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Three GAIL WYNAND 蓋爾·華納德

源泉 安·蘭德 第1頁,共2頁

h21/h2蓋爾·華納德把槍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

除了金屬環對肌膚的重壓外,他沒有其他感覺。他應該只是舉起了一根鉛管或者一塊寶石;僅僅是毫無意義的一個圓環。「我要去死。」他大聲叫道——接著打了個哈欠。

他感覺不到解脫、絕望或者恐懼,即便駕鶴西歸之際也沒有得到莊嚴。這是一個稀鬆平常的時刻,幾分鐘之前,他的那隻手裡還拿著牙刷,現在又用同樣的感覺舉著槍。

他想,人不應該這樣死,必須感受到一種巨大的快樂或者一種健康的恐懼。人必須為自己生命的終結禮讚。「讓我感覺到恐怖的戰慄吧,然後我就會扣動扳機。」他什麼也沒感覺到。

他聳聳肩,放下了槍,站著,用槍輕拍著左手手掌。他想人們總是談論黑色死亡或紅色死亡,你,蓋爾·華納德,你的死亡將是灰色的。人們為什麼沒有說過這才是最後的恐怖?不要尖叫、祈求、驚厥。沒有萬事皆空的漠然,沒有天災之火的紛擾,有的只是自始至終的、微不足道的、蒼白無力的恐懼。他冷笑著告誡自己,你不能那樣做,那是一種糟糕透頂的體驗。

他走向臥室。他的寓所位於曼哈頓中心,是一幢摩天酒店式公寓五十七層上的一套頂樓公寓,這棟樓的所有權是他的。臥室位於公寓的頂部,站在臥室裡,他能鳥瞰全城。牆和屋頂由玻璃板建造,整個臥室像一個玻璃籠子。牆面覆蓋著天藍色的軟羊皮防塵窗簾,將整個房間遮得嚴嚴實實,只要他願意,可以隨時開啟。天花板上毫無遮擋,躺在床上,他能觀賞頭頂上的星星、注視閃電劃過,或者觀看雨滴猛烈地穿過雲層縫隙中乍現的陽光。他和女人躺在床上時,喜歡熄燈拉開窗簾,告訴她:「我們正當著六百萬人的面通姦。」

現在,他獨自一人。窗簾拉開著。他站在那兒,俯視這座城市。夜已深,腳下斑駁的燈火一片闌珊。他想,無論自己是繼續俯瞰這座城市多年,還是再也無法看到它,他都不會在乎。

他倚牆而立,透過薄薄的黑色絲綢睡衣感受著玻璃的涼意。胸部的口袋上繡著白色的花紋:gw,這是他姓名的首字母,依照他本人的手跡繡制,跟他那一揮而就的高傲簽名完全一致。

人們說,在蓋爾·華納德諸多蠱惑人心的東西中,最欺騙人的就是他的長相了。看上去,他宛然是個追求過度完美的頹廢主義者,是一脈高雅血統的終極產物。但眾所周知,他出生於貧民區。他長得又高又瘦——從美學上看,是過於高瘦了——好像全身肌肉都消融了似的,他無須站得筆直來向人們顯示自己的嚴厲。他弓著身,懶散地踱著步,就像一根高貴的鋼柱,這讓人們意識到的不是他的姿勢,而是他體內那根能讓他在忽然之間彈得筆直的強力彈簧。他很少筆直地站著,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無論怎樣的穿著,都會賦予他優雅之極的氣質。

他的面孔不屬於現代文明,而應該屬於古羅馬:那是一張永恆的貴族面孔。他的頭髮夾雜了一綹綹灰色,從高高的前額向後梳去,光可鑑人。稜角分明的臉上裹著緊繃繃的皮膚,嘴很大,雙唇很薄,彎眉下一雙淺藍的眼睛,形象點兒說,就像是滿含譏諷的兩個橢圓。一次,一位畫家要畫一張墨菲斯托菲里斯的肖像,請他坐下來當模特,華納德大笑著拒絕了。畫家悲哀地看著他——他的笑使這張臉更接近他畫作的主題。

他倚著臥室的窗玻璃情不自禁地垂下了頭,手中仍然感受著槍的重量。他想,今天是什麼日子?會發生什麼事情來幫助我,讓這個時刻變得有點意義嗎?

今天,就像他身後的無數歲月一樣,很難有與眾不同的特殊意義。現在他五十一歲,時間是一九三二年十月中旬。他可以肯定的只有這些,其他的一切只有通過回憶才能知曉。

早晨六點,他起床更衣。成年以後的歲月裡,他每晚至多睡四個小時。他朝餐廳走去,那兒已經準備好了早餐。餐廳面積不大,矗立在這幅美麗畫卷的一角,彷彿一座花園。所有房間都是精美的藝術作品。如果這座房子屬於另外某些人的話,它們的簡潔和優美會激盪起人們無盡的讚歎。但是當人們得知這是《紐約旗幟報》出版商的家時,都驚呆了;《紐約旗幟報》可是紐約最惡俗的報紙。

早飯之後,他去了書房,他的桌子上堆滿了那天早晨從全國各地寄來的各種各樣的重要報紙、書刊、雜誌。他獨自一人坐在桌前閱讀並用大號藍鉛筆在印滿了字的紙上作著簡短的批註。這些批註看上去就像間諜的速記,除了他不在時才到書房來的那個呆板的中年秘書之外,沒人能識別它們。當他晚上再次回到書房的時候,秘書和那堆紙都不見了,桌子上整齊地擺放著幾頁紙,上面列印著密密麻麻的字,字裡行間隱藏著他所需要的東西,諸如對他早晨工作的記錄。

十點鐘他到了旗幟大樓,這是坐落在曼哈頓下城的一幢滿是汙垢的不起眼建築。穿過狹窄的走廊時,遇到的員工都向他道早安,問候恰當得體,他回答得也客氣禮貌。但是,在他周圍有一種死亡輻射效應,能使生命有機體停止活動。

華納德所轄的每一個部門都受著諸多清規戒律的束縛,其中最嚴厲的一條是,當他進入房間或者意識到他出現的時候,絕對禁止中斷工作。沒有誰能夠預測到他會在何時造訪哪個部門。因為他會隨時隨地出現,弄得人像怕遭電擊一樣地謹慎。員工們盡己所能地遵守這項規則,但是他們寧肯加班三個小時,也不願在他的默視下工作十分鐘。

今天早晨,在辦公室裡,他瀏覽了一遍《紐約旗幟報》週日版的社論校樣,在希望刪除的地方劃了藍線。他沒有簽名,因為每一個人都知道,只有蓋爾·華納德才使用這種藍色刪除標記,似乎要把原作者從紙面上弄出去。

改完校樣後,他要求與堪薩斯州史普林威爾市的《華納德先驅報》取得聯絡。跟他的州屬部門通話時,他從不預先通知。他希望他帝國裡的每一個關鍵市民都熟悉他的聲音。

「早上好,康明茲。」編輯接起電話時他說道。

「天吶!」編輯嚷道,「這不是……」

「是的,」華納德說,「聽著,康明茲,再弄出一篇像昨天《夏季裡的最後一朵玫瑰》那樣的垃圾,你就回高中的《號角》待著吧。」

「是,華納德先生。」

華納德結束通話了電話,又和華盛頓一個著名參議員聯絡。「早上好,參議員。」當那個紳士用了兩分鐘才走到電話跟前時,華納德說道,「您能接我的電話真是太好了。非常感激,我不願佔用您的時間,但是我覺得我欠您一個最誠摯的感謝。感謝您為‘海耶-朗森議案’的通過所作的努力。」

「但是……華納德先生!」參議員的聲音似乎有些侷促不安,「你真客氣,但是……議案還沒有通過。」

「噢,不好意思,我弄錯了。它將在明天通過。」

華納德報業集團董事會會議在那天上午十一點半召開,該報業集團由二十二家報紙、七家雜誌、三家新聞服務機構、兩家新聞影片廠組成,華納德擁有百分之七十五的股份。其他董事們都不太肯定他們的存在有什麼作用或目的。華納德要求董事會議一直按時開,不管他出席與否。今天,十二點二十五分,他走進了會議室,一個聲名卓著的老紳士正在講話。董事們不許停下或去注意華納德的到來。他走到紅木長桌的桌首,在一把空椅子上坐了下來。沒有人轉頭看他;似乎這把椅子上坐著一個他們不敢注目的幽靈。他靜靜地聽了十五分鐘,在一句話正講到一半時起身離開了,就像他進來時那樣。

他在辦公室的大桌子上攤開了「石脊」的地圖,和他的兩個代理商討論了半個小時,這是他新的房地產生意。他在長島購買了大片土地,準備在此建造「石脊」開發區,一個新的小戶型社群。每一塊石頭,每一條街道,每一座房子都由蓋爾·華納德建造。瞭解他房地產活動的幾個人告訴他:他瘋了。那是無人問津建築的年頭。但是,蓋爾·華納德卻在一系列被人們稱為發瘋的決定上發了財。

設計「石脊」的建築師還沒敲定,有關工程的新聞已經傳遍建築界。幾個星期以來,華納德將全國最好的那些建築師和他們朋友的信件、電話拒之門外。會議結束之際,他的秘書告知他,羅斯通·霍爾科姆來電話了,迫切要求佔用他兩分鐘時間。他再次拒絕了。

代理商離開之後,華納德按下桌上的一個按鈕,叫來了愛爾瓦·斯卡瑞特。斯卡瑞特走進辦公室,開心地笑著。每次應答這種鈴聲時,他總是帶著辦公室小弟一樣的諂媚的急切。

「愛爾瓦,‘有膽識的膽結石’到底是什麼?」

斯卡瑞特笑了。「噢,那個?那是一部小說的名字,洛伊絲·庫克寫的。」

「什麼型別的小說?」

「噢,只是一些傻話。它應該屬於散文詩,是關於一顆膽結石的故事,它認為自己是一個獨立的個體,是一種由膽汁構成的健壯的利己主義者,你明白我的意思,然後,一個人服用了大劑量食用油——從醫學角度來講,我不能肯定這種作法是否符合邏輯,但不管怎樣,這就是《有膽識的膽結石》的結局。所有這一切都證明了一點:世界上並沒有所謂的自由。」

