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Four HOWARD ROARK 霍華德·洛克

源泉 安·蘭德 第1頁,共2頁

h21/h2樹葉成串兒地落下來,在陽光中顫抖著。它們不是綠色的。只有為數不多的葉子,分散在整個森林的海洋中,凸顯出點點翠意,明亮而純潔,刺痛人的眼睛。其餘的樹葉不是色彩,而是一片光亮,是燃燒在金屬上的火,迸發出無邊的火花。森林彷彿是一片光,懶洋洋地照射下來,便產生了這樣的色彩。而綠色也冒著小小的氣泡升騰著,濃縮成春天的精華。枝杈交錯,彎向道路中間;地面上的斑駁光影隨著迎風擺動的樹枝在跳動,像是有意識地愛撫著地面。這個年輕人希望他不必去死。

他想,如果地球能呈現出這樣的景象,他就不必去死。如果他能夠聽到的希望和謊言是一種有枝葉、樹幹和岩石,而非言語的聲音,他就不必去死。可他知道,地球之所以呈現出這樣的面貌,只是因為他一連好幾個小時都沒有看見人的跡象了。他獨自一人騎著腳踏車,沿著一條被人遺忘的小徑在賓夕法尼亞的群山間穿行,他以前從沒來過這兒。在這裡,他能夠感受到對一個未經染指的世界的新鮮的好奇。

他還很年輕。他剛剛大學畢業——在一九三五年的春天——他想決定生命是否值得延續下去。他並不清楚這就是他心中的疑問。他並沒有想到死。他只想在生命中發現樂趣、理由和意義——任何地方都沒有人給過他。

他不喜歡大學裡教給他的那些東西。在那裡,他接受了大量關於社會責任感、關於服務和自我犧牲的人生等觀念。每個人都說那是美好而令人鼓舞的,只有他感覺不到這種鼓舞。他什麼也沒有感覺到。

他無法說出生活中他所向往的東西。在這兒,在這蠻荒之地,他感受到了他嚮往的東西。可是,他並沒有懷著健康動物所擁有的快樂來面對大自然——將它作為得體和最終的背景。他是以一個健康人的快樂來面對它——把它作為一個挑戰,作為工具、手段和材料。所以他感到憤怒——他竟然只能在這荒郊野地才能尋找到那份狂喜。等他回到人們中間、為人類工作時,那種強烈的希望感就得隨之失去。他覺得這是不公正的。人類的作品應該屬於一個更高的階段,應該是對人的天性的改良,而不是退化。他想去愛他們,想去敬仰他們,可是他卻害怕他路途中會碰到的第一座房子、彈子房和電影海報。

他一直想作曲,他無法用其他東西來定義他的追求。他告訴自己:如果你想知道那是什麼,就聽聽柴可夫斯基第一協奏曲的最初幾個樂章,或者拉赫馬尼諾夫第二協奏曲的最後一個樂章。人類並沒找到合適的語言或行為或思想來形容,可是他們找到了音樂。讓我用地球上人們的一個舉動來看它,讓我看著它變為現實,讓我看看對那個音樂的諾言的回應。不是奴僕,也不是那些役使奴僕的人;不是祭壇,也不是犧牲品;而是最終的、完善了的,無邪的痛苦。不要幫助我或者伺候我,就讓我看一次,因為我需要它。不要為了我的幸福而工作,我的兄弟們,讓我看到你們的幸福,讓我看到那是可能的,向我展示出你們的成就,而瞭解這些也將賦予我追求幸福和成就的勇氣。

他看見前方有一個藍色的洞,在那裡,路在山頂到了盡頭。那一片藍色就像一灣碧水在綠色的枝葉之間展開。他想,如果我走到邊沿,看見只有遠處的藍色,只有鋪滿天地間的天空,那會很可笑。他閉上眼睛,繼續往前走,暫時推遲了那種可能性,給自己許下了一個夢。有幾次,他相信自己走到了那個山脊,睜開眼睛,看到了山下天空的色彩。

他的腳觸到了地面,中止了他的運動。他停下來,睜開眼睛。他站著沒有動。

在寬闊的峽谷裡,遠遠的下方,在清晨初升的陽光下,他看到了一個小鎮。只是那不是一個小鎮。城鎮不是那樣的。他只能把那種可能性再推遲一會兒,不去尋求任何問題或解答,只是看。

在他前方那座山的山樑上有一片小房子,一直延伸到谷底。他知道這道山樑沒有被人動過,沒有任何人為的技巧更改過那逐級而下的天然的美。然而,某種力量已經知道如何在這些山樑上以這種方式建造房屋,結果房子變得合情合理,人反而無法再去想象,如果沒有那些房子,這些小山是否還有那麼美——彷彿那些世紀和那些偶然在偉大力量的交鋒中塑造出的山樑,一直等待著最後的形狀,一直只通過一條途徑,只為著一個目的——而這個目的便是這些房屋,它們由群山組成,被群山塑造並賦予形體,反過來又賦予群山以意義,從而來駕馭群山。

那些房屋是用樸素的粗石建造的——就像從綠色的山坡上伸出來的岩石一樣——以及玻璃——使用了大量的玻璃,彷彿太陽也應邀來完成這一工程,陽光成了這些石造建築的一部分。房屋很多,面積不大,彼此分隔,形態各異,絕無雷同。可它們就像某種單一主題的不同變化,就像憑藉無窮無盡的想象力演奏出來的一部交響樂,人依然能聽得出那種力量在它們身上釋放出的歡笑聲。那種力量彷彿掙脫了某種束縛,淋漓盡致卻從未耗盡。音樂,他想,他所乞求的音樂的諾言,它取得了真正的意義,就在那兒,就在他的眼前,他沒有看見,但卻聽見了它的和絃。他想,有一種思想、視覺和聲音共有的語言——是數學嗎?——理性的紀律——音樂便是數學——而建築是石頭裡的音樂。他知道他暈了,因為腳下那個地方不可能是真實的。

他看見了樹木,草坪,山坡上蜿蜒而上的小徑,石頭上鑿出的石階;他看到了噴泉和游泳池,還有網球場——可是沒有絲毫生命的跡象——這個地方沒有人住。

這並不令他震驚,就像眼前這幅景象沒有令他震驚一樣。在某種程度上,這似乎很正常,這並不是現實存在中的一部分。有那麼一會兒,他並不想知道那是什麼。

過了許久,他四下看去——隨後發現這裡並非只他一人。幾級石階開外,一個男人正坐在一顆大圓石上俯瞰山谷,似乎看得出神,沒有聽到他走近的腳步聲。那個男人個子很高,身材瘦削,長著一頭橘紅色頭髮。

他徑直朝那人走去。對方轉頭看著他,那雙灰色的眼睛很平靜。男孩突然之間明白——他們正感受著同樣的東西,他可以和他說話,這跟他在其他任何地方都不和陌生人說話一樣自然。

「那不是真的,對嗎?」男孩指著山下問。

「為什麼,是真的,它現在是真的了。」那男人回答。

「它不是電影佈景或者別的什麼特技嗎?」

「不。那是一座度假村,剛剛竣工。再過幾周就要開業了。」

「那是誰建造的?」

「是我。」

「你叫什麼名字?」

「霍華德·洛克」

「謝謝你。」男孩說。他知道,那堅定地看著他的眼神,已經說明了這兩個詞所承載的意義。霍華德·洛克頷首表示瞭解。

男孩推著腳踏車,沿著山坡上狹窄的小路,向著山谷和那些房屋走去。

洛克目送著他遠去。他以前從未見過那個男孩,以後也不會再見到。他不知道自己已經給了一個人面對一生的勇氣。

洛克從沒弄明白,為什麼選擇他來設計摩納多克峽谷度假村。

事情發生在一年半以前,一九三三年的秋天。他聽說了這個專案,就去見克立布·布拉利先生,某家大型開發公司的頭頭,該公司買下了那座峽谷,並且正在大張旗鼓地搞宣傳。他去見布拉利先生,權當是對自己應盡的一份義務,他根本不抱任何希望——只是在那一長串拒絕者的名單上多添一個名字罷了。自從他在紐約承建了斯考德神廟以後,就再未做過任何專案。

走進布拉利先生的辦公室時,他知道他必須將摩納多克峽谷的事忘掉,因為此人絕不會把這個專案交給他來做。克立布·布拉利先生個子不高,身材矮胖,兩隻肉乎乎的肩膀中間長著一張英俊的臉——那是一張看起來很聰明的娃娃臉,一副令人不快的長生不老相。說他五十歲或二十歲都沒有人懷疑;他那雙空洞的藍眼睛透著狡猾和厭煩。

可是讓洛克忘記摩納多克峽谷太難了。所以他談起了它,忘記了那些話在這裡派不上用場。布拉利先生聽著,顯然很感興趣,可是又顯然沒有聽進去。洛克幾乎覺得那間屋子裡還有個第三者。布拉利先生除了答應考慮考慮再與他聯絡之外,幾乎沒有說話。可是接著,他說了一句奇怪的話。他採用了一種與所提的問題毫不相干的語氣,既非讚賞,也非嘲笑地問道:「洛克先生,你就是那個設計斯考德神廟的建築師,對吧?」洛克說:「是的。」「真有趣,我怎麼沒想到是你呢?」布拉利先生說。洛克離開了,心想,如果布拉利先生想到了是他,那才有趣呢。

三天後,布拉利打電話叫洛克到他的辦公室去。洛克去了,並見了另外四個人——摩納多克峽谷開發公司的董事會成員。他們個個衣冠楚楚,他們的臉和布拉利先生一樣不露聲色。

「請把對我說過的話跟這幾位先生再重複一遍。」布拉利先生愉快地說。

洛克對他的計劃進行了說明。如果像他們說的那樣,是希望為那些中等收入的人們建造一個避暑地的話,那麼,他們就應該認識到,貧窮的最大痛苦就是缺乏隱私。只有那些城市裡的大款和赤貧者才能享受他們的暑假。大款們能享受是因為他們擁有自己的莊園;而赤貧者能享受則是因為他們並不介意公共海灘上和公共舞池內別人身體的氣味;而那些高品位卻收入不高的人,如果擠在人群裡找不到舒適和快意的話,那他們就沒有地方可去了。憑什麼假定貧窮的人願意過牛馬般的生活?為什麼不為這些人提供一個場所,一週或者一個月,花不多的錢就可以擁有他們需要的和想要的東西呢?他去過摩納多克山谷。這個設想行得通。不要碰那些山坡,也不要炸平它們。不是一個螞蟻巢似的堆砌的旅館,而是彼此隔開、自成系統的小房子。在那裡,人們或聚或散,隨心所欲;不是大魚缸一樣的游泳池,而是許許多多的個人游泳池——根據公司的財力盡可能地多修——他可以告訴他們如何用低廉的造價去做這個專案。不是愛表現的人用的那種大畜牧場的柵欄一樣的網球場,而是許多個私人網球場。不是那種人們去結識所謂「優雅」的朋友或在兩週後撈得一個丈夫的地方,而是一個專供這樣一些人的避暑勝地:他們充分享受他們自己的生活,只想尋找一個可以不受干擾地享受生活的地方。

那幾個人一言不發地聽他講著。他看見他們不時地交換一下眼神。他確信,那眼神是因為他們不能當面取笑他。不過也可能不是——因為兩天以後,他便籤署了承建摩納多克峽谷度假村的專案合同。

他要求布拉利先生在出自他製圖室的圖紙上一一寫上他姓名的首字母。他想起了斯考德神廟。布拉利先生寫首字母、簽字、點頭,凡事他都同意,一切他都贊成。他似乎很樂意讓洛克由著自己率性而為。不過這種熱切的殷勤卻帶著一種特別的潛在含義——彷彿布拉利先生是在縱容一個小孩子。

他對布拉利先生有了一些大致的瞭解。據說,在佛羅里達大繁榮時期,此人賺了大錢。他目前的公司似乎可以呼叫一筆數目巨大的資金,而且很多有錢的出資者都是持股人。洛克沒有見過他們。而董事會的那四位紳士,除了到工地上進行過短暫的視察之外,便沒有再露面,而且在工地上,他們也沒有表現出多大的興趣。一應事務皆由布拉利先生全權負責——然而,除了預算,他最喜歡的是讓洛克來全權負責。

在接下來的十八個月裡,洛克沒有時間去琢磨布拉利先生了。洛克在建設他最偉大的任務。

在過去的一年裡,洛克乾脆在工地上吃住。他住在一個光禿禿的山坡上一間草草搭就的小棚屋裡,那實際上只是一個木柵欄中間支張床,有一個火爐和一張大桌子。他以前的製圖師紛紛回來為他工作,有的甚至放棄了紐約條件更為優越的工作來與他一道擠窩棚、住帳篷,將裸露的木板搭建的臨時工棚當成他們的事務所。他們要建造的房屋太多了,以至於沒有一個人想著浪費精力去考慮自己的住處。直到很久以後,他們才意識到他們缺乏現代化生活所必備的舒適用品和裝置。然後,他們不相信這是真的——在摩納多克峽谷度過的這一年,在他們心裡依然是最奇妙的時光——地球彷彿停止了運轉,他們度過了整整十二個月的春天。他們沒有去想冰雪和凍結的泥團,沒有去想那木板屋的窄縫裡呼嘯而過的寒風,沒有去想軍用吊床上薄薄的毛毯,沒有去想清晨要在火爐上面烤凍僵的手指,然後才能穩穩地握住鉛筆。他們只記得一種感覺——這就是春天的含義。那是一個人對第一片草葉、樹枝上的第一朵花蕾、天空露出的第一抹藍色所作出的回答,那是一個用歌唱來作的回答,回答的不是青草、樹木和天空,而是開始的偉大意義、成功進展的偉大、任何東西都無法遏止的對成就的確定感。他們不是從草葉和花蕾,而是從木頭搭建的腳手架、從蒸汽剷車、從成方的石頭和一片片的玻璃上,得到了一種年輕、活力、意志和圓滿的感覺。

他們是一支軍隊,而工地就是他們的戰壕。可是除了斯蒂文·馬勒瑞之外,他們中誰也沒有想到過這個字眼。斯蒂文·馬勒瑞設計摩納多克峽谷所有的噴泉和雕塑。可是他早在需要他開工以前就來到工地上住下了。斯蒂文·馬勒瑞覺得,戰鬥是一個惡毒的概念。在戰爭中是沒有光榮可言的,軍人的征戰也談不上美。可這卻是一場戰鬥,這是一支軍隊和一場戰爭,是每一個參與其中的人一生中的最高體驗。為什麼?區別的根源在哪裡?而解釋的法則又在哪裡?

他沒有把這個想法跟任何人講。可是,當邁克帶領他的建築隊到來時,他從邁克的臉上看到了同樣的情感。邁克沒有說什麼,只是快活地以理解的表情朝馬勒瑞眨了眨眼睛。有一次邁克開門見山地對他說:「我告訴過你彆著急的嘛。這又是一場審判。他不會輸掉的,有沒有采石場都一樣,審判不審判都一樣。他們是打不垮他的,他們就是不能,整個該死的世界都不能。」

可他們實際上把全世界都忘記了,馬勒瑞這樣想。這是個新地球,是他們自己的。群山在他們周圍升起,如同一面面保護牆,而他們還有另一把保護傘,就是那個走在他們中間的人,踏著山坡上的積雪或青草,踩著卵石和堆積著的木板,向製圖臺走去,向塔式起重機走去,向著不斷升高的牆頭走去。那個人是使這一切成為可能的人。那個人內心的思想——不是思想的內涵,也不是其結果,不是創造了摩納多克峽谷的想象力,也不是那種將這種想象變成現實的堅強意志,而是他思想的方法,思想的原則。這與山外的方法和原則是不一樣的,是這種安全屏障守衛著峽谷和峽谷裡改革運動的參與者們。然後,他看到,布拉利先生來視察工地,溫和地笑一笑,又走了。馬勒瑞心中油然生起一種莫名的憤怒和恐懼。

一天晚上,他們一起坐在山坡上。在營地北面的一個乾柴堆前,馬勒瑞說:「又是一個斯考德神廟。」

洛克說:「是的,我想是這樣的。可我只是弄不明白,它是怎麼成的斯考德神廟,或者他們想追求的是什麼。」

他爬過去俯視著下面散落的玻璃窗格。它們從某個地方捕捉到光線,就像是一眼眼發著磷光,從地底下升起的自然光源。他說:

「斯蒂文,沒關係的,是吧?他們怎麼處理它,或者誰到這兒來居住,都不重要。只有一點是重要的——它是我們建成的。你會錯過這個機會嗎?不管他們以後要讓我們付出多大的代價?」

「不會。」馬勒瑞說。

洛克本來想為自己租一套房子,在此度過摩納多克誕生以來的第一個夏天。可是就在度假村開業前,他接到從紐約發來的一封電報。

「我對你說過我會的,不是嗎?我用了五年時間才擺脫我的朋友和兄弟們,可是阿奎亞娜現在是我的了——也是你的了。快來完成它吧。肯特·蘭森。」

因此他返回了紐約,看著人們把那未完成的交響樂殘骸中的碎磚爛瓦清理乾淨,看著塔式起重機吊起的縱梁懸在中央公園上空,看著窗戶的缺口被填滿,看著那些寬敞的平臺高居於城市裡其他的屋頂之上。阿奎亞娜酒店竣工了,在中央公園的夜空中熠熠生輝。

在過去兩年中,他一直很忙。摩納多克峽谷工程並不是他所接到的僅有的一宗業務。電話從不同的國家、從本國某個意想不到的角落裡打來:私宅、小型辦公大樓、中等商場。是他建造了它們。在忙碌的旅途中,他抽空在由摩納多克趕往遙遠小鎮的火車上小睡了幾個小時。他接受每一份委託的經歷都是大同小異的。「我過去一直待在紐約,我喜歡恩瑞特公寓。」「我見過斯考德神廟。」「我見過他們拆除的那座神廟的照片。」彷彿一股潛流流遍全國,突然之間以泉水的形式爆發出來,從意想不到的地方隨意地噴出地面。它們是小宗的、成本不高的建築工程——不過令他一直忙個不停。

那年夏天,摩納多克峽谷工程竣工後,他便無暇為它未來的命運擔憂了。可是斯蒂文·馬勒瑞卻放心不下。「霍華德,他們為什麼不對它進行廣告宣傳呢?為什麼突然變得如此沉寂?你注意到了嗎?過去人們對他們的宏偉專案談論得很起勁,在報紙上釋出了那麼多的瑣碎訊息——那是在動工前。而在我們施工的過程中就變得越來越少。現在呢?布拉利先生和他的公司已經開始裝聾作啞了。哎呀!你料想他們何時才能開一場媒體代表的宴會呢?為什麼?」

「我不知道。我是個建築師,不是租賃經紀人。你為什麼要擔心呢?我們完成了我們的工作。他們怎麼做隨他們好了。」洛克說。

「可他們做事就是有點可疑。你看見他們擠牙膏似的打出來的那點兒廣告了嗎?他們把你說的關於安心啦,平靜啦,隱私啦什麼的全登出來了,可他們是怎麼說的呀?你知道廣告到頭來會產生什麼樣的效果嗎?‘到摩納多克峽谷度假村來吧,無聊死吧。’聽起來——實際上聽起來好像他們正在努力把人們趕跑呢。」

「我不看廣告,斯蒂文。」

可是摩納多克度假村開業不到一個月,房子便都租賃一空。來這兒避暑的人是一種奇怪的混合:有租得起更時髦的度假村的社交界的男男女女,有年輕的作家和不知名的畫家,有工程師和新聞記者,還有工人。突然之間,人們不約而同地談論起摩納多克峽谷來。似乎一直存在著這樣一種對度假的需求,一種從未有人試圖去滿足的需求。這個地方成了新聞,可它只是非公開的新聞。各大報紙還沒有發現它,布拉利先生沒有新聞發言人。布拉利先生和他的公司退出了公眾的生活。有一家雜誌未經請求便主動用三頁的篇幅刊登了摩納多克峽谷的照片,還專門派人去採訪霍華德·洛克。到夏季結束的時候,度假村的所有房屋都提前一年被租賃一空。

十月份的一天清晨,洛克接待室的門猛地被人推開了,斯蒂文·馬勒瑞衝了進來,徑直朝洛克的辦公室跑去。秘書試圖阻攔他,洛克工作時是不能有人打擾的。可是馬勒瑞把她推到一邊,跑了進去,砰的一聲把門關上了。她看到他手裡拿著一份報紙。

洛克正埋頭製圖,抬頭瞥了他一眼,丟下了鉛筆。他知道馬勒瑞朝埃斯沃斯·託黑射擊的時候就是那個表情。

「哎,霍華德,你想知道你為什麼能得到摩納多克峽谷的專案嗎?」他把那張報紙往製圖臺上一摔。洛克看到了第三版上一篇報道的標題:《克立布·布拉利被逮捕》。

「都在那上面呢,別讀了。看了你會吐的。」馬勒瑞說。

「好吧,馬勒瑞,是怎麼回事?」

「他們把它百分之二百地賣出去了。」

「誰賣了?把什麼賣出去了?」

「布拉利和他那一夥人把摩納多克峽谷賣了。」馬勒瑞帶著一種強迫的、惡毒的和自我折磨的精確說,「他們原以為那塊地方一文不值——從一開始。他們買那塊地時,實際上沒花什麼錢。他們以為那根本不是什麼建度假村的地方,遠離公路,不通汽車,周圍也沒有電影院;他們認為時候還未到,以為公眾是不會支援這樣一個度假村的。他們大造聲勢,把股份賣給了好多有錢的傻瓜——那只是一個天大的騙局。他們把那個地方百分之二百給賣了。通過建這個度假村,他們撈了成本兩倍的錢。他們確定那會是個失敗的工程。他們本想讓它成為失敗的工程。他們壓根就沒打算讓股東們分紅。他們早就想好了度假村破產以後脫身的萬全之策。他們除了看到它這樣成功之外,做好了一切心理準備。然而他們的計劃落空了,因為現在他們得將度假村每年贏利的兩倍付給那些股東們。而它非常贏利。可他們本以為他們為失敗做好了安排。霍華德,你難道還不明白嗎?他們選你是因為你是他們所能找到的最差勁的建築師!」

洛克猛地仰起頭來,哈哈大笑。

「去你的,霍華德!這並不可笑。」

「斯蒂文,坐下。不要發抖,你看上去就像是看到了屍橫遍野的戰場。」

「我是看到了。我看到的比那還要糟糕。我還看到了屍橫遍野的根源。我看到了戰場上的這種局面是什麼原因造成的。那些該死的傻瓜以為恐怖是什麼?戰爭,謀殺,火災,還是地震?那些算得了什麼?這才是恐怖——報紙上的那個故事才是真正的恐怖。那才是人們應該懼怕,應該反抗,應該為之尖叫,應該在他們的記錄裡被稱做奇恥大辱的事情!霍華德,我一直在思考關於邪惡的各種各樣的解釋,還有幾個世紀以來人們所提出的拯救邪惡的辦法。什麼辦法也不管用,沒有一種辦法能解釋或治癒邪惡。但是邪惡的根源——流著口水的野獸——就在那兒,就在那篇報道里。在那兒,也在那些自以為是的雜種的靈魂裡。他們讀了這篇報道後會說:‘噢,算啦。天才總是要一直奮鬥的,那對他們有好處。然後去找某個鄉村白痴去幫他吧,去教他如何編籃子吧。’那就是行動著的流口水的野獸。霍華德,想想摩納多克吧。閉上眼睛你就能看得見它。然後再想想購買它的那個人吧,那個以為它是他們能建造出的最差勁的東西的人!霍華德,這個世界一定出了問題,很可怕的問題,如果有人讓你建造這最偉大的建築——卻是作為一個骯髒的玩笑!」

「你什麼時候才能不去想那個問題呢?關於這個世界和我?你什麼時候能學會把它忘掉,多米尼克什麼時候……」

他沒有往下說。五年來,他們都沒有當著對方的面提起過多米尼克的名字。他看著馬勒瑞的眼睛,迫切而震驚。馬勒瑞意識到他的話傷害了洛克,用這番坦白深深地傷害了他。可是洛克向他轉過身來,從容地說:

「多米尼克過去也像你現在這樣看問題。」

馬勒瑞從未說起過他對洛克的過去所作的猜測。他們的沉默總是暗示著,馬勒瑞明白,洛克也知道,而且不能提起。可是此刻,馬勒瑞問道:

「你還在等著她回來嗎?蓋爾·華納德夫人——她真該死!」

洛克並無強調地說:「住嘴,斯蒂文。」

「對不起。」馬勒瑞低聲說。

洛克走到他的製圖臺前,語氣恢復了正常:「回家去吧,斯蒂文,忘了布拉利。他們現在會互相起訴,可是我們不會被扯進去,而且他們也不會毀掉摩納多克度假村。忘了這件事吧,現在出去,我得工作。」

他用胳膊將那張報紙從製圖臺上掃了下去,俯身開始工作。

一則醜聞爆發出來,揭露了摩納多克峽谷背後的融資方法。經過一次審判,幾個紳士被判入獄,人們正在為股東們建議的新經營方法而進行磋商。洛克並沒有被捲進這個醜聞中。他很忙,他忘了去讀報紙上關於那次審判的詳細報道。布拉利先生愧疚地向他的合夥人承認,要是他料到了依照一個瘋狂的、不合群的設計方案建造的度假村竟然會成功,就讓他受到懲罰。「我盡了力了——我選擇了我能找到的最差勁的傻瓜。」

後來奧斯頓·海勒寫了一篇關於洛克和摩納多克峽谷的文章。他談到了洛克設計的所有建築,他還把洛克說過的有關建築的話都寫了出來。只不過不是奧斯頓·海勒慣常的那種平靜語言,而是一種充滿欽佩和憤怒的激烈的吶喊:「如果偉大必須要通過騙局來實現,願我們受到懲罰!」

這篇文章在藝術界引發了一場激烈的爭論。

幾個月後的一天,馬勒瑞說:「霍華德,你出名了。」

「是的,我想是這樣的。」

「有四分之三的人不知道那篇文章講的是什麼,但是他們已經聽過其餘四分之一的人為你的名字爭論不休,所以現在他們覺得必須尊敬地說出這個名字。在為你而爭論的那四分之一的人當中,又有十分之四的人是恨你的,十分之三的人覺得他們在任何辯論中都必須說點什麼,十分之二的人則明哲保身,預言任何‘發現’,只有十分之一才是真正理解你的人。可是他們全都在突然之間,發現還存在霍華德·洛克這樣一個人,而且他還是個建築師。美國建築師行會的簡報上提到你的時候說你是一個偉大的,但是難以駕馭的天才——而未來博物館已經把摩納多克、恩瑞特公寓、考德大廈和阿奎亞娜的照片都掛起來了,上面還罩著漂亮的玻璃——就在陳列高登·l·普利斯科特作品的那間房子隔壁。還有——我很高興。」

一天晚上,肯特·蘭森說:「海勒幹了一件了不起的事。霍華德,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椒鹽脆餅心理嗎?別小看那個中間人,他是個必要人物。總得有人告訴他們吧。需要有兩個因素才能成就一番大事業:要有千里馬,還要有發現和認可千里馬的伯樂,而後者更為罕見。」

埃斯沃斯·託黑寫道:「在這荒謬可笑的喧鬧聲中,有個似非而是的悖論,就是這樣一個事實——克立布·布拉利先生是一個犧牲品——儘管他缺乏正義感。首先,他的倫理觀有待批判,可他的審美觀卻無可指責。在建築的價值評估上,他的判斷要比奧斯頓·海勒更為合理,後者不過是個過時的反動分子,現在卻搖身一變,成為藝術評論家。克立布·布拉利先生是那些品位低俗的租戶的犧牲品。本專欄認為他的藝術鑑賞力可以抵消對他的處罰。摩納多克峽谷是一個騙局——但不僅僅是融資上的。」

對於洛克的出名反應最不強烈的是那些有錢的紳士,他們是建築委託的最穩定來源。那些曾經說過「洛克?沒聽說過」的人現在說:「洛克嗎?他過於轟動了。」

但是也有人對這樣一個簡單的事實有著深刻的印象——他建造了一個地方,而這個地方為不想賺錢的業務賺了錢。比起抽象的藝術討論來,這一事實更具有說服力——而且還有那十分之一的理解者。在摩納多克度假村竣工的第二年,洛克又完成了康涅狄格州的兩所私人住宅、芝加哥的一座影劇院和費城的一座飯店。

一九三六年春天,西部一個城市完成了第二年的世貿會計劃,那是一個名叫「世紀征程」的博覽會。負責該專案的城市傑出代表委員會選出了全國最優秀的建築師組成顧問團來設計這個博覽會。城市的官員們希望表現出明顯的進步。洛克是八位當選的建築師之一。

