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人五衰 三島由紀夫 第1頁,共2頁

——本多和久松慶子,晚年成了真心要好的朋友。他同六十七歲的慶子兩個走在一起,頗似一對有錢人的夫婦。他們不撐三天就見一次面,雙方一點兒也不覺得厭煩。兩人相互關心,防止膽固醇增高,又時常恐癌,成為醫生的笑料。他們對所有的醫生都抱有猜疑心,不斷地變換醫院。在一些不值一提的小事上表現吝嗇,這一點他們都能互相理解。除了對自己糊塗之外,他們都把自己看成是最精通老人心理的人,併為此而自豪,誰也不肯服輸。

即使心情不好,兩人也能保持平衡。對方無緣無故生氣,自己採取客觀態度,既不火上澆油,又能滿足雙方的自尊心。有時記憶上有疏漏,也能互相體諒,哪怕說過了就忘,或者言談出爾反爾,也決不嘲笑,因為誰都有可能這樣。

對於最近一二十年的事,他們一概記憶模糊,可一旦回溯更早些時候的姻親關係,就像生意經的顧客花名冊,個個都瞭解得一清二楚。兩個人互相競賽,看誰的記憶力更強。而且,只要稍加留意,就會發覺誰也不聽誰的,兩個人都在一個勁兒地獨自嘮叨。

本多說道:

「杉君的父親原是今天日本化成公司的前身杉化成公司的創立者,他的前妻是同鄉一位姓本地的故家出身的女子,婚後很快離異。夫人依然恢復原姓本地,不久再嫁表兄為妻。她出於報復,特地在離前夫住地小石川駕籠町附近買了一幢住宅。誰知這座宅第偏偏有些來頭,照當時一位有名的風水先生的說法,他叫什麼名字來著?……於是遵從那位風水先生的指示,在宅基地上朝外蓋了一座五穀祠。不料這座五穀祠香火很盛,一直持續到空襲之前……」

慶子有時也說道:

「她呀,原是松平家小老婆生的,是松平子爵同父異母的妹妹。因戀上一位義大利歌手被趕出家門,她跟那個義大利人到了那不勒斯。後來被那人遺棄,自殺未遂。這些都登在報紙上了啊。她的伯父宍戸男爵夫人的堂妹,嫁到澤戶家,生下了雙胞胎,兩人長到二十歲,先後死於車禍。小說《雙葉淚》就是以這對雙胞胎為模特兒的一部名著。」

每每一提起這類家族姻親的話題,他們根本不聽對方說些什麼。其實,這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總比老老實實傾聽之後,立即皺起眉頭要好得多。

對他們來說,衰老就像害怕被第三者知道的共同的疾病。但是,既然誰都不肯捨棄談論自己疾病時的快活心情,那麼最聰明的辦法,還是找個合適的可以傾訴的物件為好。他們不同於一般世俗男女,慶子在本多面前沒有必要搔首弄姿,故做兒女之態。

多餘的精細,扭曲,厭惡青春,對一些瑣事過多的關注,怕死,嫌麻煩而放棄一切,諸事都放心不下,耿耿於懷……對於這些,本多和慶子都決不會從自身上發現,而是專門從對方身上看出來。論起頑固,各人都很自負,誰也不弱其誰。

兩人對年輕姑娘都很寬大,但對青年男子都不肯輕饒。他們最感興趣的就是講青年人的壞話,不論「全學聯」還是「嬉皮士」,都逃不脫他們的舌鋒。只因為年輕,那柔嫩的肌膚,那濃密的黑髮,那夢幻般的眼神,都使他們倆瞧不順眼。慶子甚至說什麼「男人年輕就是罪惡」,這話惹得本多滿心歡喜。

假如說,老年就意味著必須面對最不願承認的真實而繼續活著,那麼本多和慶子互相在對方心中找到了一塊逃避這種真實的藏身地。親密並非同時存在,而是急匆匆交叉著躲進對方心裡。雙方交換空房之後,又立即緊閉自家門扉。自己獨居於對方體內,安然度日。

慶子聲稱,她對本多的友情,完全是忠實履行梨枝的遺言。臨終的梨枝握著慶子的手,託她好好照顧本多。梨枝將丈夫託付給慶子,這是最聰明的一舉。

這個託付的一個結果是促成去年慶子和本多兩人的歐洲之旅。以往不管丈夫如何勸梨枝一起去旅行,她都沒有應承下來,這回倒由慶子做了本多的搭檔。生前的梨枝對出國旅遊十分反感,每當本多提起,她總委託慶子代替自己去。因為她明白,丈夫同自己一起旅行決不會感到愉快。