「賣了多少本了?」

「不知道,我想不太多,只有知識分子買。但是,我聽說後來好轉了一些。」

「確切點,最近這裡發生了什麼?愛爾瓦?」

「什麼?噢,您是說您注意它被提到了幾次……」

「我是說我注意到了過去幾個星期中《紐約旗幟報》上全是它。幹得不錯,如果它讓我花了那麼長時間才發現那並非偶然的話。」

「您是什麼意思?」

「你認為我是什麼意思?那個特殊的稱號為什麼總是在最不恰當的地方連續出現?有一天它出現在關於殺人犯被行刑的刑偵故事裡,那個殺人犯‘就像有膽識的膽結石一樣死去’;兩天以後,它又在十六頁上描寫的奧伯尼州出現,‘參議員哈茲萊頓認為自己是一個獨立的人,但卻只不過是一個有膽識的膽結石’;緊接著它又出現在訃告裡;昨天它在婦女的版面上;今天,它又在漫畫頁上——斯努西稱他富有的房東為有膽識的膽結石。」

斯卡瑞特矜持地放聲大笑。「是的,這不是很荒謬可笑嗎?」

「起初我也這麼認為,現在不了。」

「蓋爾,別疑神疑鬼了!這不是什麼重要問題,我們的有關人員已經作了處理。只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沒有什麼經濟價值。」

「這是其中的一點,還有一點,這本書不是一本暢銷書。如果是的話,我還能理解書名是在他們腦海中自動蹦出來的。但它不是暢銷書。所以有人在做手腳幫著它‘蹦’。為什麼?」

「噢,算了吧,蓋爾!為什麼有人想搗亂呢?我們關注了什麼?如果它是個政治問題……但是見鬼,誰能從支援或反對自由意識中撈到什麼油水?」

「有人諮詢過你這件事嗎?」

「沒有,跟您說,這事背後沒有人。都是自發的。許多人認為這只是一齣鬧劇。」

「你最先是從誰那兒聽到這種說法的?」

「我忘了……讓我想想……他是……是的,我想起來了,是埃斯沃斯·託黑。」

「一定要制止這種現象,一定要通知託黑先生一聲。」

「好的,遵命。但這的確沒什麼。只是人們自娛而已。」

「我不喜歡有人拿我的報紙取樂。」

「是,蓋爾。」

兩點鐘,華納德作為嘉賓出席了一場由全國婦女俱樂部協會舉辦的午宴。他坐在女主席的右側,宴會廳金碧輝煌,瀰漫著梔子花、香豌豆、炸雞的香味。午宴之後,華納德發表了演講。這個協會支援已婚婦女工作;而華納德報業多年來一直反對僱傭已婚婦女。華納德講了二十分鐘,完全空洞無物;但他向人們傳遞了一個資訊:他完全支援會上所說的一切。沒有人能說清蓋爾·華納德對聽眾,尤其是婦女聽眾的影響。他沒有什麼驚世駭俗的舉動,聲音低沉,富有磁性,有一種獨斷專行的味道。他正確得無可挑剔,好像本身又在諷刺著所謂正確性。但他還是征服了所有聽眾。人們說他敏銳,極富陽剛之氣。他用謙恭的語調談論學校、家庭,好像正與在場的每一個老女人做著愛。

回到辦公室,華納德站在財經編輯室的高桌子旁,手裡拿著一支大號藍鉛筆,在一張特大的空白印刷紙上寫了一篇文采飛揚的社論,毫不留情地譴責所有提倡婦女去工作的人,字足有一寸高,結尾的gw像一束藍色火焰。他沒有通讀全文,他從來不必這麼做;他隨手把它拋擲到視野可及的執行編輯桌上,然後走進了自己的辦公室。

傍晚時分,華納德正準備離開辦公室的時候,秘書通知,埃斯沃斯·託黑要求見他。華納德說:「讓他進來。」

託黑進來了,臉上的笑容謹慎而微弱。那種笑是對他自己和老闆的嘲弄,但卻有一個非常巧妙的平衡——百分之六十的嘲笑是針對他自己的。他知道華納德不想見他,而他自己也不願意被接見。

華納德坐在桌子後面,禮貌而面無表情。兩道對角的皺紋微微地浮現在他的額頭上,和他傾斜的眉毛平行。那是他臉上偶爾露出的一種令人不安的特質;有二次曝光的功效,一種不祥的強調。

「請坐,託黑先生。我能為你效什麼勞?」

「哦,我比那放肆多了,華納德先生。」託黑高興地說,「我不是來要你為我效勞的,我是來為你效勞的。」

「什麼事?」

「石脊。」

兩條對角線在華納德的額頭上明顯了一些。

「一個報紙的專欄作家能對石脊效哪門子勞呢?」

「報紙專欄作家——不能,華納德先生。但是一名建築專家……」託黑把聲音拖成一個嘲諷的問號。

託黑看著華納德的眼睛——如果他沒有那幾分自傲,也許早就被攆出辦公室了。這種眼神像是在告訴華納德:他知道他被那些舉薦建築師的人折磨到了什麼程度,他知道他為了避開他們已經筋疲力盡。通過這次出乎華納德意料的約見,託黑已經勝了他一籌。同時,正像託黑已經知道的,這樣的自負正對華納德的胃口。

「好吧,託黑先生,你要推薦誰?」

「彼得·吉丁。」

「噢?」

「怎麼?」

「哦,說來聽聽,你怎麼個推薦法。」

託黑停了一下,輕鬆地聳聳肩,又匆匆說:「當然,您明白,我和吉丁沒有什麼往來,我只是他的朋友,當然也是您的朋友。」聲音聽起來愉悅輕鬆,但卻少了幾分肯定,「坦率地說,我知道有點兒老生常談,但我還能說什麼呢?這都是事實啊。」華納德沒有任何表示。「我冒昧來這裡是因為,我覺得有責任告訴您我的意見。不,不是道義上的責任。就叫它美學意義上的責任吧。我知道,您做事要求盡善盡美,對於這麼大規模的工程,任何一位建築師都不能和彼得·吉丁媲美,無論是在能力、品位,還是想象力、創造性上。華納德先生,這就是我真誠的意見。」

「我很相信你。」

「真的?」

「當然。但是,託黑先生,我為什麼一定要考慮你的意見呢?」

「噢,畢竟,我是你的建築顧問啊!」他的聲音已經流露出一絲憤怒。

「親愛的託黑先生,不要把我和我的讀者混為一談。」

過了一會兒,託黑向後靠去,無奈地笑著攤開雙手。

「坦誠地說,華納德先生,我覺得我的話不會對您產生什麼影響,所以我沒打算費力向您推薦彼得·吉丁。」

「沒有?那你打算做什麼?」

「只是想讓您騰出半個小時給一個比我更能讓您信服彼得·吉丁能力的人。」

「誰?」

「彼得·吉丁太太。」

「我為什麼要和彼得·吉丁太太討論這件事?」

「因為她是個很漂亮又很難對付的女人。」

華納德向後仰頭,大聲笑了起來。

「上帝,託黑,我真表現得這麼明顯嗎?」

託黑眨了眨眼,猝不及防。

「真的,託黑先生,你讓我的美德婦孺皆知,我卻讓你顯得淺薄粗魯,我向你道歉。我沒有想到,在你諸多的人道主義行為中,你竟然還是一個拉皮條的。」

託黑站了起來。

「對不起,我讓您失望了,託黑先生。無論如何,我不想會見彼得·吉丁太太。」

「我也認為您不會,華納德先生。這也不是我贊成的。幾個小時之前我就料到了您會這麼做。事實上,早在今天早上就料到了。所以我就行使自由權利,為自己準備了和您就此討論的另一個機會。我行使自由權利,送了您一件禮物。當您今天晚上到家的時候,您會發現我的禮物在那兒等您。如果您認為我讓您這樣做是對的,就打電話給我,我會馬上趕過去。然後,您就能夠告訴我,您願意還是不願意會見彼得·吉丁太太。」

「託黑,這真令人難以置信,但是我相信你是在向我行賄。」

「我是在賄賂您。」

「你知道,這是一種陰謀詭計,你完全有成功的可能,當然你也可以為此失業。」

「那要取決於今晚您對我禮物的態度。」

「好吧,託黑先生,我會看你的禮物的。」

託黑鞠了一躬,轉身走了。他走到門口時,華納德補充說:「你知道,託黑,早晚有一天你會讓我感到厭煩的。」

「時機沒到的時候,我會努力不煩您的。」託黑答道,又鞠了一躬,出去了。

華納德回家的時候,已把埃斯沃斯·託黑忘得一乾二淨。

那天晚上,在他的頂樓公寓裡,華納德和一個長著白皙面孔、一頭柔順的棕色頭髮的女人共進晚餐。華納德和那個女人在一起所經歷的一切,哪怕只是一丁點,也會讓三代男人不惜殺人的。

在她將水晶高腳杯舉到唇邊的瞬間,華納德意味深長地欣賞著:她手臂的曲線像無與倫比的天才雕刻的銀質枝狀燭臺一樣妙不可言。粉面上搖曳的燭光撲朔迷離、美輪美奐。他多麼希望她是一座大理石雕像啊!那樣的話,他就可以默不作聲地看著,讓自己快樂地去肆意幻想。

「蓋爾,一兩個月以後,」她懶懶地笑著,柔聲說道:「等天氣陰霾,朔風凜冽的時候,讓我們乘坐‘ido’遊艇四處遨遊,去一個能被陽光直射的地方,就像我們去年冬天那樣,好嗎?」