收到邀請後,洛克來到委員們面前,解釋說他會很樂意設計這個博覽會,但是要獨自承擔。

「你不是認真的吧,洛克先生?」委員會主席表態說,「畢竟,對於這樣一個了不起的專案,我們要儘可能地做得盡善盡美。我是說,你也許還記得一句古訓——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何況是八個……那麼,你可以親眼看一看——全美國最出色的天才,那些最響亮的名字——友好合作和共同努力——你知道是什麼造就了偉大的奇蹟。」

「我知道。」

「那麼你認識到……」

「如果你需要我,你就讓我全做,獨自一人承擔。我是不與顧問團合作的。」

「你希望拒絕這樣一個機會,一個可以穩操勝算的歷史性的賭注,一個揚名世界的機會,實際上是一個青史留名的機會……」

「我不與集體合作。我不詢問他人,我不合作,我不與他人協作。」

建築界對洛克的拒絕作出了憤怒的聲討。人們說:「那個狂妄的雜種!」那種怒不可遏,已經超出了一般意義上的職業方面的閒談。每個人都把這當成是對他們個人的侮辱,都覺得他自己有資格來改變、建議,或者改善任何在世者的作品。

埃斯沃斯·託黑寫道:「這一事件反映了霍華德·洛克先生的自我主義,反映了他一貫表現出來的肆無忌憚的個人主義的傲慢自大。」

在八位被選拔出來設計「世紀征程」的人中,有彼得·吉丁、高登·l·普利斯科特和羅斯通·霍爾科姆。

「我不會與霍華德·洛克合作。」看見顧問團名單時,彼得·吉丁說,「你們必須作出選擇,要麼找他,要麼找我。」他被告知洛克先生已經謝絕了。吉丁擔當了顧問團的領導角色。新聞界有關博覽會建築工程進展情況的報道中提到了「彼得·吉丁和他的同仁們」。

吉丁在過去幾年裡養成了一種刻薄倔強的脾氣。他吆喝著發號施令,一遇到點小困難便失去耐心。發脾氣時,他便衝著人拼命喊叫。他用詞極其刻薄,極盡諷刺挖苦之能事,語氣透出一種怨婦似的陰險和惡毒。他整天繃著個臉,愁眉不展。

一九三六年秋天,洛克將他的事務所搬到了考德大廈的頂層。設計那座大樓時他就想,有朝一日,那個地方會成為他事務所的地址。他看著新門上「霍華德·洛克——建築師事務所」的銘牌,站了一會兒,然後便走進了他的辦公室。他的房間在整套房間的盡頭,三面環著玻璃,高高地俯瞰著城市。他在屋子中間停住了。透過寬大的玻璃窗,他可以看見法果的百貨商店、恩瑞特公寓和阿奎亞娜酒店。他走到朝南的窗前,在那裡站了良久。在曼哈頓的一角,隔著遙遠的距離,他看見了亨利·卡麥隆設計的戴娜大廈。

十一月的一個下午,從長島一個施工現場視察回來後,洛克走進接待室,抖著溼透了的雨衣。他看得出秘書臉上那種竭力剋制著的激動,她一直在急切地等著他回來。她說:

「洛克先生,這很可能是一件大事,我擅自做主幫你安排了一個明天下午三點鐘的約會。在他的辦公室。」

「誰的辦公室?」

「他半小時前打的電話。是蓋爾·華納德先生。」h22/h2樓門口的上方懸掛著一個標誌,與這家報紙的報頭一樣:

紐約旗幟報

那標誌不大,卻是無須強調的聲望和實力的宣言,它就像一個完美的笑話——嘲笑著這座大樓赤裸裸的醜陋。除了那個報頭的暗示,這座大樓簡直就是一座藐視一切裝飾的工廠。

入口處的大堂看起來像一個鍋爐的嘴,電梯吸進一連串人類燃料,然後再將他們吐出去。那些人並不匆忙,可是走路時還是有一種減緩的倉促,受著目的的驅使。沒有人在門廊裡閒逛。電梯的門像活塞一樣咔噠作響,聲音中有著如同脈搏一樣的悸動。點點紅綠燈在牆板上閃著,指示著高吊在半空中的電梯廂的位置。

彷彿那座大樓裡的一切都通過這個控制台控制在一個對每個動靜都瞭如指掌的權威手裡;似乎建築裡流淌著管道中的能量,無聲無息地、平順地執行著,猶如一臺無人能破壞的巨大機器。沒有人注意這個在大堂裡稍事停留的紅髮男子。

洛克抬頭看了一眼鑲著瓷磚的拱頂。他從未恨過任何人。這幢大樓的主人在這幢大樓的某個地方,那個人讓他感覺到,此刻他離仇恨近在咫尺。

蓋爾·華納德匆匆看了一下辦公桌上那隻小鐘。再過幾分鐘,他將約見一位建築師。他想,這次會面不會很難。他一生中進行過很多次這樣的會談。他只是需要講講話,他知道他想說什麼,而對那位建築師並沒有什麼要求,只要他能發出幾種象徵理解的聲響就行了。

他的視線從時鐘上回到他桌前的校樣上。他讀了一篇愛爾瓦·斯卡瑞特撰寫的有關中央公園裡公開喂松鼠的社論,還讀了埃斯沃斯就市環境衛生部的工作人員搞的畫展的價值所撰寫的專欄文章。辦公桌上的蜂鳴器響了,他聽見他的秘書說:「華納德先生,是洛克先生。」

「好的。」華納德說著,輕輕一彈,關掉了小燈。在他的手挪開的同時,他注意到辦公桌邊上那一長排按鈕,小而明亮的突起,每種顏色代表著一根電線的終端,它連線著大樓的某個地方,每一根電線都控制著某一個人,而每一個人又對他下面的很多個人通過一根根電線發號施令,每一組員工都為印在報紙上的最終文字盡了自己的一份力量,這些文字將很快進入數以百萬計的家庭、數以百萬計的大腦。這些彩色的塑膠按鈕就在他的手指底下。可他沒有時間讓這念頭引他發笑了。他辦公室的門已經開了,他將手從按鈕上拿走。

華納德拿不準他是否錯過了那一刻,拿不準那一刻他是不是沒有按照禮儀的要求立刻站起身,而是仍然坐著,同時注視著那個人走進來;也許他還是立刻站起來了,只是對他來說,在那個動作之前,似乎過去了很長時間。洛克不能肯定他在進來的瞬間是否停了一下,是否沒有往前走,而是站在那裡注視著桌子後面坐著的人;還是他的腳步並沒有中斷,只是對他來說,他似乎停了一下。可是有那麼一會兒,兩人都忘記了當前現實中的關係,華納德忘了他讓這個人到這兒來的目的,而洛克也忘了那人是多米尼克的丈夫。那一瞬間不存在門,不存在桌子,不存在鋪開的地毯,對他們各自來說,只意識到了面前那個人的存在,只有兩個人的思想在屋子的中央會合——「此人就是蓋爾·華納德」——「此人就是霍華德·洛克」。

接著華納德站起身,伸手一指桌旁的椅子,做了個簡單的邀請動作。洛克走到跟前坐下。兩人都沒有意識到他們並沒有互致問候。

華納德微微一笑,說出了他從沒打算要說的話。他非常坦率地說:

「我認為你是不想為我工作的。」

「我想為你工作。」洛克說,他來時本計劃要拒絕的。

「你見過我所建造的東西嗎?」

「見過。」

華納德微微一笑:「這個專案有所不同。不是為我的公眾,而是為我個人而建的。」

「你以前從沒為自己建過什麼嗎?」

「沒有——如果不算我在一座樓頂上那牢籠似的東西和這兒的這座舊印刷廠的話。你能告訴我為什麼我從未修建過自己的建築嗎?只要我願意的話,我可以建起整座城市。我不知道。我覺得你會知道。」他忘記了他不許員工對他個人進行推測。

「因為你一直不快樂。」洛克說。

他說得很坦誠,並無傲慢之意。對他來說,彷彿在這兒只有完全坦誠的份兒。這不是面談的開頭,倒像是中間的一段,就像是在延續某種早就開始了的事情。華納德說:「願聞其詳。」

「我想你明白。」

「我想聽你解釋箇中緣由。」

「大多數人依照自己的生活修建房屋,把建築當作某種日常行為和無意義的附帶事件。可是有少數人懂得,建築是一個偉大的象徵。我們生活在自己的內心世界裡,而存在便是把心裡的生活變成具體現實的嘗試,將它訴諸形式和姿態。對於一個懂得這個道理的人來說,他所擁有的房子便是他生活的寫照。儘管他具有那種財力,但如果他不修建房子,便說明他的生活一直未能如他所願。」

「你不覺得在所有人當中,對我說這些話是十分荒謬可笑的嗎?」

「我不覺得。」

「我也不覺得。」洛克笑了。「不過你和我是僅有的兩個會這麼說的人。或者是它的一部分:我並不曾擁有過我想要的東西,或者我可以算是一個被認為能理解任何偉大象徵的人。你還是不想收回你說的話?」

「不想。」

「你多大了?」

「三十六歲。」

「我三十六歲時,擁有我現在擁有的大多數報紙。」他又說,「我說這個的意思不是人身攻擊。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說這些。我只是碰巧想到這件事。」

「你希望我為你修建什麼?」

「我家。」

華納德感覺到,除了它們所傳達的正常意義之外,那兩個字應該還對洛克有某種衝擊力。他毫無理由地感覺到了這一點。他想問「怎麼了」,可是不能問,因為洛克實際上什麼也沒有表現出來。

「你判斷得對。」華納德說,「因為你知道,現在我真的想修建一座我自己的房子。現在我不再擔心我的生活有實體了。如果你想讓我說得直截了當些,就像你剛才那樣,那麼,現在我是快樂的。」

「什麼樣的房子?」

「在鄉下。我已經買好了地。在康涅狄格州建造一座房子,佔地五百英畝。哪一種房子?由你來決定好了。」

「是華納德夫人選我來建造的嗎?」

「不是。華納德夫人根本不知道此事,是我想從城裡搬出去,而且她同意了。我確實請她選擇過建築師。我妻子就是以前的多米尼克·弗蘭肯。一個建築方面的作家。可是她寧願讓我來選擇。你想知道我為什麼選擇了你嗎?我花了好長時間才決定。起初我非常迷茫,我以前從未聽說過你。我根本不認識任何建築師。我是說差不多是這樣的——我沒有忘記我做房地產的那些年,我沒有忘記我修建的那些東西和建造它們的那些低能兒。這可不是一個‘石脊’,這是……你剛才稱它什麼?生活的寫照?後來我看到了摩納多克,那是令我記住你名字的第一件東西。可是我對自己進行了長期的考驗。我走遍了全國,看著一座座房屋、飯店和各式各樣的建築。每當我看到一種我喜歡的建築,詢問是誰設計的,答案總是一樣的:霍華德·洛克。所以我就給你打了電話。」他又說,「要不要我來告訴你我對你的作品有多欣賞?」

「謝謝你。」洛克說。他將眼睛閉上了一會兒。

「你知道,我並不想認識你。」

「為什麼?」

「你聽說過我的藝術陳列室嗎?」

「聽說過。」

「我從來不與那些我所熱愛的作品的創造者見面。那些作品對我來說具有太大的意義。我不想讓那些人來破壞它們。他們往往會破壞的。你不是這樣的,我不介意跟你交談。我對你說這些,僅僅是因為我想讓你知道,在生活中,我幾乎對所有東西都毫無敬意,可是我尊敬我藝術陳列室裡的東西,還有你的建築,以及能創造出那種作品的人的才能。或許那是我所信仰過的唯一宗教。」他暗示說,「我覺得我已經破壞、歪曲和腐蝕了幾乎所有存在的東西,可是我從沒動過那個。你為什麼那樣看著我?」

「對不起,請告訴我你想要的房子的情況。」

「我想讓它成為一個宮殿,只不過宮殿還不夠舒適。宮殿太大了,又是那種沒有目的的公共形式。一個小房子才是真正的奢侈。只是供兩個人使用的居所,只有我妻子和我兩個人。它沒有必要容納一家人,我們並不打算要孩子。也不為來訪者而建,我們並不打算招待客人。只要一間客房,以應我們的實際之需,但是頂多就是這些:起居室、餐廳、圖書室、兩間書房、一間臥室、僕人們住的地方、車庫。那是個大概的想法,過後我會把細節提供給你。成本——隨便你需要什麼都行。外觀嘛——」他笑了,聳聳肩,「我見過你設計的建築。想告訴你一座房子應該是什麼樣子的人應該是能把它建得更出色的人,否則就該閉嘴。我只想說我的房子要具有洛克的品質。」

「那是什麼樣的品質呢?」

「我想你懂。」

「我想聽你解釋一下。」

「我覺得有些建築只是可鄙的誇耀或賣弄——所有的正面;有些是懦夫,在用每一塊磚頭替它們自己道歉;有些則是永久的不適宜居住,工藝粗拙,隨意補綴,心存不良,有意假造。最重要的是你的建築有一種感覺——一種快樂的感覺。不是那種平靜的快樂。而是一種難得的、挑剔的快樂,讓人覺得體驗到那種快樂是一種成就,讓人看見它就會想:如果我能感受到那種快樂,我就是一個更完美的人了。」

洛克緩緩地說,語調並不是在回答:「我想這是不可避免的。」

「什麼?」

「你會看出那些。」

「你為什麼這麼說,好像你……遺憾我能看出那些?」

「我不感到遺憾。」

「聽我說,不要拿那些東西來反對我——那些我以前建造的東西。」

「我沒有。」

「所有那些,石脊呀,諾耶斯-貝爾蒙特飯店,還有華納德報業,是它們使你為我建造房子成為可能。這難道不是它們奢侈而有價值的成就嗎?怎麼建的又有什麼關係呢?它只不過是手段,而你才是目的。」

「你不必在我面前替自己辯護。」

「我不是在辯護……是的,我想我剛才是在證明我自己有理。」

「你不必這麼做。我剛才想的不是你所建造起來的東西。」

「那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如果一個人能在我的建築作品中看到你所看到的東西,那我在他面前就是無助的。」

「你覺得你需要尋找幫助來與我抗衡嗎?」

「不。只不過我並不會經常感到無助。」

「我也並不經常立即為自己辯護。那麼都扯平了,不是嗎?」

「是的。」

「我必須告訴你更多有關我想要的房子的情況。我設想一名建築師就像一位懺悔神父,有關那些要住進他建造的房子裡去的人的一切,他必須知道,因為他要給予他們比衣食這類東西更加個人化的東西。就請以這種精神來考慮吧。我從來沒有去懺悔過。你知道,我之所以要建這座房子是因為我不可救藥地愛著我的妻子……怎麼啦?你以為這是不相關的東西嗎?」

「不,繼續說。」

「我無法忍受我妻子和別的人在一起。那並不是妒忌,那要遠遠甚於妒忌,而且比妒忌更糟糕。我無法忍受看著她走在城市裡的大街上。我不能與他人分享她,甚至不能與商店、劇院、計程車或者人行道分享她。我必須把她帶走,我必須得把她放在別人夠不著的地方。在那裡,任何東西都碰不著她,任何意義的接觸都沒有。這座房子必須是一個堡壘。我的建築師將成為我的警衛。」

洛克坐在那裡,兩眼直視著他。他得把眼睛盯在華納德身上才能聽得下去。華納德感覺到了他眼神里的那種努力。他沒有認識到那是一種努力,以為只不過是力量罷了。他感覺自己受到了那個眼神的支援,他發現要做到坦白並不是什麼困難的事。

「這座房子將成為一座監獄。不,不完全是那樣。是一座寶藏——一間用來對無法示人的寶貴東西嚴加保護的保險庫。可它一定還不止這些。它必須是一個獨立的世界,美麗得讓我們絕不會留戀我們離開的那個世界。一座只擁有自己完美力量的監獄,既沒有城門與關卡,也沒有柵欄與城牆——只有你的才幹像牆一樣立在我們和外面的世界之間。那就是我對你的要求。還有更多。你以前建造過廟宇嗎?」

一時之間,洛克沒有力氣回答,可是他明白那個問題是真誠的。華納德不知道。

「建過。」洛克說。

「那麼以你想象廟宇的方式去設想這個專案吧。一座為多米尼克·華納德建造的廟宇……我想讓你在設計房子前見見她。」

「我幾年前見過華納德夫人。」

「是嗎?那麼你就明白了。」

「我確實明白。」

華納德看見洛克的一隻手放在桌子邊上,修長的手指壓在玻璃上,就挨著《紐約旗幟報》的那幾份校樣。那些校樣隨意地折著。他看到了裡面一個版面上的標題——《微聲》。他看著洛克的手。他想,讓人按那隻手做一隻銅製的鎮紙,放在他的辦公桌上,那會多麼漂亮啊。

「現在你知道我要的是什麼了。去設計吧。馬上開始。把你手頭做著的任何事都停下來。我會支付你想要的一切。我要你趕在夏天之前修好它……噢,原諒我。因為與蹩腳的建築師合作得太多了。我還沒問你想不想建這座房子呢。」

洛克的手先動了一下,他把那隻手從桌子上拿了下來。

「是的,我願意做這個專案。」

華納德看見印在玻璃上的手指印,那麼清晰,彷彿他的皮膚在表面刻上了溝槽,而且那溝槽還是溼的。

「要花你多長時間?」

「你在七月份之前就可以搬進去了。」

「當然,你得去看一看房址。我要親自帶你去看。我明天早晨開車帶你去好嗎?」

「隨你。」

「九點鐘到這兒來。」

「好的。」

「你需要我起草一份合同嗎?我不知道你更喜歡哪種工作方式。按照常規,在我與任何人就任何事務打交道之前,我必須瞭解從他出生或者更早開始的一切情況。我從未調查過你,我只是給忘了,似乎沒有這個必要。」

「我可以回答你想問的任何一個問題。」

華納德微笑著搖了搖頭。

「不,我沒有問你事情的需要,除了造房子的事。」

「我從來不講條件,只有一條:如果你接受房子的粗樣,那麼房子就會按照我設計的樣子去建,不作任何型別的改動。」

「當然。這一點可以理解。我聽說如果不那樣你就不幹。不過你介意我不為這座房子作任何宣傳嗎?我知道,從職業的角度考慮,宣傳對你有好處,可是,我想讓這座建築避開新聞界。」

「我不介意。」

「你能答應我不把它的照片透露給媒體嗎?」

「我答應。」

「謝謝你。我會作出補償的。你可以把華納德報業當成你個人的新聞服務公司。如果你需要,我會為你做你其他任何作品的廣告。」

「我不想做任何廣告。」

華納德放聲大笑起來:「在這個地方竟然說這樣的話!我想你並不知道,換上你同行的其他建築師,在這樣的會談中會怎樣行事。我想你在任何時候都沒有真正意識到你正在同蓋爾·華納德說話。」

「我意識到了。」洛克說。

「這就是我感謝你的方式。我並不總是喜歡做蓋爾·華納德。」

「這我知道。」

「我要改變主意了,我要問你一個私人問題。你說過你願意回答任何問題的。」

「我會回答的。」

「你總是喜歡做霍華德·洛克嗎?」

洛克笑了。是一種覺得好笑,覺得吃驚的不自覺的輕蔑。

「你已經回答了。」華納德說。

然後他站起身說:「明天早晨九點鐘。」說著,伸出手來。

洛克走了以後,華納德在桌子後面坐下來,臉上寫滿笑意。他伸手想去摁一個塑膠的按鈕——然而卻停住了。他意識到他得換一種不同的態度,他一貫的那種態度。他現在不能像剛剛過去的那半個小時那樣說話的。然後他明白了這次會談奇怪的地方:平生第一次,他跟一個人說話時沒有感覺不情願,沒有壓力感,沒有與人說話時常常體會到的那種偽裝;沒有緊張感,也沒有緊張的必要,彷彿他是在同自己說話。

他摁了一下按鈕,對秘書說:

「叫資料室把關於霍華德·洛克的所有東西都給我送來。」

「你猜怎麼了?」愛爾瓦·斯卡瑞特說,他的聲音是在乞求對方來乞求他的訊息。

埃斯沃斯·託黑不耐煩地揮揮手,做了個不客氣的拒絕動作,坐在辦公桌前連頭都沒有抬。「走開,愛爾瓦,我忙著呢。」

「不,這很有意思,埃斯沃斯。不騙你,真的很有趣。我知道你一定想知道。」

託黑抬頭看著他,眼角微微透出的厭惡神色讓斯卡瑞特明白,這片刻的注意是對他的莫大恩賜。他慢吞吞地說著,語氣中有種刻意強調的忍耐:「好吧。什麼事?」

斯卡瑞特看不出有什麼可以憎恨托里態度的地方。託黑在過去的一年或更長的時間裡就是那樣對待他的。斯卡瑞特沒有注意到其中的變化,要憎恨也為時已晚——他們兩個都早已習慣了。

斯卡瑞特微笑著,那神氣彷彿一個聰明的小學生因為在教師的教科書裡發現了一處錯誤而期待受到老師的表揚一樣。

「埃斯沃斯,你的私人fbi在開小差呢。」

「你在說什麼?」

「我敢斷定你並不知道蓋爾在搞什麼——你還一直強調你訊息靈通呢。」

「我不知道什麼事情?」

「你猜今天誰去了他的辦公室?」

「我親愛的愛爾瓦,我可沒有時間玩猜謎遊戲。」

「你猜上一千年也猜不出來。」

「很好。既然擺脫你糾纏的唯一辦法是當一個滑稽戲的配角,那我就來問這個配角該問的問題:今天誰去了蓋爾的辦公室?」

「霍華德·洛克。」

託黑將身子完全轉過來,一時忘了控制他的注意力。他不敢相信地說:「不會的!」

「是他!」斯卡瑞特說,得意於他的訊息所帶來的預期效果。

「唷!」託黑說罷哈哈大笑。

斯卡瑞特捉摸不透這一笑的原因,又急於和他一起大笑,臉上露出一種躊躇不決、似笑非笑的表情。

「是啊,真有趣。可……究竟是為什麼?埃斯沃斯?」

「噢,愛爾瓦,這事說來話長。」

「我原本以為或許……」

「難道你對這麼重要的事都沒有感覺嗎,愛爾瓦?你不是喜歡焰火嗎?如果你想知道將會發生什麼,就想一想同一宗教的不同教派之間的戰爭或者同一種族的兄弟之間的爭鬥吧,那是最最殘酷的戰爭。」

「我不大能跟得上你的思路。」

「噢,老天,我的跟隨者太多了。我隨便梳一梳頭髮就能梳出一大堆。」

「好啦。很高興你聽到這個訊息這麼開心,可我原以為這是個壞訊息。」

「當然是個壞訊息。可對我們來說不是。」

「可是你瞧,你知道我們一直以來是多麼冒險,尤其是你,關於洛克如何就是紐約最差勁的建築師的問題……可是如果我們自己的老闆僱用了他——那不是讓我們難堪嗎?」

「噢,那個?……噢,也許……」

「好吧。我很高興你能那麼想。」

「他去蓋爾的辦公室做什麼?是為一宗委託來的嗎?」

「這正是我不知道的。沒法弄清楚。沒有人知道。」

「最近你聽說過華納德先生在計劃修建什麼嗎?」

「沒有。你聽說了嗎?」

「沒有。我想是我的fbi疏忽大意了。噢,算了,人只能盡力而為。」

「可是,埃斯沃斯,你知道的,我有一個想法。這個想法或許真的會對我們有所幫助。」

「什麼想法?」

「埃斯沃斯,蓋爾最近太不可思議了。」

斯卡瑞特一本正經地吐露出自己的心事,那神情就像是在釋出一個重大的訊息。託黑坐著,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

「這個,當然了,都在你的預料之中。埃斯沃斯,你神機妙算。你總是對的。我要是能搞清楚這些問題我就是鬼上身了!他到底怎麼了?是不是多米尼克或者別的生活上的變化,或者其他的什麼,可是一定有什麼事正在發生。他突然發起神經來,開始讀起該死的每一版報紙上的每一行來,而且還因為一些超級無聊的小事大發雷霆?他最近已經把我最棒的三篇社論都斃掉了,而他以前從沒這麼對過我。從來沒有。你知道他對我說什麼?他說:‘愛爾瓦,母性是偉大的。不過,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急於寫這樣的無聊文章。就算理智上的墮落也是有限度的。’什麼墮落?那是我寫過的最最甜蜜的母親節社論。坦白地說,連我自己都被感動了。他什麼時候開始談論起墮落來了?幾天前,他當面把朱爾斯·佛格勒罵了個狗血淋頭,說他腦子不夠使,還把他寫的一篇週日增刊的文章扔進了廢紙簍,也是一篇相當漂亮的文章,是關於工人影劇院的。朱爾斯·佛格勒,我們最出色的作者!難怪蓋爾在這個地方連一個朋友都沒有。如果說他們過去恨透了他的話,你現在再聽聽他們怎麼說!」

「我已經聽見他們怎麼說了。」

「埃斯沃斯,他越來越使人掃興。如果不是因為你和你提拔的那些出類拔萃的精英們,我都不知道我該怎麼辦了。總之真正幹活的是你的那些年輕人,而不是我們這些江郎才盡的老傢伙。那些聰明的孩子們會把《紐約旗幟報》發揚光大的。可是蓋爾……你聽聽,上週他把德懷特·卡森炒了魷魚。現在你知道,我覺得這一舉動有著重大的意義。當然了,德懷特過去只不過是個累贅和該死的討厭鬼,可他是最早受蓋爾寵愛的,那孩子為了蓋爾都出賣了自己的靈魂。所以,你知道,在某種程度上,我是喜歡留著德懷特的,那樣沒有什麼不好,那樣才正常,大有蓋爾當年的風範。我過去常說那是蓋爾的安全閥。所以當他突然之間將卡森辭退時——我不喜歡,埃斯沃斯,我一點兒也不喜歡。」

「愛爾瓦,這算什麼?你是在對我講述我所不知道的事情呢,還是趴在我肩膀上發牢騷呢——請恕我使用這樣一個混合比喻。」

「我想是在發牢騷,我不喜歡找蓋爾的岔子,可是我都快氣瘋了,我忍了不是一天兩天。不過我想問的是:這位霍華德·洛克,他讓你有什麼想法?」

「愛爾瓦,我可以寫一篇專欄文章。還不到進行這項工作的時候。」

「是的,可我是說,我們所瞭解的有關他的那件事是什麼呢?說他是個怪人,是個畸形,是個傻瓜,好吧,可是還有什麼呢?你知道他軟硬不吃——愛心打動不了他,金錢收買不了他,就是你拿一把十六英寸的槍指著他,也無法逼他就範。他比德懷特·卡森更糟糕,比蓋爾寵愛的那幫人加在一起還要糟糕。好啦,明白我的意思了吧?遇到這樣一個人時,蓋爾打算做什麼?」

「幾件可能做的事中的一件。」

「只會做一件事——如果我瞭解蓋爾的話,我的確瞭解他。因此我才感到些許的希望。這正是他長期以來所需要的東西——大口喝的老藥——那個安全閥。他要打斷那小子的脊樑骨——而這對蓋爾有好處。這是再好不過的事了。讓他恢復正常……這就是我的想法,埃斯沃斯。」他等著,可是從託黑的臉上看不出有什麼熱情,便洩氣地說,「好吧,我或許是錯的……我不知道……或許這並不意味著任何事……只不過,我原本以為那是心理學……」

「就是那樣的,愛爾瓦。」

「你認為情況會那樣發展?」

「或許吧。也有可能比你想象的情況更糟糕。不過對於我們來說那已經不再重要了。因為你知道的,愛爾瓦,就《紐約旗幟報》來說,如果它成為攤在我們與老闆之間的底牌,我們就再也沒必要害怕蓋爾·華納德先生了。」

資料室的小夥子拿著一個塞滿剪報的檔案袋進來時,華納德從他的辦公桌上抬起頭說:「那麼多?我不知道他這麼出名。」

「華納德先生,這是斯考德審判。」

小夥子沒有往下說。沒有什麼不對勁兒的地方——僅僅因為他看見了華納德額頭上那些皺紋,而他對華納德的瞭解還沒有深到明白那些皺紋含義的程度。他納悶到底是什麼原因讓他覺得他應該害怕。片刻之後,華納德說:「好,謝謝你。」

小夥子將檔案袋放在辦公桌的玻璃上,走了出去。

華納德坐在那裡,看那個脹鼓鼓的黃紙袋。他看見它的影子反射在玻璃上,彷彿那個龐然大物已經侵蝕了玻璃並且在他的辦公桌上生了根。他看了看辦公室的四壁,心中疑惑,那一道道根鬚是否擁有一種力量,阻止他將那個檔案袋開啟。

