來,這些回憶數百次縈繞於腦際,正因為是些毫無意義的小事,所以連他自己都不明白,是何等深沉的力量促使他想起這些來的呢?

反覆改建過的這座宅邸,古老的餐廳已不復存在。說起來,那時本多是學習院中等科五年級學生。或許那是星期六放學回家的日子,他和同學兩人到住在校內公共宿舍的一位老師家裡接受輔導,沒有帶傘,冒著紛紛揚揚的大雪,空著肚子跑回家那天的事吧。

本多總是從二道門進家,先在庭院裡轉一圈兒,看看積雪。松樹的防雪簾上白雪斑駁,石燈籠也戴上了棉帽子。他的鞋底咯吱咯吱踏過院裡的積雪,透過餐廳的賞雪障子,遠遠瞥見餐廳內飄動著母親身上和服的衣角,心裡好一陣激動。

「哎呀,回來啦,肚子餓壞了吧?撣撣雪再進來。」

出來迎接的母親冷縮縮地掩掩衣襟說道。本多脫掉外套,身子滑進被爐。母親帶著若有所思的眼神,把長火缽的火吹得旺起來。她一邊攏攏鬢角,免得被火燎著,一邊趁著吹氣的間歇說道:

「稍等會兒,媽給你做點兒好吃的。」

母親隨即在火缽上放了一隻小平底鍋,用報紙沾著油到處浸了一遍。這之前,母親早就準備好了,等兒子回家做熱油餅給他吃。這時她把泛著白色氣泡的油餅乳液,巧妙地瞄著圈兒澆在滾開的沸油上。

本多每次在夢中想起的,就是當時吃過的那種難忘的熱油餅的美味——冒著大雪回家,焐著被爐吃的蜜糖伴黃油的美味。除此之外,這一輩子本多再也不記得吃過那樣的美味了。

可是,這種芝麻大的小事,為何會成為夢的酵母貫穿一生呢?那個下雪的午後,平素很嚴厲的母親突然變得和悅起來,也使得熱油餅更加香甜可口了。而且,此種回憶整體上縈繞著一種莫名的哀愁。那吹著炭火的母親的側影;因為崇尚節儉的家風決不允許白天點燈,雖然有雪光反射依舊晦暗不明的餐廳;母親每當吹一口氣,火光就照亮她的面孔,繼續吹氣時那爬上面頰的若明若暗的陰影……這一切在少年的眼裡,會產生怎樣的心情呢?還有,母親心裡似乎藏著不為兒子所知的、一生未曾言明的憂悶。那種憂悶抑或潛隱於當時母親一心一意的舉措和難得一見的溫情之中吧?通過熱乎乎油餅的一股甜香,通過少年天真的味覺,通過愛的溫馨,突然變得透明可視了,不是嗎?只有這麼去想,才能說清楚縈繞於夢中的哀愁究竟是什麼。

儘管如此,自那天起已經六十年了,真是瞬息而過啊!一種感覺在胸中湧起,隨之忘記自己已經年老,真想一頭撲進母親溫暖的懷抱哭訴衷腸哩。

貫穿六十年的某種啟示,通過雪天裡熱油餅的味道告訴本多,人生無法從認識上獲取任何東西,但卻藉助邈遠的瞬間感覺的喜悅,宛若夜間曠野上一星明亮的篝火,擊退萬斛黑暗。至少在燃燒期間,照亮生命的暗角!

真是瞬息而過啊!十六歲的本多和七十六歲的本多之間,未曾感覺發生過任何事情。這僅是彈指一揮,就像玩跳房子游戲的孩子,跨越一條小水溝。

而且,清顯記載詳盡的《夢日記》,其後都一一得到應驗,這使本多認識到浮生不如一夢。然而他未曾想象到,自己的人生竟然受到夢境如此侵擾。就像泰國洪水淹沒的田野,自己的夢境也發生氾濫。縱然這是想不到的喜悅,但較之清顯夢的芳醇,本多的夢只能喚起對一去不復返的往昔的懷念。一個未曾做過夢的青年,進入老齡之後,儘管夢幻增多,但這和想象力以及象徵之類無緣。