「ido」是華納德遊艇的名字,他從沒向人解釋過如此命名的原因。此前許多女人曾就此向他質疑過,這個女人也不例外。現在,他靜默無語的時候,她又問起了這個問題。

「順便問一下,親愛的,那是什麼意思——你那艘漂亮遊艇的名字?」

「那是我不作回答的問題,」他說,「之一。」

「哦,我要為這次旅行準備衣服嗎?」

「綠色是最適合你的顏色。在海洋的襯托下它看起來很美。我喜歡看你用綠色裝點你的頭髮和手臂。我會懷念你那用綠色絲綢掩映的赤裸雙臂,因為今晚將是最後一次。」

她的手指靜靜地撫在高腳杯上。沒有任何徵兆能讓她預知今晚將是最後一次。但是她知道,他只需要說這麼多。所有華納德的女人都知道,她們會得到這樣的結局,無需討論。過了一會兒,她音調低沉地問道:

「原因是什麼?蓋爾?」

「顯而易見。」

他把手伸進口袋,拿出了一隻鑽石手鐲,手鐲在燭光裡閃耀著冰冷、耀眼的光芒,繁瑣的連綴物鬆散地垂落在他的手指間。沒有盒子,沒有包裝紙。他將它在桌上轉了一個圈。

「一個紀念品,親愛的。」他說,「這個紀念品比它所紀念的東西更有價值。」

鐲子撞到高腳杯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好像是在為這個女人嘶叫,她默不作聲。他知道這種情況很糟糕——因為,就像他曾經歷過的那些女人一樣,她不是在這種情形下,以這樣的方式接受禮物的人;還因為,就像他曾經歷過的那些女人一樣,她也不會拒絕。

「謝謝你,蓋爾。」她說著,把鐲子戴在手腕上,沒有透過燭光看他一眼。過了一會兒,他們走進了客廳,她停住了,長長睫毛間的眸子移向了黑暗,那兒是通向臥室的樓梯口。

「讓我為這個紀念品付出代價,是嗎,蓋爾?」她問道,聲音低緩。

他搖搖頭。

「剛才我的確這麼想,」他說,「但現在我累了。」

她離開之後,他站在客廳裡。他想到了她的痛苦,實實在在的痛苦——但她過不了多久就會全部忘記,除了那個鐲子。曾經,這樣的想法讓他備生苦澀。但現在他已經回想不起那個時候了。想到今晚發生的一切,他只覺得早就該這麼做。

他走進圖書室,坐下來靜靜地閱讀了幾個小時,然後毫無理由地突然停在了一個重要句子中間。他不想再讀下去了,不想再費那個勁了。

一切對他來說不需發生——這一切是實實在在的現實,而任何現實都不能給他幫助;從某種意義來說,這是令人震撼的無助——似乎所有一切都被清空了,只留下一件小事,毫無意義,空洞乏味。因為它似乎是如此平常,如此波瀾不驚,就像是帶著友好微笑的殺手。

沒有什麼隨風而逝——除了期望;不,不止於此——根源,是去期望的期望。他想,失去雙眼的人仍會留有光明的概念。但是他聽說過徹底失明——就是說,如果控制視力的大腦中樞被破壞了,一個人就會失去視覺記憶。

他放下書,站了起來,不想站在這兒,也不想離開這兒。他想,應該去睡覺了。雖然對他來說有些早,但明天可以早些起。他走到臥室,衝了個澡,穿上睡衣。然後他開啟梳妝檯的一個抽屜,看見他一直放在那裡的槍。一種一見鍾情般的、突如其來的興趣使他拿起了槍。

想到自己將要自殺,他一點也不震驚,這讓他更相信自己會那麼做。這個想法似乎非常簡單,根本用不著爭論。它就像早已被認可的一種陳詞濫調。

現在,他倚著玻璃牆站著,被那個十分簡單的想法阻止了。一個人可以活得平庸,他想,但是不能死得平庸。

他走向床,坐了下來,手裡仍然握著槍。他想,一個瀕臨死亡的人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在火花裡,應該能看到自己全部的生活。我什麼也看不見。但是無論如何我要讓自己看見它,我要迫使自己重溫一遍。讓我從中找到活下去的願望,或者現在結束它的理由。

十二歲的蓋爾·華納德在黑暗中佇立在哈得遜河岸的一段殘垣之下,一隻手臂揮向後面,拳頭緊握,時刻準備著迎接戰鬥。

他腳下的石頭高高堆到了一個廢棄的牆角頂端,讓他安全地隱蔽起來。牆角的外側很陡峭,一直通向河裡;河岸沒有光照,沒有鋪砌,在他面前延展;地面低窪,天空開闊,倉庫彎曲的簷瓦懸在窗子上,燈不懷好意地閃爍著。

戰鬥的時刻即將來臨——他知道,為了生活他必須這樣做。他直挺挺地站著,拳頭在後下方緊握,似乎想抓緊幾條無形的繩索。這些繩索牽引著他那破爛衣衫下沒有一絲肌肉的每一處關節,牽引著裸臂上暴露的長筋腱,牽引著頸部繃緊的聲帶。無形的繩索似乎在顫抖,但他的身體卻穩如泰山。他像是一種新型的致命武器,只要手指觸控到身體的任何部位,都會扣響扳機。

他知道男孩幫的頭兒在尋找他,他知道那個頭兒不會一個人來。兩個男孩用刀和他廝殺,其中一個還從他那發了筆小財。他的口袋空了,他正等著他們。他是男孩幫中最小的,又是最後一個加入的。頭兒曾經說過,要給他上一課。

矛盾始於男孩幫策劃的打劫船隻的行動。頭兒說那個活兒得晚上動手,下屬全部贊同,只有蓋爾·華納德用傲慢的低沉語調解釋說:「選在這條河下游打劫的‘城市流氓幫’已經試過那個勾當了,六個成員被條子抓了進去,兩個進了墳墓;所以還是在黎明動手為好,這時候沒有人注意。」男孩幫轉而打劫了他。他還是不服。蓋爾·華納德不善於說服別人。除了相信自己的判斷外,他目空一切,所以頭兒想要一勞永逸地除掉這個眼中釘、肉中刺。

三個男孩悄無聲息地沿著薄牆走著,即使隔牆有耳,也聽不到他們的腳步聲。可蓋爾·華納德在離他們一個街區遠的時候就聽到了。他站在角落裡悄然不動,手腕因為用力更僵硬了。

時機成熟時,他縱身一躍。這一躍直入長空,似離弦之箭,根本沒有想到該如何著陸。他的胸部撞在了一個對手的頭上,胃部頂在了另一個對手的頭上,雙腳踩在了第三個對手的胸部。他們四個人都倒下了。當三個對手仰起臉的時候,蓋爾·華納德的身影已經依稀難辨,他們只看見一個飛輪懸在自己頭上的半空中,隨著灼熱的刺痛,輪子裡飛出的東西刺向了他們。

除了兩隻拳頭外,他一無所有,而敵方有五隻拳頭和一把刀子。但沒必要計算數目,他們只聽見雨點兒般的拳擊聲,「咚咚咚」,就像落到硬橡膠上。刀子插過來,不動了,說明已經砍到了人。但是他們的對手刀槍不入,無懈可擊。他沒有時間去感受;他行動迅速;疼痛已不可知;他似乎把疼痛留在了半空中,自己則在下一秒到達了地面。

在他的肩胛處,似乎有一個馬達在推動他的兩隻胳膊不停飛轉,只看得見旋轉出的圓圈;兩隻胳膊如旋輪中的輻條,已經看不清了。旋輪每次下落,不管停在哪裡,都急速飛轉沒有間歇,令人目不暇接。一個對手的刀子刺向華納德的肩膀,肩膀迅速一閃,刀子沿著華納德身體的一側滑下,從腰帶處擲了出來。這就是這個對手看到的最後一件事。什麼東西打到了他的下巴上,還沒等他感覺出來就倒下了,後腦勺撞到一堆爛磚頭上。

雙方激戰了很長時間,滴滴鮮血噴濺在他們周圍的牆上,但這毫無用處,他們不是在和一個人搏鬥,而是在和一個無形的人類意志搏鬥。

他們終於罷手了,倒臥在磚堆裡呻吟。蓋爾·華納德平靜地說,「黎明時分動手」,然後悄然離去,從那時起,他成了男孩幫的頭兒。

兩天後的黎明時分,駁船裡的貨物全部搞定,戰績顯赫,大獲成功。

蓋爾·華納德和他父親一起住在「地獄廚房」中心區一座老房子的地下室裡。他父親是一名碼頭工人,身材高瘦,不善言辭,是個文盲。他的祖父和父親是同一類人,除了家裡的貧窮,他們一無所知。如果追根溯源的話,他們家族的血管裡還真流淌著貴族的成分。一些貴族先輩的榮耀,接著是一些悲劇,儘管已經記不起來了,卻使他們的子孫淪為貧民。所有華納德家族的人——廉租房、酒吧、監獄——看起來都與周圍格格不入。蓋爾的父親在碼頭這一帶,被人稱作「公爵」。

蓋爾兩歲的時候,母親死於肺病,他是她唯一的兒子。他模模糊糊地知道,父親的婚姻富有極大的戲劇性。他見過母親的一張照片,面無表情,衣著和他們的鄰居截然不同;但她非常漂亮。母親死了以後,父親的生活變得一團糟。父親愛蓋爾,雖然一個星期父親跟他說不上兩句話,但他能感覺到父親對他的愛,對他的奉獻。

蓋爾長得既不像父親也不像母親。有一種別人無法確切描述的返祖現象,不能推測出返祖的具體間隔,不知返到了哪一代,可能得用幾個世紀來衡量。他總是比同齡人顯得高瘦,夥伴們都叫他電線杆華納德。沒有人知道他把肌肉用在了哪裡,他們只知道他的肌肉用掉了。