然後他將身子坐直,將兩隻前臂沿著桌子邊向前伸直,張開手指,向那個龐然大物伸過去,他的視線越過鼻樑,落在桌面上,在那一瞬間,他就這樣坐著,莊重、自豪,鎮定得像一具僵直的埃及法老木乃伊,然後他挪動一隻手,將那個袋子拉過來,開啟它,開始讀起來。

埃斯沃斯撰寫的《褻瀆》,愛爾瓦·斯卡瑞特撰寫的《童年的教堂》,社論、佈道辭、講演、供述、致編輯的信件,《紐約旗幟報》發動的最強烈的全面攻擊,照片、漫畫、人物專訪、對抗議者的解答。

他有條不紊地讀著每一個字,兩手放在桌邊上,手指合攏,他並沒有拿起剪報,也不碰它們,只是順著那堆剪報的次序由上往下挨個兒讀下去,只有在翻過一張剪報開始讀下一頁時才動一下手指。他的手指按照完美的節奏機械地起落,當目光看著最後一個字時,手指便自動抬起,剪報無須在他的視線裡多做一秒不必要的停留。可是看到斯考德神廟的照片時,他停下來,久久地注視著。看到洛克的一張照片時,他停下得更久,那是一張題為「你快樂嗎,超人先生?」的圖片。他將那張照片從新聞稿中撕下來,塞進抽屜裡。然後他接著往下讀。

報紙報道了那次審判——引用了大家的證詞——埃斯沃斯·託黑的、彼得·吉丁的、羅斯通·霍爾科姆的、高登·l·普利斯科特的,卻沒有引用多米尼克·弗蘭肯的任何證詞,只有一篇簡要的報道——《被告方停止抗辯》。《微聲》提到過幾次,然後就是大段空白。下一張剪報上面的日期已經是三年以後了,即摩納多克峽谷。

等他讀完那些剪報,已經很晚了。他的秘書們已經下班。他感覺到了周圍那些房間和走廊的空曠。但是他聽見了印刷機發出的聲音:那種低沉的隆隆聲響徹每一間屋子。他永遠喜歡那個聲音,喜歡這幢大樓的心臟跳動的聲音。他側耳傾聽,它們正在印刷明天的《紐約旗幟報》。他一動不動地坐了良久。h23/h2洛克和華納德站在一座小山頂上,看著面前那片平緩的坡地,微微起伏地向下慢慢延伸開去。禿樹從山頂一直延伸到湖邊,它們的枝杈把天空切割成不同的幾何圖形。天空像一塊易碎的透明藍綠色玻璃,使空氣顯得更冷了。大地因為寒冷而失去了顏色,暴露出它們本來的面目——它們本身沒有顏色,它們只是組成顏色的成分。那即將逝去的棕色並非完全的棕色,它蘊含著未來的綠色;而那精疲力竭的紫色也已經為光芒拉開了序幕;那灰色正是為收穫的金黃色奏響的序曲。大地如同一個偉大奇觀的輪廓,像一座建築的鋼筋框架,等待著被填充、被完成,在它那荒瘠的簡單中蘊含著一切未來的光輝。

「你覺得房子應該建在哪兒?」華納德問。

「在這兒。」洛克說。

「我希望由你來選。」

華納德是開車從紐約趕來的,他們已經沿著他新地產上的小路步行了兩個小時,穿過一道道荒廢的小路,走出一片樹林,繞過一座湖,來到山丘上。此刻華納德等在一邊,洛克則站在那兒看著腳下延伸開去的鄉野。華納德不知道這個人要如何駕馭面前所有這些地形。

當洛克向他轉過身來時,華納德問:「我現在可以和你說話了嗎?」

「當然。」洛克微微一笑,為對方這種他並沒有要求的順從感覺好笑。

華納德的聲音聽起來透明而易碎,猶如他們頭頂上天空的色彩,透著同樣質地的冰綠色的光澤。

「你為什麼要接受這宗委託呢?」

「因為我本來就是個受僱於人的建築師。」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麼。」

「我對此並無把握。」

「難道你就沒有對我恨之入骨?」

「不。我為什麼要恨你?」

「你想讓我先說出來?」

「說什麼?」

「斯考德神廟。」

洛克微笑了。「所以從昨天起,你真的調查起我來了。」

「我讀了我們報社的剪報。」他等待著,可是洛克沒有吭聲,「我全讀了。」他的聲音很刺耳,半是挑釁,半是懇求,「我讀了關於你的每一篇文章。」洛克臉上鎮定的神色使他狂怒不已。他繼續往下說,每一個詞都說得很慢,字字句句都加以強調,「我們稱你是不夠格的白痴,生手,假內行,冒牌貨,一個極端利己主義者。」

「別再折磨你自己了。」

華納德閉上了眼睛,彷彿洛克給了他一擊似的。過了一會兒,他說:「洛克先生,你並不十分了解我。你還是明白這一點的好。我不向人道歉。我從來不為我個人的行為向任何人道歉。」

「你怎麼想到道歉了?我並沒有要求過你。」

「我支援那些描述性說明中的每一個字眼。我支援印在《紐約旗幟報》上的每一個字。」

「我又沒有要求你推翻它。」

「我知道你想的是什麼。你明白昨天我並不知道斯考德神廟的事。我已經不記得捲入此事那位建築師的名字了。你斷定那場反對你的運動的領導人並不是我。你的判斷是對的,並不是我,當時我不在報社。可是你並不明白那場運動遵循的正是《紐約旗幟報》的精神。那場運動是嚴格地與《紐約旗幟報》的功能相一致的。只有我一人為此負責。愛爾瓦·斯卡瑞特只是在做我教他做的事情罷了。假如我當時在紐約的話,我也會做同樣的事情。」

「那是你的特權。」

「你不相信我真的會那麼做嗎?」

「我不相信。」

「我並沒求你恭維我,也沒求你同情我。」

「我不可能做你求我做的事。」

「那你以為我在求什麼呢?」

「你求我扇你耳光。」

「那你幹嗎不扇?」

「我不能假裝感覺到我並沒有感覺到的憤怒。」洛克說,「那並不是同情。這比我可以做的任何事情都要殘酷。只不過我並不是為了要殘酷才這麼做的。如果我扇你的耳光,你就會原諒我建了斯考德神廟。」

「應該尋求原諒的人是你嗎?」

「不,你希望我這麼做。你知道應該有一齣道歉的戲。你對誰是那個演員並不清楚。你希望我會原諒你,而且你相信那樣就會使這起公案有個了斷。可是,你看,我與此事毫不相干,我並不是其中的一個演員。我現在對此有什麼感覺或者做些什麼都不重要。你現在想的並不是我。我沒法幫你。我並不是你現在害怕的那個人。」

「那麼誰是這個人?」

「是你自己。」

「誰給你權利說這些的?」

「是你。」

「好吧,說下去。」

「其餘的話你還想聽嗎?」

「說下去。」

「我想,知道你使我痛苦過,這傷害了你。你希望你沒有那樣做。然而,還有更令你恐慌的事情,那就是我並不痛苦這一事實。」

「說下去。」

「事實是,我現在既不善良也不慷慨,而是單純地冷漠。這使你害怕,因為你清楚,像斯考德神廟這樣的事通常是要付出代價的,而你卻看到我並沒有為此付出代價。我接受了這份委託書,你不勝驚訝。你認為我接受它需要勇氣嗎?你僱用我需要比這大得多的勇氣。你明白,這就是我對斯考德神廟的所感所想。我與它完全斷絕了關係,而你卻沒有。」

華納德任憑自己的手指張開著,掌心向外。他的肩膀稍稍下垂了一些,很放鬆。他率直地說:「好吧。你說得一點不假。所有的一切。」

然後他站直了身子,帶著一種平靜的順從,彷彿他的身體故意擺出了易受傷害的樣子。

「我希望你明白,你以自己的方式痛打了我一頓。」他說。

「是的。而你也接受了它。所以你的目的達到了。我們扯平了?忘了斯考德神廟的事好嗎?」

「你很聰明,要麼就是我太明顯了。無論怎樣,都是你的成就。以前從未有人讓我這麼明顯過。」

「我還要做你想要的嗎?」

「你認為我現在想要什麼呢?」

「從我這兒得到個人認可。該我做出讓步了,不是嗎?」

「你這個人誠實得可怕,不是嗎?」

「這有什麼不對嗎?我無法向你承認你曾經使我痛苦。不過你可以得到補償——我承認你使我滿意,行了吧?那好,很高興你喜歡我。我想你清楚,這對我是個例外,正如你接受了我對你的痛打一樣。通常情況下,我並不在乎自己是不是被人喜歡,可是這次我很在乎。我很高興。」

華納德放聲大笑。「你天真專橫得像個皇帝一樣。當你誇獎一個人時,只是抬高了你自己。你說我喜歡你,有什麼根據呢?」

「現在你並不想要任何類似的解釋。你已經因為我使你那麼明顯責備過我一次了。」

華納德在一根倒地的樹幹上坐了下來。他沒有說話,可是他的動作便是個邀請,是個要求。洛克在他旁邊坐下。洛克的臉色嚴肅,不過還留著一絲淡淡的微笑,愉快而機警,彷彿他聽到的每一個字都不是告白,而是證實。

「你是白手起家的,對吧?」華納德問,「出身寒門。」

「是的。你是怎麼知道的?」

「只是因為想到給你任何東西:一句恭維,一個想法或是一筆財富——都是一種放肆。我也是從底層爬上來的。你父親是誰?」

「一個鋼廠的攪爐工。」

「我父親是個碼頭裝卸工。你小時候有沒有幹過各種各樣的滑稽活兒?」

「各種活兒都幹過。主要是在建築行業。」

「我更糟糕。我幾乎什麼都做。你最喜歡乾的是哪種工作?」

「接鉚釘。」

「我喜歡在哈得遜河的渡口替人擦皮鞋。照理說,我應該痛恨這種工作,可是我沒有。替什麼人擦皮鞋,我都不記得了。我只記得那座城市。那城市永遠屹立在那兒,在海岸上,敞開了胸懷,等待著,彷彿我是被一根橡皮筋拴在它上面似的。那根帶子會伸開把我拽走,拖到對岸去,可是它總會猛地收回去,我也就回去了。它讓我有一種感覺——我將永遠無法逃離那座城市,而它也永遠無法逃離我。」

從他說話的用詞,洛克知道,華納德很少向人提起他的童年。那些詞語閃爍而吞吐,沒有因為磨損而喪失光澤,就像沒有經過多少人手的硬幣似的。

「你有沒有真的無家可歸,飢腸轆轆過?」華納德問。

「有過幾次。」

「你在乎嗎?」

「不。」

「我也不在乎。我在乎別的東西。兒時看到周圍盡是些肥頭大耳的無能之輩,明知道有很多事可以做而且你能做得很出色,可是卻沒有權力去做,沒有權力將你周圍那些愚笨的腦殼痛揍一頓;不得不聽從別人的命令——那已經夠糟糕的了——可是不得不聽從那些能力不如你的人的命令!這些時候,你有沒有想過要尖聲喊叫?你有沒有感受過這些?」

「有的。」

「你有沒有強嚥下胸中的怒氣,把它埋藏起來,決定在有必要的時候,就讓自己粉身碎骨,只為了要等到那一天——那時候你將會統治所有的人,支配你周圍的一切?」

「沒有。」

「你沒有嗎?你任憑自己將那些都忘了?」

「不。我痛恨無能。我覺得那很可能是唯一讓我痛恨的事情。可我並不因此想要統治人們,也不想教他們什麼。它促使我想以我自己的方式去做我自己的工作,如果有必要,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那你粉身碎骨了嗎?」

「沒有。在重要的方面從來沒有過。」

「你不在乎回顧往事嗎?回顧任何事情?」

「不。」

「可我在乎。有一個晚上,我捱了揍,筋疲力盡地爬到一扇門前。我還記得那條人行道——它就在我的鼻尖底下,我現在仍然能看得見它。石頭上有紋理和白色的斑點。我必須確定那人行道是移動的,因為我感覺不到自己是否在移動。我必須看清那些紋理和斑點是否改變了,我必須到達下一個圖案或者六英寸開外的那條裂縫,爬到那兒要花好長時間,而且我知道我身子在流血……」

他的語氣裡沒有自我憐憫的調調。它率直,漠然,有著一絲淡淡的驚奇。

洛克說:「我願意幫助你。」

華納德的臉上慢慢地漾起一絲微笑,但不是快樂的笑意。「我相信你能幫我。我甚至覺得那也沒什麼不對。兩天前,誰要是把我當成幫助物件,我一定會殺了他……當然了,你知道,我並不痛恨我過去生活中的那個夜晚。那並不是我懼怕去回顧的東西。那是能說出口的最不冒犯人的事。別的事情則連說都不能說。」

「我懂。我是說我懂那些別的事情。」

「它們是什麼?你指出來吧。」

「斯考德神廟。」

「你想幫助我解決這個問題嗎?」

「是的。」

「你這個該死的傻瓜。難道你沒有意識到……」

「難道你沒有意識到我已經在做了嗎?」

「怎麼做?」

「通過為你建造這幢房子。」

洛克看到華納德額頭上那些歪斜的皺紋。華納德眼中的眼白似乎比往常多了些,彷彿那藍色的瞳孔已經從虹膜裡衰退了,兩個白色的橢圓在他臉上明亮地閃耀著。他說:「還能拿一張酬金優厚的支票。」

他看到了洛克臉上露出的笑意,還未完全顯現出來便被剋制住了。那微笑本來是要說,這突如其來的侮辱其實是一個投降宣言,比任何自信的言論都要精彩。而洛克剋制住了笑容,說明他並不願幫助對方度過這個特殊的時刻。

「唔,當然。」洛克平靜地說。

華納德站起身來。「我們走吧。我們是在浪費時間。我辦公室裡還有更重要的事情等著我去做呢。」

在返回紐約的途中他們沒有說話。華納德以九十英里的時速開著車。速度使路的兩邊形成兩堵模糊運動的牆壁,彷彿他們正飛馳在一條長長的封閉走廊上。

他在考德大樓門口停車放下了洛克。他說:

「洛克先生,你可以隨時到場地去,去多少次都行。我不必非得跟著你去。你可以從我的辦公室得到測量圖和你所需要的一切資料。不到萬不得已,請不要再來拜訪我。我會很忙。第一份圖紙製好後告訴我。」

圖紙製好之後,洛克打電話到華納德的辦公室。他已經有一個月沒同華納德說話了。「請別結束通話,洛克先生。」華納德的秘書說。他等著。又傳來秘書的聲音,通知他說華納德希望當天下午將圖紙帶到他的辦公室來。她定了約見時間。華納德不願親自接電話。

當洛克走進辦公室時,華納德說:「你好,洛克先生。」他的語氣謙和有禮而鄭重其事。在他那漠然而彬彬有禮的臉上,過去的親密友好蕩然無存。

洛克把房子的設計方案和一幅巨大的透檢視遞給他。華納德仔細地審閱了每一張圖紙。他舉著那張透檢視看了良久。然後他抬起頭來。

「令人印象非常深刻,洛克先生。」是那種生硬得讓人不快的語調,「我從一開始就對你印象深刻。我考慮過了,我想和你進行一筆特殊的交易。」

他直視著洛克,目光裡流露出溫和的強調,與溫柔相差無幾。那目光彷彿是在表明,出於自身的目的,他要小心翼翼地對待洛克,讓他完整無缺。

他舉起那幅透檢視,用兩根手指夾住,讓所有的光線直射到它上面。一霎間,那張白色的圖紙就像一面反射鏡似的發出奪目的光彩,使那些黑色的鉛筆線條顯得更加生動而意味深長。

「你想看著這幢房子建起來嗎?」華納德溫和地問,「你非常想建起它?」

「是的。」洛克說。

華納德的手並沒有動,只是分開他的手指,任憑那張卡紙向下扣在他的桌子上。

「洛克先生,它會建起來的。就照你的設計,就照現在圖上它的樣子。只有一個條件。」

洛克坐著,身體向後靠去,雙手插在衣袋裡,神情專注,等待著他說下去。

「洛克先生,你不想問問那個條件是什麼嗎?很好。我來告訴你。我會接受這幢房子的設計,條件是你接受我提供給你的一筆交易。我希望簽訂一個合同——憑此合同,你將是未來我所興建的任何一座建築的唯一建築師。正如你所理解的,那將是相當大的一筆業務。我敢說,在美國我控制著比任何其他個人都多的建築工程。你們那行中,每個人都想過當我的專屬建築師。我打算把這個殊榮給予你。作為交換,你必須遵守某種條件。在我說出來之前,我想指出其中一些後果,萬一你拒絕我的條件的話。正像你聽說過的,我不喜歡被人拒絕。我所掌握的權力以兩種方式起作用。對我來說,安排一下,讓你在全美國任何地方都得不到建築委託書真是易如反掌。你有自己的一小批追隨者,但是沒有哪個預期的客戶能夠經受得起我所能施加的那種壓力。你已經經歷過生命中的蹉跎歲月。但那些與我所能強加給你的封鎖相比,根本算不了什麼。你或許還得回到某個大理石採石場去——噢,對了,我知道,一九二八年夏天,康涅狄格州那家弗蘭肯開辦的採石場——我是怎麼知道的?——私家偵探,洛克先生——你或許還得回到某個大理石採石場去,只不過我會留點心,務必讓那些採石場也對你關閉。現在我來告訴你我想從你身上得到什麼。」

在所有關於蓋爾·華納德的流言蜚語中,從未有人提及他那張臉此刻的表情。只有極少數人見過那種表情,但是沒有談起過它。在這些人當中,第一個要數德懷特·卡森。華納德的嘴唇張開著,雙眼煥發著強光。那是一種因痛苦而產生的感觀上的愉悅——他獵物的痛苦,他自己的痛苦,或者他們共同的痛苦。

「我想讓你設計我未來所有的商業建築——就像公眾希望商業建築應該被設計的那樣。你將修建殖民地時期風格的房屋,洛琦琦式的賓館和半希臘式的辦公大樓。你將在民眾的審美品位所選擇的形式內發揮你無與倫比的新穎和獨創性,而你會為我賺錢。你將打敗你那驚人的才華並且使它服從你的意志,把獨創性與奴性結合起來。他們稱之為和諧。你將在你的領域內創造出我在《紐約旗幟報》中所創造的奇蹟。你以為創造《紐約旗幟報》不需要什麼才華嗎?這將是你未來的事業。不過你為我設計的房子將會按照你設計的樣子修建起來,它將是地球上由洛克設計的最後一座建築。在我之後,誰也不會再有你設計的建築。你讀過古代統治者們的故事,他們會處死為他們建造宮殿的建築師,以便沒人再會擁有他賜予他們的殊榮。他們殺死建築師或把他的眼睛挖掉。現代的做法則有所不同。在你的餘生裡,你將遵守大多數人的意志。我不會試圖提供給你任何論據,我只不過是在說明可採用的兩種方法中的一種。你是那種能夠理解直率語言的人。你有一個簡單的選擇:如果你拒絕,你便再也建不成任何東西了;如果你接受這個條件,你就能建造你想建的那幢房子,還有其他許多你不想建的而又能為我們兩人賺錢的建築。在你的餘生裡,你將設計租賃開發專案,比如石脊。那便是我想要的。」

他將身子探過來,等待著那他熟悉而又喜歡的反應:一副憤怒、憤慨或者極度自豪的表情。

「唔,當然。」洛克爽快地說,「我很高興能這樣做。那很容易。」

他伸出手,拿起一支鉛筆和他在華納德的辦公桌上所能找到的第一張紙,那是一封印著醒目信頭的信件。他迅速地在信的背面畫起來。他手部的動作流暢而充滿自信。華納德看著他的臉俯在紙上,他看見那沒有皺紋的額頭,那筆直的眉毛,神情專注,卻絲毫沒有刻意的跡象。

洛克抬起頭,將那張紙扔給桌子對面的華納德。

「那就是你想要的嗎?」

華納德的房子畫在那張紙上——有著殖民地風格的走廊,傾斜的屋頂,兩根龐大的煙囪,幾根小小的壁柱,幾扇炮眼似的窗戶。那並不是拙劣的模仿品,而是嚴肅的作品,任何教授都會讚歎其卓越的品位。

「天吶,不!」這透不過氣的一聲驚撥出自本能和直覺。

「那就閉嘴。」洛克說,「而且別再讓我聽到任何建築學的建議。」

華納德跌坐在椅子上哈哈大笑,久久不能自已。那不是高興的聲音。

洛克疲憊地搖了搖頭。「你知道得比那更清楚。這種方法對我來說都老掉牙了。我身上反社會的固執是出了名的,任何人試圖再次誘惑我都是浪費時間。」

「霍華德,在看到這個以前,我是有這個意圖的。」

「我知道你有那個意圖。我本不以為你是這麼一個大傻瓜。」

「你知道你是在談論某種了不起的機遇嗎?」

「根本不是。我只是得到了一個可以信賴的盟友。」

「是什麼?是你的正直嗎?」

「是你的正直,蓋爾。」

華納德坐在那兒,注視著他面前的桌面。過了一會兒,他說:

「你弄錯了。」

「我想我沒有弄錯。」

華納德將頭抬了起來,他的臉上露出疲倦的神色,他的聲音聽起來冷冷的。「又是你對付斯考德神廟審判的那一套,不是嗎?‘被告方停止抗辯’……我希望我當時在法庭上,能聽到那個判決……你的確又把那次審判踢給了我,不是嗎?」

「可以這麼說。」

「可是這一次,你贏了。我猜你知道我並不希望你贏。」

「我知道你不高興。」

「別以為這種誘惑屬於那種——你誘惑別人只不過是為了試探你的受害者,而且你也樂意被打敗,你會笑著說,哎呀,終於找到了,這才是我要的那種人。這個你連想都不要想。別為我找那種藉口。」

「我沒有,我知道你想要的是什麼。」

「以前我是不會這麼容易就輸掉的。這在以前可能僅僅是個開端。我知道我還可以作出進一步的嘗試。我不想嘗試。不是因為你很可能會堅持到底。而是因為我不願意再堅持下去。不,我並不高興,而且也並不因此對你心存感激……但是這並不重要……」

「蓋爾,你到底能對自己撒多大的謊?」

「我不是在撒謊。我剛才告訴你的一切都是事實。我以為你能理解。」

「是的,你剛剛對我說過的一切——我想的不是那個。」

「那你想錯了。你留在這兒也是錯誤的。」

「你是想攆我走嗎?」

「你知道我不能。」

華納德的目光從洛克身上移開,停在桌上的圖紙上。他看著那空白的硬卡紙,猶豫了片刻,然後把它翻過來,溫和地問:「我現在可以告訴你我對它有什麼看法嗎?」

「你已經告訴我了。」

「霍華德,你談論的房子就像是在描述我的生活。你認為我的生活配得到這樣的描述嗎?」

「是的。」

「這是你實實在在的想法?」

「蓋爾,是我實在的想法。我最真誠的想法,我最終的想法。無論將來在我們兩人之間發生什麼事。」

華納德將圖紙放下,又將設計方案審視了良久。當他再次抬起頭時,似乎已經恢復了一貫的平靜。

「你當時為什麼不到這兒來?」他問。

「你當時正和那些私家偵探忙得不亦樂乎呢。」

華納德哈哈大笑。「噢,那個呀?我沒法管往我的老毛病,而且我很好奇。現在我對你瞭如指掌,除了你生活中的女人以外。要麼是你在這方面非常謹慎,要麼就是沒有多少女人。任何地方都找不到這方面的訊息。」

「我沒有多少女人。」

「我覺得我想念過你。那只是一種替代品——我是說收集關於你的過去的詳細資料。你究竟為什麼沒來我這兒?」

「是你叫我這樣做的。」

「你一直這樣唯命是從嗎?」

「在我覺得可取的時候。」

「那麼,我現在就下一道命令——希望你能將它置於可取的命令之列:今晚來和我們共進晚餐。我把這張圖紙帶回家去給我的妻子看看。關於房子的事,我在她面前還隻字未提。」

「你還沒有告訴過她?」

「是的。我想讓她看看這個。而且我想讓你見見她。我知道她過去一直沒有善待過你——我讀過她寫的有關你的文章,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希望現在它不重要了。」

「是的,那不重要了。」

「那麼你會來麼?」

「會。」h24/h2多米尼克站在她房間的玻璃門前。華納德看見星光灑在屋頂花園的冰層上,看見那星光反射中的她的輪廓,一抹模糊的亮光掛在她的眼瞼上、雙頰上。他覺得這樣的彩飾在她身上真是恰到好處。她慢慢地轉過身來對著他,那一片星光又變成了一條線,圍繞在她濃密的淺色頭髮邊緣。她像往常一樣衝他微微一笑,那是一種平靜的瞭然的問候。

「你怎麼了,蓋爾?」

「晚上好,親愛的,什麼怎麼了?」

「看樣子你很高興。用這個詞還不太貼切,不過意思是對了。」

「‘輕鬆’這個字眼更接近。我感覺輕鬆愉快,年輕了三十歲。並不是說我想變成三十年前的我,沒有人想那麼做。這種感覺只是意味著把人現在的狀態原封不動地帶回過去,帶回最初的歲月。那不合邏輯,不可能發生,然而感覺太好了。」

「這種感覺通常意味著你認識了某個人。一般來說是個女人。」

「我是認識了一個人,不是女人,是個男人。多米尼克,你今晚真漂亮。我老說這句話。不過我原本想說的不是這個。我想說的是這句話:看到你這麼漂亮,我今晚感到非常愉快。」

「有什麼事,蓋爾?」

「沒什麼。只不過是一種感覺——有多少事都不重要了,生活是多麼輕鬆的事啊。」

他拿起她的一隻手,貼到自己的嘴唇上。

「多米尼克,我從未停止思考這樣一個問題——我們的婚姻能夠持久可真是個奇蹟。現在我相信它不會被破壞,什麼樣的人、什麼樣的事都不能破壞它。」她身子退回去,靠在玻璃門上。「我有一件禮物要送給你——別提醒我說我比任何人都更經常地使用這個句子。在今年夏天結束前,我會送你一樣禮物——我們的房子。」

「房子?這麼長時間你都沒有提過房子的事。我以為你忘了呢。」

「過去的半年裡,別的事我都沒想過。你沒改主意吧?你真的想從城裡搬出去住嗎?」

「是的,蓋爾,如果你那麼想讓我搬出去的話。你已經選好建築師了嗎?」

「豈止是選好了建築師,我還拿來了房子的圖紙。」

「噢,我想看看。」

「它在我的書房裡。來吧。我想讓你看看。」

她微微一笑,用手指按了一下他的手腕,那是短暫的一按,像是一個鼓勵的愛撫動作,然後,她便跟他來到書房。他推開書房的門,讓她先進去。燈開著,那幅圖紙就立在他的辦公桌上,面對著房門。

她停住了腳步,雙手扶在門柱上。她離得太遠,看不清圖紙上的簽名,可是她認識那幅作品和那個唯一可能設計出那幢房子的人。

她的肩膀動了一下,慢慢扭動著畫出了一個圈,彷彿她是被綁在一根柱子上,已經放棄了逃跑的希望,只是身體做了個最後的、本能的反抗姿勢。

她想,即使是她正躺在洛克的臂彎裡睡覺,並被蓋爾看見了,那種褻瀆的程度也會比現在輕一些;那幅圖紙是為了回應來自蓋爾身上的力量而創作的,它比洛克的身體更個人化。它對於她,對於洛克,對於蓋爾都是一種侵害——然而,她突然知道,那是不可逃避的。

「不,那樣的事情絕不會是巧合。」她低聲說。

「什麼?」

可是她舉起一隻手,溫柔地將所有的對話都推了回去,她朝那幅圖紙走去,她的腳無聲無息地踩在地毯上。她看到了圖紙一角的簽名——「霍華德·洛克」。那名字沒有圖上房子的形狀讓人戰慄。那是一個微小的證據,幾乎算得上是一聲問候了。

「多米尼克?」她的臉轉向他。他看到了她的回答。他說,「我就知道你會喜歡它的。原諒我詞不達意。我們今晚老是被詞所困。」

她走到長沙發前坐下,背靠在墊子上,這讓她可以坐直。她的眼睛沒有離開華納德。他站在她面前,倚在壁爐上,側身對著她,看著那幅圖紙。她逃不開那幅圖紙:華納德的臉就是它的反射鏡。