本多就這樣躺在被窩裡,一直迷迷糊糊,貪婪地享受甘美的夢境。這是因為每次起床時,身體必然疼痛不止,他對此很是害怕。一想到昨天難以忍耐的腰痛,今朝卻不知不覺疼痛便轉移到肩膀和腹脅了。起床之前,根本不知道哪裡疼痛,躺在床上時,沉淪於瓊脂般夢的殘渣裡,想到決不會有什麼愉快的一天,隨之感到肌肉萎縮,骨節咯咯作響。

此外,五六年前家裡就安裝了對講機,本多懶得伸手去摸,因為一旦接觸,就得聽保姆早上那一聲乾癟的問候。

妻子死後,臨時請一位學法律的學僕幫忙,不久厭煩了,便辭退了。廣闊的住宅裡,只僱用兩名女傭和一名保姆。不過,面孔也是不斷變換。本多總是不斷地同無教養的女傭以及蠻橫的保姆鬥爭,他深知自己對於這班婆娘時髦的打扮和言行舉止,再也無法容忍下去了。不管她們如何懷有善意獻殷勤,總是滿口流行語,站在那兒就拉開障子,大笑時不用手捂嘴,亂用敬語,散佈電視主持人的謠言……所有這些,都使本多深感厭惡。一旦忍受不住,就張口斥罵,那些女子當天就辭職不幹了。每晚都要請一位老年按摩師按摩,本多隻要對他發發牢騷,那些話就要從按摩師口裡洩漏出去,從而在家中引起麻煩。而且這位按摩師也為當今世風所感染,喜歡人家喊他「老師」。誰不喊老師就不理誰,真是可惡。不過,本多相信這位按摩師的技術,到底沒有換人。

打掃很不用心,不管如何叮囑,客廳的百寶架上還是積滿灰塵,致使每週一次到家裡來巡迴插花的師傅也感到不滿。

女傭將推銷員讓進廚房,擺上點心,貴重的洋酒眼見著減少,不知誰偷喝了。黑暗的走廊盡頭,時不時騰起一陣肆無忌憚的狂笑。

——早上首先從對講機聽到的是保姆的問候,彷彿在本多耳朵上搪一塊烙鐵。他甚至懶得叫她們準備早飯。兩位女傭開啟擋雨窗時,腳心似乎沾滿汗水,聽到她們粘連著廊下榻榻米的腳步聲,他也感到氣不過。洗臉的熱水器老出毛病,牙膏擠到最後,沒有本多的指令就無人主動更換一盒新的。對於西服一類衣物,保姆倒也還算上心,時常不忘洗滌和熨燙,但她從不把洗衣店的牌子摘掉,致使本多的脖子經常被刮傷。到這時才知道是怎麼回事。皮鞋擦了,鞋底的沙子卻保留完好,雨傘的鐵卡兒壞了,卻仍然附在傘把上。這些在梨枝生前,都是不可想象的事。衣服上有點兒開線,東西稍有破損,轉眼就給丟了,為此,本多跟保姆沒少吵過架。

「不過,我說老爺,您光說拿去修理,可哪裡會有接受這種東西的店呢?」

「那就扔了嗎?」

「那也是沒法子的事呀,再說也值不了幾個錢。」

「這不是值不值錢的問題。」

本多不由大聲嚷嚷起來。對他的吝嗇,對方眼裡立即現出鄙睨的眼神。

如此諸般,逼使本多內心越來越仰仗慶子的友誼。

暫不說玩牌,慶子對日本文化也認真地鑽研起來。這不過是她新近的一種異國情趣。慶子到了這把年紀,才開始觀看歌舞伎。她對一位演技拙劣的演員抱有好感,拿他和法國名優相提並論,大加讚賞。她開始學習謠曲,鍾情於密教美術,經常參拜各地寺廟。

慶子時常提及,她想和本多一起拜謁好的寺院。本多猛地想到了月修寺,並差點兒說出了口。轉念一想,那裡可不是陪伴慶子消閒解悶兒的寺廟。

打那之後,五十六年了,他再沒有去過月修寺,同目前仍然健在的聰子門跡,也從未通過一次資訊。戰時和戰後,他多次想去看望闊別已久的聰子,但另一種念頭又強行留住他,歲月終於無聲無息地過去了。