從孩提時起,他就一件工作接著一件工作地幹。他在街道的拐角處賣了很長時間的報紙,幾乎每個街角都留下了他的身影。一天,他去找報社的老闆,向他建議,報社應該開展一項新業務——早晨把報紙送到讀者家門口,他解釋說這樣做會擴大報紙的發行量。「是嗎?」老闆問。「我認為這將行之有效。」華納德肯定地說。「哼,這兒的事你管不著。你根本就不瞭解這裡的一切。」老闆說道。「你是個傻瓜。」華納德對他說,然後他失業了。

接下來,他又在一家雜貨店工作。他跑腿、清掃灑滿汙水的木地板、分選大量的爛蔬菜、幫忙招待顧客、耐著性子稱量一磅麵粉或者將大罐牛奶分裝在小壺裡。那活兒就像使用壓路機來壓手帕一樣,但他咬牙堅持。一天,他對雜貨店老闆說,像威士忌那樣把牛奶裝到小瓶子裡將是一個好主意。「你別出餿主意了,去招待那邊的蘇利文太太吧。」雜貨店老闆說道,「我知道我的生意該怎麼做,不用你多嘴。這兒的事你管不著。」華納德去招待蘇利文太太了,什麼也沒說。

他到一傢俱樂部工作,清洗被人吐得一片狼藉的痰盂,他聽著看著那些令他在餘生對震驚免疫的事情。他盡他的最大努力學會了保持沉默,不越雷池一步,把無能的人當作主子,耐著性子等待。沒有人聽他說過自己的感受,他對工友們有著豐富的感情,唯獨沒有尊重。

他到渡船上做了一名擦鞋工。船上任何一個耀武揚威的馬販子、酩酊大醉的船伕都會對他推推搡搡,呼來喚去。如果他一開口,一個沙啞的嗓音就會傳來:「這兒的事你管不著。」但是他喜歡這份工作。沒有顧客的時候,他就站在欄杆旁眺望曼哈頓。他看著新房子上的黃色佈告牌、空蕩蕩的街區、起重機、油井的鑽架和遠處挺立的幾座塔樓。他想象著什麼應該被毀,什麼應該被建,他想象著太空,想象著該如何實現希望。一聲粗魯的叫喊「嘿,擦鞋的!」打斷了他的思緒,他回到鞋攤旁,謙卑地把腰彎向一隻濺滿泥漿的鞋。那個顧客只看到一個長滿淺棕色頭髮的小腦袋和兩隻骨瘦如柴、麻利能幹的小手。

濃霧瀰漫的晚上,在街角的汽燈下,沒人注意到倚著燈柱的細長身影——這個中世紀貴族,這個不合時宜的紳士。他的每一個本能都顯示出他應該發號施令,他的大腦不停告訴他:他有這個權利,他是一位封建制度下的男爵,卻被賦予了這樣的命運——掃地和聽人使喚。

五歲的時候,他通過提問的方式自學讀寫,閱讀了他能找到的一切書籍。他有一股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倔強勁兒,別人知道的,他必須也得懂。孩提時代的徽章——他為自己設計的紋章,用來取代幾百年前丟失的那個——是一個問號。同一件事情人們沒有必要向他解釋兩次,他學習數學是從鋪設排水管道的技師那兒開始的,他向住在他家附近的水手學會了地理,還在當地俱樂部的政客們那兒知道了一些市政管理,那個俱樂部是一個幫派的匪巢。他過去從沒去過教堂或學校。十二歲那年,他走進一個教堂,聽了一次關於耐心和謙卑的佈道,之後就再沒去過。十三歲時,他決定去看看教育到底是什麼東西,便註冊進入了一所公立學校。就像蓋爾和幫派搏鬥被打傷後回到家時一樣——對於他上學的決定,父親也沒說什麼。

在學校的第一週,老師不停地提問蓋爾·華納德——這對她來說非常快樂,因為蓋爾總是知道答案。當他信任比他強的學生以及他們的目的時,他就像斯巴達人一樣聽命,就像在幫派裡那樣嚴格要求自己。但是他的努力付諸了東流。僅僅一週他就發現,無須努力他就穩坐班級第一的寶座。一個月之後,老師不再注意他的表現了。原因很簡單,他總是明白他的功課,而她必須注意那些反應慢、遲鈍愚笨的孩子。他毫不鬆懈地坐幾個小時,就像繃緊的鏈條,而老師卻得重複、咀嚼、再次咀嚼,滿頭大汗地迫使那些空洞無神的眼睛和嘀嘀咕咕的聲音閃現出智慧的火花。兩個月之後,老師領著學生複習費盡力氣所教的初級歷史知識時,問道:「我國最早有多少個州?」沒人舉手。華納德伸出了胳膊。老師向他點頭示意。他站了起來。「怎麼回事?」他問道,「我應該把每一樣東西都吞嚥十次嗎?我知道答案。」「班裡不止你一個學生。」老師說道。他說出了讓老師臉色發白的話,十五分鐘後,她明白了這句話的全部含義,臉又紅了。他走向門口,到門口時,又扭頭補充道:「噢,對了,最早有十三個州。」

那是他的最後一次正規教育。

地獄廚房的一些人從未冒險跨出過這裡,甚至有一些人很少走出他們出生的房屋。但是蓋爾·華納德經常到這座城市最好的街道去散步。對於這個富有的世界,他沒有痛苦、嫉妒或恐懼。在第五街就像在許多其他地方一樣,他只有好奇和賓至如歸的感覺。他穿過安靜肅穆的公寓大廈,雙手插在口袋裡,腳趾從平底鞋裡露出來。人們瞪眼看著他,但沒有用處。他大步穿過街道,將人們不會擁有的那份只屬於他的感情拋在身後。此時,除了去理解世界,他什麼都不想要。

他想知道是什麼使這些人有別於他的鄰居。結果,吸引他注意的不是衣服、馬車和銀行,而是書。他的鄰居們有衣服、馬車和錢,但是他們不讀書。他決定學會第五街上人們閱讀的一切。一天,他看見一位女士在馬路邊的車裡等人,他知道那是位有教養的女士——他對此類事情的判斷比《社會名人錄》還要準確。她正在讀書。他跳到馬車的臺階上,抓起那本書跑了。要抓住他可得身手快一些、身材瘦一些的條子。

這本書的作者是赫伯特·斯賓塞。他非常激動地讀完了它,但只讀懂了全書的四分之一。這使他攥緊拳頭、咬緊牙關、下定決心、有計劃地開始了一個旅程。沒有別人的建議、幫助,自己也沒制訂計劃,他開始閱讀各種各樣彼此毫不相干的圖書。有些段落,他在這本書裡不能理解,就到另一本書裡尋找答案。他涉獵各個方向,最初是初級書籍,之後是高中初級讀本。雖然他的閱讀活動沒有計劃,但是汲取到他頭腦中的知識卻被安排得井井有條。

他發現了公共圖書館的閱覽室,然後去那裡待了一會兒——研究它的佈局。後來有一天,男孩幫的各色人物不時光顧這家閱覽室。他們一個個打扮得煞費苦心,勉強讓人相信他們是讀書人。他們進來時苗條纖弱,而出去時卻臃腫肥胖;也就是從那個晚上開始,蓋爾·華納德家地下室的角落裡有了屬於自己的一個閱覽室。他的同夥們毫無怨言地執行了他的命令,這是一個極不光彩的任務,自尊尚存的他們從未偷竊過像書這樣毫無意義的東西。但是電線杆華納德下了命令——沒人敢和他爭辯。

十五歲時的一個早晨,人們在排水溝裡發現了他,身下一攤紫黑的血漿,兩腿斷了,已經沒了知覺。可是前一天晚上他是有知覺的。他被一個喝醉的碼頭工人打得只剩下了一口氣。他在黑暗的街道上,看著街角處的燈光,沒人知道他是如何走到那個街角的,但他走到了。人們只看到他身後的人行道上留下了長長的血漬。他爬著,唯一的動力就是他的兩條胳膊。他敲著門的下方,這是一家還沒有關門的小酒店,那是華納德有生以來第一次請人幫助。店主出來了,冷漠地、兇狠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滿是惱怒和鄙夷,一點兒同情都沒有,然後又進了屋,隨手砰的一聲關上了門。他不想和幫派之間的爭鬥攪和在一起。

幾年之後,蓋爾·華納德,《紐約旗幟報》的出版商,仍然記著那個店主和那個碼頭工人的名字,他知道如何找到他們。他從沒去找過那個碼頭工人的麻煩,但是他讓那個店主破了產,弄得他妻離子散,積蓄全無,最後被迫自殺。

蓋爾·華納德十六歲時,他的父親死了。當時,他孑然一身失業在家,口袋裡只有六十五美分、一張未付的房租賬單,還有一肚子亂七八糟的學識。他覺得自由打造生活的時候到了。那天晚上,他來到屋頂,眺望著城市的燈火,那個他管不著的城市。他的視線從周圍破爛小屋的窗子移到了遠處公寓大廈的窗戶。在那兒,有幾個火樹銀花般的明亮廣場,但他不知道它們該歸屬於哪座建築物。他旁邊的燈光看上去模模糊糊,無精打采,而遠處的那些燈光清晰明亮,精神抖擻。他問了自己一個簡單的問題——那些房子裡都是什麼樣呢?也和這些或明或暗的光線一樣嗎?每個房間、每個人都有些什麼呢?他們全都有面包。那麼可以用他們所買的麵包駕馭他們嗎?他們有鞋子、咖啡……他的生活軌跡明晰了。