「你見過他了,蓋爾?」

「見過誰了?」

「那位建築師。」

「我當然見過他了。不到一個小時前。」

「你初次見他是在什麼時候?」

「上個月。」

「你認識他這麼久了……每一個夜晚……你回家時……在晚餐桌上……」

「你是說,為什麼我沒有告訴你?我想拿草圖給你看。我想的那房子和這幅圖上的一樣,可是我解釋不出來。我沒想到哪個人能理解我想要的房子是什麼樣的,並且能設計出來。他做到了。」

「誰?」

「霍華德·洛克。」

她一直想從蓋爾·華納德嘴裡聽到這個名字。

「蓋爾,你怎麼碰巧選了他呢?」

「我到全國各地都看了一遍。我所喜歡的每一座建築都是他的作品。」

她慢慢地點了點頭。

「多米尼克,我想當然地認為你不再在乎了,我知道我選擇的是你在《紐約旗幟報》工作時一直都在聲討的建築師。」

「你讀過我的文章了?」

「我讀了。你聲討的方式很奇特。很顯然,你崇拜他的作品,但是憎恨他這個人。不過你在斯考德審判中為他辯護了。」

「是的。」

「你甚至一度為他工作過。多米尼克,那座雕像就是為他的神廟而創作的。」

「是的。」

「真奇怪,你因為為他辯護而丟了《紐約旗幟報》的工作。當我選擇他的時候,我並不知道這些,我不瞭解那次審判的事情,我都忘了他叫什麼名字了。多米尼克,在某種程度上,是他把你給了我。那座雕塑——來自他的廟宇的。而現在他即將給予我們這所房子。多米尼克,你過去為什麼恨他呢?」

「我沒有恨過他……都隔了這麼長時間了……」

「我猜那些事情現在都不重要了,是嗎?」他指著那幅圖紙。

「我有好幾年沒見過他了。」

「再過大約一小時左右,你就要見到他了。他要來這兒吃晚飯。」

她的手動了起來,摸索著沙發扶手上的一個螺紋,像是不相信自己的手可以動似的。

「這兒?」

「是啊。」

「你邀請他來吃晚飯?」

他笑了。他想起了他一向討厭家裡有客人來。他說:「這次不一樣。是我要他來的。我想你不怎麼記得他了——否則你不會吃驚的。」

她站起身來。

「好吧,蓋爾。我吩咐他們去準備。然後我去換衣服。」

他們站在蓋爾·華納德頂樓公寓的客廳兩端面對著彼此。她想這多麼簡單。他一直是在這兒的。他一直是她在這些房間裡邁出的每一步的動力。他把她帶到了這裡,而現在他到這兒來,重新獲得這裡的承認。她注視著他。她看見他的神情一如那天早晨她最後一次在他的床上醒來時一樣。她知道橫在她與那鮮活而完整的記憶之間的不是他身上穿的衣服,也不是過去的歲月。她覺得從一開始這就是不可逃避的,從她在一個採石場的山脊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的那一刻起——事情就註定了要這樣發展,在蓋爾的房子裡——而現在她感覺到了塵埃落定般的寧靜,清楚該她做的那份決定已經做完了。她一直是演戲的那個人,可是從現在起,就該他來表演了。

她筆直地站著,高昂著頭。她的臉同時具有軍人的肅整和女性的嬌弱。她的雙手一動不動地垂著,與她黑色禮服上長長的直線平行。

「洛克先生,您好。」

「華納德夫人,您好。」

「為了您為我們設計的那幢房子,我可以謝謝您嗎?那是您設計的建築裡面最漂亮的。」

「因為這個設計任務的性質,它必須得漂亮,華納德夫人。」

她緩緩地將頭轉過去。「蓋爾,你是怎麼給洛克先生布置任務的?」

「就像我跟你說起的那樣。」

她想象著洛克聽到華納德說的話,然後接受了這個專案。她走過去坐了下來,那兩個男人也坐了下來。

「如果您喜歡這幢房子,最有功勞的是華納德先生關於它的構想。」洛克說。

她問:「您是在與您的客戶分享榮譽嗎?」

「從某種意義上來講,是這樣的。」

「我想這與我記憶當中您的職業信條是背道而馳的。」

「可是它與我個人的信條是相符的。」

「恐怕我過去不了解這一點。」

「我信仰矛盾,華納德夫人。」

「在這幢房子的設計中也牽涉到什麼矛盾了嗎?」

「那種不受我的客戶影響的願望。」

「通過什麼方式?」

「我一直喜歡為一些人工作,而不喜歡為另一些人工作。可是哪一類人都不重要。而這一次,我知道,這幢房子會成為什麼樣子,完全是因為它是為華納德先生所設計的。我必須克服這一點。更確切地說,我必須既遵循這一原則又違背這一原則。這是最好的工作方式。這幢房子必須超越建築師、客戶和未來的住戶。它做到了。」

「可是這幢房子——這就是你,霍華德。」華納德說,「它仍然是你。」

那是她臉上第一次露出情感的痕跡——當她聽到「霍華德」這個字眼時,顯示出一種不動聲色的震驚,華納德並沒有注意到這個表情。洛克注意到了。他瞥了她一眼——那是他與她之間的第一次目光接觸。她無法從中讀出任何評價——僅僅是特意肯定那個令她震驚的念頭。

「謝謝你的理解,蓋爾。」他回答說。

她不太肯定他在說出那個名字時是否強調了一下。華納德說:

「真是奇怪,我是地球上那種最令人不快的具有佔有慾的人。凡事我都要‘做’出點什麼來。某個一角店的菸灰缸,我買下了,付了錢,放進我自己的口袋——它就變成了一隻特殊的菸灰缸,與地球上任何一隻菸灰缸都不一樣了,因為它是‘我’的。那是這件東西所具有的一種特質,如同神像後的光環一樣。我對我所擁有的東西都有這樣的感覺。從我的大衣到排字間的排版機,到報攤上的一份份《紐約旗幟報》,到這套頂樓公寓,到我的妻子。然而,霍華德,我最迫不及待的,比任何東西都更想擁有的就是你即將為我修建的這幢房子。我從沒這樣迫不及待過。我很可能會因為多米尼克住在其中而妒忌她呢——我會為了那種事而精神錯亂。然而,我並不覺得我擁有它,因為無論我做什麼或說什麼,它仍然是你的。它將永遠是你的。」

「它必須是我的。」洛克說,「不過蓋爾,從另一種意義上來說,你擁有這幢房子和我所修建的任何其他東西。每一棟能讓你駐足的建築,能讓你有所回應的建築都屬於你。」

「在哪種意義上呢?」

「在那個性化的回答上。你從所欣賞的事物的存在中感受到的只有一個詞——‘是的’。是肯定,接受,那個認同的象徵。而‘是的’這兩個字超出了對於一件事的答覆,那是一聲‘阿門’,說給支撐這一事物的地球,說給創造了它的那個思想,說給自己——因為你能夠看到它。但是有能力說‘是的’和‘不是’是一切所有權的本質所在。那是對於自我的所有權。如果你希望的話,也是你的靈魂。你的靈魂有一個單純的基本功能——即行使價值判斷。‘是的’或‘不是’,‘我希望’或‘我不希望’。你不可能脫離‘我’而說‘是的’。沒有那個進行肯定的人,肯定本身便是不存在的。在這個意義上,一切你賦予愛的東西都是你的。」

「在這個意義上,你與別人分享事物?」

「不。那不是分享。當聆聽我喜愛的一首交響樂時,我無法從中獲得作曲家所能獲得的感受。他所謂的‘是’不同於我的‘是’。他可以對我的感受毫不在意,可以對我的感受沒有確切的概念。那個答案對於每一個人來說都太過個人化了。但是,通過給予自己他想要的東西,他也給予了我一種偉大的體驗。蓋爾,當我設計一座房子時,我是獨自一個人,你從來不會了解我擁有它的方式。可是,如果你對它說了自己的‘阿門’——它也是屬於你的。而且我很高興它是你的。」

華納德微笑著說:「我喜歡這麼想——我擁有摩納多克峽谷、恩瑞特公寓和考德大廈……」

「還有斯考德神廟。」多米尼克說。

她一直在聽他們講。她感覺很麻木。華納德從沒在他們的家裡像這樣與一個客人交談過,洛克從沒這樣與一位客戶交談過。她清楚這種麻木隨後會變為怨氣、拒絕和憤怒。此刻它只不過在她說話的語氣中加上一種伴音,以此來摧毀她所聽到的。

她覺得她成功了。華納德答話了,語調一下子降了下來:「是的。」

「蓋爾,忘了斯考德神廟的事兒吧。」洛克說。他的語氣中充滿了天真率直、毫不介意的歡樂氣氛,沒有什麼靈丹妙藥比這種氣氛更有效。

「好的。霍華德。」蓋爾微笑著說。

她看到洛克的目光轉向她。

「我還沒有謝過您呢,華納德夫人,感謝您接受我做你們的建築師。我知道,雖然華納德先生選擇了我,但您是可以拒絕我的。我想告訴你,我很高興您並沒有拒絕。」

她想,我相信他是因為這所有的都不能相信。今晚我會接受任何事情,我正在看著他。

她說話時禮貌中透著冷淡:「拒絕你所設計的房子,這種假定不是對我眼光的一種懷疑嗎,洛克先生?」她想今晚她無論說什麼都無關緊要。

華納德問:「霍華德,那個‘是’一旦說出,還能收回來嗎?」

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憤怒得想大笑。問這個問題的是華納德的聲音。那句話本該由她來問才對。他回答的時候必須得看著我,她心想。他必須看著我。

「絕不能收回。」洛克注視著華納德回答說。

「關於人類的反覆無常與感情的短暫易變,有那麼多胡言亂語,」華納德說,「我一直認為變化的情感一開始就是不存在的。有些書我十六歲的時候就喜歡,現在還喜歡。」

管家用托盤端了雞尾酒進來。握著自己的酒杯,她看著洛克從托盤上端起他的。她想,此刻,他手指之間的杯柄摸起來就跟我手指間的一樣,我們有這麼多共同點……華納德端著一個杯子站著,以一種表示懷疑的驚異眼神注視著洛克,像是他的擁有者,而又不大相信自己的所有……她想,我沒瘋。我只不過有點歇斯底里,但是沒有關係,我在說什麼,我不知道我說的是什麼,可是一定沒出什麼問題,他們兩人都在聽,都在回答,蓋爾還在笑,我說的話一定很得體……

晚餐開始了,她順從地站起身。她引領著去餐室的路,就像一隻姿態優美、舉止高雅得體的動物,由於條件反射而做著歪頭的姿勢。她坐在餐桌的一頭,處在兩側相對而坐的兩個男人中間。她打量著洛克指間的銀製餐具,那幾件光亮的餐具上都刻有「d.w.」的字樣。她想:我舉辦晚宴這麼多次了——我是高雅的蓋爾·華納德夫人——招待過參議員、法官、保險公司總裁,都坐在我右手的位置——而這就是我接受這種專門訓練的目的,這就是為什麼蓋爾經歷了這麼多年曲折的歲月爬到了現在這個能設晚宴招待參議員、法官、保險公司總裁的地位——那都是為了這樣一個夜晚,坐在他對面的客人是霍華德·洛克。

華納德談到了報業。他與洛克毫不牽強地談論這個話題,而她也在必要時插上一兩句話。她的話簡單明瞭,她在他們的交談中隨聲附和著,什麼也不否定。似乎任何人的反應都是多餘的,無論是痛苦還是恐懼。她想,如果在談話當中,華納德說出的下一句話竟然是「你和他睡過覺?」,她就會回答「是的,蓋爾,當然睡過」。就像現在一樣簡單明瞭。可是華納德很少看她。當他看她時,她從他的臉上看出自己是正常的。

之後,他們回到了客廳,她看見洛克站在窗前,映襯著他身影的是城市的燈光。她想,蓋爾修建了這樣一個地方,作為他勝利的象徵——讓這個城市永遠展現在他的面前——這座他終於管得著的城市。但是這才是它被建造的真正目的——讓洛克站在窗前——而且我想蓋爾今晚也清楚這一點——洛克的身體將那數英里的遠景堵在了窗外,只留下星星點點的燈火和幾個亮著燈的玻璃立方體,在他身體的輪廓四周依稀可見。他在抽菸,她觀察著他手裡的香菸,它被放在兩唇之間,然後夾在伸開的手指裡,在黑色的夜空中慢慢移動,她想,他身後天空中閃爍著的點點燈火,只不過是他菸頭上的火花而已。

她輕輕地說:「蓋爾總是喜歡在夜晚看著這座城市。他愛上了摩天大樓。」

接著,她注意到她剛才用的是過去時,納悶這是為什麼。

她不記得當他們談論新房子的時候她說了些什麼。華納德從書房拿來了圖紙,將設計方案鋪在桌子上,他們三個人一起彎腰看著。洛克的鉛筆移動著,指點著,穿過那些白紙上纖細的黑色線條組成的結實的幾何圖案。她聽得見他的聲音,與她近在咫尺,作著解釋。他們說的並不是美與肯定,而是壁櫥、樓梯、食品儲藏室、浴室。洛克問她,她覺得那種安排是不是方便。她覺得好奇怪,他們三個人說話的感覺好像他們真的相信她會住進那幢房子裡去似的。

洛克走了以後,她聽見華納德問她:「你對他怎麼看?」

她感覺憤怒而危險,如同體內一股突如其來的絞痛,她半出於懼怕,半出於故意引誘地說:「難道他沒有讓你想起德懷特·卡森嗎?」

「噢,忘了德懷特·卡森吧!」華納德的語氣中毫無刻薄,毫無內疚,跟他說「忘了斯考德神廟吧」時的語氣完全一樣。

接待室的秘書看到這位貴族氣派的紳士不由得驚呆了,她在報紙上看到這張面孔的次數實在太多。

「蓋爾·華納德。」他頷首自我介紹說,「我想見洛克先生。如果他不忙的話。如果他正忙著,請不要打擾他。我沒有預約過。」

她從沒料到華納德會來,而且是懷有莊重的敬意請求准許入內。

她通報了來訪者。洛克從裡面走進接待室,微笑著,彷彿對這樣的來訪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同尋常。

「你好,蓋爾,進來吧。」

「你好,霍華德。」

他跟著洛克進了辦公室。在寬敞的窗戶外面,黃昏已經將城市融進了黑暗之中;正下著雪;黑色的雪沫猛烈地翻卷著掠過路燈。

「如果你在忙,我不想打斷你,霍華德。我沒有什麼要緊事。」自從那次共進晚餐後,他有五天沒與洛克見過面了。

「我不忙。把大衣脫下來。要我把那些圖紙都拿進來嗎?」

「不。我現在不想談房子的事。實際上,我到這兒來毫無理由。我整天待在辦公室裡,略微有些厭倦,就覺得想到這兒來。你咧著嘴笑什麼?」

「沒什麼。只不過你剛才說沒什麼要緊事。」

華納德看著他,微笑著點了點頭。他在洛克辦公桌的邊上坐下來,那種安適是他在自己的辦公室裡從來都沒有感到過的。他把雙手放在口袋裡,一條腿來回晃著。「霍華德,跟你講幾乎沒用。我總感覺彷彿是在對著你宣讀一本我的複寫本,而且你已經見過那個原型了。你似乎提前一分鐘就聽見我所說的話了。我們是不同步的。」

「你把這叫做不同步嗎?」

「好吧,是太過同步。」他的目光緩緩地來回打量著房間,「如果我們對著什麼說聲‘是’便擁有了它們的話,那麼這間辦公室就是我的了。」

「那它就是你的了。」

「你知道我在這兒有什麼感覺嗎?不,我不會說我有賓至如歸的感覺——我想我在任何地方都不曾有過賓至如歸的感覺。那種感覺也不是我在參觀過的宮殿或者歐洲大教堂裡的那種感覺。我的感覺就像我還在‘地獄廚房’一樣,在那些我所度過的最美好的日子裡——那種日子不多。可是有時候,當我像這樣坐著時,只是碼頭邊壘起來的幾堵破牆,在我周圍的貨垛上面有數不清的星星,那條河散發著貝殼腐敗的氣味……霍華德,當你回首往事的時候,是不是這樣的——彷彿你所有的日子都平穩地向前滾動著,就像某種打字練習一樣,都很相似?或者說,停頓一下——該加上標點了——然後打字才繼續往下進行?」

「有停頓。」

「你在當時就知道那些停頓嗎?你當時就知道那就是停頓嗎?」

「是的。」

「我當時不知道。後來才知道。但是我過去從來不知道原因。有一次——當時我十二歲,站在一堵牆後,等待著被人殺死。只不過我知道我不會死。不是我後來所做的事情,也不是我打過的架,而就是在我等待著的那一刻。我不知道為什麼那是一個停頓,讓我銘刻在心,也不知道我為什麼因此自豪。我不知道為什麼非得在這兒想起這件事來。」

「不要尋找原因。」

「你知道原因嗎?」

「我說過我不尋找原因。」

「我一直在思考我的過去——自從我認識你的那天起,而我已經好多年沒有思考過去了。不,你不要因此得出什麼神秘的結論。像這樣回首往事,我並不感到痛苦,然而也沒有什麼快樂。那隻不過是種觀望。不是一種探求,甚至連旅程都算不上。只是某種隨意的溜達,好像人傍晚累了時在鄉野裡的徘徊……要說與你有什麼聯絡的話,那隻不過是一個念頭——它總不時讓我想起來。我一直認為你和我是以同樣的方式開始的。遵循同一條路線。無所依靠,白手起家。我只是思考這個。不作任何評價。我在其中似乎並沒有發現任何特別含義。只發現‘你我是以同樣的方式開始的’。想告訴我這意味著什麼嗎?」

「不。」

華納德掃視了房間一週——發現一個檔案櫃頂上有一份報紙。

「到底是誰在這兒讀《紐約旗幟報》呢?」

「我。」

「從什麼時候開始讀的?」

「大約一個月前。」

「受虐狂嗎?」

「不。只不過是好奇。」

華納德站起身來,拿起那份報紙,粗略地瀏覽著幾個版面。他在其中一版停下來格格笑了。他把報紙舉起來。那一版上刊登著「世紀征程」博覽會上各種建築的設計方案的照片。

「太醜陋了,不是嗎?」華納德說,「我們非得為那夥人做宣傳,真是令人作嘔。不過一想到你是怎麼對付那些赫赫有名的官員時,我就覺得好受些了。」他高興地格格笑著,「你對他們說你既不合作,也不與人協作。」

「可是蓋爾,那並不是做做樣子而已。那是個簡單的常識,人是不可能與人合作來做自己的工作的。如果那就是他們所謂的合作的話,那我可以合作,與那些修建大樓的工人們合作。可是我無法幫他們鋪磚,而他們也沒法幫助我設計房屋。」

「那正是我想擺出的姿態。我被迫在我的報紙上為那些官員提供免費的版面空間。可是沒關係。你已經替我扇了他們一記耳光了。」他將那份報紙往一邊輕輕一扔,並無怒意,「就像我今天出席的午餐會,那是一個全國廣告商會議。我必須得為他們作公開宣傳,一個個忸怩作態,滿口胡言,做出過分高興的樣子。我對此厭倦得要命,我覺得我都要失去控制,打爛誰的腦殼了。然後,我就想到了你。我想到你並未受到任何習氣的浸染,在任何方面都不受影響。只要有你關注,全國廣告商會議便不存在了。它就像在某種永遠無法與你建立任何聯絡的第四度空間。我想到了這個——感到特別欣慰。」

他向後靠在檔案櫃上,兩腳朝前一滑,抱著雙臂,輕輕地說:

「霍華德,我有過一隻小貓。那個該死的小東西依戀著我——一隻從陰溝裡爬出來的渾身長滿了跳蚤的小畜生,只剩皮包骨頭和一身爛泥巴——跟著我回家了。我餵了它一點東西,就把它踢出門,可是第二天它又來了,所以最後我收養了它。那時我十七歲,正在為《新聞公報》工作,正學著以我必須終生學習的那種特殊方式工作。我可以接受它,那沒什麼問題,可是不能接受全部。有些時候情況特別嚴重。通常是在夜晚。有一次,我想自殺。不是因為憤怒——憤怒會使我更賣力地工作。不是恐懼,而是厭惡,霍華德。那種厭惡讓人覺得似乎整個世界都被水淹沒了,而且是一潭死水,那種下水道堵塞後溢位來的水。一切都被侵蝕了,甚至天空,甚至我的大腦。然後,我看著那隻小貓。我想,它並不知道我所厭惡的東西,它永遠不可能知道。它是乾淨的,是抽象意義上的乾淨,因為它沒有能力去相信這個世界的醜惡。我沒法告訴你——當我努力地去想象那小腦袋裡的意識狀態,竭力地去分享它,那種活生生但卻乾淨和自由的意識狀態——我無法告訴你那是多大的慰藉。我常常在地板上躺下來,把我的臉貼在那隻小貓的肚子上,聽著它咕嚕嚕地叫著。然後我就會感覺好受些……喂,你瞧,霍華德,我已經把你的辦公室稱作爛貨堆,而把你稱作一隻弄堂裡的小貓了。那就是我表示尊敬和臣服的方式。」

洛克笑了。華納德看到,那是感激的微笑。

「待著別動。」華納德銳聲說,「什麼也不要說。」他走到窗前,站在那兒,向窗外眺望,「我不知道我到底為什麼要和你說這些。這幾年我過著有生以來初次得到的幸福生活。由於想為我的幸福建一座紀念碑,我認識了你。我來這兒是尋求安心的,而且也找到了,但是卻談了這些話題……好吧,別介意!……瞧,這惡劣的天氣。你這兒的工作幹完了嗎?可以下班了嗎?」

「是的。馬上。」

「我們在附近找個地方一起吃晚飯吧。」

「好。」

「可以用一下你的電話嗎?我要告訴多米尼克一聲,叫她不要等我一起吃晚飯了。」

他撥了號。洛克走到了製圖室的門口——走之前他有些事情要吩咐。可是他在門口停住了。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來聽著。

「你好,多米尼克嗎?……是的……你累了……不,你只是聽起來像是累了……我不回家吃晚飯了,可以原諒我嗎?我最親愛的……我不知道,或許會晚一些……我在市區吃……不是,我要和霍華德·洛克一起吃晚飯……喂,多米尼克……是啊……什麼?我正在他的辦公室裡給你打電話……一會兒見,親愛的。」他放下了話筒。

在頂樓公寓的圖書室裡,多米尼克的手還沒有從電話上拿開,彷彿它們還有某種聯絡似的。

過去的五個日日夜夜裡,她一直在與一個單純的慾望鬥爭著——去找他。獨自去見他——無論在什麼地方——他家裡或者他的事務所或者街上——說上一句話,或者哪怕看上一眼——只是要單獨在一起。她不能去。屬於她的那個情節已經結束了。他會在他想來的時候來。她知道他會來的,也知道他想讓她等。她等了,她一直抓住一個念頭不放——抓住一個地址——考德大樓裡的一家事務所。

她站在那兒,手握在話筒上沒有鬆開。她沒有權利到事務所去,可是蓋爾·華納德有。

當埃斯沃斯被召進華納德的辦公室時,他走了幾步,然後停了下來。華納德辦公室——旗幟大樓裡僅有的一間奢華房間,四壁用軟木和紫銅色鑲板裝飾而成,上面從未貼過任何圖片。現在,正對著華納德的那堵牆上,他看到一幅鑲在玻璃框裡放大了的洛克的照片:是洛克在恩瑞特公寓剪彩儀式上的那張照片。洛克站在河畔的欄杆旁,頭向後仰著。

託黑轉身朝著華納德。他們彼此對視著。華納德向一把椅子指了指,託黑坐了下來。華納德微笑著說:

「託黑先生,我從沒想過我會贊同你的部分社會理論,不過我發現我被迫贊同了。你一直譴責上層階級的虛偽,鼓吹下層社會的美德。而現在我為不再享有我以前作為無產階級時所享有的優勢而感到遺憾。假如我還在‘地獄廚房’的話,在我們這次面談一開始,我會這樣說:聽著,寄生蟲!——不過既然現在我是個受到約束的資本家,我就不會這麼做。」

託黑等待著,他看起來有些好奇。

「我應該這麼開頭:聽著,託黑先生。我不知道你有什麼動機,我也不喜歡分析你的動機,我可沒有醫學系要求學生所具有的胃口。所以我不會問任何問題,而且我也不聽任何解釋。我只告訴你,從現在起,有個名字你永遠不要再在專欄中提起了。」他指指那張照片,「我本可以強迫你公開徹底地改變自己的觀點,我也會享受其中的樂趣,可是我更喜歡完全禁止你談論這個話題。託黑先生,一個字也不許寫,絕不要再寫了。現在不要提你的合同或上面的任何一項條款,那樣做並不可取。繼續寫你的專欄,不過記住它的標題,寫一些適合的題材。保持很小的規模,託黑先生,很小很小。」

「好的,華納德先生。」託黑輕鬆地說,「我目前不需要寫有關洛克先生的事。」

「就說這些吧。」

託黑站起身來:「是,華納德先生。」h25/h2蓋爾·華納德坐在辦公桌前,讀著一篇關於贍養大家庭的道德觀的社論。文章中的語句就像是咀嚼過的口香糖,一嚼再嚼,啐掉,然後再撿起來,從一個人的嘴裡轉到另一個人的嘴裡,吐到人行道上,粘到人的鞋底上,再送到人的嘴裡,傳到人的大腦裡……他想了想霍華德·洛克,又繼續讀《紐約旗幟報》,這樣一來就容易多了。

「美麗是一個女孩子最大的財富。每晚一定要洗燙你的內衣喲,而且要學會談論一些文雅的話題,那樣你的約會就越來越多,想有多少次,就有多少次。」「你明天的天宮圖主要顯示出行善的局勢。勤勉和真摯將會在工程學、公共會計學和冒險故事等領域為你帶來獎賞。」「亨廷頓夫人的業餘愛好是園藝、歌劇和收藏早期美式糖罐。她把時間分攤給小兒子‘吉特’和大量的慈善活動。」「我只不過是米粒兒,我只不過是個孤兒。」「要想獲取完整的食譜,請寄十美分和自己寫好地址,貼足郵票的信封來。」……他一頁頁地翻著,心裡想著霍華德·洛克。

他與克雷姆·普丁簽署了五年的廣告合同,在整個華納德報業刊登廣告,佔各種報紙的週日版滿滿兩個版面。他桌前的那些人坐在那兒,就像人體的凱旋門,勝利的紀念碑,為了那些耐心和精打細算的夜晚,為了飯館的桌子,為了一飲而盡的空酒杯。為了那一張張會思考的嘴,他的精力,他的活力,就像玻璃杯中的液體一樣流入那張開的厚嘴唇;流入那樹樁似的、粗短的手指間;隔著一張辦公桌,流入每個週日版的滿滿兩版;流入那些用草莓裝飾的黃色線腳和那些用奶油糖漿裝飾的黃色花邊裡。他越過那些人的腦袋,看著辦公室牆壁上的那張照片:那天空,那河流和一個男人揚起的臉。

可是,那張照片使我心痛,他想——每當我想到他時,我就心痛。它使一切都變得容易了——人群、社論、合同——可容易是因為它那麼傷人。痛也是一種刺激。我恨那個名字。我要不斷地重複這句話。那是我希望忍受的痛。

然後,當他與洛克面對面地在他頂樓公寓的書房裡坐下來時——他卻感覺不到那種痛,唯有毫無惡意地大笑的渴望。

「霍華德,根據人類已闡明的理想,你一生中做過的事都是錯誤的。然而現在你卻在這裡。不知為何,你似乎跟全世界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

洛克坐在壁爐旁的一把扶手椅上。壁爐裡射出的搖曳火光照耀著整個書房。那火光像是在有意識地搖曳著,歡喜於房間裡的每一樣物品。它自豪地強調著自己的美,給完成這個佈景的人的品位蓋上印戳表示贊同。他們單獨坐在一起。多米尼克吃過晚飯後就找理由離開了,她早就知道他們想單獨在一起。

「對我們所有人的玩笑。」華納德說,「對街上每一個人的玩笑。我總是留心觀察著街頭的行人。我以前乘坐地鐵純粹是為了看看有多少人手裡拿著《紐約旗幟報》。我以前痛恨他們,有時懼怕他們。可是現在,看著他們中的每一個,我都想說:‘喂,你這可憐的傻瓜!’我講完了。」