但是,本多沒有忘情於夢中的月修寺。歲月重重,他心中的月修寺漸次增添著厚重的尊貴之氣。他時時告誡自己,除非萬不得已,不可輕易侵犯聰子住居的寂靜,如今也不能憑藉往昔一點兒交往去接近她。隨之一年年過去,本多害怕見到聰子的垂垂老態。空襲後在澀谷的廢墟上,聽蓼科說,聰子如泉水一般越來越清純、俊美了。他並非對這位「無漏」老尼的美豔無動於衷,事實上,他也從大阪人那裡聽到對於晚近的聰子的美貌讚歎不已。儘管如此,本多依然心存畏怖。他既害怕看到美的廢墟,也害怕看到廢墟上殘留的美。當然,老來聰子的晤達早已超逸人世之境,打坐在本多力所不及的高度,縱然本多以老殘之姿出現,也甭指望會在聰子的頓證菩提池裡蕩起一絲漣漪。他明白,聰子早已不受回憶的威逼。然而,假若從已故的清顯一方考慮,想到聰子渾身已經包裹著碧藍的鎧甲,以免受到一切回憶之箭的傷害,就會更加增添一種絕望的種子。

另一方面,本多假若去看望聰子,又會負載一層對清顯的回憶,至今他都必須作為清顯的代理人前往,這就更使他心情凝重。從鎌倉歸來,車中的聰子曾自言自語道:

「罪犯只是清少爺和我兩個。」

五十六年後的今日,這句話依然清晰地在耳畔迴響。一旦見面,如今的聰子談起這段往事,將會恬淡地一笑,繼續同本多毫無隔閡地暢談下去吧?然而,他懶得走到那一步,自己越老邁,越醜陋,罪孽也越來越重,對於前去會晤聰子,他越發感到這是一樁難於實現的艱鉅任務。

此去經年,那座春雪斑駁的月修寺本身,連同對聰子的憶念,在本多胸中越來越遠了。所謂遠並非指心境,宛若喜馬拉雅雪山頂上的古寺,越是熱切向往,越是夢寐以求,越是感到月修寺至今依然位於白雪覆蓋的山巔,其優美化作峻嚴,其柔和變為佛威。那渺遠難以尋覓的寺院,那位於世界終極之終極的月下伽藍,那裡鑲嵌著聰子身著紫色袈裟的美麗身影,日漸衰老,日漸小巧。彷彿住在思考之極、認識之極,那座寺院放散著寒冷之光。本多明白,現在既有飛機,又有新幹線,只要很短時間就能到達。明白歸明白,那座寺院只是尋常人踏訪的寺院,不是他本多要去的寺院。那隻不過是從他認識的黑暗世界終極之處的裂縫裡,漏洩下來的一縷月光般的寺院。

如果聰子確實住在那裡,那麼就等於說,聰子不朽,必將永遠住在那裡。假若本多因為認識而獲得不朽,那麼從地獄裡所仰望的聰子,將保有無限大的距離。一旦相會,聰子必將會識破本多的地獄。還有,本多那個充滿不如意和恐怖的認識的地獄,其不朽和聰子天上的不朽,總有一天會相互對視,共同保持均衡。要是那樣,眼下也不必急於相會,三百年後,即使千年之後,一旦想見面,隨時都能見面,不是嗎?

本多可以為自身尋找各種藉口,彷彿這個世界上的一切藉口,都在為他申明不能尋訪月修寺。就像一個人拒絕美是為了避免自取滅亡一樣,極力加以排斥。他明明知道,自己堅持不去月修寺,不只是為了聽憑時光荏苒而過,實際是自己不能到那裡尋訪。有時他也在想,這不正是人生中最大的不如意嗎?如果硬要前往,那麼月修寺會不會隨時退避,暫時消融於時光的煙霧裡呢?