第二天早晨,他走進了《新聞公報》編輯部,想在此找份工作。《新聞公報》在這個地區佔有四分之一的業務量。一個編輯看著他的衣服詢問道:「你會寫‘貓(cat)’這個字嗎?」華納德反問:「你會寫‘擬人形態(anthropomorphology)’這個詞嗎?」編輯回答:「我們這兒沒有工作。」華納德說:「我再轉轉,你們想用我的時候說一聲。我不要工錢,你們認為我還行,想留住我時再付給我工錢。」

他待在這幢樓裡,坐在編輯部外面的樓梯上。一週裡,他每天都坐在那兒。沒有人注意他。晚上,他睡在門廊裡。錢快花完的時候,他從櫃檯或垃圾堆裡偷來食物,再回到自己在樓梯上的位置。

一天,一名記者對他產生了憐憫之心,下樓時,朝華納德扔了一枚五分硬幣,說道:「孩子,去買一碗燉菜吃吧。」華納德口袋裡只剩一角錢了。他拿出這個一角硬幣扔給記者說:「去買個螺絲釘吧。」那個記者罵了一句,下樓了。兩枚硬幣依然躺在樓梯口。華納德不會去動它們。這個故事在編輯部裡被重複了一次。一個長著一臉疙瘩的職員聳了聳肩,拿走了那兩枚硬幣。

到了這周的週末,在繁忙的工作時間裡,編輯部裡的一個人叫華納德去跑個腿。其他雞毛蒜皮的瑣事接踵而來。他像軍人一樣準確地服從命令。十天以後有人付了他工錢。六個月以後,他成了一名記者。兩年以後,他成了副主編。

蓋爾·華納德二十歲時戀愛了。從十三歲開始,他就知道性是怎麼回事。他有過許多女孩。他從不言愛,從不創造浪漫的視覺感受,他對戀愛就像對付一次動物交媾那麼簡單。但在那方面,他可是個專家——女人只要看他一眼就能判斷出來。和他戀愛的那個女孩長得出奇地美,讓人想去頂禮膜拜而不敢褻玩。她柔弱、安靜。她的臉透露出她正在神秘地戀愛,只是沒有聲張而已。

她成了蓋爾·華納德的情人。他完全被幸福擊昏了。只要她提,他馬上就可以和她結婚。但他們彼此交談得很少——他認為他們之間的一切都盡在不言中。

一天晚上,他坐在她的腳邊,仰著臉,用發自靈魂深處的聲音對她說:「親愛的,你想要什麼,我就會給你什麼,只要我能。我願為你赴湯蹈火。我願為了你放棄一個男人不能放棄的一切,只要你高興,你喜歡,只要能為你效勞——僅僅為了你。」女孩笑了,問道:「你認為我比瑪吉·凱利更漂亮嗎?」

他站起來,什麼也沒說,走出了房間。他再也沒有去見過那個女孩。蓋爾·華納德以從不需要兩次接受同一個教訓為榮,以後的歲月裡他再也沒戀愛過。

二十一歲時,他在《新聞公報》的工作受到了威脅,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政治和腐敗從沒讓他煩惱過,他對此也瞭如指掌;他的那些手下們收取了好處,在選舉投票時幫著煽風點火。但是,當派特·馬利甘,他轄區的警察局局長被陷害時,華納德坐不住了,因為派特·馬利甘是他有生以來遇到的唯一正直的人。

《新聞公報》已經被誣陷馬利甘的勢力所控制。華納德什麼也沒說,只是將他所瞭解的資訊在大腦裡排排隊。這些資訊能把《新聞公報》打入地獄。他的事業也會隨之付諸東流,但那不重要。他不去想他的決定和他為自己事業定下的每條規定都背道而馳。這個罕見的衝動將他襲倒了,使他拋棄謹慎,成了一隻動物,只剩下一種勢在必得的慾望,因為他所要申明的正義是那樣盲目。但是,他知道《新聞公報》的毀滅只是第一步棋,不足以拯救馬利甘。

三年來,華納德一直保留著一小塊剪報。那是一篇有關腐敗的社論,是由一家大報的著名編輯撰寫的。他一直保留著,因為這是他讀過的對正直最為壯麗的禮讚。他拿著那塊剪報去見那位著名編輯,他要告訴他有關馬利甘的事情,他們將聯手打碎這臺政治機器。

他步行穿過市區,來到那家著名報紙的辦公樓前。他必須步行,這有助於控制他內心的憤怒。他被允許進入編輯室——他總有辦法違反各種規則進入他想去的地方。他看見辦公桌旁坐著一個胖子,眼睛眯成了兩條細縫。他沒做自我介紹,而是把那塊剪報放到了桌上,然後問道:「您還記得這個嗎?」編輯掃了一眼剪報,又掃了一眼華納德。這正是華納德以前曾看見過的一瞥:砰的一聲關上門的那個酒店主眼裡的一瞥。「你怎麼能指望我記住我寫過的每一篇垃圾?」編輯問。

過了一會兒,華納德說道:「謝謝。」這是他生命中唯一一次向別人致謝。這種感激是真摯的——他永遠不必再買一次教訓。但是編輯隱隱感覺到,他那短短的一聲「謝謝」裡有點兒什麼不對勁兒的東西,而且極富震懾力。他不知道那是一則訃告,宣佈了蓋爾·華納德的死亡。

華納德又走回《新聞公報》,對那位編輯或那臺政治機器,他毫無氣惱可言。他只是為自己、為派特·馬利甘、為所有的正直感到恥辱。他想到那些人,那些自己和馬利甘心甘情願成為其犧牲品的人,他感到無地自容。他想的不是「犧牲品」——他想的是「蠢貨」。回到辦公室,他寫了一篇文采飛揚的社論,猛烈攻擊馬利甘隊長。「哦,我還以為你同情那個可憐的雜種呢?」他的編輯高興地說道。「我不會同情任何人的。」華納德答道。

雜貨商和船工們從沒欣賞過蓋爾·華納德,但政治家們卻恰恰相反。在和報紙打交道的幾年中,他學會了如何與人相處。他的面部呈現出一種獨特的表情——在他的餘生都不會抹掉的表情,不能算是微笑,彷彿是對整個世界露出的一個靜止的嘲笑。人們能夠猜測到,他只是想嘲笑那些他們也想嘲笑的特殊事情。而且,對於一個對激情或神聖都平靜如水的人,這是一樁樂事。

他二十三歲時,一夥政客打算贏得市政選舉,需要一家報紙幫忙做宣傳,於是買下了《新聞公報》。他們是以華納德的名義買下的,華納德將為這臺政治機器贏來一個體面的門面,蓋爾·華納德成了主編。他不遺餘力做政治宣傳,為他的僱主們贏得了競選。兩年以後,他搞垮了那夥人,把它的領袖們都送進了監獄,自己搖身一變,成了《新聞公報》的唯一主人。

他的第一個舉措就是扯下這幢建築物門上的標誌,扔掉報紙的老報頭。《新聞公報》變成了《紐約旗幟報》。他的朋友們提出異議:「出版商不能改變報紙的名字。」華納德答道:「我就要改變。」《紐約旗幟報》的第一場戰役是為慈善事業籌款。《紐約旗幟報》用同樣的版面同時刊出兩篇報道:一則是一直努力奮鬥的年輕科學家,在頂樓裡忍飢挨餓,從事偉大的發明;另一則是一個女僕,一個被執行了死刑的殺人犯的心上人,正等待著私生子的出生。一篇報道引用了科學圖表;另一篇報道——採用了一幅衣冠不整、表情悲慼、耷拉著嘴角的女孩照片。《紐約旗幟報》呼籲讀者幫助這兩個不幸的人。它為那個年輕的科學家籌到九美元四十五美分;為那個未婚母親籌到一千零七十七美元。蓋爾·華納德召集員工會議,把登載兩篇報道的報紙和所籌集到的錢放到桌子上,問道:「咱們這兒還有人不明白嗎?」沒人回答,於是他又接著說道:「現在,你們全都知道了《紐約旗幟報》是一份什麼性質的報紙。」

蓋爾·華納德時代的出版商以在自己的報紙上張揚自我品質而自豪,蓋爾·華納德則把報紙和他的身心都交給一群烏合之眾。《紐約旗幟報》在軀體上是一張馬戲表演的海報,在靈魂上則是一場馬戲表演。它要達到同樣的目的——令人震驚、使人愉悅、獲得認可;它要樹立新形象,不是為一個人,而是為千百萬人。蓋爾·華納德這樣解釋他的政策:「似乎可以這麼認為,人類具有各種各樣的美德,但惡習卻是相似的。」他直視著提問者的眼睛,補充道,「我正在為世界上最大多數的人服務,我是這一主體的代表——確切點說,是為美德而行動,不是嗎?」公眾渴望違法犯罪、醜聞誹謗、情感傷痛,蓋爾·華納德滿足他們的需求。他給予公眾渴望得到的一切,同時還對他們那沉浸其中、不能自拔卻又感到羞恥的品位給予公正的評說。《紐約旗幟報》刊載殺人、放火、強姦、賄賂——用恰到好處的道義感衝擊著每一個人,三個專欄面面俱到地支撐著同一個道義。「如果你讓每一個人都堅守貴族操守,你將使他們感到厭惡。」華納德說,「如果讓他們放縱自我,會使他們惱羞成怒。但是將二者結合起來使用——你就會征服他們。」他刊登淪落風塵的女子、離婚、孤兒院、紅燈區、慈善醫院。「性第一,」華納德說,「眼淚第二,撩起他們的慾火,讓他們哭天喊地——你將會征服他們。」

《紐約旗幟報》倡導了一場偉大而勇敢的聖戰——針對那些無可爭議的事情。它使政客們曝光——比大陪審團搶先了一步;它攻擊壟斷——以受壓迫人的名義;它從不富有也沒成功的人的角度嘲弄富有和成功;它以鉅細靡遺的譏諷來極力強調社會的巨大力量。這些,都給予讀者兩方面的滿足:就像路人進入奢華的休息室時不用在門檻上擦拭鞋子一樣。