一天早晨,他打電話到洛克的事務所。

「霍華德,能和我共進午餐嗎?……半小時後在諾得蘭德和我碰頭。」

當兩人相對坐在這家餐館的桌前時,他微笑著衝洛克聳了聳肩。

「什麼事都沒有。霍華德。沒有什麼特殊的理由。只不過是度過了令人噁心的半小時,想把那味兒從我嘴裡除去而已。」

「什麼令人噁心的半小時?」

「和蘭斯洛特·克魯格合影。」

「蘭斯洛特·克魯格是誰?」

華納德哈哈大笑,忘了他那剋制的優雅,也忘了侍者那不勝驚訝的一瞥。「說的是,霍華德。那正是我必須和你共進午餐的理由。因為你能說出那樣的話。」

「那麼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平時不讀書嗎?難道你不知道蘭斯洛特·克魯格是‘國際局勢的最敏感觀察家’嗎?批評家是這麼說的——在我的《紐約旗幟報》上。蘭斯洛特·克魯格剛剛被某個組織評選為年度作者或其他什麼的。我們正在週日增刊上連載他的自傳,而且我還得拿胳膊摟著他的肩膀與他拍照留影。他穿著真絲襯衫,還有一股姜酒的味道。他的第二本書講的是他的童年和那段時期是如何幫助他理解國際局勢的。那本書賣出了十萬冊。可是你從未聽說過他。來,繼續吃你的飯,霍華德。我喜歡看你吃飯的樣子。我希望你破產,沒有一分錢,那樣我就可以請你吃這頓飯,而且知道你確實需要它。」

在某一天快要結束的時候,他總是會不告而來,到洛克的事務所或到他家裡。洛克在恩瑞特公寓有一套房子,是東河邊那幾個六邊形單元中的一個:一間工作室,一個圖書室,一間臥室。傢俱是他自己設計的。華納德無法理解為何這個地方會讓他覺得奢華,直到他發現人們根本注意不到那些傢俱:只是一片乾淨的空間和一種來之不易的簡樸的奢華。而在財務價值上,這是二十五年來華納德作為客人所走進的最樸素的一個家。

「霍華德,我們同樣白手起家。」他掃視著洛克的房間說,「根據我的判斷和我以往的經驗,你應該還待在貧民窟,可是你沒有。我喜歡這個屋子,我喜歡坐在這兒。」

「我喜歡看你坐在這兒。」

「霍華德,你是否曾有過支配和控制一個人的權力?」

「沒有。而且如果有人給我這種權力,我也不願意接受。」

「我無法相信。」

「有過這樣一次,蓋爾。我拒絕了。」

華納德吃驚地看著他。這是他第一次從洛克的聲音中聽出費力的感覺。

「為什麼?」

「我必須拒絕。」

「是出於對那個男人的尊重嗎?」

「是個女人。」

「噢,你這個討厭的傻瓜!出於對一個女人的尊重嗎?」

「是出於對自己的尊重。」

「你別期望我能理解。我們是完全相反的兩個男人。」

「我這麼想過。我曾經想這麼想。」

「你現在不想了嗎?」

「是的,不想了。」

「難道你不蔑視我所做的嗎?」

「我蔑視我知道的你的每一個行為。」

「而你仍然願意看我坐在這兒嗎?」

「是的,蓋爾。過去有一個人,認為你是那種特別邪惡的象徵,那邪惡摧毀了他,也將摧毀我。他把他的恨留給了我。還有另一個原因。我想我是恨你的,在我見到你之前。」

「我知道你恨我。是什麼原因讓你改變了想法?」

「我無法向你解釋。」

他們一起開車到康涅狄格州去,在那裡,房子的牆正從冰凍的地面上升起。華納德跟在洛克身後,穿過那些未來的房間,他站在一邊,看著洛克下達指令。有時,華納德獨自一人來這裡。建築工人們看見一輛黑色的跑車沿著蜿蜒的山路爬上山頂,看見華納德的身影站在遠處看著這幢建築。他的身影裡含有他的地位所具有的一切特徵。大衣的素淨優雅,寬邊帽的邊角,以及姿勢裡所顯示出的自信,緊張中透著隨意,讓人不由聯想到華納德帝國;想到以雷霆萬鈞之勢響徹大洋兩岸的印刷機的轟鳴聲;想到他辦的各種報紙;想到流光溢彩的雜誌封面;想到新聞短片中抖動的閃光燈的光線;想到纏繞地球幾圈的電纜;想到那種流過每一座宮殿,每一座首都,每一間秘密的重要房間的力量,那種力量夜以繼日地穿過這個男人生命中寶貴的每一分鐘。他站立的身影映在灰得像洗衣房汙水一般的天幕上,雪花懶洋洋地從他的帽簷旁紛飛而過。

四月裡的一天,在一連幾周沒有去過工地之後,他獨自開車到康涅狄格州去。黑色的跑車從鄉間飛馳而過,簡直不是一個物體在跑,而是一連串的速度線。在玻璃與皮革製成的正六面體中他感覺不到一絲顛簸和晃動;對他來說似乎他的車是紋絲不動的,車在地面上方懸著,而雙手的控制使得地球從他旁邊飛過,他只要等待他希望去的地方滾到他面前就可以了。他就像喜歡旗幟大樓裡他的辦公桌一樣喜歡方向盤:二者都讓他感覺到他手指熟練控制下的脫了韁的怪獸。

什麼東西從他的視野裡飛逝而過,已經到了一英里開外,他才覺得真是奇怪,居然能看到那樣東西,那不過是路旁的一簇野草;再過一英里以後,他越發奇怪了:那簇野草竟然是綠的。在隆冬草不該是綠的,他想,隨後明白過來,充滿驚訝,現在已經不再是冬天了。過去幾周來他一直很忙,忙得無暇顧及。現在他看到了,周圍的田野裡隨處都是,一抹綠意,猶如一聲耳語。他聽到了自己心中三句平靜的陳述,精確地銜接在一起,就像相互咬合的齒輪:已經是春天了,不知道我還能看到幾個春天,我已經五十五歲了。

只是平靜的宣言,沒有強烈的感慨。他沒有任何感覺,既不渴望,也不懼怕。可他覺得奇怪的是,他居然體驗到了時間感。他從未將他的年齡與任何衡量尺度聯絡在一起過,他從未否認過他在一個有限過程中的位置問題,他壓根就沒有想到過過程或者限度。他一直是蓋爾·華納德,一直屹立不動,如同這輛車,歲月從他旁邊飛逝而過,如同這地球,他身體裡的發動機在控制著歲月的飛馳。

不,他想,我沒什麼可遺憾的。我錯過了一些東西,可是我並沒有質問,因為我是愛過的,一如既往地深愛著,甚至於那些空虛的時刻,甚至於那些無法回答的問題——我愛過,這是我生命中無法回答的問題,可是我愛過。

有個古老的傳說,說人最終會站在某個最高審判者面前歷數自己的經歷。如果真是這樣,那麼,我將帶著我所有的驕傲供述,並非我所做過的任何行為,而是那件在這個世界上從未做過的事:我從來沒有追求過最高制裁。我會站起來理直氣壯地說:我就是蓋爾·華納德,我犯過了所有罪行,唯有一個最主要的例外:我從沒把無益的事和輕浮的言行歸咎於生存這一令人驚歎的事實,併為自己尋求力所不及的辯護。這就是我的驕傲所在:現在,想到死,我並沒有像所有那些處在我這個年齡的人那樣哭喊:何為用處,何為意義?‘我’就是用處和意義,我,蓋爾·華納德。我所驕傲的是我活過,我做過。

他把車開到小山腳下,猛地一踩剎車,抬頭看時,不由大吃一驚。在他沒來的這幾個星期裡,那座房子已經初具規模,現在可以辨認出它的樣子了——它看起來跟圖紙一模一樣。剎那間,他感到孩子似的好奇——它的確是從那幅草圖裡走出來的,彷彿他從來就不怎麼敢相信似的。它矗立著,在淡藍色天空的襯托下,看上去仍然像一幅圖畫,還未完成,石造建築的各個平面像是塗上了水彩,而那裸露的腳手架就像鉛筆的線條,簡直是畫在一張淡藍紙上的巨幅畫卷。

他離開汽車走上山頂。他從那些建築者中認出了洛克。他站在工地外,看著洛克穿過房屋行走的樣子,看著他舉手投足指點的方式。他注意到洛克停步不前的樣子:分開雙腿,兩臂筆直地垂於身體兩側,頭高高地揚起;那是出自本能的自信姿勢,在那一刻——那種控制自如的幹勁和活力——把他設計的建築結構上的整潔賦予他的身體。華納德想:結構是一個已被解決的關於張力、平衡力和反作用力安全的問題。

他想,在建造房子的行為中是不摻雜情感的;那只是一種機械的工作,跟鋪設排水管道和造汽車沒什麼兩樣。可是,他不知道為什麼,在觀察洛克時,有一種置身於自己藝術陳列室的感覺。華納德覺得,與竣工後的房子相比,與設計中的房子相比,洛克更適合它現在的狀態,它是適合於他的背景;那與他是相稱的——就像多米尼克說那遊艇與我相稱一樣。

後來,洛克走了出來,他們一起順著山脊在樹林間散步。他們在一根倒下的樹幹上坐下來,透過密集的樹幹,他們可以看見遠處的房子。樹叢裡枯乾的葉柄上還沒有長出葉子,可是它們向上伸展的歡樂的傲慢裡,洋溢著一種春天的特質,一種任性、自負而逞能的騷動。

華納德問:「霍華德,你有沒有愛過誰?」

洛克轉身直視著他,平靜地回答:「我現在還一直愛著。」

「可是當你穿過一幢建築時,你覺得比愛情更偉大?」

「偉大得多,蓋爾。」

「我在想那些說世上不可能有快樂的人。你瞧他們,怎樣苦苦地在生活中尋找一點快樂。你看他們,為那一點快樂在怎樣掙扎。為什麼任何生命都要在痛苦中生存呢?一個人憑藉什麼樣的權利,能要求人類只為自己的快樂而生存呢?他們中的每一個人都想得到快樂。他身體的每一個部位都渴望快樂。可是誰也沒有找到過。我想知道為什麼。他們哀嘆,說他們不懂生命的意義。我特別瞧不起一種人。他們尋求某種所謂的更高理想或者說‘普遍的目標’,卻不知道活著是為了什麼,他們悲嘆說他們必須要‘找到自我’。在我們身邊,你到處都可以聽到這種悲嘆。這好像是這個世紀公認的陳詞濫調。在你開啟的每一本書裡,在每一段喋喋不休的自白裡。似乎那是件值得坦白的高尚之事。而我卻覺得那是最無恥的一件事。」

「瞧,蓋爾。」洛克站起身,伸出手去,從樹上折下一根粗粗的樹枝,將它握在手中,兩隻拳頭分別握在樹枝的兩端,然後,手腕和關節都繃緊,慢慢地將那根樹枝彎成一個弓形,「現在我能用它製造出我所需要的東西:一張弓,一把標槍,一根手杖,或者一根欄杆。那才是生命的意義。」

「是你的力量嗎?」

「是你的工作。」他將那根樹枝丟到一邊,「地球賦予你的材料和你用這些材料所創造出來的東西……你在想什麼,蓋爾?」

「想我辦公室牆上掛著的那幅照片。」

如他所希望的那樣,要保持節制,要有耐心,要將耐心理解為每天以積極的態度有意識地履行職責,要站在洛克面前,讓自己寧靜安詳地對他說:「這是你要求我做的最困難的事情,可是我很高興,如果那就是你想要的。」這就是多米尼克的生存準則。

作為洛克和華納德的旁觀者,她站在一邊,默不作聲地觀察著他們。她曾經想去理解華納德。這就是答案。

她接待洛克到他們家拜訪,還接受了一個事實——夜晚的這幾個小時內,他歸華納德所有,而不是歸她所有。她作為一個高雅莊重而又謙和有禮的女主人來迎接他,面帶微笑,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此時的她不是一個人,而是華納德家裡的一件精緻擺設。晚飯時,她坐在餐桌前女主人的位置上,飯後便起身離開,讓他們待在書房裡。她則獨自一人,坐在客廳裡,關掉燈,開著門。她安然靜坐,雙眼盯著走廊對面書房門下那道窄縫裡透出來的一線燈光。她想,這就是我的任務,甚至在獨處的時候,在黑暗中,除了我誰也不知道,就像我看著他在這兒一樣看著那扇門,毫無怨言地……洛克,如果那就是你選擇的懲罰我的方式,我會通通承受,不是當面扮演的一個角色,而是獨自履行的一份職責——你知道,暴力對我來說是不難忍受的,唯有耐心才是最難的。你選了我最難承受的,所以我必須履行好這個職責,向你交付……我的……最愛……

洛克注視她時,眼神里並沒有對回憶的否認。那眼神只是在說一切都沒有改變,一切都不必說出來。她彷彿感覺到他在說:你為何如此震驚?我們曾經分開過嗎?你的客廳,你的丈夫,以及窗外你所畏懼的這座城市,它們現在是真實的嗎,多米尼克?你明白嗎?你開始明白些了嗎?「是的。」她常常會說出聲來,相信那個詞會與當前的談話很切合,知道洛克會聽到這個詞,作為他的回答。

那並不是他為她選擇的懲罰。那是加在他們兩人身上的準則,是最後的考驗。當她發現她能夠感覺到她對他的愛被這間屋子,被華納德,甚至是被他和她對華納德的愛,被這不可能的處境,被她那強制性的沉默所證明時——這一切障礙都向她證明,障礙是無法存在的——她便理解了他的意圖。

她沒有單獨見過他。她等待著。

她不願意去視察建築工地。她對華納德說:「等房子修好了我再看吧。」她從未向華納德問起過洛克的事。華納德深夜回到家裡,告訴她說他在洛克的公寓——一間她從未見過的公寓,度過了一個傍晚。她將手放在椅子扶手上視線可及的地方,從而使自己的任何極端舉動都被壓了下來。

有一次,她忍不住問道:「蓋爾,你這是怎麼回事?著迷了嗎?」

「我猜是的。」他又說,「真奇怪,你竟然不喜歡他。」

「我可沒那麼說過。」

「我看得出來。我並不是真吃驚。那是你的方式。你會討厭他——確切地說,因為他是你應該喜歡的那種人……別怨恨我的著迷。」

「我不怨恨。」

「多米尼克,如果我告訴你,自從我認識他以後,我更加愛你了,你能理解嗎?甚至——我想說的是——甚至當你躺在我的懷裡時,意義都遠大於此。我覺得現在我對你有了一種更大的權利。」

他以純粹信任的口氣說著,他們在過去三年裡都是這樣跟對方說話。她像往常一樣坐在那裡看著他。她的眼中透出毫無譏諷之意的溫柔和毫無憐憫之心的悲哀。

「蓋爾,我理解。」

過了一會兒,她問:「他對你來說算是什麼呢?蓋爾?是一座神殿吧?」

「一件苦行者穿的粗毛襯衣。」華納德說。

她上樓以後,他佇立在窗前,久久地凝望著天空。他將頭高高地揚起,感覺得到喉結處肌肉的拉力。他在想,凝望天空時那種特別的莊嚴,是否並非來自人的沉思默想,而是來自揚起頭的動作。h26/h2埃斯沃斯·託黑說:「現代世界的最基本問題是理性的謬誤——以為自由和強制是對立的。要解決這一在當今世界普遍存在的問題,我們必須澄清思想上的混亂。我們必須獲得某種哲學上的洞察力。在本質上,自由與強制是統一的。讓我舉個簡單的例子來說明這個問題。交通燈限制了你隨時過馬路的自由;可是這種限制卻使你免遭被卡車撞死的危險。如果給你一份工作,而又禁止你離開;那這個工作會限制你的職業生涯,但是同時卻給予你不用擔心失業的自由。無論何時,當新的強制強加於我們時,我們便自然而然地獲得了一種新的自由。這兩者是不可分割的。只有接受完全的強制,我們才能獲得完全的自由。」

「說得對!」米切爾·蘭登尖聲叫道。

那可真是一聲名副其實的喊叫,聲音又細又高,像嚇人的火警聲那樣突如其來。客人們都將目光集中到米切爾·蘭登身上。

他半躺半坐在客廳的一把飾有繡花罩毯的扶手椅裡,雙腿和腹部向前凸出,就像一個該受譴責的孩子在耀武揚威地誇耀著自己難看的姿勢。關於米切爾·蘭登本人,無論從哪方面看,都離恰到好處差了一點點:他的身體一開始是往高長的,可是中途改變了主意,最終使他有一副長長的軀幹,下面則長著兩條短粗的腿。他臉部骨骼精巧,可是那些肉同它們開了個大玩笑,像發麵似的膨脹起來,還不足以患肥胖症,僅僅夠得上向人們暗示——那是永久性的流行性腮腺炎。米切爾·蘭登撅著嘴。那並不是一個臨時性的表情,也不是面部的佈局問題。那是他的品性,影響著他的整個人格。他的全身都在撅著嘴,發著脾氣。

米切爾·蘭登繼承了兩億五千萬美元,他生命中的三十年時間都花在了努力把那些錢消耗掉這件事上。

埃斯沃斯·託黑穿著晚禮服,懶洋洋地靠在一個櫥櫃上。他的漫不經心裡透出一種瀟灑的隨意和些許的不耐煩,彷彿周圍的人都不配得到他面面俱到的禮貌似的。

他的眼睛在屋子裡四處打量著。屋子不完全是現代的,也不具有殖民地時期的特點,只缺了一點兒法蘭西帝國時代的味道。房子的裝飾有著垂直的平面和鵝頸一般的支撐,黑色的鏡子,防風電燈和繡花罩毯;它們具有唯一的共同特質:昂貴。

「說得對。」米切爾·蘭登挑釁般地說,彷彿他預料到每一個人都不同意,所以在提前侮辱他們,「人們對自由這個東西太他媽的小題大做、庸人自擾了。我的意思是說,這是個曖昧的濫用詞。我甚至沒法確定那是不是某種見鬼的神賜。我認為,在規範化的具有一定模式和統一格式的社會里,人類要快樂得多——就像跳民間舞一樣。你知道民間舞是多麼漂亮,節奏感也很強。那是好幾代人共同創作出來的,容不得任何機會主義的白痴來改變它們。那正是我們所需要的模式。我是說,有節奏、充滿美感。」

「那真是個恰當的比喻,米奇。」埃斯沃斯說,「我一直跟你說,你有一個創造性的大腦。」

「我的意思是說,人們不快樂的原因不是選擇的機會太少,而是太多了。」米切爾·蘭登說,「要作出抉擇,一直要作,一直在左右為難。而今,在模式化的社會里,人便有了安全感。在這樣一個社會里,沒有人老是來纏著你做這做那。沒有非得要做的任何事,當然了,我的意思是說,為共同利益的工作除外。」

「重要的是精神觀念。」休謨·斯勞頓說,「必須要趕上時代,而且與世界保持同步。這可是個精神的世紀。」

休謨·斯勞頓長著一張大臉,兩隻眼睛令人昏昏欲睡。他的襯衫紐扣是用紅寶石和綠寶石做的,就像涼拌沙拉從他硬挺的前領上掉下來了似的。他擁有三家百貨商店。

「應該有條法律強制每個人研究古老神秘奇蹟,」米切爾·蘭登說,「那些奇蹟都記載在埃及的金字塔裡。」

「此話不假,米奇。」休謨·斯勞頓同意他的看法,「關於神秘主義,很值得一說,這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辯證唯物主義……」

「那並不矛盾。」米切爾·蘭登拉長腔調傲慢不恭地說,「未來的世界會把兩者結合起來。」

「實際上,」埃斯沃斯·託黑說,「二者是同一事物的不同表現形式,具有相同的目的。」他的眼鏡反射著耀眼的光芒,彷彿光是從裡面照射出來的。他似乎很得意於自己說話的這種獨特方式。

「我只知道一點——無私是唯一的道德原則,是最高尚的原則,是一個神聖的職責,而且要比自由重要得多。無私是實現快樂的唯一途徑。我想把所有拒絕無私的人都槍斃,好使他們脫離不幸和苦難。反正他們都是不可能快樂的。」傑西卡·普拉特沉思地說。她的臉溫和而蒼老,上面敷滿粉,但沒有化妝,給人這樣一種感覺:輕輕碰一下,手指上就會留下一點白色的灰塵。

傑西卡·普拉特出生在一個古老的家族,沒錢,但有份深情:那便是對她妹妹瑞妮的愛。她們早年就成了孤兒,她將自己的人生獻給了撫養瑞妮。她犧牲了一切;她從未結過婚;這麼多年,她掙扎過,算計過,圖謀過,詐騙過——終於成功地把瑞妮嫁給了休謨·斯勞頓。

瑞妮·斯勞頓蜷縮著身子,坐在一隻小凳上,正在嚼著花生。每隔一會兒,她便將手伸到旁邊的水晶碗裡再取一顆花生。她做的就是這些,沒有表現出進一步的努力。一雙蒼白的眼睛在她蒼白的面孔上無神地睜著。

「又扯遠了,傑西。」休謨·斯勞頓說,「你不可能期望任何人都變成聖徒。」

「我不期待任何東西。」傑西卡·普拉特溫順地說,「我很久以前就放棄了期待。可是,我們需要教育。我認為託黑先生明白這個道理。如果每個人都接受某種強制性教育,世界將會變得更美好。如果強迫人們做善事,他們便會快樂。」

「這是完全沒用的討論。」夏娃·蘭登說,「當今沒有一個聰明人會信仰自由。自由已經過時了。未來屬於社會計劃。強制是一種自然規律。就是這樣。這是不言自明的。」

夏娃·蘭登很漂亮。她站在枝形吊燈的光影裡,烏黑光亮的頭髮垂在頭上,淺綠色的錦緞長袍好似一注清水,彷彿馬上就要從身體上流淌下來,將她那柔軟的、曬成棕褐色的皮膚全部暴露出來。她有一種特殊的才華,能將錦緞和香水弄得像鋁皮桌面一樣摩登。她活脫脫是一個從海底潛艇的升降孔中升起來的維納斯。

夏娃·蘭登相信她的人生使命就是成為先鋒人物——做什麼樣的先鋒倒無關緊要。她自有妙法——常常是漫不經心地一跳,便洋洋得意地遠遠超過別人著陸了。她的哲學由一個句子構成——「任何事情都甭想讓我落水。」在交談的時候,她將它闡釋成她偏愛的語句:「我呀?我就是未來。」她騎術精湛,不僅是一名賽車手,而且是一名技藝超群的飛行員,還是一名游泳冠軍。當她發現時代的重心已經轉移到思想領域時,她又躍進了一大步,就像她從任何溝渠上越過去一樣。她著陸時還是遠遠在別人前方,仍然是前衛的。等她著陸後,她驚奇地發現居然有人要對她這一身好本事提出質疑——還從不曾有人懷疑過她的成就呢。對不贊同她政治觀點的人,她形成了一種不耐煩的憤怒。那是個私人問題。既然她是未來,那她就肯定是對的。

她的丈夫——米切爾·蘭登,很討厭她這一點。

「這是一場完美而有理有據的討論,」他厲聲說道,「我親愛的,不是每個人都像你那麼能幹。我們必須幫助別人。那是憑理性辦事的領袖們的道德責任。我的意思是說,應該拋開對強制這個詞談虎色變的無端驚恐。當它有利於慈善事業時,便不再是強制了。我的意思是說以愛的名義。可是我不知道如何才能使我們的國家理解它。美國人是這麼不開化。」

他無法原諒這個國家,因為它讓他得到了兩億五千萬,然後卻拒絕將等量的威望賦予他。人們在接受他支票的同時卻不肯接受他有關藝術、文學、歷史、生物學、社會學和形而上學的觀點。他抱怨人們過於從錢的方面認同他。他恨他們,因為他們對他的認同還遠遠不夠。

「對於強制這東西,還有很多值得推崇的地方。」休謨·斯勞頓申明,「假如能進行民主規劃的話,共同的利益總是第一位的,不管你喜歡與否。」

具體說來,休謨·斯勞頓的觀點包含兩個相互矛盾的部分。但這種對立的觀點並沒有使他困惑,它們同時完好地並存於他的意識之中。首先,他認為抽象的理論是無稽之談,如果顧客對此情有獨鍾的話,那就給他們好了,反正是萬無一失的,而且,還能確保他的生意興隆。其次,他覺得因忙碌而忽略了不管人們稱其為什麼的精神生活,他於心不安,也許像託黑一樣的人對此會有看法,即使他的商店被沒收了,那又有什麼要緊?像一個國營百貨商店的經理那樣生活,不是更容易嗎?難道一個經理的薪水還不足以維護他的威望和他現在所享受的舒適生活嗎?——又不用承擔業主的風險?