本多和慶子到了冬天的威尼斯和冬天的博洛尼亞。那裡的寒冷老年人也還能忍受,冬天威尼斯那副閒寂和頹廢頗令人銷魂。看不到遊客的身影,冰封中的剛朵拉一律空了下來,步行於朝霧之中,灰黑的渡橋一座接一座出現,宛若暗影迷離的晨夢。威尼斯呈現著世紀末的極端瑰麗的晚景。這座城市由於受到海和工業的侵蝕,美,佇立於原地不動,靜待化作一堆白骨。本多因感冒而發燒,慶子給了他無微不至的關懷與照顧,還請來一位懂英文的醫生及時治療,使得本多體會到晚年友愛之不可或缺。

退燒的那天早晨,本多很不好意思地表示了衷心感謝之情,他開玩笑地對慶子說:

「哎呀哎呀,憑著這份溫情和母愛,不論哪個女孩子都會對你著迷的啊!」

「不要把兩種感情混為一談呀。」滿心高興的慶子,故作嬌嗔地說,「親切僅僅是針對朋友。對於女孩子,必須一直冷淡待之,才會得到她們的愛。我所喜歡的姑娘要是發燒病倒了,我就將那份焦急藏在心中,躲開病人出外旅遊。世間有這樣一些女人,她們模仿男女婚戀一起同居,以求得老後有個保證。我早打定主意,到死也不這樣做。看有多少妖怪家居,一個是男性化的女子,另一個是老實巴交到可怕程度的貧血質的年輕女子,兩人住到了一起。這類人家裡,溼氣和感情的蘑菇共生,二人食之得以活命。整個房間佈滿溫馨的蜘蛛網,她們擁抱著睡在其中。而且,那位男性化的女子,肯定是個勤奮的人。兩個女子臉兒磕著臉兒,計算著該完多少稅。……我可不是住在這種童話中的女子啊!」

本多正因為是個老醜的男人,才有資格贏得慶子毅然決然的犧牲。這是他老年獲得的不測之大幸,可謂是如願以償。

本多的旅行包中放入了梨枝的牌位,一路帶在身邊。慶子調侃地問他,這是出於報恩之念嗎?其實,本多每逢發燒到三十九度以上,就擔心發生老年性肺炎,為此他立下遺囑:自己一旦客死異鄉,就委託慶子將這個精心藏在身邊的牌位,平平安安帶回日本。「您還真是個可怕的情種哩!」慶子單刀直入地說。「夫人生前不願意到外國去,死後硬是將她的牌位帶在身邊。您可真是……」

病癒後又碰上這樣一個晴明的早晨,聽到慶子快人快語的一番調侃,本多的心裡十分快慰。

本多強加於梨枝牌位上的究竟是什麼呢?儘管經慶子說了一通,但在本多心中並非全都分明。對本多來說,梨枝一生無疑是貞潔的,但這種貞潔卻是荊棘叢生。本多每當對人生抱有不如意之感,這位石女總是從旁主動地加以體現,將本多的不幸之處當作自己的幸福,並能一眼看穿本多偶爾所表示的愛情與溫暖的本質。夫妻結伴到國外旅行,當下連普通百姓都能做到,對於富豪本多,不過是小菜一碟。然而,梨枝卻頑固地加以拒絕,她甚至對強迫自己的本多大加申斥:「什麼巴黎、倫敦、威尼斯,那些地方有什麼好看?硬要把上了年紀的我拖到那裡到處轉悠,難道是想讓我當眾出醜不成?」

要是青年時代的本多,自己忠實的愛情遭到嘲弄,他會火冒三丈,然而眼下的本多,如此一味想帶著妻子旅行,這種心情是否出於一種愛,真是大可懷疑。對於丈夫的愛,梨枝一直抱有懷疑,本多也早已看在眼裡,他甚至也養成了自我懷疑的習慣。如此看來,這次旅行計劃之中,本多抑或抱有如下的心境:強使不情願的妻子外遊,將她的拒絕當成謹慎的謙讓,將她的冷淡曲解為隱秘的熱情,有意藉此以證明自己的善意,扮演世間一個普通丈夫的角色。而且,本多或許是將整個這次旅行,看作是度過某種年齡的慶典,也未可知。梨枝一眼看穿這種巧作打扮的善意所包含的平庸的動機。為了對抗,她以疾病為口實,使得誇大的病情轉化為真正的疾病。梨枝成功地將自己一步步推入悲苦的境地。事實上旅行對她來說,已經變得不可能了。

帶著梨枝的牌位出遊,這就證明妻子死後本多才對她的忠貞感到驚歎。看到這位丈夫將亡妻的牌位放在旅行包裡出國旅遊(雖說這種假設充滿矛盾),梨枝指不定會如何恥笑他呢。對於本多來說,如今不管多麼平庸的愛情形式都可以得到寬恕。而且,寬恕他的人正是他想象中的嶄新的梨枝本人。

再次回到羅馬的第二天晚上,慶子彷彿是想犒賞自己在威尼斯看護病人的一番辛苦,從眼前的威尼託街召來一位西西里島的美麗少女,帶到兩人下榻的怡東酒店的豪華房間,當著本多的面通宵戲耍。後來,慶子對本多說道:

「那天晚上,您咳嗽得很精彩啊,看來感冒還沒有徹底治好。整個晚上都在發出古怪的咳嗽聲。我一邊聽著從晦暗的鄰床發出的老年性乾咳,一邊愛撫那位姑娘大理石般的肌膚,當時那種美妙的心情簡直無可形容。較之任何音樂,這種精彩的伴奏,使我猶如躺在豪華的墓穴裡,正幹著u那種事兒/u呢。」

「你聽到骷髏般的乾咳,對吧?」

「是的,我正處在生與死之間,充當媒介呢。您能說您不感到快活嗎?」

本多半道上按捺不住,起身摸了摸少女的腳,慶子暗暗嘲笑的正是這件事。

這次旅行途中,本多跟慶子學會了打牌。回國後,應邀出席慶子家的加奈斯塔牌會。那間客廳裡擺了四張牌桌,十六位客人,午餐後,每桌四人分別圍坐下來。

本多這一桌有慶子和兩位白俄女性。一位是和本多同為七十六歲的老婦,還有一位是年過半百的大塊頭女子。

一個秋雨瀟瀟的悽清的午後,特別喜歡年輕女子的慶子,一旦舉辦家庭聚會,為何偏偏只邀請老人參加呢?本多弄不懂其中的奧妙。男賓除本多外只有兩個人,他們是隱退的實業家和插花老師傅。

同桌的兩位白俄已經在日本住了好幾十年,時不時冒出幾句蹩腳的日語,且嗓門很大,嚇得本多膽戰心驚。因為吃過午飯急匆匆上了牌桌,她們趕緊重施粉脂,抹了口紅。

那位老婦的丈夫也是白俄,他死後,妻子一手將日本製造外國化妝品的這家工廠繼承下來,經營下去。她雖說很吝嗇,但在自己身上卻捨得花錢。有一次她到大阪旅行,碰巧不住拉肚子,考慮到乘普通飛機老是去廁所,既難為情又不方便。於是乾脆包了一架專機飛回東京,直接住進了一家可意的醫院。

這位老婦將白髮染成茶褐色,穿著深綠色的連衣裙,外面罩著綴有各種彩飾的對襟毛衣,掛著一串大粒兒的珍珠項鍊。她佝僂著脊背,當開啟化妝盒塗抹口紅時,手指頭卻充滿力度,以至於將滿是皺紋的下唇都戳到一邊去了。這位名叫格麗娜,是牌桌上的一員猛將。

她的話題是用「死、死」來嚇唬人。動輒就說這回也可能是最後玩牌了,沒等到下回聚會也許已經死了。說完就急等著大夥兒高聲給予否定。

義大利製造的壓合板牌桌,嵌鑲著精美的撲克牌花紋,同光亮的牌面相互映照,使人眼花繚亂。這位白人老婦將粗壯的手指伸在清漆桌面上,戴著貓眼石的戒指像水中的浮標輝映著琥珀的光芒。那像死了三天的鯊魚肚子一般滿布皺紋的慘白的手指,塗著紅紅的指甲油,神經質地不住敲打著桌面。

慶子將兩副牌共計一百零八張充分摻合在一起,看那洗牌的架勢實在很專業,牌在她的手指之間如紙扇瀟灑地打著彎兒。每人發十一張,剩下的反扣在桌面上。然後再將最上面一張牌翻開來,擺在一旁。那是瘋狂般的殷紅色——方塊三,本多猛地聯想到那遙遠的三顆黑痣被人塗上了鮮血。

每張牌桌早已傳來玩牌時特有的「桌上噴泉」似的笑聲、嘆息,以及突如其來的驚愕的叫喊。在這肆無忌憚的領域裡,老人們的竊笑、不安、恐怖和猜疑一律獲得允許。宛若動物園發情的夜晚,所有的獸檻和禽舍,都徒然迴盪著種種呼喚和狂笑。

「你和啦?」

「我還沒有。」

「看來誰都沒有滿分呀。」

「出牌太早,要捱罵的。」

「這位夫人很會跳舞,搖擺舞也挺拿手。」

「我還沒去過搖擺舞舞廳哩。」

「我倒去過一次,個個都像瘋子。看看非洲舞吧,都是一樣的。」

「我呀,很喜歡探戈。」

「還是古代舞好。」

「華爾茲,還有探戈。」

「古代感覺很瀟灑,如今都像妖怪。男女穿一樣衣服,瞧那顏色,是不是像彩橋?」

「彩橋?」

「呶,是不是彩橋?架在天上的,五顏六色,是在天上的吧。」

「你是指彩虹吧?」

「對啦,是彩虹。男女都一樣,都像彩虹。」

「要是彩虹,那倒漂亮多了。」

「即便彩虹,長此以往,也會變成動物,彩虹動物。」

「彩虹動物……」

「唉,反正我的命不長了。趁活著的時候,還是多多出牌贏分吧。我只這個希望,久松女士,這或許是我生前最後一次玩牌哩!」

「又來了。甭說啦,格麗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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