大家一致公認,《紐約旗幟報》不遺餘力地宣傳真理、品位、信譽,但卻不允許它的讀者動腦思考。碩大的標題、流光溢彩的畫面、簡潔明瞭的文字衝擊著人們的感官,捕捉著人們的意識。根本用不著讀者去進行推理,就像食物直達直腸用不著消化一樣。

「新聞,」蓋爾·華納德告訴他的員工,「可以在最大多數人中間創造最高的興奮,將他們衝擊得失去理智。如果人數眾多,越糊塗越好。」

一天,他從大街上隨手拽了一個人領進辦公室,那是一個極普通的人,既不衣冠楚楚,也不衣衫襤褸,既不高也不矮,既不太黑也不太白,長著一張第二次看見時絕對想不起曾與他有過一面之交的臉。如此沒有顯著特徵的長相令人難以置信,實在缺少個性。華納德領著他在辦公樓裡躥來躥去,介紹給每一位員工,然後讓他走了。接下來華納德把員工們叫到一起說:「當對你們的工作心存疑慮的時候,記住那個人的臉,你們就是為這樣的人寫東西的。」「但是,華納德先生,」一個年輕編輯說道,「誰也不會記住他的臉啊。」華納德答道:「這就是問題的關鍵所在。」

當蓋爾·華納德的名字在出版界造成一種威脅的時候,一批報界同仁開始排擠他——他們在一次所有人都必須出席的市政慈善會議中公開指責他降低了公眾品位。華納德說道:「幫助人們維護他們還沒有的自尊,這不是我個人能力所能及的。你們給予了他們在公眾面前聲稱的他們喜歡的一切,而我給予他們真正喜歡的一切。誠實是最好的策略,先生們,雖然在某種意義上你們還沒有完全相信這一點。」

對華納德來說,不盡善盡美地做好每一種工作是不可能的。不管他想做什麼,手段都是最高超的,所有阻止他報業工作的動力、強制力、意願都會化為烏有。一個罕見的天才在無限量地燃燒,以此獲得出其不意的完美。一個新的信仰和價值觀也許會在某種精神理念裡被發現,而這種精神理念就蘊含在他所蒐集的平平常常的故事裡,蘊含在他所塗抹過的紙張裡。

《紐約旗幟報》總是衝在新聞報道的最前線。當南美髮生地震,災區資訊中斷的時候,華納德租了一架飛機,運送工作人員到了現場,比他的競爭者搶先了幾天,他使紐約各條街道上有了這則特殊的新聞報道,同時配有代表著火苗、斷裂、壓碎的屍體的畫面;當遠離大西洋海岸受困於風暴中的航船發出求救訊號時,華納德親自和員工奔赴現場,搶在《海岸導航》之前,指揮救援並帶回了配有自己照片的獨家新聞,照片中的他在驚濤中爬著梯子,懷裡抱著一個嬰兒;當加拿大的一個村莊由於雪崩跟外界隔絕的時候,正是《紐約旗幟報》讓熱氣球升空,給居民們送去了食物和《聖經》;當煤礦由於爆炸而癱瘓時,《紐約旗幟報》開設賑濟處,刊出貧困壓力下礦工們的漂亮女兒遭遇危險的悲劇故事;一隻小貓被困在一根柱子頂上,是《紐約旗幟報》的攝影師把它解救了下來。

華納德下令:「沒有新聞的時候,我們要製造新聞。」一個精神病患者逃出了一家州立瘋人院。在方圓幾英里的人們恐慌了幾天後——被《紐約旗幟報》的可怕預測以及它對當地警方效率低下的憤慨所助長的恐慌——精神病患者被《紐約旗幟報》的一名記者抓住了。兩個星期以後,這個精神病患者竟然奇蹟般地康復,隨後釋放,並將自己在瘋人院遭受虐待的圖片賣給了《紐約旗幟報》。這導致了一場改革風暴。隨後,有人說,那個精神病患者在精神失常之前曾在《紐約旗幟報》工作,當然,這永遠得不到證實。

一家僱用了三十個年輕女孩的糖果店發生了大火,兩個女孩被燒死了。瑪麗·瓦森,一個倖存者,將她們所遭受的剝削作為獨家新聞告訴《紐約旗幟報》,從而導致了一場反對糖果店的運動,而且還是由這座城市的婦女精英倡導的。大火的起因從未被發現過。有訊息稱,瑪麗·瓦森就是從前為《紐約旗幟報》撰稿的伊·達克,這也沒有得到證實。

在《紐約旗幟報》創刊的最初幾年,蓋爾·華納德在他辦公室的長沙發椅上度過了大多數的夜晚。他對員工提出的要求很難得到實現,他對自己提出的要求則很難讓人相信。他像使用軍隊一樣使用員工,像使用奴隸一樣使用自己。他給員工豐厚的報酬,只給自己房租和伙食費。在他住廉價公寓時,他那些最好的記者已經住在昂貴豪華的賓館套間裡了。他花錢比進錢快——他把所有的錢都花在了《紐約旗幟報》上。這份報紙就像一位珠光寶氣的貴婦人——不管花多大價錢,每個要求都會被滿足。

《紐約旗幟報》是一份最先得到最新排版裝置,卻最後一個獲得最佳的新聞報紙——最後,是因為此後它一直保有這個殊榮。華納德吞併了他的競爭對手的編輯部;沒有人能夠給得起他支付給他們的報酬。他的程式應用了一個簡單的公式。一名新聞記者收到華納德的邀請函,總會把它看作對其新聞道德的一種凌辱,但還是得赴約。他來了,帶著一大堆過分的條件,聲稱如果能夠滿足這些,他將接受這份工作。華納德開始面試,通常是先宣告他將會付多少薪水,然後補充道:「當然,你也許希望討論一下其他條件——」然後看著那個人咽口水的動作,下結論說:「沒有條件?好吧,週一來報到。」

華納德在費城創辦了他的第二份報紙,當時,當地的出版商就像歐洲酋長聯合抵禦匈奴王阿提拉入侵一樣對待他。隨後的戰爭同樣野蠻。華納德對此甚是嘲笑了一番。沒有人能教他如何僱用暴徒劫持報紙運輸專車、如何擊打賣報小販。他的兩個競爭對手在這場搏鬥中被摧毀,華納德的《費城之星》存活了。

其他的事情就像傳染病流行一樣迅速而簡單。他三十五歲時,美國的主要城市都有華納德報紙,四十歲的時候,有了華納德雜誌、華納德新聞影片和多家華納德有限公司。

大量沒有公佈的活動幫助他建立了自己的事業。他沒有忘記兒時的一切,沒有忘記當年做擦鞋工時站在遊船欄杆邊所想到的一切——日益發展的城市給他提供了機會。他在沒人奢望能增值的地段購買了房產,他違背眾議——投入了幾百美元卻賺回幾千美元。他用自己的方式購進了各種各樣的企業。有時候,這些企業破產了,毀掉了與之相關的每一個人,除了蓋爾·華納德。他發動一場運動反對一家名聲不好的電車公司的壟斷行為,使得它喪失了專營權;而這個專營權卻授給了華納德控制下的一家更為聲名狼藉的集團。他曝光了一個又一個準備壟斷中西部牛肉市場的企圖,給按他命令列事的一個團伙清理出了空地。

許多人發現年輕的華納德是一個聰明的小夥子,值得利用,都曾幫助過他。在被人利用這方面,他展現出令人迷惑的殷勤。然而在每一件事情上,人們最後都發現,被利用的是他們自己——就像當初替蓋爾·華納德購買《新聞公報》的人一樣。

有時候,他會冷酷無情、老謀深算地花錢投資。用一系列無蹤無跡的行動,他毀掉了許多重權在握的人:銀行行長、保險公司總經理、船隊隊長等等。沒有人知道他的動機。那些人不是他的競爭對手,他從他們的毀滅中也沒撈到一點兒好處。「華納德那個雜種到底想要什麼?」人們說,「反正他不想要錢。」

堅持抨擊他的那些人都陸續被趕出了自己的行業。一些人是幾星期之後,另一些人是幾年之後。有時候,對於一些凌辱,他會不加註意地寬恕;有時候,他會因為一句沒有任何惡意的話語而讓一個人垮掉。人們從來也搞不明白他將會報復什麼,又將會原諒什麼。

一天,他注意到,另一家報紙一名年輕記者的工作成績斐然,於是派人去找他。那個記者來了,但華納德談到的工資待遇對他沒產生任何作用。「我不會為你工作,華納德先生。」他不顧一切地、認真熱切地說,「你沒有任何理想。」華納德咧開薄薄的嘴唇笑了。「你不能逃避人類醜惡的一面,親愛的。」他溫和地說道,「你為之工作的老闆有許多理想,但是他必須為錢而乞討,聽命於許多卑賤之人。我的確沒有理想——但是我不用乞求。只有這兩種選擇,你要哪一個?」那個記者回了從前的那家報紙。一年以後,他來找華納德,問一年前他的邀請是否還有效,華納德的回答是肯定的。那個記者從那時起就一直為《紐約旗幟報》效勞,他是華納德的下屬中唯一一個真心愛他的人。

愛爾瓦·斯卡瑞特,原《新聞公報》的唯一倖存者,和華納德一起飆升。但是他不能說自己愛華納德——他只是像華納德腳下的地毯一樣緊緊地依附於他,機械地為他效忠。愛爾瓦·斯卡瑞特從不討厭任何東西,因此他有愛的能力。他精明機靈,工作能力強,有時天真得肆無忌憚,弄不懂什麼是不道德。他相信自己所寫的一切,相信《紐約旗幟報》上所寫的一切。他可以連續兩個星期堅守一個信念。對華納德來說,他價值連城,他是公眾反應的晴雨表。