「在未來社會,任何女人都會跟任何她喜歡的男人睡覺,這是真的嗎?」瑞妮·斯勞頓問。這句話本來是當作問題提出來的,可是她說話的語調漸漸低落下去,結果聽起來倒像下了一個斷語。她並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她只是感到無聊的好奇,好奇擁有一個自己想要的男人是怎樣的感覺,這種想要本身又是怎樣的。

「談論個人的選擇是愚蠢的。」夏娃·蘭登說,「那已經過時了。個人是不存在的。只有一個集體性實體。這是不言而喻的事情。」

埃斯沃斯·託黑微微一笑,沒有說話。

「得對群眾採取點措施。」米切爾·蘭登宣稱,「他們非得有人領導不可。他們不會知道對他們來說什麼是有益的。我是說,令我無法理解的是,為什麼像我們這樣有文化有地位的人可以把集體主義理解得這樣透徹,而且自告奮勇地自願犧牲個人利益,而那些要從集體主義中獲取一切利益的勞動大眾卻那麼愚蠢而漠不關心。我無法理解這個國家的勞動者為什麼對集體主義缺乏同情心。」

「難道你真的不理解這一點嗎?」埃斯沃斯·託黑說,他的眼鏡片上閃爍著光芒。

「我對這個話題厭煩了。」夏娃·蘭登厲聲說,在房間裡踱著步,燈光從她肩頭流瀉下來。

話題又轉到藝術和當今藝術各個領域中公認的領袖身上。

「洛伊絲·庫克說過,詞語必須從理性的壓迫下解放出來。她還說理性對於詞語的束縛不亞於資本家對於勞動大眾的剝削。必須允許詞語和理性通過討價還價來進行磋商。她就是這麼說的。她這個人說話真逗,令人有耳目一新的感覺。」

「愛克——他叫什麼名字來著?我怎麼又給忘了!——他說戲院是愛的樂器。他說,說戲在舞臺上上演是不對的——戲是在觀眾的心裡上演。」

「朱爾斯·佛格勒在上星期的《紐約旗幟報》增刊上說,在未來的世界裡,劇院根本就是沒有必要的。他說,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就如同莎士比亞最出色的悲劇一樣,是一件藝術作品。在未來,沒有對戲劇家的需求。批評家將只是簡單地觀察群眾的生活,併為公眾評估出一個分數來。朱爾斯·佛格勒就是這麼說的。現在我不知道是否同意他的看法,不過他看問題的角度倒是滿新鮮有趣的。」

「蘭斯洛特·克魯格說大英帝國註定要滅亡。未來沒有戰爭,因為全世界的勞動者是不會允許戰爭發生的,發動戰爭的是國際銀行家和軍需品標記員,他們已經被踢下臺了。蘭斯洛特·克魯格說宇宙是一個謎團,還說他母親是他的摯友。他說保加利亞的總理早餐吃的是鯡魚。」

「高登·普利斯科特說,四壁和天花板就能成為一座建築。地板可有可無。其餘的則都是資產階級的賣弄。在地球上的每一個居民頭上都有一個屋頂之前,誰都不該被允許在任何地方修建任何建築。那麼,巴塔哥尼亞人又怎麼辦?教會他們要一個屋頂是我們分內的工作。普利斯科特稱之為辯證的跨越空間的互相依賴。」

埃斯沃斯·託黑一言不發。他站在那兒,衝著心中巨大的打字機幻想,臉上露出微笑。每一個他聽到的著名的名字都是鍵盤上的一個鍵,每一個鍵都控制著一個特殊的領域,每一下敲擊都會留下它的印記,而這些加起來又會在一張巨大的白紙上造出互相關聯的語句。他想,做一個打字員的前提是他必須有一隻手去敲擊鍵盤。

他聽到米切爾·蘭登生氣地說:「噢,是啊,又是《紐約旗幟報》,見它的鬼!」便連忙收回了注意力。

「它出錯了,」休謨·斯勞頓說,「它肯定是出錯了。對我來說那可真是個好投資。這是埃斯沃斯犯過的唯一一個錯誤。」

「埃斯沃斯從不犯錯。」夏娃·蘭登說。

「可是,那次他是錯了嘛。是他建議我買那種爛股票的。」他看見託黑的眼睛,裡面流露出天鵝絨一樣的韌性,趕緊又說,「我不是在抱怨,埃斯沃斯。那沒什麼大不了。它甚至還能幫我分擔一些個人所得稅呢。可是那骯髒下流的保守小人肯定是在走下坡路。」

「有點耐心好不好,米奇。」託黑說。

「難道你不覺得我應該將那些股份丟擲去嗎?」

「不,米奇,我不這樣想。」

「好吧。如果你這麼說的話。我能出得起這個錢。有多少我都吃。」

「可是我賠不起!」休謨·斯勞頓的語氣激烈得令人吃驚,「我不敢在《紐約旗幟報》上做廣告了。倒不是它的發行量——那還好——可是有一種感覺……埃斯沃斯,我一直在考慮終止我的合同。」

「為什麼?」

「你知不知道‘我們不讀華納德報紙’運動?」

「我聽說了。」

「那場運動是由一個叫古斯·韋伯的人指揮的。他們把招貼貼在停車場裡車輛的防護板上和公共廁所的牆上。他們在影院裡對華納德的新聞短片發出噓聲,並表示反感。我本來想那個團體並不大,可是……上週,一個令人大倒胃口的女人在我的百貨商店裡大發脾氣——在五十街的那個分店,她把我們稱作勞動者的敵人,因為我們在《紐約旗幟報》上刊登廣告。那個倒可以忽略。可是事情後來變得嚴重了,我們商店的一位老顧客,一位來自康涅狄格州的溫和老太太,三代都是共和黨員,打電話對我們說,或許她可以取消她的消費賬戶了,因為有人告訴她說,華納德是一個獨裁者。」

「蓋爾·華納德除了最基本的一點知識外,對政治一竅不通。」託黑說,「他還是在用‘地獄廚房’的民主黨俱樂部的方式想問題。那時候對於政治上的腐敗當然一無所知了,你不這樣看嗎?」

「我才不管呢。我說的不是那個。我是說,《紐約旗幟報》正逐漸變成一種阻礙。它對生意不利。現在這個世道,人還是當心些好。你沒有跟對主兒,受了拖累,首先,你要知道,有人在衝著另一個人潑髒水,稍不留神,你也會被濺一身的。我可蹚不起這個渾水。」

「那還不完全是渾水嘛。」

「我不管。無論是不是真的,我都不管。蓋爾·華納德的事,我伸那麼長脖子幹什麼?我是誰呀?如果大家都怨恨起他來,我就該儘快躲遠點。而且又不是我一個。和我一樣想法的人多了。菲利斯-西梅斯公司的吉姆·菲利斯,威姆-福力克公司的比利·舒爾茲,託德-托克斯公司的巴德·哈珀,還有……見鬼,這些人你們都認識,他們都是朋友,是我們一夥兒的,自由主義的商人。我們都要求趕緊將我們的廣告從《紐約旗幟報》上撤下來。」

「休謨,稍微再耐心點嘛。我不會著急的。凡事都有個火候,不是還有最佳時機這個說法嗎?」

「那好吧。我就聽你一句話。可是還有——空氣中還有一種味道,有朝一日會有危險的。」

「或許吧。我來告訴你什麼時候有危險。」

「我還以為埃斯沃斯·託黑是為《紐約旗幟報》工作的呢。」瑞妮·斯勞頓大惑不解,茫然地說。

其餘的人都轉向她,既憤慨又憐憫。

「你很天真,瑞妮。」夏娃·蘭登聳了聳肩。

「可是《紐約旗幟報》出什麼事了?」

「哎呀,孩子,你就不要為那些骯髒的政治操心了。」傑西卡·普拉特說,「《紐約旗幟報》是一家不道德的報紙。華納德先生呢,是個邪惡的人。他代表有錢人的自私利益。」

「我覺得他很英俊,」瑞妮說,「我認為他很性感。」

「噢,看在上帝的分上!」夏娃·蘭登叫出聲來。

「喂,得啦,畢竟,瑞妮有權發表她的見解。」傑西卡·普拉特立刻生氣了。

「有人告訴我說,埃斯沃斯是華納德集團的工會主席。」瑞妮拉長了腔調說。

「噢,我的天吶。不,瑞妮。我絕不是任何組織的主席。我不過是平頭百姓。就像任何送稿生一樣。」

「他們有‘華納德集團工會’嗎?」休謨·斯勞頓問道。

「開始那只是個俱樂部。」託黑說,「去年變成了工會。」

「是誰組織的?」

「誰知道呢?多多少少是自發的,就像所有的群眾運動一樣。」

「我覺得華納德是個雜種。」米切爾·蘭登斷言說,「無論如何,他以為他是誰?我是來參加股東會議的,而他竟然像對待奴才一樣地對待我。我的錢不如他的好使?我不也擁有該死的報紙的股份?關於新聞出版,我都能教他一兩招。我有的是創意。他到底牛氣什麼?就因為他自己創下了一份產業?就因為他是從‘地獄廚房’來的?他有必要這麼勢利嗎?如果別人不幸沒有發家於‘地獄廚房’,沒有從中跳出苦海,那是他們的錯嗎?沒有人知道生於有錢人家是多大的不幸。因為人們會想當然地認為,既然你天生就是個富人,如果你不那樣,大家都會覺得你不行。我的意思是說,假如我有蓋爾·華納德那樣的運氣,現在我會和他一樣有錢,而且名氣是他的三倍。可他竟然如此自高自大,而且還全然無知!」

沒有一個人吭聲。他們聽到米切爾·蘭登歇斯底里的語調又升高了。夏娃·蘭登看著託黑,面露求救的神色。

託黑微微一笑,向前邁了一步。「米奇,我都為你羞愧。」他說。

休謨·斯勞頓倒吸一口涼氣。關於這個話題,人們從來不責備米切爾·蘭登,人們從不責備米切爾·蘭登談論任何話題。

米切爾·蘭登撅起的下嘴唇縮了回去。

「我為你感到羞愧,米奇。」託黑嚴厲地又說了一遍,「竟然拿自己和蓋爾·華納德那麼卑鄙的人作比較。」

米切爾·蘭登繃緊的嘴唇放鬆了,換上了某種和微笑一樣柔和的表情。「此話一點不假。」他溫馴地說。

「不,你永遠沒法與蓋爾·華納德的事業相比。你有敏感的心靈和博愛主義者的天性,你比不過他。米奇,正是這個因素壓制著你,而不是你的錢。現在誰在乎錢?錢的時代已經成了過去。是你的本性太好了,不適應資本主義制度下殘忍的競爭。不過,這一時代也快過時了。」

「這是明擺著的事。」夏娃·蘭登說。

託黑離開的時候已經很晚了。他感到很興奮,於是決定步行回家。周圍的街道空曠而肅穆,黑壓壓林立的樓群高聳入雲,大膽自信而又毫不設防。他記得有一次他對多米尼克說過:「一臺複雜的機器,例如我們的社會……然而,將你小巧的手指在某一位置一按……所有重力的中心……你就可以輕而易舉地將它化為一堆廢銅爛鐵……」他想念多米尼克,希望她能和他在一起聽聽今晚的談話。

那種無人分享的感覺在他胸中沸騰。他站在靜寂的大街中央,仰頭大笑,目光落在摩天大樓的頂部。

一名警察拍拍他的肩膀,問:「怎麼了,先生?」

託黑看到一排紐扣和寬闊胸膛上的藍色制服,一張忠實可靠的面孔,嚴厲而又耐心;一個和周圍的建築一樣堅定可靠的男人。

「警官,在值勤嗎?」託黑問道,他笑聲的迴音就像聲音在痙攣一樣,「在保護法律和人類生活的尊嚴和秩序嗎?」那名警察用手撓撓後腦勺。「你應該逮捕我,警官。」

「好吧,朋友,好吧。」警察說,「走開吧。我們偶爾都會喝醉的。」h27/h2最後一名油漆工走了以後,彼得·吉丁才感覺到孤獨,肘彎內側一陣麻木痠痛。他站在大廳裡,抬頭看著天花板。在油漆刺目的光彩下面,拆除樓梯留下的那個缺口痕跡依稀可辨。蓋伊·弗蘭肯的舊辦公室不見了。吉丁-杜蒙特事務所現在只剩下了一層樓。

他想起了那段樓梯,想起第一次沿著那紅色絲絨臺階走上樓的樣子,手指尖捏著一幅圖紙。他想起蓋伊·弗蘭肯的辦公室裡那流光溢彩的蝴蝶倒影。他想起了那間辦公室成為他自己的那四年。

他已明白在過去的幾年裡公司出了什麼問題。當穿著工作服的人將那段樓梯拆掉,將天花板上的缺口堵上時,他已經明白了。然而是那白色油漆下面方形的痕跡使這件事變得真實起來,而且已成定局。

他早就對每況愈下的生意聽之任之了,並不是他選擇了聽天由命——那樣反倒是一個積極的決定——只是悲劇已經發生了,他便聽之任之。那種情形簡單而毫無痛苦,就像睏倦時沒有什麼比一場期待已久的睡眠更好一樣。他之所以有這種遲鈍的痛苦,根源在於他想了解這一切發生的原因。

先是「世紀征程」博覽會,可是單單那一件事還不重要。「世紀征程」在三月份開幕。那是一個轉折點。有什麼用呢?吉丁想,幹嗎不用個貼切一點的詞呢?徹底的失敗。那是一個可怕的失敗。「這個冒險的標題是非常合適的。」埃斯沃斯·託黑曾經這樣寫道,「我們可以假定,那幾個世紀是騎在馬背上走過去的。」其餘有關博覽會建築價值的描寫都如出一轍。

吉丁苦苦沉思著,想起他們當時是如何認真負責地工作,他與其他七位建築師一起設計著那些建築。那時,他愛出風頭,竭力地想引人注目,而且貪婪地搶奪向新聞界宣傳的機會,這都是事實,可是在設計方面,他幾乎什麼都沒有做。他們工作得協調一致,通過一次又一次的會議,各自對其他人做著讓步;抱著一種真正的集體主義精神,沒有一個人想把自己個人的偏見或者自私的想法強加於他人。就連羅斯通·霍爾科姆都忘了他的文藝復興風格。他們把大樓設計得很現代,比斯勞頓百貨商店的展示窗都現代,比任何人所見過的都現代。他覺得它們看起來並不像一位評論家所說的「一堆被人用腳從牙膏管裡踩出來的盤狀牙膏或者風格化的低等腔腸動物」。

可是,公眾似乎是這麼認為的,如果公眾也有什麼觀點的話。他無法判斷。他只知道「世紀征程」的門票是在電影院的賓戈場上硬塞給觀眾的,而且還知道博覽會的轟動人物,財務救星,是一個叫朱安塔·費的人,他和一隻活孔雀跳舞,並以此作為唯一的服裝。

可是,就算博覽會徹底失敗了,那又有什麼關係?顧問團其他幾位建築師的聲譽並沒有因此而受損。高登·l·普利斯科特比以前更吃香了。並不是因為這個,吉丁想。事務所的每況愈下早在博覽會之前就已經露出了端倪。他也說不準是從什麼時候。

可以有很多種解釋。大蕭條使他們都遭受了打擊;其他人都或多或少地得到了恢復,而吉丁-杜蒙特事務所卻沒有。隨著蓋伊·弗蘭肯的退休,為他們提供客戶的那個圈子中的某種東西已經不復存在。此時,吉丁才如夢方醒,在蓋伊·弗蘭肯的職業生涯中,有著微妙的藝術和技巧,而且散發著自身某種非邏輯的力量——這裡面是大有學問的,縱然那種藝術只包括他的社會魅力,而那種力量只用以誘惑那些糊里糊塗的百萬富翁們。在人們當初對蓋伊·弗蘭肯的反應中,存在一種扭曲了的情緒。

他看不到現在人們的反應中存在任何一點合理的痕跡。建築行業的領袖是高登·l·普利斯科特——只是規模已大不如前,無論從哪方面講,都沒有當年那種規模了——他是美國建築師行會的主席。高登·l·普利斯科特主持關於玄妙的實用主義建築和社會規劃的講座,出席荷蘭籍紐約人的晚宴,將腳踩在餐桌上,大聲地批評湯的味道。社交界的人說,他們喜歡一位自由主義建築師。全美建築師行會還在,仍然執拗地保持著那份僵死的威嚴,可是人們在提到它時,只當它是「老人之家」。統治這個行業的美國建築家委員會正在討論一家封閉式工廠,儘管還沒人想出該怎麼實現它。每當有一個建築師的名字出現在埃斯沃斯的專欄裡時,總會是那個奧古斯特·韋伯。在三十九歲的時候,吉丁就已經被描述為一個過了時的建築師。

他放棄了努力去理解的念頭。他模模糊糊地知道,那種吞噬著整個世界的解釋方式正在改變,它們具有一種他不願知道的特性。在他的青年時期,他對蓋伊·弗蘭肯和羅斯通·霍爾科姆的作品持有親切友好的藐視,努力趕上並超過他們似乎僅僅是一種沒有惡意的大話。不過他清楚,高登·l·普利斯科特和奧古斯特·韋伯代表的是無禮和不道德,以至於他想視而不見都很難。他相信以前的人們從霍爾科姆身上看到了偉大,而且覺得從他「借鑑」來的偉大中再「借鑑」一些東西也能得到滿足。他知道,從高登身上,任何人都不會看到任何東西。他從關於高登的天賦的談論中,看到某種黑暗的、斜眼睨視的神態;彷彿他們並不是在向高登表示敬意,而是在藐視和侮辱。曾經一度,吉丁無法理解民眾;甚至連他都清楚,公眾的偏愛已經不再是一種對於優點的承認了,而幾乎已經變成了一種恥辱的烙印。

他受慣性的驅使,繼續苦心經營。他已經負擔不起那一大層樓的辦公室了,而他連一半的房間都沒派上用場,可他仍然留著它們,把虧空的數額從自己的腰包裡掏出來墊上。他非繼續下去不可。他在一次股票投機中賠掉了大部分財產;不過他還剩下足夠的錢,可以為餘生提供舒適的生活保障。這個問題並沒有使他感到不安。錢已經不再是左右他視線的主要因素了。令他感到懼怕的是無事可做;如果工作的日常規則註定要被改變的話,那才是那個從遠處陰森森地向他逼近的問號。

他慢慢地走著,胳膊緊貼著身體,肩膀彎成弓狀,彷彿永遠怕冷似的縮著。他一直在發福。他的臉膨脹著,像是水腫;他低著頭,衣褶一樣的雙下巴被擠在他的領結上,成了扁平狀。他過去的風采依稀可辨,卻反而讓他看上去更糟;彷彿臉部的線條被畫在一張吸墨紙上,而墨水已經暈開,變得模糊。他的兩鬢已經染上了歲月的風霜。他經常喝酒,但並不快樂。

他求母親回來跟他一起生活。她回來了。漫長的夜晚,他們一起坐在起居室裡,相對默默無語;沒有帶著怨恨,而是在對方身上尋找著安慰。吉丁太太不再提建議,也不再責備。相反,她對待兒子的方式裡,增添了一種新的誠惶誠恐的溫馴。儘管他們僱了一個女僕,她還是常常為他做早餐;她總是做他最喜歡吃的菜——法式煎餅,是他九歲得麻疹時喜歡吃的那種。如果他注意到她的良苦用心,並且高興地有所表示的話,她便點點頭,眨著眼睛轉過身去,問自己,這為什麼讓她覺得快樂?而如果她真的快樂的話,為什麼她的眼中滿含淚水?

沉默一會兒之後,她會冷不丁地問:「皮迪,會沒事的,不是嗎?」他並不問她指的是什麼,而是平靜地回答:「是的,媽媽,會沒事的。」把他最後的一點憐憫能力變成一種努力,讓他的聲音聽上去令人信服。

有一次,她問他:「你快樂嗎,皮迪?你不快樂嗎?」他注視著她,發現她並不是在取笑他;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一副驚恐的樣子。他無法回答,她哭道:「可是你必須快樂!皮迪,你得快樂!我活著還能為了什麼呢?」他想站起來,把她摟在懷裡,告訴她,沒有關係的——可就在那時,他想起了在他結婚當天,蓋伊·弗蘭肯說道:「我想讓你為我感到自豪,彼得……我想感覺這有一定的意義。」接著他就動不了了。他感覺自己面對著某種他抓不住的東西,他絕不能允許它進入自己的心靈。他轉過身去,背對著她。

一天晚上,她直截了當地對他說:「皮迪,我覺得你應該結婚了。我想,如果你結了婚會好一點。」他一時無從回答,而正當他要找點高興的話題說時,她又說,「皮迪,你為什麼不……你為什麼不娶凱瑟琳·海爾西?」他慢慢地朝母親轉過身來,感到眼睛中充滿了憤怒,他感覺到了浮腫眼皮上的壓力,接著他看見了站在他面前那矮胖的小身子,僵直而且毫不設防,懷著一種絕望的驕傲,似乎願意主動承受他所希望給予她的任何打擊,並且提前就已經寬恕了他——而且他知道,那是她擺出過的最為勇敢的姿勢。那種憤怒消失了,因為比起自己的震驚來,他能更加敏銳地感覺到她的痛苦,他舉起一隻手,又任憑它無力地垂下去,讓這個姿勢來掩蓋一切,嘴裡只說:「媽媽,我們不要……」

週末,他會從城裡消失。並不經常發生這樣的事,而是一個月有那麼一兩次。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裡。吉丁太太很著急,可是也沒有對此提出質疑。她懷疑他在什麼地方有個女人,而且還不是一個好女人,要不然他對這個話題就不會表現得那麼愁容滿面了。吉丁太太發現自己希望他已落入最壞、最貪婪的壞女人魔掌之中,並希望這個女人有足夠的頭腦逼他娶她。

他待在一間圓木小屋裡——是租的,在一個不出名的偏僻小村子裡。在這間小屋裡,他置辦了顏料、畫筆和帆布。他在山中作畫來消磨時光。他也說不清為什麼想起了少年時代未實現的抱負——他的母親把它從他的心中擠幹了,使他走上了建築的道路。說不清是怎麼回事,那種衝動竟然變得不可抗拒。他只是找到了這個小屋,並且喜歡到那兒去。

他不能說他喜歡畫畫。那既算不上樂趣,也算不上消遣,而是一種自我折磨,可是,不知道什麼緣故,那些都不重要。他坐在一隻帆布凳上,前面支著一個小畫架,遙望空曠綿延的群山,注目樹林和天空。他要表達的唯一思想是心中深藏著的隱痛——對於周圍景象的恭順而難以忍受的親切,以及表達它那種緊張而無力的方式。他繼續著,嘗試著。他看著帆布,知道在那幼稚的粗糙裡,什麼也沒有捕捉到。那並不重要。又沒有人要看它們。他把它們小心地堆在小屋的一個角落裡,在他返城之前,他把門鎖上。此中並無樂趣可言,沒有自豪,更沒有解決之道。當他獨自坐在畫架前時,只有一種平靜的感覺。

他努力地不去想埃斯沃斯·託黑。一種模糊的直覺告訴他,只要不觸及這個話題,他就能夠維持本來已經搖搖欲墜的安全感。託黑對他的行為只會有一種解釋,可是他寧願不說出來。

託黑已經疏遠了他。他們見面的間隔在逐漸加長。他接受了這個事實,告訴自己說託黑太忙。託黑在報紙上不發表有關他的評論,而是保持沉默,這令他難以理解。他告訴自己說託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寫。關於「世紀征程」,託黑的評價對他來說無異於當頭棒喝。他告訴自己說他的作品就配得到這樣的評價。他接受了任何指責。他還能夠懷疑自己。但他不能懷疑託黑。

是奈爾·杜蒙特強迫他再次想到了託黑。奈爾·杜蒙特氣急敗壞地談論世界局勢,說到徒然的怨天尤人,說到生存原則的改變,以及適應性和講求實際的重要性。吉丁從那冗長混亂的話語中推斷出,正如他們已經清楚的,商業性的局面結束了,政府會接管,不管你情不情願,建築行業即將滅亡,而政府很快便會成為唯一的建築者,所以如果他們想插手的話,還是現在就插手比較好。「看看高登·l·普利斯科特,」奈爾·杜蒙特說,「他在安居工程和郵局建設中找到了愉快的壟斷差事。看一看奧古斯特·韋伯,他也正往這個行業中擠呢。」

吉丁沒有回答。奈爾·杜蒙特把自己尚未懺悔過的想法一股腦兒拋給他。他早就清楚他很快就要面臨這個問題了,但卻竭力推遲那個時刻的到來。

他不願想起科特蘭德家園的事情。

科特蘭德家園是政府打算在愛斯托利亞興建的一個安居工程,位置就在東河邊上,本來的計劃是一個規模宏大的廉租房實驗,以便為全國、全世界提供一個樣本。吉丁聽建築師們談論這件事有一年多了。經費已經批了下來,地方也選好了,只是建築師還沒有選好。吉丁不願承認他是多麼想得到科特蘭德這個設計專案,而得到它的可能性又是多麼渺茫。

「聽我說,彼得,我們最好還是開啟天窗說亮話。」奈爾·杜蒙特說,「朋友,我們正在走下坡路,而你也清楚這一點。好吧,仰仗著你的聲望,我們能再挺上一兩年。可是然後呢?那並不是我們的過錯。只是因為私營企業不景氣,而且以後還要更不景氣。這是個歷史發展的階段,是未來的浪潮。所以我們最好還是趁有能力的時候置辦好衝浪板。現在就有一個結實牢靠的衝浪板在等待著聰明伶俐的男孩去拿呢,科特蘭德家園。」

現在,他聽見這個詞被說了出來。他奇怪為什麼那名字聽起來就像捂住的門鈴發出的聲音;彷彿那個聲音的開合已形成一個連續不斷的序列,他不可能將它停下來。

「你是什麼意思,奈爾?」

「科特蘭德家園。埃斯沃斯·託黑。現在你明白我的意思了。」

「奈爾,我……」

「你怎麼了,彼得?聽我說,人家都在談論這件事呢。誰都說,如果是託黑特別偏愛的人,像你這樣的,就能得到科特蘭德家園這樣的設計專案。」他咬著自己修剪整齊的指甲,「就是那樣,而且誰都不理解你在等什麼。你知道,負責這個專案的人是你的朋友埃斯沃斯。」

「這不是真的。不會是他。他並沒有正式的官職。他從沒擔任過任何官職。」

「你在騙誰?每個部門裡的重要人物都是他的人。該死,不知道他是怎麼打進去的!可是他的確打進去了。怎麼了,彼得?你是害怕求埃斯沃斯幫忙嗎?」

只有這條路了,吉丁心想,現在沒有退路了。他不能向自己承認他不敢去求埃斯沃斯。

「不。」他說,聲音聽起來很遲鈍,「我不是怕。奈爾。我會……好吧。奈爾。我會找埃斯沃斯談。」

埃斯沃斯攤開四肢坐在一張沙發上,身穿一件晨袍。他的身體擺成一個懶散的x形——胳膊順著靠墊的兩邊伸過頭頂,兩腿張開,像一把巨大的叉子。他的晨袍是用真絲做的,上面印著科蒂牌搽臉粉的商標圖案——黃色背景上的白色粉撲:看起來大膽而快活,純粹的傻氣中透著無上的優雅。在晨袍下面,託黑穿著蔥綠色的亞麻睡衣褲。睡褲鬆垮地堆在他細瘦的腳踝周圍。

吉丁心想,起居室過分講究的樣子像極了託黑,他身後的牆上只掛著一幅出自名家的油畫——房間其餘的地方都不起眼,如同小修道院一般。不,他想,就像是流放中的國王的避難所,藐視和嘲笑著一切物質上的炫耀。

託黑的目光是高興、熱情和令人鼓舞的。託黑是親自接的電話,並立刻答應了他的約會。吉丁想:受到像這樣非正式的接待很好。我還怕什麼呢?我還有什麼疑慮?我們是老朋友了。

「噢,天吶,怎麼這麼困呢!」託黑打著哈欠說,「每個人一天中都有疲倦得想像醉鬼那樣放鬆的時候。我回到家,感覺再多一分鐘的衣服都穿不住了。像個討厭的莊稼人——簡單的渴望——不得不擺脫它們。彼得,你不會介意吧?和有些人在一起時,就必須表現得死板和中規中矩,可是和你在一起,就完全不必如此。」

「不,我當然不介意。」

「我想過一會兒洗個澡。沒有什麼比熱水澡更讓人覺得像個寄生蟲了。你喜歡洗熱水澡嗎,彼得?」

「唔……是的……我想是的……」

「你在發胖,彼得。很快,你在浴缸裡看起來就會使人厭惡了。你在發胖,然而你看起來很憔悴。那可不大對頭啊。從審美的角度講,這樣完全不應該。胖人應該是快樂的。」

「我……我還好。埃斯沃斯,只是……」

「你過去性情不錯的嘛,可千萬不能丟了。人們會對你感到厭煩的。」

「我沒有變,埃斯沃斯。」突然,他加重了語氣,「我確實一點兒也沒變。我還是設計考斯摩-斯勞尼克大廈時的樣子。」

他滿懷希望地看著託黑。他覺得這是一個再赤裸不過的暗示了,託黑不會不明白的。託黑理解事情比這要敏感得多。他等待著託黑幫他擺脫困境呢。託黑繼續打量著他,目光親切而空洞。

「哎呀,彼得,你那樣說可不符合哲學原理。變化是宇宙的基本原理。凡事都在變化。季節、樹葉、花鳥、道德觀念啦,人和建築什麼的,都在變化。是個辯證的過程,彼得。」

「是的,當然。事物在變化,如此之快,又是以如此奇特的方式。你甚至都沒注意到是怎麼變的,突然有一個早晨,就變了。記得,就在幾年前,洛伊絲·庫克、高登·普利斯科特、愛克,還有蘭斯——他們根本就是些無名小卒。可是現在——哎呀,埃斯沃斯,他們現在都出人頭地了,而且他們都是你的人。無論我往哪裡看,任何我聽到的知名人士——無不是你的人。埃斯沃斯,你真是神通廣大。哪一個人能做到——才幾年的工夫……」

「那要比它表面上看起來容易得多,彼得。那是因為你從性格的角度思考問題。你以為那是一點一滴逐漸完成的。可是我的老天,一百個新聞發言人用一輩子的時間來完成這個過程都嫌不夠。它可以來得更為快捷些。我們這個時代是一個節約時間、講求方法的時代。如果想讓什麼東西生長,你並不是單獨為每一顆種子施肥。你只要撒一些肥料就行了。大自然會完成其餘的工作。我相信,你會覺得我是唯一懂得這個道理的人。可我並不是。老天,不。我只是許許多多中的一個,一個非常巨大的運動中的一根槓桿,一個非常巨大而且古老的運動。只不過我湊巧選擇了你感興趣的領域罷了——藝術領域——因為我認為它聚焦於我們必須完成的使命的決定性因素。」

「是的,當然,不過我是說,我覺得你是那麼聰明。我的意思是,你有能力挑選有才華、有前途的年輕人。我就是不明白你怎麼會有那樣的先見之明。還記得我們給美國建築家委員會找的那間可怕的閣樓嗎?沒有人拿我們當回事兒。而且人們還常常取笑你把時間浪費在各式各樣的組織上。」

「我親愛的彼得,人們憑藉這麼多假定來行事。譬如,分裂和征服這一古老的方式。沒錯,它有其實用之處。可是,我們這個世紀仍然有待於去發現比這更有效的模式,包括聯合和統治。」

「你指的是什麼?」

「是你不可能領會的。而我不能使你過於勞神。你看起來精力不怎麼夠用。」

「噢,我沒事。我可能看上去有點著急,因為……」

「焦慮是在耗費人的情感儲備。焦慮是愚蠢的,是不值得一個有知識的文明人去做的事。既然我們都是具有新陳代謝的生命之軀,而且身上具有這個時代的經濟因素,那就沒有哪一件該死的事是我們能左右的。所以為什麼要著急呢?當然了,也有一些表面上的例外。只是表面上的。當週圍的環境欺騙我們時,我們誤以為那是一種可以自由行動的暗示。譬如,像你到這兒來談論科特蘭德家園的事。」

吉丁眨著眼睛,對他報以充滿感激的微笑。他覺得這才像託黑,能猜透他的心思,並且省去了他的尷尬和窘迫,這才像託黑做的事。

「你猜對了,埃斯沃斯。那正是我想跟你談的。你這個人真是太好了。你就像瞭解一本書那樣瞭解我。」

「是哪種書呢,彼得?一角一本的小說?一個愛情故事?一部犯罪驚險小說?或者只不過是抄襲的手稿?不,讓我們這樣說:像一部連載的小說。一部優秀而刺激的長篇連載小說——分期連載的最後一部分是缺損的。最後那部分被錯放到了什麼地方。不會有最後的部分了。除非,當然了,那是科特蘭德家園。是的,那會是一個很得體的大結局。」吉丁等著他的下一句,目不轉睛地、赤裸裸地表明他的心態,忘了想到羞恥,忘了本該掩飾起來的懇求神色。「科特蘭德家園是一個巨大的設計專案。比石脊還要大。你還記得石脊嗎,彼得?」