話雖如此,先不談認識的不朽,在深感肉體衰老的一朝一夕,本多覺得眼下拜謁月修寺的時機或許已經成熟了吧?臨死之前,自己要去月修寺會見聰子。對於清顯來說,聰子自然是他拼死非要見到不可的一位女性,到頭來而又未能如願。對於這種殘酷的結果,本多心知肚明。因此,他不想捨命而去拜見聰子,無疑將遭到本多心中喚回的清顯那遙遠而美麗的青春靈魂的禁止。誓死相見,準能見面。抑或聰子也暗暗知道那種時機何時到來,悄悄等待時機成熟吧?這麼一想,在老邁的本多心中,立即湧起一種莫名的甜蜜之情。

將慶子帶到那種地方去,顯然是不理智的。

首先,慶子是否真的懂得日本文化很值得懷疑。但偏偏有人喜歡她的這種心胸坦蕩的一知半解。她到哪裡也從不炫耀自己。圍繞京都的寺院,慶子就像一位頗有藝術家氣質的外國女子,訪問日本歸來之後充滿眾多偏見。她對於那些一般日本人不感興趣的事物感慨萬端,憑著自己隨意做出的錯誤理解,繼續編織美麗的花環。她像迷上南極一般迷上了日本,比起穿著長筒襪笨拙地坐在地上觀看石庭的外國女子,慶子那種笨拙的隨地而坐的姿態,一點兒也不亞於她們。她自幼年時代起只學會坐在椅子上。

即便如此,慶子的求知慾很旺盛,過不多久,儘管還不夠徹底,但關於日本文化方面的美術、文學以及戲劇,都能暢抒一家之言了。

慶子長久以來的興趣在於輪流邀請各國大使到自己家裡共進晚餐,藉此機會自豪地跟他們講授日本文化。熟悉慶子的過去的人,做夢都不曾想到,慶子會親口給他們講解金碧障屏畫。

至於同這些外交使團的交往所帶來的空虛,本多曾經向慶子提出過忠告。

「那幫傢伙逢場作戲,知恩不報。換了工作地點,就全都忘光了。同他們交往有什麼意思?究竟對你有什麼好處?」

「萍水相逢,其樂融融。不像和日本人來往,相交十年之後,因礙於情面,還得繼續保持關係。至於這些人,可以一撥一撥地輪換,那才有意思哩。」

慶子自己似乎對文化交流擔當某種要職,表現一副自豪和天真的表情。她只要一學會單人舞,就立即在晚餐會之後表演給外國客人看。據她說這些挑不出毛病的看客,可以為自己壯膽。

不論如何磨礪知識,慶子的眼睛還是看不到日本自身根深蒂固的黑暗。那黑暗曾使飯沼勳熱血沸騰,並化為那種幽暗熱血的源頭。不過,慶子一概和這些無緣。本多調侃慶子的日本文化是冷凍食品。

外交使團之間,本多被公認為慶子的男朋友,每逢大使館有晚餐會,總是邀請他們一道前往。某國大使館讓日本服務人員一律穿印有家徽的寬角褲,本多對此感到十分憤慨。

「他們是要把日本人作為土著民看待,這就是證據。這樣做首先是對日本客人的不尊重,不是嗎?」

「我不這樣認為。日本男人穿印有家徽的寬角褲,反而顯得威嚴。您那件晚禮服,看起來一點也不氣派。」

每逢大使館舉行正裝的晚宴,開筵之前以女士優先,賓客們笑語聲喧緩步而入,前面,灰暗的餐廳銀燭搖曳,燈火林立。桌上的插花拖曳著幽深的陰影。窗外,入梅後匆匆而來的雨下個不停。此時,這種燦然的悽清的氣氛於慶子頗為相宜。她的臉上絲毫不見日本女人常有的可人的微笑,豐腴而富於光彩的脊背不減當年,甚至學會了過去上流社會老婦人那種pathetic而沙啞的嗓音。那些年邁的大使,以及那些矯揉造作的冷血的參贊們,快活的表情下掩蓋不住公務勞頓帶來的倦色。在這些人之間,惟有慶子一人顯得異常活躍。

由於慶子的座席總是同本多挨不到一起,她趁著走動的時機,急匆匆說道:

「我如今剛學完謠曲《羽衣》這出戲。不過,我還沒到過三保松原。日本我沒有見過的地方很多,說起來真是難為情。這兩三天之內我們一起去走一趟,好吧?」

「悉聽尊便。最近我剛去了日本平,不過我還想再去逛一逛,我很高興陪你去。」

本多被僵硬的襯衫箍得不住凸起胸脯來,狼狽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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