沒有人能說蓋爾·華納德是否有自己的私生活。他的業餘時間與《紐約旗幟報》第一版的風格相似——只是這種風格被搬到一個大廣場上,好像他仍舊在耍馬戲,只不過是面對一群國王。為了某部偉大戲劇的上演,他不惜重金買下整個劇院——然後和他當時的情婦獨自坐在空曠的禮堂裡。他發現了一個不知名劇作家所創作的精彩劇目,就付給他一大筆錢,讓這部劇目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上演。在這僅有的一次演出中,華納德是唯一的觀眾,指令碼第二天早晨就燒了。當一位社交名媛請他為高貴的慈善事業出點兒力的時候,華納德遞給她一張簽了名的空白支票,朗聲大笑,坦誠地說道,她填進去的數額一定比他會填進去的要少。他替在酒吧裡認識的一個身無分文的王位覬覦者買了巴爾幹半島的某種王位,不必操心以後會再見到他;他經常提到「我的侍者、我的司機、我的國王」。

晚上,華納德經常穿著花九美元買來的一套蹩腳衣服乘坐地鐵,到貧民窟的下流酒館或賭場遊蕩,傾聽公眾的心聲。一次,在貧民窟的一家廉價啤酒館裡,他聽見一名卡車司機正在當眾指責蓋爾·華納德是邪惡資本主義最壞的代表,唾液飛濺,語言下流。蓋爾·華納德同意他的說法,用那取自「地獄廚房」詞彙表裡的、只有他用過的詞語幫腔。最後,華納德拾起不知何人留在桌上的一份《紐約旗幟報》,從第三頁上撕下自己的照片,粘上一張面值一百美元的鈔票,遞給了卡車司機,在誰都沒來得及說話的時候走了出來。

他情婦的更替如此迅速,以至於不再產生閒言碎語。據說,他從未喜歡過一個女人,除非他花錢買了她——當然,她必須得是那種不能用錢買的人。

通過將自己表面的生活完整地透露給公眾,華納德成功地保住了自己的隱私。他會走到密集的人群中間,他是公共財產,就像公園裡的紀念牌,像公共汽車站牌,像《紐約旗幟報》的各個版面,他的照片在自己報紙上出現的頻率比電影明星還要高。他在每一個富有想象力的場合,穿著各種各樣的服裝拍照。他沒有拍過裸體照,但他的讀者認為他一直都赤裸著身體。他從未在個人的宣傳中獲得過快樂,個人宣傳只是他奉行的一項政策而已。他頂樓公寓的每個角落都被複制在了他的報紙和雜誌上。華納德說:「這個國家的每個雜種都知道我的冰箱裡裝的是什麼,浴缸裡放的是什麼。」

然而,他生命裡卻有一個不為人知也從未被提及過的角落。在他的公寓下面,建築物的頂層,是他的私人藝術陳列室,上著鎖。除了看門人,任何人不得進入。只有幾個人知道此事。一次,法國大使請求進去參觀,華納德拒絕了。偶爾地,但不經常,他會突然到他的藝術陳列室待上幾個小時。他按照自己的水準收集、選擇藝術品,裡面有著名的傑作,也有不知名畫家的帆布畫。他不收藏自己不喜歡的作品,即使作者的名字已永垂不朽。收藏家的評價和意義重大的簽名對他都沒有誘惑力。與他打交道的藝術商聲稱,他的鑑賞力具有大師級水準。

一天晚上,華納德的侍者看見他從下面的藝術陳列室回來,被他臉上的表情驚呆了,那是一種痛苦萬狀的表情。然而整張臉卻似乎年輕了十歲。「您不舒服嗎,先生?」他問。華納德毫無表情地看著他,隨口說道:「去睡覺吧。」

「我們可以將您的藝術陳列室在《週日醜聞》專欄詳細報道一番。」愛爾瓦·斯卡瑞特滿懷希望地說道。「不用。」華納德答道。「可是為什麼,蓋爾?」「看,愛爾瓦,說到底每個人都有屬於他自己的、別人無法窺視的靈魂,即使是監獄裡的囚犯,雜耍裡的小丑,但我是例外。我的靈魂已經在你的《週日醜聞》專欄裡宣傳得足夠多了——而且是採用的三色印刷法。所以我必須有一個替代物——即使它僅僅是一間上鎖的小屋和幾件不能被隨意觸控的小東西。」

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而且伴有前兆訊號,但是斯卡瑞特直到華納德四十五歲的時候,才注意到華納德性格中的某一新特徵。華納德在毀滅工業資本家及其壟斷方面已不感興趣。他找到了一種新的犧牲品。人們分辨不出這是一項娛樂、一種狂躁,還是一種有系統的追求。他們認為這很可怕,因為這似乎太邪惡,太沒意義了。

首先被開刀問斬的是德懷特·卡森。德懷特·卡森是一個才華橫溢的青年作家,因為狂熱致力於自己的信仰,而享有一塵不染的美譽。他堅守個人主義至上,反對大眾的集體事業,為那些聲譽極高、發行量較小的雜誌撰稿,對華納德沒有構成絲毫威脅。華納德買斷了德懷特·卡森,並強迫他為《紐約旗幟報》的一個專欄撰稿,致力於鼓吹與個人天才相對立的廣大民眾的優勢。這個專欄很糟糕,空洞而沒有說服力,常常惹得人們動怒。它只不過是浪費版面、揮霍金錢而已,但華納德堅持要辦下去。

即使是愛爾瓦·斯卡瑞特,也對卡森的轉變感到震驚。他對華納德說:「我相信其他任何人都不夠正直誠實,但不相信卡森也這樣。」華納德哈哈大笑,笑了很長時間,好像控制不住,已經處於歇斯底里狀態了。斯卡瑞特皺了皺眉,他不喜歡親眼目睹華納德情感失控的場面,因為這和他所瞭解的華納德互相矛盾,但這也給了斯卡瑞特一種滑稽的理解感,就像是看見堅固的牆面上出現了一條小小的裂縫。這條縫隙不可能對整堵牆造成威脅——只是它沒有理由待在那裡。

幾個月後,華納德從一家激進雜誌挖來一位年輕作家,這位作家以正直誠實聞名遐邇。華納德讓他撰寫一些為天才人物塗脂抹粉卻詛咒廣大民眾的文章。這又讓他的很多讀者大動肝火。他繼續如此。他似乎不再關心發行量的微妙變化了。

他僱了一位感傷派詩人去報道棒球比賽,僱了一位藝術家去負責財經新聞,僱了一位保守派人士為工人辯護。他迫使一位無神論者寫文章大肆鼓吹宗教,讓一位有著堅定原則性的科學家讚揚迷信比科學更具優勢。他給一位偉大的交響樂指揮以豐厚的年薪;對方什麼都不用做,只有一個條件:不得再指揮交響樂。有些人起初拒絕了他,但最終都屈服了,因為他們發現幾年之間,通過幾輪神不知鬼不覺的迴圈週轉,自己已走到了破產的邊緣。他們有些人聲勢顯赫,有些卻沒什麼名氣。華納德對他從前的獵獲物已不感興趣,對於那些腰纏萬貫、無所謂有什麼信仰的成功人士也懶得看上一眼。他的犧牲品們有一個普遍的簡單共性:他們正直誠實、純潔無瑕。

一旦他們被擊潰了,華納德仍然一如既往地支付他們薪水,只是不再注意他們,也不願再見到他們。德懷特·卡森變成了酒鬼,另外有兩個人吸毒成癮,還有一個人自殺了。最後一個人對斯卡瑞特觸動很大,於是他問道:「蓋爾,是不是過頭了?這實際上是謀殺啊!」但華納德說:「根本不是,我僅僅是外部因素,他們自己才是內因。如果閃電擊在了一棵腐爛的樹上,樹肯定會倒下,但這不是閃電的錯誤。」「但是,你遇到健康的樹怎麼辦呢?」「愛爾瓦,健康的樹根本就不存在,」華納德愉悅地重複道,「他們根本就不存在。」

愛爾瓦·斯卡瑞特從沒問過華納德這種新的理念該如何解釋。憑著某種模模糊糊的直覺,斯卡瑞特猜到了背後的一點兒緣由,於是聳聳肩大笑著告訴人們,沒什麼可擔憂的,只不過是「一個安全閥」罷了。只有兩個人理解蓋爾·華納德:愛爾瓦·斯卡瑞特——片面地;埃斯沃斯·託黑——全面地。

埃斯沃斯·託黑——當時最希望的是避免和華納德爭吵——有一種不能抑制的憎惡感,因為華納德沒有選他做犧牲品。他幾乎希望華納德能試著腐蝕他,不管結果如何。但是華納德很少注意到他的存在。

華納德從不懼怕死亡,多年來,他一直有著自殺的想法,不只是想法,而是他生活機遇裡的許多可能性之一。他曾冷漠地審視過,帶著幾許溫文爾雅、好奇謹慎地審視任何可能性——然後就忘到九霄雲外了。他的意志拋棄他的時候,也是他的精力耗盡的時候。在他的藝術陳列室裡逗留幾個小時後,他又安然無恙了。

就這樣,他活到了五十一歲,活到了這無關緊要的一天,活到了沒有慾望再動一步的晚上。

蓋爾·華納德坐在床沿上,身體向前弓著,雙肘倚在膝蓋上,手裡攥著槍。

是的,他告訴自己,答案就在某個地方。但是,我不想知道,我不想知道。

因為,在這慾望的深處,他感受到的是一種刺痛,而不是對生命的進一步審視,他知道今晚他不會死。只要他還畏懼著某些東西,他就會固守著生命,即使它只是意味著向未知的災難進發。死亡的想法讓他一無所得,而活著的想法卻對他小有恩惠——那是敬畏的暗示。