他正在和我一起放鬆下來,吉丁心想。他累了,他不可能老是那麼機智圓滑,他還沒有意識到他……

「石脊。由蓋爾·華納德開發的偉大安居工程。你有沒有想過蓋爾·華納德的職業生涯,彼得?從一個碼頭工人到石脊——你知道那樣的飛躍意味著什麼嗎?你介意計算一下蓋爾·華納德為了每一步的跨越所付出的努力、精力和痛苦嗎?而我在這裡,手掌中攥著一個比石脊工程大得多的專案,不費吹灰之力。」他把他的手放下來又說,「如果我真的掌握著那個專案的話。或許就是個修辭的問題了。別照字面上的意思去理解我的話。別那麼沒有想象力,彼得。」

「我恨華納德。」吉丁說,一邊俯首看著地板,他的嗓音含混不清,「我恨他勝過恨任何活著的人。」

「華納德?他是個非常天真的人。他天真到居然以為人的原始動機是錢。」

「你就不是,埃斯沃斯。你是一個完整意義上的人。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我信任你。你就是我的一切。如果我不再信任你了,就沒有了……一切。」

「謝謝你,彼得。你真可愛。雖然歇斯底里,不過很可愛。」

「埃斯沃斯……你知道我對你有什麼感覺嗎?」

「我有很正派的思想。」

「你明白,那正是我所不能理解的。」

「什麼?」

他得說出來。他已下定了決心,最重要的是千萬不要說出來,可是他非得說出來不可。

「埃斯沃斯,你為什麼會斷絕與我來往?你為什麼再也不寫有關我的事了?為什麼你老是有機會在你的專欄裡和其他地方,擺佈著每一宗委託業務?為什麼老是奧古斯特·韋伯?」

「可是,彼得,我怎麼就不該那麼做呢?」

「可是……我……」

「看到你根本不明白我的意思,我感到很遺憾。這麼多年來,你對我的原則一無所知。我是不相信個人主義的,彼得。我不相信任何個人會是什麼不能超越的人。我相信我們都是平等的,可以相互轉化的。你今天掌握的地位,明天任何人,每一個人都可能掌握。平等的輪換。我不是總跟你講這個道理嗎?你猜我為什麼會選擇你?我為什麼又把你放回了原處?為了保護這個領域,使之免受那些將會變得不可取代的人控制。給這個世界上的奧古斯特·韋伯們留下一點機會。你想我為什麼會反對,比方說,霍華德·洛克?」

吉丁的心就是一個瘡疤。他覺得那會是一個瘡疤,因為感覺就像是一個扁平的、沉重的東西壓在了上面,而且那個瘡疤將會青一塊紫一塊,以後還會腫脹起來。現在,除了一種親切的麻木之外,他毫無感覺。他能夠分辨出來的思想碎片告訴他,他所聽到的觀點具有很高的道德原則,是他一貫接受的原則,因此,從那些觀念中,不可能有什麼邪惡的東西進入他的心靈。根本沒有一絲邪惡的用意。託黑直視著他,那雙眼睛烏黑、親切、仁慈。或許以後……他會知道的……可是有一件事穿透了他的大腦,並且抓住某些碎片不放。他知道是什麼。那個名字。

正當他將唯一一點希望繫於託黑身上時,某種莫名其妙的東西卻彎彎曲曲地扭進他的心中。他向前探身,心知這會傷人,卻希望刺傷託黑,所以他的嘴唇不可思議地彎上去,擠出一絲微笑,露出牙齒和齒齦:「埃斯沃斯,你摔了個跟頭,不是嗎?看看他現在都混到什麼程度了,霍華德·洛克。」

「噢,上帝,跟那種一個勁地在明明白白的事情上鑽牛角尖的人討論是很無聊的。彼得,你是一個完全無法領會原則的人。你僅僅從孤立的個人角度看問題。你真的以為,除了為霍華德·洛克的具體命運操心之外,我生活中就沒有別的使命了嗎?洛克先生只不過是許多細節當中的一個。我在方便的時候已經與他打過交道了。我現在還在與他打交道——儘管不是直接地。不過我承認,霍華德·洛克先生對於我來說是個巨大的誘惑。有時我覺得,如果以後不能當面向他發難,那將是我的恥辱。可是,也許根本沒有這個必要。彼得,當你按原則辦事時,它就替你省去了個人衝突的麻煩。」

「你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遵循兩個步驟中的一個。你可以終身致力於拔除每一棵雜草——然而,十倍於你一生的時間都不夠來完成這個工作。或者,你可以用這樣的方式來準備你的土壤——通過噴灑某種化學藥劑,讓我們打個比方——它將使得雜草不可能生長。而後一種方法更為快捷。我說‘雜草’是因為那具有傳統的象徵意義,它不會嚇著你。當然,同一種技巧在處理你希望根除的其他植物時也一樣有效:蕎麥、甘薯、蘭花或者牽牛花什麼的。」

「埃斯沃斯,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當然不懂。每天我都在這樣說,這是我的優勢——雖然沒有人懂得我說的是什麼。」

「有人說霍華德在修建一幢房子,他為蓋爾·華納德修建的,他自家的房子,你聽說了嗎?」

「我親愛的彼得,你以為我得等著從你這裡聽說這個訊息嗎?」

「那麼,你怎麼看?」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你聽說了嗎?洛克和華納德是最要好的朋友。根據我所聽說的,那算什麼友誼!怎麼樣?你知道華納德會搞些什麼名堂。你清楚他能把洛克訓練成什麼樣的人。現在得設法阻止洛克!設法阻止他!設法……」

他哽住了,沒有再說下去。他發覺自己正盯著埃斯沃斯的腳踝,毛茸茸的羊皮拖鞋與睡褲之間露出的光腳踝。他從沒看過託黑的裸體。不知為何,他從來不認為託黑擁有肉體。那隻腳踝略帶著一絲莊重,皮膚呈青白色,繃在看起來過於脆弱的骨頭上,那使他想到了晚餐後盤子裡的雞骨頭,已經乾透了,如果有人碰它,根本不費吹灰之力,它們就會突然折斷。他發覺自己很想伸出手去,用大拇指與食指把那隻腳踝捏住,只需將他的指尖捻動一下就可以了。

「埃斯沃斯,我是來談科特蘭德家園的事兒的!」他無法將他的目光從那隻腳踝上移開。他希望這些話語能將他解救出來。

「別那樣大聲嚷嚷。怎麼了?……科特蘭德家園?那麼,關於那個工程,你想說些什麼呢?」

他現在只得抬起頭來,不勝詫異地看著他。託黑毫無惡意地等待著。

「我想設計科特蘭德家園。」他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從一塊布里擠出來的糨糊,「我想讓你把它交給我。」

「我為什麼該交給你呢?」

沒有回答。如果他這樣說:因為你寫過我是當代最偉大的建築師,這樣的提醒或許將會證明,託黑不再相信這一點了。他不敢面對這樣的證據,也不敢面對託黑可能作出的其他回答。他盯著託黑的腳踝——青色的關節上長著兩根黑汗毛,一根筆直,另一根則扭曲成圓環狀。他可以相當清楚地看到它們。過了良久,他才回答說:

「因為我特別需要它,埃斯沃斯。」

「我知道你需要。」

再沒有什麼要說的了。託黑挪開他的腳踝,抬起腳,將它平放在沙發扶手上,舒服地伸開雙腿。

「坐直,彼得。你看上去像一個滴水獸。」

吉丁坐著沒有動。

「你憑什麼認為科特蘭德專案的建築師由我負責選擇呢?」

吉丁抬起頭,感到一種如釋重負的刺痛。他做了過多的揣測,冒犯了託黑。那便是原因,那便是唯一的原因。

「唔,我理解成……都在這麼說……有人告訴我說你對這個特殊的工程有著舉足輕重的影響……與那些人一起……還有華盛頓方面的人……還有其他地方……」

「嚴格地講,是以非官方的能力,跟一個建築事務專家所起的作用一樣。僅此而已。」

「是啊,當然……我……正是那個意思。」

「我可以推薦一名建築師。就這樣。我可什麼都不能擔保。我說的話不是最終決定。」

「埃斯沃斯,我要的就是這個,一句你說的推薦的話……」

「可是,彼得,如果我推薦什麼人,我就得說明理由。我不能只是為了推舉一個朋友,就去利用可能具有的影響,我能那麼做嗎?」

吉丁盯著那件晨袍,心想,粉撲,為什麼是粉撲?我就錯在那個地方,他要是把那件晨袍脫下來該有多好。

「彼得,你的職業立場跟過去不一樣。」

「你說‘推舉一個朋友’,埃斯沃斯……」他說話的聲音像是在耳語。

「哎呀,當然,我是你的朋友,我一直是你的朋友。你該不會懷疑這一點吧?」

「是的……我無法懷疑,埃斯沃斯……」

「喂,那就鼓起點勁頭來!瞧,我跟你實話實說。我們被該死的科特蘭德纏上了。又有個難搞的小傢伙攪了進來。我一直在為高登·普利斯科特和奧古斯特·韋伯爭取這個專案——我原以為那個工程比較適合他們。沒想到你會這麼感興趣。可是他倆誰也達不到要求的標準。你知道安居工程最難解決的問題是什麼嗎?彼得,是經濟問題。如何設計出一套莊嚴而現代的單元房而一個月只收十五美元的租金。曾經試著解決過這樣的問題嗎?那麼,這就是那個設計安居工程的建築師要解決的問題——如果他們能找到這樣一名建築師的話。當然,租戶的選擇也有助於解決問題,他們對租金數額猶豫不決,那些年收入一千二百美元的家庭為了租到同樣的公寓要交更多的錢,以便幫助那些年收入六百美元的家庭——地位低下的人擠出奶來救助那些地位更低下的人——可是,建築成本和維護費仍然必須儘可能達到人力所及的最低標準。華盛頓的那幫傢伙可不想再要一座那樣的建築——你聽說過的,一個小小的政府開發工程,在那裡,每戶的成本高達一萬美元,而私人開發商每戶只要兩千就可以修起來。科特蘭德家園就是要樹立一個樣板工程,為全世界樹立一個榜樣。它必須是任何地方曾經取得過的最卓越的成就,必須是規劃的獨創性和結構的實效性方面最具實力的展示。這就是那些大人物們想要的。高登和奧古斯特都沒法完成這個專案。他們作了嘗試,但是他們的設計都被駁回了。知道有多少人試過嗎?你聽了會嚇一跳的。彼得,我甚至在你如日中天時都不可能將你賣給他們。我跟他們怎麼說你呢?你所代表的一切就是豪華漂亮、流光溢彩和代價高昂的大理石,老蓋伊·弗蘭肯,考斯摩-斯勞尼克大樓,弗林克銀行大廈,還有‘世紀’那點小小的失敗——花在它上面的成本永遠都賺不回來。他們要的是用佃農的收入來修一座百萬富翁的廚房。你想你能做成這個專案嗎?」

「我……我有一些想法,埃斯沃斯。我觀察過那塊地皮了……我已經……研究過新的方法……我可以……」

「如果你可以,那它就是你的了。如果你不行,那我所有的友誼都幫不了你。而且,天知道,我是想幫你的。你看起來就像一隻落湯雞。彼得,我來為你做點事:明天到我的辦公室來,我把所有的特別情報和內部訊息都給你,拿回家去,看看你想不想碰個頭破血流。如果你喜歡,那就抓住機遇。先給我擬出一個初步方案來。我可不能向你作任何保證。可是如果你做得有那麼點意思,我會把它交給適當的人,而且我會以身家性命保舉你。我能為你做的只有這些。決定權並不在我。這件事情的成敗真的是完全由你自己把握。」

吉丁坐在那裡,兩眼注視著託黑,目光裡透出焦急、熱切和絕望。

「願意試一試嗎,彼得?」

「你願意讓我試一試嗎?」

「我當然會讓你試一試的。為什麼不讓呢?如果你從所有的競標者中脫穎而出,我自然高興。」

「關於我現在這副樣子……埃斯沃斯,」他突然說,「關於我的樣子……並非因為我那麼在意我是個失敗者……是因為我無法理解——我為什麼會跌得那麼慘……從最高處……而且毫無理由……」

「喂,彼得,鑽牛角尖是很可怕的。那些無法說明的事總是那麼可怕。不過,如果你停下來問問自己有沒有什麼理由——你為什麼會在最高處……噢,得了,彼得,笑一笑,我只是說著玩的。當人失去了幽默感的時候,人就失去了一切。」

次日早晨,吉丁在參觀了埃斯沃斯·託黑在旗幟大樓的舒適的小辦公室後,帶回了一個公文包,裡面裝著科特蘭德工程的有關資料。他將那些檔案在他辦公室裡的一張大桌子上展開,鎖上門,讓一個製圖師中午給他帶份三明治,還預訂了一份三明治晚上吃。「想讓我幫忙嗎,彼得?」奈爾·杜蒙特問,「我們可以相互諮詢,相互討論,而且……」吉丁搖了搖頭。

他整夜地坐在辦公桌前。過了一會兒,他不再閱讀檔案。他一動不動地坐著,思考著。他並不是在想面前鋪開的圖表和資料。他已經研究過了。他明白那是他無法做到的事情。

當他發現天已大亮,當他聽到那扇鎖著的門外面的腳步聲,聽到人們回來上班的響動時,他知道辦公時間已經開始了,這裡和城市其他地方都一樣——他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前,伸手去拿電話號碼簿。他撥了那個號碼。

「我是彼得·吉丁。我想約見洛克先生。」

親愛的上帝,等待時他想,可別讓他見我,讓他拒絕我吧。親愛的上帝,讓他拒絕我,那樣我就有權恨他,直到我老死的那一天。別讓他見我。

「明天下午四點鐘您方便嗎,吉丁先生?」秘書那平靜、溫和的聲音說,「洛克先生想在那時和您見面。」h28/h2第一眼看到吉丁時,洛克知道他不能將那種震驚表現出來。然而,已經太晚了。他看到吉丁嘴角一絲淡淡的苦笑,那是一種承認自己的崩潰而聽天由命的苦笑。

「霍華德,你才比我小兩歲嗎?」這是看到六年沒有見面的人時,吉丁問的第一句話。

「我不知道,彼得,我想是吧。我三十七歲。」

「我三十九歲——就是這樣。」

他走到洛克桌子前面的一把椅子上,摸索著坐下來。因為洛克辦公室那三堵玻璃牆透進來的光線太亮了,他的眼睛一時有些花。他凝視著天空和城市。在這兒,他沒有高度感,那些建築似乎躺在他的腳趾底下,不是一座真實的城市,而是著名地標的縮模,近得那麼不相宜,又是那麼小。他感覺他能彎腰把它們中的任何一座撿起來拿在手中。他看見那些黑色的短槓,是汽車,它們看上去像是在爬行一樣,爬過他手指所在的一段街區就要花老長的時間。他看到石頭和石膏,就像一種能吸收光線,又能將它拋回去的物質,一排排平坦的、垂直的平面上有點點窗戶,每個平面都是一面反光鏡,玫瑰色、金黃色和紫色——參差不齊的煙藍色條紋在它們中間流動,賦予它們形狀、角度和距離。光從建築向上流瀉到天空,將清澈的夏日藍天變成了熊熊火焰上暗淡的水。吉丁心想,我的天,創造了這一切的那個人是誰?——然後,他記起他曾經也是他們中的一員。

有那麼一瞬間,他看見了洛克的身影,襯在辦公桌後面的兩塊玻璃前,是那麼筆直而瘦削,然後,洛克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吉丁想到了在沙漠中迷路的人、在海上死去的人,當他們面對著永恆的天空時,他們必須要講真話。而現在他也必須講真話,因為他就在地球上最偉大的城市面前。

「霍華德,你允許我到這兒來,就是他們所說的‘摑了你的左臉,再把你的右臉送過去’那個可怕的典故吧?」

他並沒想到自己的語氣,他不知道那語氣中還有尊嚴。

洛克默默地注視了他好一會兒。與彼得日漸膨脹的臉相比,這是更大的變化。

「我不知道,彼得。不,如果他們的意思是指真正的原諒的話。如果我曾經受過傷害,那我是永遠不會原諒的。是的,如果他們是指我所做的事情。我覺得一個人是不可能傷害另一個人的,在任何重要的方面都不可能。既傷害不了,也幫助不了。我對你真的沒有什麼好原諒的。」

「如果你覺得你受到過傷害,那樣反倒會好些,就會不這麼殘酷了。」

「我想是這樣。」

「你沒有變,洛克。」

「我想也是。」

「如果這是我必須接受的懲罰——我想讓你明白我正在接受它,而且我能理解。過去,我經常以為我會僥倖逃脫處罰。」

「你變了,彼得。」

「我知道我變了。」

「如果這種變化是懲罰的話,我很遺憾。」

「我知道你遺憾。我相信你。可是沒關係。那是最後一次遺憾了。我前天晚上就真正接受了。」

「在你決定要來這兒的時候?」

「是的。」

「那麼,現在不用擔心了。是什麼事?」

吉丁坐得筆直,很鎮定,並不像三天前他坐在一個穿著晨衣的男人面前時那個樣子,而是感到了一種近乎自信的平靜。他慢慢地說著,毫不可憐:「霍華德,我是一個寄生蟲。我一生都在做寄生蟲。在斯坦頓的時候,我最出色的專案就是你為我設計的。我所承建的第一幢房子也是你設計的。你還設計了考斯摩-斯勞尼克大廈。我依賴你吃飯,依賴所有在我們出生以前像你一樣生活過的人吃飯。那些設計了巴臺農神廟的人,設計了哥特式大教堂的人和那些建造了第一座摩天大樓的人。如果不是他們存在過,我就不知道磚瓦是怎麼堆在一起的。有生以來,我從未給在我之前的人類所做過的事情增加哪怕一丁點兒新的東西。我竊取了那些並不屬於我的東西,可我卻從未作出過回報。我無以為報。這並不是在演戲,霍華德,而且我清楚我在說什麼。我到這兒來是求你再救我一次的。如果你希望趕我走,現在就這麼做吧。」

洛克緩緩地搖了搖頭,默默地動了一下他的手,允許他說下去。

「我猜你心裡也清楚,作為一名建築師,我已經完蛋了。噢,並不是實際上的徹底完蛋,不過也差不多了。像這樣的狀況,別人可能會維持好幾年,可是由於我一貫的行為,或者說人們一貫對我的看法,我是沒法支撐那麼久的。人們不會原諒一個設計質量正在下降的人。我必須配得上他們原來對我的看法。我只能以我一生中處理其他事情的方式來處理這件事。我需要通過並非我所取得的成就贏得聲望,以此來挽救我無權享有的名聲。我已經得到了最後的一個機會。我知道那是我最後的機會。我知道我沒有本事設計好它。我也不想拿著一件設計得一塌糊塗的東西來讓你修改。我打算請你來設計它,而且允許我簽上我的名字。」

「是什麼工作?」

「科特蘭德家園。」

「那個安居工程?」

「是的,你聽說過?」

「我瞭解它的所有情況。」

「你對安居工程感興趣嗎?」

「是誰把這個給你的?條件是什麼?」

吉丁解釋著,準確而無動於衷,他講著他與託黑的談話,彷彿那是很久以前讀過的一本宮廷故事的梗概。他把那些檔案從公文包裡掏出來,放在辦公桌上,繼續講述著,而洛克則瀏覽著那些檔案。洛克打斷過他一次。「等等,彼得。先別講。」他等了好一會兒。他看見洛克隨意地翻著那些檔案,可是他清楚他並沒有看。洛克說:「接著往下說。」吉丁順從地繼續講下去,不許自己開口發問。

「我想,你沒有道理幫助我。」他最後說,「如果你能解決他們的問題,你可以直接去找他們,獨自來做這個專案。」

洛克微笑了。「你覺得我能過得了託黑那一關嗎?」

「不,不,我想你過不了。」

「誰告訴你說我對安居工程感興趣?」

「哪個建築師會對此不感興趣呢?」

「這麼說吧,我是很感興趣。可並不是你想的那樣。」

他站起身來,動作迅捷,不耐煩並有些緊張。吉丁第一次允許自己有了一個觀點:看到洛克表現出剋制的激動,他覺得有些奇怪。

「讓我考慮一下吧,彼得。這些東西就放我這兒。明晚到我家來,到時候我再跟你說。」

「你不是想……拒絕我吧?」

「還沒有。」

「你可以……在發生了這一切之後……」

「讓那些事都見鬼去吧。」

「你打算考慮……」

「我現在還不能說,彼得。我必須仔細考慮一下。不要抱太大的希望。我或許會向你提出某種你做不到的要求。」

「提什麼要求都行,霍華德。儘管提。」

「我們明天再談這個問題吧。」

「霍華德,我……我怎麼感謝你呢,甚至為了……」

「不要謝我。如果我要做,我就會有自己的目的。我希望得到的和你所希望的同樣多——很可能會更多。只是你要記住,我做事從不帶任何附加條件。」

次日傍晚,吉丁來到洛克家。他說不出他是否等得不耐煩了。那塊瘡疤已經擴大。他可以有所行動,可以不重視一切。

他站在洛克的屋子中央,慢慢地四處打量著。他對洛克沒有說出口的那些東西心存感激。「這是恩瑞特公寓,不是嗎?」可是,他這一問,便讓那些東西有了聲音。

「是的。」

「是你建的?」

洛克點點頭,說:「坐,彼得。」一副瞭然於心的樣子。

吉丁帶來了公文包。他將包靠著椅子放在地板上。公文包鼓鼓的,看樣子很沉。他小心翼翼地擺弄著。然後,他伸開雙手,保持著那個姿勢,問:「怎麼樣?」

「彼得,你會認為——哪怕只有一會兒——你在這個世界上是獨自一人嗎?」

「三天來我一直在這麼想。」

「不。我說的不是那個意思。你能不能忘掉那些你不斷重複的東西,想想,好好想想,用心去好好想想。有些東西我想讓你明白——那是我的第一個條件。我來告訴你我想要什麼。如果你像大多數人那樣看待這個問題,你就會說那算不了什麼。可是如果你這樣說,我就沒法幫你設計這個專案。除非你完全明白它有多重要,用你全部的心思,否則我是不會做的。」

「我會努力的,霍華德。昨天……我對你是真誠的。」

「是的。如果不是那樣,昨天我就拒絕你了。現在,我想你或許能理解,做你分內的事。」

「你想做這個設計了?」

「我或許會做。只要你給我的足夠多。」

「霍華德,有什麼條件你儘管提。什麼都行。我願意出賣我的靈魂……」

「那正是我想讓你弄明白的事。出賣靈魂是世界上最容易不過的事情,那是每個人在生命的每時每刻都在做的事情。如果我要求你保全你的靈魂——你能理解為什麼這更難嗎?」

「是的……是的,我想我明白。」

「呃?說下去。我想讓你給我一個理由,我為什麼要設計科特蘭德。我要你給我出個條件。」

「你可以拿走他們付給我的所有錢。我並不需要它。你甚至可以得到兩倍的數目,我會付給你他們所付的設計費的兩倍。」

「彼得,你心裡清楚,那就是你打算用來誘惑我的東西嗎?」

「你會救我的命。」

「你能想出別的理由嗎——我為什麼要救你的命?」

「我想不出。」

「怎麼?」

「霍華德,那是一個偉大的公益專案,是一個人道主義的任務。想想那些住在貧民窟裡的窮人,如果你能給予他們一點有限的舒適,那你就會有做好事的滿足感。」

「彼得,你昨天比現在說得更真誠一些。」

吉丁的目光垂下去,聲音也低了下去,說:「你會喜歡設計這個專案的。」

「對了,彼得,現在你開始用我的方式說話了。」

「你想要什麼?」

「現在,聽我說。多年來我一直在研究廉租房這個問題。我從未想過貧民窟裡的窮人。我想到的是我們這個現代社會潛在的可能,那些可以採用的新材料、新手段和新的可能性。而今,在我們周圍有這麼多人類天才的成果,有這麼大的可能性有待於去開發和利用,去發揮聰明才智,建造造價低廉、簡單樸素的房屋。我花了大量的時間來研究。在斯考德工程以後,我一直沒有什麼突破。這樣做的時候,我並沒有期待什麼結果。我之所以工作,是因為看著任何材料我都不能不想,可以用它來做什麼。每當我這樣想,我就必須去做,去尋找答案,去突破這個難題。我對這個問題研究了多年。我喜歡這個問題。我之所以做這樣的工作,是因為那是我想要解決的問題。你希望知道怎樣才能建造一個月租為十五美元的單元嗎?我讓你看看租金為十美元的單元是怎麼一種建法。」

吉丁下意識地向前邁了一步。

「不過,首先,我要讓你想想並且告訴我,到底是什麼原因讓我花那麼多年時間去作這樣的研究。是為了金錢嗎?是為了名譽嗎?是因為慈善?還是因為利他主義?」吉丁慢慢地搖了搖頭。「好吧。你已經開始有點明白了。所以無論我們做什麼,別讓我們談論什麼住在貧民窟裡的窮人。他們跟此事無關,儘管我不會羨慕任何試圖對牛彈琴這樣的工作。你明白,我從不關注我的客戶們,我只關注他們在建築上的要求。我把這當作我所設計的建築的主題和問題的組成部分,是我的建築素材——就像我對待磚瓦和鋼筋一樣。磚瓦和鋼筋並不是我的動因,那些客戶們也一樣不是。二者只不過是我工作的手段。彼得,在你為人們做事之前,你必須是那種能解決問題的人。可是為了將事情做好,首先你得喜歡做這件事,而不是喜歡這件事的結果,那僅僅是第二位的。重要的是工作本身,而不是那些你為之工作的人。是你自己的行為,而不是任何你的愛心可能涉及的物件。如果那些需要房子的人發現住在我設計的房子裡是一種更好的生活方式,我會喜出望外,可那並不是我工作的真正動機。它不是我工作的理由,也不是對我工作的獎賞。」

他走到窗前,停下來,看著窗外城市的燈火在黑漆漆的河面上閃爍。

「你昨天說,哪一個建築師對安居工程不感興趣呢?整個該死的觀點我都不喜歡。我覺得那是一件值得去做的工作——為每週僅掙十五美元的人提供一座像樣的公寓,可並不是用以犧牲別人為代價的方式來做。如果它使稅收提高了,使所有租金都上漲了,而讓那些掙四十美元的人去住老鼠洞,那將不是我所喜歡的方式。紐約正在發生這樣的事情,除了那些富人和那些按照救濟法才能得到救濟的人之外,沒有人能負擔得起一座現代化的公寓。你見過那種普通工薪階層夫妻住的那種改造過的褐砂石建築嗎?你見過他們衣櫥似的廚房和管道裝置嗎?他們是被逼那樣生活的——因為他們還不夠無能。他們一週掙四十美元,不被允許享受安居工程。可正是他們為這個該死的工程出錢。他們是納稅人。而那些稅金又提高了他們的房租。所以他們不得不從改建過的褐砂石建築再搬進沒有改建過的房子裡面,然後再搬到筒子樓裡面。我並不想讓那些一週只值十五美元的人受到懲罰。可我就是不明白為什麼一定要懲罰一個值四十美元的人——讓能力低的懲罰能力高的。當然,有關這一主題的理論真可謂是卷帙浩繁。可是,看看結果吧。建築師們還是一窩蜂地湧向政府安居工程。你見過哪一個建築師不高聲呼籲城市規劃?我倒想問問他,怎麼會有那麼大的把握認定會採用他的設計?而如果當真是他的,他又有什麼權利把自己的設計強加於別人呢?如果不是他的,又會對他的工作產生什麼樣的影響?我想他會說,這兩種結果他都不要。他想要一個顧問團,要開會,合作,協作,而其結果將會變成‘世紀征程’。彼得,如果你們當中的任何一個人單獨設計,都會比你們八個人集體設計出來的作品出色。有時你也問問自己,到底是什麼原因。」

「我想我知道……可是科特蘭德……」

「是啊。科特蘭德。好吧。我已經告訴了你所有我不相信的東西,以便你能理解我想要的是什麼,以及我有什麼權利想要它。我不相信政府的安居工程。我不想聽任何有關它的高尚目的的東西。我覺得它們並不高尚。可是,即使如此,那些也不重要。那並不是我首先關心的問題。我關心的既不是誰住在那些房子裡,也不是誰下命令來修建它們。我所關注的只是房子本身。如果非修不可,那還是修得合理一些為好。」

「你……想設計這個專案了?」

「這麼多年來,我一直都在研究這個問題,我從來不奢望看到我的研究在實際應用中有什麼樣的結果。我強迫自己不要有此奢望。我知道我不能期望一個充分展示如何解決這一問題的機會。你所謂的政府安居工程,還有許多別的原因,已經使所有的建築代價如此高昂,結果私人房主都負擔不起這樣的工程,或者任何型別的廉租房。而且,我是永遠不會得到任何來自政府的工作的,這一點你心裡很清楚。你說過,我是過不了託黑這一關的。不止他一個,我從未得到過任何組織、董事會、顧問團,或者委員會的工作,不論公開或私下,除非有人像肯特·蘭森那樣為我據理力爭。這是有原因的,不過現在我們沒必要討論這個問題。我只想讓你明白,我意識到了我需要你什麼,這樣我們所做的事情便是一個公平的交換。」

「你需要我?」

「彼得,我喜歡這個專案。我想看到它修建起來。我想讓它真實,鮮活,發揮作用。可是任何有生命的東西都是完整的。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嗎?完整,純粹,完美,沒有遭到任何破壞。你知道是什麼構成了完整性的原則嗎?是某種思想,是那種統一的,純粹的思想,沒有人能改變或觸及的思想。我想設計科特蘭德專案。我想看到它變成現實。我想看到它嚴格地按照我所設計的樣子修建起來。」

「霍華德……我不會說‘那算不了什麼’。」

「你懂我的意思嗎?」

「我懂。」

「我喜歡從我的工作中賺到錢,可這一次我可以破例;我喜歡讓人們知道我的作品是我設計的,可是這次我可以破例;我喜歡通過我的工作使住戶們快樂,可是那並不太重要。唯一重要的是——我的目的,我的獎賞,我的開端,我的結局都是工作本身。我的工作按照我的方式來做。彼得,除了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是你能給得了我的。答應我這個條件,你便可以擁有我所能給予你的全部東西。我的工作按照我的方式來做。一個私人的、個人的、以自我為中心的動因。那是我發揮作用的唯一方式。那就是完整的我。」

「好的,霍華德。我完全理解你的意思。」

「那麼,這就是我要提出的條件:我設計科特蘭德專案,你在上面簽上你的名字,所有的設計費都歸你,可是你要保證它會嚴格地按照我所設計的樣子來修建。」

吉丁注視著他,慎重而平靜地看了良久。

「好,霍華德。」他說,「我來向你表明:我明白你要求的到底是什麼,也明白我要向你承諾什麼。」

「你知道事情不會那麼簡單。」

「我知道,那會非常困難。」

「會很困難。因為它是那麼巨大的工程。尤其特別的是,因為那是一個政府興建的工程。會有那麼多的人捲進來,每個人都具有權威性,每個人都想以這樣那樣的方式來行使職權。你要打一場硬仗。你還必須得有勇氣懷有我這樣的信念。」

「我會努力做到,霍華德。」

「你不會,除非你明白我正在賦予你一種更神聖的信任,如果你喜歡這個詞的話——比起任何你能叫得出名字的利他主義都更為高尚的東西。除非你明白這並不是我要向你或者那些未來的住戶施行恩惠,我這樣做是為了我自己,而且在這些條件之外,你沒有任何權利來做這件事。」

「是的,霍華德。」

「你必須得想出履行這個承諾的辦法。你必須得與你的老闆們簽署嚴格的合同,然後,在接下來的一年或者更長的時間裡,去和那些每隔五分鐘便來為難你的官僚們作鬥爭。除了你的承諾,我什麼保證都沒有。你希望向我保證嗎?」

「我向你保證。」

洛克從他的口袋裡掏出兩張列印好的檔案,將它們遞到他手裡。

「簽上你的名字。」

「那是什麼?」

「我們之間的一份協議,說明了我們達成一致的條件。我們兩人各執一份。它很可能不具有任何法律效力。可是我可以拿這個來控制你。我不能起訴你,但是我可以將它公之於眾。如果那是你要的名譽,那你就不會讓他人知道。如果你在任何一個關鍵的地方失去了勇氣,你最好記清楚,因為讓步,你就會失去一切。不過,要是你能信守諾言——我也向你保證——那上面也寫著——我將永遠不向任何人洩露秘密。科特蘭德是你設計的。在它竣工的那一天,我會把這份檔案還給你,如果你希望的話,你可以將它燒燬。」

「好的,霍華德。」

吉丁簽好了字,把筆遞給洛克,洛克也簽了字。

吉丁坐在那裡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彷彿是要打消自己某種曖昧的念頭似的,他慢慢地說:

「每個人都會說你是個傻瓜……所有人都會說我即將得到一切……」

「你會得到社會所能賦予一個人的一切。你將得到所有的設計費。你將撈到任何人或許想要給你的一切名聲或者榮譽。你也將接受住戶可能會給你的感激之情。而我——我得到的是除了我自己之外誰都沒法給予的東西。我將建成科特蘭德家園。」

「霍華德,你得到的比我更多。」

「彼得!」那聲音洋洋得意,「你明白了?」

「是啊……」

洛克靠在一張桌子上,低聲笑了起來,那是吉丁聽過的最愉快的聲音。

「這樣能行,彼得。這樣能行。一切都會沒事的。你做了件極好的事情。你沒有因為感謝我而把一切搞砸。」

吉丁默默地點點頭。

「現在,放鬆一下,彼得。想喝點什麼嗎?今天我們先不談任何具體的細節。只要那樣坐著陪我。不要再害怕我了,忘了你昨天說過的一切。這杯酒會把它抹去的。我們從頭再來。現在我們是搭檔了。你有你要做的分內事。那是正當合法的工作。順便告訴你,這就是我對合作的想法。由你去與人打交道,由我來進行專案設計。我們都儘可能老老實實地做我們最拿手的工作。」

他走到吉丁跟前,伸出手去。吉丁一動不動地坐著,沒有抬頭,將對方伸過來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指緊緊地握著它,良久。

當洛克把酒端來時,吉丁連飲了三大口,坐在那裡打量著那間屋子。他的手指緊緊地握住玻璃杯,胳膊很平穩,那杯中的冰塊卻時不時地叮噹作響,儘管看不出明顯的晃動。

他目光沉重地掠過屋子,掠過洛克的身體。他想,那不是故意的,不是為了傷害我。他是情不自禁的,他自己甚至不知道這一點——可那卻在他的整個身體裡,那種生物因為活著而愉快的神情。他認識到,他從來沒有真正相信過,任何生物竟然會因為被賜予生命而快樂。

「你……這麼年輕,霍華德……你這麼年輕……我過去還指責過你,說你老氣橫秋呢……你還記得在弗蘭肯事務所你為我工作的事嗎?」

「忘了吧,彼得。別去回憶那些事情,我們不是好好的嗎?」

「那是因為你善良。等等,你別皺眉頭。讓我說。有些事情我必須說。我知道,這是你不想提起的。上帝,過去是我不想讓你提!那天晚上,我必須武裝自己——來應對所有你會摔向我的東西。可是你卻沒有那麼做。如果現在換個位置,這裡是我的家——你能想象我會怎麼做,我會說些什麼?你還不夠自負。」

「什麼?不。我是太自負了。如果你想稱之為自負的話。我從不作比較。我從不將自己同別人掛起鉤來。我不願意把自己當作任何事物的一部分來加以衡量。我是一個十足的自我主義者。」

「是的,你就是個自我主義者。不過自我主義者並不善良。而你卻是那麼善良。你是我所認識的最自我和最善良的人了。那講不通啊。」

「或許是那些概念本身就沒有任何意義。或許它們根本就不是人們去思考的那種意義。不過,現在我們也別談這個了。如果你非得說點什麼的話,就讓我們談談我們將來要做什麼。」他斜著身子,從開著的窗戶朝外看,「它會矗立在那個地方。就是那塊黑壓壓的地方——那就是科特蘭德家園的位置。當它竣工後,我從我的視窗就可以看到它。然後,它將會成為城市的組成部分。彼得,我曾經告訴過你我有多愛這個城市嗎?」

吉丁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我想我寧願現在就走,霍華德。我……今天晚上……不太舒服……」

「過幾天我會給你打電話。我們最好就在我這兒見面。別到我的辦公室去。你可不想讓人看見你去過那兒——有人會起疑心的。順便告訴你,等我把草圖制好以後,你得以自己的風格複製一份。有人會認出我的製圖風格的。」

「是啊……好的……」

吉丁站起身,站在那兒拿不定主意地看了他的公文包好一會兒,然後提起它。他咕咕噥噥地說了好些含含糊糊的告別話,拿起他的帽子,走到門口,然後停住,又低頭看了一眼他的公文包。

「霍華德,我帶了一些東西來,我想給你看看。」

他又走回屋裡,將那公文包放到桌子上。

「我從來沒給任何人看過。」他笨手笨腳地擺弄著,將那些皮帶解開,「沒有給媽媽或埃斯沃斯·託黑……我只想讓你告訴我……是否有……」

他把自己畫的六幅油畫遞給洛克。

洛克看著它們,一幅接一幅。他看的時間比實際需要的要長。當他相信自己可以抬起眼睛的時候,他默不作聲地搖了搖頭,作為對吉丁沒有說出來的那個問題的答覆。

「太晚了,彼得。」他輕聲說。

吉丁點點頭。「我想我……清楚這一點。」

吉丁離開以後,洛克靠在門上,閉上了雙眼。他同情得要吐了。

他以前從沒有過這種感覺——當卡麥隆在辦公室裡突然倒在他的腳下時,他沒有。當斯蒂文·馬勒瑞倒在他面前的床上啜泣時,他也沒有。那些時刻是乾淨的。可這是同情——對一個毫無價值、毫無希望之人的徹底認識,對不可救贖之物的終結感。在這種感覺裡夾雜著羞恥——他為自己感到羞愧——他竟然能對一個人下那樣的斷語,他竟然有那種毫無敬意的情感。

他想,這就是同情,接著他懷疑地將頭抬起來。他覺得這個世界肯定是出了什麼嚴重的問題,在這樣的世界裡,這種可怕的情感被稱作美德。h29/h2他們坐在湖岸上。華納德垂著頭坐在一塊大卵石上。洛克伸開腿坐在地上,多米尼克坐得筆直,她的身子僵硬地挺著,淡藍色裙子在她四周的草地上鋪開。

華納德的房子就矗立在他們上方的山上。地面呈階梯狀,坡度緩緩升高,最後形成一座小山。那座房子形如一個個水平放置的矩形,衝勁十足地垂直向上發射。一組逐層的凹陷各自形成一個獨立的房間,房間的大小和形式構成了在一系列相互咬合的地面標線上相互承接的階梯。彷彿從第一層的寬敞大廳開始,有一隻大手緩緩地移動著,通過不斷的碰觸塑造出下一組臺階,然後停住,繼而又繼續一個個單獨的動作,一個比一個短促,一步比一步陡峭,到了最後,戛然而止,停留在天際。結果,那上升的坡度加快了它那緩慢的節奏,被加上了重音,旋律越來越快,在分解為一組斷奏音後一曲終了。

「我喜歡從這裡看它。」華納德說,「昨天我在這兒待了一整天,看著它上面光影的變幻。霍華德,你設計房子的時候,確切地知道太陽每時每刻照射的角度嗎?你控制太陽光線嗎?」

「當然。」洛克說道,並沒有抬頭,「不幸的是,我沒法在這兒控制它。挪過去一點,蓋爾,你把我的陽光擋住了。我喜歡太陽曬在我背上的感覺。」

華納德撲通一聲躺在草地上。洛克則平平地趴下,臉埋在臂彎裡,橘紅色的頭髮散在白色的襯衫袖子上,一隻手向前伸著,手掌貼在草地上。多米尼克注視著他手指間的青草。那幾根手指不時地動一下,把那些綠草壓在掌下,懶洋洋地享受著那種感官上的快感。

湖面在他們身後延伸開去,像一張平整的紙,邊沿的顏色逐漸加深,彷彿遠處的樹林正聚攏過來要將它圍住,因為夜晚即將到來。陽光在湖面上切割出一條光彩奪目的帶子。多米尼克仰視那座房子,想著她願意站在那邊的某個視窗前,看著小山腳下湖畔草地上的這個白色身影,看著他手放在地上,精疲力竭,耗盡了一切。

她已經在這座房子裡生活了一個月。以前她從沒想過她會住進來。洛克說:「再過十天,房子就為你裝修好了,華納德夫人。」而她回答說:「好的,洛克先生。」

她接受了這幢房子,接受了手放在樓梯扶手上的感覺,接受了四周的牆壁,呼吸著那些牆壁攏住的空氣。她接受了每當夜晚來臨時摁下的一個個開關,以及鋪設在牆壁裡面那些牢固的電線。她接受了當她擰開水龍頭時,清水從他所設計的管道里流出來。她接受了八月的夜晚溫暖的火焰,在按照他的圖紙堆砌而成的壁爐前。她想,每時每刻……我生存的每一種需要……她想,有什麼理由說不呢?它與我的身體是一樣的——肺,血管,神經,大腦——在相同的控制之下。她覺得自己已經與房子融為一體了。

她接受了那些夜晚,她躺在華納德的臂彎裡,睜開眼就能看見洛克所設計的臥室外形,咬緊牙關忍受著那種難以忍受的快樂——這種快樂一半在回應,一半在嘲諷她身體內那種沒有滿足的渴望。她屈服了,不清楚是什麼樣的男人給了她這個,是他們中的哪一個,或者是他們一起。

當她穿過一間屋子,走下樓梯,站在窗前時,華納德觀察著她。她聽見他說:「我原來並不知道一幢房子還可能為了一個女人而設計,就像一件禮服。你不可能像我這樣看到你自己,你不可能看到這座房子與你多麼相稱。每一個角度,房間的每一個部分都是你的背景。它與你的身高和身材成比例。就連牆壁的色調也與你的膚色神奇地和諧一致。它就是斯考德神廟,但只是為了一個人而修建的,而且它是我的。這正是我所要的。在這兒,那座城市碰不到你。我一直感覺那座城市會把你從我身邊奪走。它曾經給予了我所有的一切,有朝一日它會要我償還的。可是在這兒,你是安全的,你是我的。」她想哭:蓋爾,在這兒我屬於他,一如我以前不屬於他一樣。

洛克是華納德唯一允許能進入新家的客人。她接受了洛克週末的來訪。那是最難以承受的。她知道他並不是來折磨她的,是華納德要請他來,而且他也喜歡和華納德在一起。她記得在傍晚的時候跟他說過的話,當時她的手扶在通向臥室樓梯平臺的欄杆上:「洛克先生,你隨時可以下來吃早餐。只要按一下餐室的按鈕就行了。」「謝謝你,華納德夫人。晚安。」

有一次,她看見他一個人待著,只有一會兒。那是一個清晨。想到他在走廊對面的那個房間裡,她徹夜不眠。她在這座房子醒來之前就出來了。她走下山坡,在周圍大地的不自然的靜寂中,在太陽昇起前的充滿光明的寧靜裡,在一動不動的樹葉中,在明晃晃的、等待著的靜默裡,她找到了一絲慰藉。她聽到身後的腳步聲,便停住了,倚在一根樹幹上。他肩膀上搭著一件泳衣,正要到湖裡去游泳。他在她面前停住了,他們與周圍的大地一樣靜靜地站著,彼此注視著對方。他一語不發,轉過身去,繼續向前走。她仍然倚在樹幹上,過了一會兒,她走回了房子裡。

現在,坐在湖邊,她聽到華納德在對他說:「霍華德,你看起來像世界上最懶惰的動物。」

「我就是。」

「我從沒見過誰像你那麼放鬆。」

「試試熬上三個晚上吧。」

「我告訴過你叫你昨天到這兒來的。」

「我來不了。」

「你打算就在這兒斷氣嗎?」

「我巴不得呢。那樣就太美妙了。」他抬起頭,眼睛笑著,彷彿他並沒有看到山上的房子,彷彿他不是在說房子,「這就是我所喜歡的那種死亡方式,在某個像這樣的湖畔伸展全身,只要閉上眼睛,就再也不要醒過來。」

她想,他想著我所想的——我們仍然一起擁有那一點——蓋爾不會理解的——不是他和蓋爾,僅此一次——是他和我。

華納德說:「你這個討厭的傻瓜。這可不像是你,連玩笑都不像。你是在玩命地搞著什麼名堂。是什麼?」

「目前在設計通風管道,非常難以駕馭的通風管道。」

「為誰設計的?」

「客戶……我現在什麼樣的客戶都有。」

「有必要晚上加班嗎?」

「是的——就為這些特別的人們,非常特殊的工作。甚至不能拿到辦公室去。」

「你在說什麼呢?」

「沒什麼。別往心裡去。我半睡半醒。」

她想,這是對華納德的讚頌,那種可以臣服的信任——他像貓一般地放鬆下來——而貓除了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之外,是不會放鬆下來的。

「吃完晚飯後,我就把你一腳踢到樓上去,鎖上門,」華納德說,「讓你睡上十二個小時。」

「好吧。」

「想早點起來嗎?我們趕在太陽出來前去遊一圈。」

「洛克先生累了,蓋爾。」多米尼克尖聲說道。

洛克用胳膊支撐著抬起上半身,看著她。她看見他的眼睛,直接而充滿理解。

「蓋爾,你把那些公交通勤者常犯的壞毛病全學會了,」她說,「把你這鄉下人的作息時間強加給城裡來的客人,人家會吃不消的。」她想,就讓這一刻屬於我吧——你向湖邊走去的那一刻——別讓蓋爾把它帶走,像帶走其他一切一樣。「你不能把洛克先生呼來喚去,好像他是《紐約旗幟報》的一個員工似的。」

「在這個世界上,除了洛克先生,還沒有我更喜歡支使的人呢。」華納德快活地說,「每當我想改掉這個習慣的時候。」

「你就要改掉了。」

「我不介意聽從命令,華納德夫人。」洛克說,「不介意像華納德先生那樣的人的命令。」

這一次,讓我贏吧,她想,請讓我贏這一次——那對你來說並不意味著什麼——它毫無意義,根本不意味著什麼——可是拒絕他,看在那不屬於他的片刻回憶的份兒上,拒絕他吧。

「我覺得你應該休息,洛克先生。明天你應該晚點起來。我會告訴僕人們不要去打攪你。」

「什麼話!不,謝謝。我過幾個小時就沒事了,華納德夫人。我喜歡在早餐前游泳。蓋爾,你準備好以後敲一下門,我們一起下山。」

她看著面前延伸的湖面和群山,沒有一絲人的痕跡,任何地方都沒有第二座房子,只有湖水、樹木和陽光,一個他們自己的世界,因此,她覺得他說得對——他們屬於彼此——他們三個人。

科特蘭德家園有六座五十層建築,每一座樓都呈一個不規則的星形,臂膀從一箇中央通風井伸出去。那些通風井裡麵包含電梯、樓梯、供暖系統和其他居住設施。那些公寓以大三角形的形式從中央向外輻射。臂膀之間的空間使得公寓三面都可以接觸空氣和陽光。天花板是提前澆鑄成形的成品;內牆由塑膠合成的彈性花磚砌成,既不需要粉刷,又不需要上膠泥;所有的管道和電線都鋪設在地板邊緣的一個溝槽裡,必要的時候,可以隨時開啟替換,無須支付高昂的費用;廚房和浴室都是作為完整單元用預製構件裝配而成的;內部的隔牆都是輕金屬材料做的,可以向四壁摺疊,形成較大的空間,或者拉開來,以便分成更小的空間;幾乎沒有大廳和門廊需要打掃,這個地方的維護只需要最小的成本。整個設計方案是一個三角形的合成物。用混凝土澆築而成的大樓造型複雜而結構簡明;沒有裝飾,不需要任何裝飾;整個外觀具有一種雕塑的美。

埃斯沃斯沒有看吉丁鋪在桌上的設計方案。他瞪大眼看著那張透檢視,目瞪口呆。接著,他揚起頭,高聲狂笑,說:「彼得,你是個天才。」他又說,「我想你確切地領會了我的意思。」吉丁面無表情地注視著他,毫無好奇之感。「我花費了畢生時間想要去取得的成就,你成功地取得了。你在幾個世紀來我們背後的人們浴血奮戰努力嘗試的事情上成功了。我向你脫帽致敬,彼得,懷著敬畏和欽佩之情。」

「看看設計方案吧,」吉丁無精打采地說,「每個單元的租金只有十美元。」

「我毫不懷疑,我沒必要看。噢,對了,彼得,這個設計會通過的。彆著急。它會被接受的。我向你表示祝賀,彼得。」

「你這個該死的傻瓜!」蓋爾·華納德說,「你在搞什麼名堂?」

他把一份《紐約旗幟報》扔給洛克,一個版面折在外面。那一版上登著一張照片,配文是:「科特蘭德家園建築師圖紙,即將在愛斯托尼亞興建的耗資一億五千萬的聯邦安居工程,吉丁-杜蒙特建築師事務所設計。」

洛克瞥了那張照片一眼,問:「你是什麼意思?」

「我是什麼意思,你知道得太清楚了。你以為我藝術陳列室裡的藝術品是憑上面的簽名收藏起來的嗎?如果彼得·吉丁能設計這個,我就把今天出版的每一份《紐約旗幟報》都吃下去。」

「蓋爾,這是彼得·吉丁設計的。」

「你這個傻瓜。你想幹什麼?」

「如果我不想理解你說的是什麼,那我就理解不了,無論你說什麼。」

「噢,你可以,如果我刊登一篇報道,大意是某安居工程是由霍華德·洛克設計的,那會成為一篇轟動的獨家報道,也能跟託黑先生開個玩笑,那些見鬼的安居工程的幕後人物。」

「你要是發表那樣的文章,我就告死你。」

「你真的會嗎?」

「我會的。忘了這件事吧,蓋爾。難道你沒看出我不想討論這個問題嗎?」

後來,華納德把那張照片拿給多米尼克看,問她:「這是誰設計的?」

她看了看照片。「當然。」這就是她全部的回答。

「什麼‘變化著的世界’,愛爾瓦?變成什麼?從什麼開始?誰在進行著這種變化?」

愛爾瓦掃了一眼放在華納德桌子上的那篇社論——《變化著的世界中的母道》,他臉上呈現出焦慮,但更多的是不耐煩。

「蓋爾,到底怎麼了?」他滿不在乎地嘟噥了一句。

「那正是我想知道的——到底怎麼了?」他拿起校樣,朗聲讀道,「‘我們所瞭解的世界已經消失了,毀滅了,自我欺騙是沒有用的。我們無法回到那個世界去了,我們必須向前看。當今的母親們必須通過拓寬自己的情感視野,把她們對於孩子的自私的愛提升到更高的層面上來,以此來包容每一個人的小孩。母親們應該愛社群裡、街道上、城市裡、各國各州各民族的,以至整個廣大的世界上的每一個孩子——確切地說,就跟愛自己的小瑪麗和喬尼一樣。’」華納德挑剔地皺皺鼻子,「愛爾瓦……滔滔不絕地說教也可以。但是,幹嗎非得弄這樣的垃圾?」

愛爾瓦·斯卡瑞特看都不想看他一眼。

「蓋爾,你與時代脫節了。」他說。他說話的聲音很低,裡面透著一種警告——就像什麼東西在齜牙咧嘴,試探性地,只是為了下一步的行動。

讓愛爾瓦·斯卡瑞特摸不著頭腦的是,華納德沒有了繼續與他談話的興趣。他在社論上劃了一道線,可是那藍色的鉛筆線條似乎累了,模模糊糊地結束了。他說:「你再去仔細琢磨出點什麼來,愛爾瓦。」

斯卡瑞特站起身,拿起那張紙,轉身一言不發地離開了辦公室。

華納德看著他的背影,大惑不解,覺得好笑,還有一點輕微的厭惡。

他知道他的報紙正令人難以覺察地,未經他的任何命令,逐漸向著某種趨勢靠攏,這種狀態已經有好幾年了。他已經注意到那些新聞報道的謹慎「傾斜」,似是而非的暗示,模稜兩可的引喻,那些放在異常位置上的異常形容詞,對於某些主題的強調,在不必要的地方插入政治性結論。如果一篇報道是有關僱主和受僱者的,無論事實如何,一定會用簡單的措辭把僱主寫成是有罪的。如果一個句子指的是過去,它便總是「我們黑暗的過去」或者「我們死一樣的過去」。如果一個句子與某人的個人動機有關,它就一定是「受自私心理的唆使」或者「受貪婪的慫恿」。有一個字謎的謎面是「逐漸被廢棄的個人主義」,而謎底竟然是「資本家」。

對此,華納德總是不以為然地聳聳肩,報以輕蔑的一笑。他想,他的員工們訓練有素:如果這就是當今的流行語,他的那幫傢伙自然會採用。那沒有任何意義。他只要把它們從社論那頁劃掉,在報紙的其餘部分是不要緊的。那不過是一時的時髦而已——他對時尚變化可說是久經沙場了。

他對「我們不讀華納德」運動並沒有在意。他從男廁所裡撕下一張招貼,把它粘在他林肯車的擋風玻璃上,而且還在上面加了「我們也不」幾個字,並讓它在上面保留了足夠長的時間,直到一家中立報紙的攝影師發現並拍了照。在他的職業生涯中,他曾經被他那個時代最偉大的出版商們和最精明的金融團伙反對過,詛咒過,指責過。他沒法去理解那個叫古斯·韋伯的人的行為。

他清楚《紐約旗幟報》正在失去一部分讀者。「一個暫時流行的風潮而已。」他對斯卡瑞特說,同時不以為然地聳聳肩。他會舉辦一次打油詩比賽,或者提供一系列購買維克托磁帶的贈券,來大幅度提高報紙的發行量,然後立刻將此事拋諸腦後。

他沒法振作起來採取充分的行動。他的工作慾望從沒像現在這麼強烈過。每天早晨,他都帶著一種迫切的渴望走進辦公室。可是不到一小時,他就發現自己研究起辦公室牆壁嵌板之間的接頭,而且情不自禁地背誦起記憶中的童謠。那並不是厭倦,不是打哈欠的愜意,而更像是滿心希望去打個哈欠,卻又打不出來。他不能說他不喜歡工作。只不過它變得令人不愉快而已。不足以逼他作出決策,不足以使他握緊拳頭,只能讓他收縮一下鼻孔。

他隱隱約約地認為,事情的起因是公眾品位的新趨勢。他沒看到自己有什麼理由不該像以前那樣輕車熟路地追逐並駕馭這次潮流。但他無法追逐了。他沒有道德上的顧慮。它不是一個理智地選擇出來的積極立場;不是一場以偉大事業為名進行的挑戰;只是一種苛求的感覺,一種幾乎屬於貞節的東西:是那種把腳踩在溼糞上之前的猶豫不決。他想:不要緊——它不會持久——當浪頭轉向另一個主題的時候,我會回來的——我想這一次我還是靜觀其變。

他說不出為什麼這次看見愛爾瓦時會有不安的感覺。讓他莫名其妙的是,愛爾瓦居然說出那句廢話,真是古怪。可是還有別的東西;在愛爾瓦退出去的時候,透著一種個人因素;幾乎是一個宣告——他再也沒有考慮老闆意見的必要了。

我應該解僱愛爾瓦,他想——然後又笑自己,被這個想法嚇了一跳:解僱愛爾瓦?——最好還是想想阻止地球轉動吧——或者——想想那件不可想象的事情——停辦《紐約旗幟報》。

可是在那年夏天和秋天的幾個月,他也有喜歡《紐約旗幟報》的時候。那時,他坐在桌前,手放在面前鋪開的幾個版面上,新鮮的油墨弄髒了他的手,而當他看見霍華德·洛克的名字印在《紐約旗幟報》版面上時,他笑了。

命令從他的辦公室傳達到每一個相關部門:大肆宣傳霍華德·洛克。在藝術欄,在房地產欄目,在社論裡,專欄裡,提到洛克和他建築作品的文章開始定期出現。人們很少會為建築師做宣傳,而建築作品的新聞價值又不多,可是《紐約旗幟報》卻將洛克的名字以各式各樣別出心裁的藉口拋給公眾。每一個字都是經過華納德編輯的。《紐約旗幟報》的選材令人吃驚:文章行文雅緻。沒有那種起轟動效應的故事,沒有洛克早餐時的照片,沒有凡人皆有的興趣,沒有推銷一個人的企圖;只有經過深思熟慮的,對於一個藝術家的偉大所表示的謙和有禮的尊敬。

他從沒對洛克說起過此事,而洛克也從未提及。他們不談論《紐約旗幟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