他活動了一下手,掂了掂槍。他笑了,一絲嘲弄的微笑。不,他想,那不是為了你,不是的,你還是不想毫無意義地死掉。你在這種想法面前卻步了——即便那只是些殘留物。

他把槍扔到了床角,清醒地知道那個非常時刻已經過去了,死亡對他不再構成威脅。他站起來,沒有愉悅感,只是很累;在正常的軌跡上後退了一步。沒問題,只想儘快地過完今天去睡覺。

他走進書房去倒酒。

開啟書房的燈時,他看見了託黑的禮物。那是一個碩大的豎直板條箱,矗立在他的書桌旁。傍晚的時候他就看見了它,他想到了「晦氣,不順」之類的詞語,但很快就將它忘得一乾二淨。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站在那裡慢慢地啜飲著。板條箱太大,他的視野迴避不了。他一邊喝著酒,一邊使勁兒地猜測裡邊可能會是什麼。它又高又長,只能裝一件傢俱。他不能推測出託黑會送給他什麼有形財產,他曾希望是一些無形的東西——一個小信封,裡面是要進行某種訛詐的暗示,那麼多人想盡辦法訛詐他,但都沒有成功。他原本還認為託黑比那些人有更多的判斷力呢。

酒喝完了,他還是沒有給這個板條箱找到一個看起來更合理的解釋,這讓他煩惱,就像是猜字謎一樣。在書桌抽屜裡的某個地方有一套工具。他找到了那套工具,開啟了板條箱。

正是斯蒂文·馬勒瑞製作的多米尼克·弗蘭肯的雕像。

蓋爾·華納德走到書桌旁,放下手中的鉗子,好像這些鉗子是易碎的水晶。然後他轉過身,再次審視著雕像,足足看了一個小時。

接下來他走向電話,撥通了託黑的號碼。「哪位?」託黑嘶啞而又不耐煩地問道,他是被從酣睡中叫醒的。「好吧,過來。」華納德說著結束通話了電話。半小時以後,託黑到了,這是他第一次拜訪華納德家。華納德親自開的門,而且還穿著睡衣,他一句話未說,走進了書房,託黑緊隨其後。

大理石雕像全身赤裸,頭在狂喜中高高地向後仰著,使得這個房間看上去就像一個已經不復存在的地方:斯考德神廟。華納德迷惑而又期待地看著託黑,那凝視之中當然也有極力壓制的憤怒。

「當然,你想知道這個雕像的模特的名字,是嗎?」託黑問道,聲音裡掩飾不住勝利的喜悅。

「不,」華納德答道,「我想知道雕刻家的名字。」

他奇怪託黑為什麼不喜歡這個問題。託黑臉上除了失望,顯然還有其他成分。

「雕刻家?」託黑說道,「等等……讓我想想……我覺得我的確知道……是斯蒂文……或者是斯坦雷……斯坦雷或者其他……坦誠地說,我也記不得了。」

「如果你知道這個值得一買,就該問問雕刻家的名字,並且永遠不會忘記。」

「我會查一下的,華納德先生。」

「你在哪兒買的這個?」

「在一家藝術品商店,你知道,第二街上的一家。」

「它怎麼會在那兒?」

「我不知道。我沒問。我買它僅僅因為我認識這個模特。」

「你在撒謊。如果你在它身上看到的只是那個,你就不會把它冒險送給我。你知道,我從沒讓任何人進過我的藝術陳列室。你認為我會允許你為它做貢獻嗎?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人敢給我這種禮物。你不會冒那個險,除非你確信,非常確信這是一件無比偉大的作品,同時確信我將會接受它,確信你會打敗我。你的確打敗了我。」

「我很高興聽到這些,華納德先生。」

「如果你想為這件事沾沾自喜,我想告訴你,我憎惡這個東西是你送來的。我憎惡你有欣賞它的能力。它不適合你,我顯然看錯你了,你是一個比我想象的更偉大的藝術專家。」

「既然如此,我就不客氣地接受你的恭維了,並且表示感謝,華納德先生。」

「現在,你打算做什麼?你想讓我明白,只有我接見了彼得·吉丁太太,你才會給我這件東西嗎?」

「噢,不,華納德,我已經把這件禮物送給您了,我只是想讓您明白,這就是彼得·吉丁太太。」華納德看著雕像,又回頭看著託黑。

「噢,你這個傻瓜!」華納德輕聲說道。

託黑迷惑不解地看著他。

「那麼你真的想用這個當紅燈區的招牌?」華納德似乎如釋重負。他發現現在沒有必要再看著託黑了。「很好,託黑,你不像我剛才想象的那麼聰明。」

「但是,華納德先生,什麼……」

「難道你沒意識到,這座雕像將是毀掉我對吉丁太太所有胃口的最佳方式嗎?」

「你還沒見過她,華納德先生。」

「噢,她也許很漂亮,她也許比這座雕像還漂亮。但是她不會有那個雕刻家賦予這個雕像的一切。看著那張和這個雕像同樣的臉,如果沒有任何內涵而言,就像一張死氣沉沉的漫畫——難道你不認為人們將會因此而討厭這個女人嗎?」

「您還沒有見過她。」

「噢,好吧,我就見見她。我告訴你,你完全有成功的可能,要麼就砸了你自己的飯碗。我沒有答應要和她上床,是吧?只是見見而已。」

「這就是我所希望的一切了,華納德先生。」

「讓她打電話到我的辦公室,我們見個面。」

「謝謝你,華納德先生。」

「而且,你說你不知道那個雕刻家的名字,你在撒謊。但這事就不麻煩你了,彼得·吉丁太太會告訴我的。」

「我相信她會告訴您的,但是我為什麼要撒謊?」

「上帝知道。順便說一下,如果那個雕刻家平淡無奇,你也許會因此失去你的工作。」

「但是,不管怎麼說,我有合同啊。」

「留著你的合同去找工會吧,埃斯沃斯!現在,我想你應該祝我晚安,走人了。」

「是的,華納德先生,祝您晚安!」

華納德陪他到了門廳,到門口時,他說:「你是一個可憐的生意人,託黑。我不明白你為什麼那麼著急讓我見彼得·吉丁太太。我不知道你為什麼竭盡全力為你的那個吉丁爭取那份業務。但不管是什麼原因,肯定是很有價值的,否則你不會捨得用那個雕像作交換。」h22/h2「你為什麼不戴你的翡翠鐲子?」彼得·吉丁問,「高登·普利斯科特的未婚妻戴著星光般璀璨的藍寶石,讓每個人都目瞪口呆。」

「對不起,彼得,下次我戴它。」多米尼克說道。

「這個晚會很好,你玩得愉快嗎?」

「我一直都很愉快。」

「那麼,我只是……只是……噢,上帝,你想聽真話嗎?」

「不想。」

「多米尼克,我討厭死這些了。威森特·諾爾頓煩死人了,他是個該死的勢利小人。真讓我受不了。」他小心翼翼地說道,「我沒有這樣表現出來吧?」

「沒,你沒有,你表現得很好。他說的每個玩笑你都笑了——包括誰也沒笑的那個。」

「噢,你注意到這一點了?那一招很靈的。」

「是的,我注意到這一點了。」

「你認為我不應該這樣做,是嗎?」

「我從沒說過。」

「你認為這麼做……很卑鄙,是嗎?」

「我覺得任何事情都不卑鄙。」

他深深地把自己埋在扶手椅裡,讓下巴極不舒服地壓在胸前,但是他不想再動了。爐火發出一聲噼啪的爆裂聲。他關了所有照明,只留了一盞檯燈,發著一抹絲綢般的黃光,但是這並沒有營造出親密的輕鬆氛圍,只是使這個地方看上去像被遺棄了,就像是所有設施都關掉的空蕩蕩的公寓。多米尼克坐在房間的另一端,她苗條的身材服服帖帖地依偎在直背椅上。她看上去並不僵硬,而是太過做作,有失舒適。屋子裡就他們兩個,但是她就像公共場合裡的一位女士,又像是公共展窗裡打扮時髦的衣服架子——正對著繁忙的十字路口。

他們剛從威森特·諾爾頓家開完茶會回來。威森特·諾爾頓是一位著名的青年社會活動家,吉丁的新朋友。他們一起安靜地吃過晚飯,現在可以過一個自由的晚上了,直到明天才會有其他的社交安排。

「你和馬什夫人說話的時候不應該嘲笑她的通神論。」他說道,「她是真的相信那個。」

「對不起,以後我會更加小心。」

他等待著,想讓她開啟話題。她什麼也沒有說。他突然想到她從沒有先和他說過話——在他們結婚後的二十個月裡,他告訴自己,那是荒謬可笑的,那是不可能的。他絞盡腦汁地回憶她主動跟他說話的時刻,當然也有,他記起來了——她問他「今晚你什麼時候回來?」和「週二的晚餐你想請狄克森夫婦嗎?」等等諸如此類的問題。

他看了她一眼。她看上去不厭煩也不焦慮,根本沒注意他。她坐在那兒,警覺而又有所準備,好像他的陪伴已經是她全部的興趣。她沒有伸手去取一本書,也沒有注意自己遙不可及的任何想法。她直視著他,沒有將視線轉移,好像她正在等待一場談話。他意識到,她總是直視他,就像這樣。現在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喜歡這樣被人看。是的,他喜歡,這讓他不會嫉妒,不會認為她對自己有所隱瞞。他不允許任何逃避,他們兩人之中任何一個都不能逃避。

「我剛剛看完了《有膽識的膽結石》。」他說,「它是一本很好的書,是大腦中智慧火花的產物,是一個淚眼朦朧的精靈,是一個金子般心靈的小丑,卻擁有了片刻上帝的王位。」

「我在《紐約旗幟報》週日版上讀過同樣的書評。」

「我讀的是書,你知道的。」

「你可真好。」

「嗯?」他聽到了讚美,感到很快樂。

「那對作者考慮得很周到。我相信她喜歡有人讀她的書,所以花點時間讀一下是件好事——當你已經預先知道了情節的時候。」

「我沒有預先知道情節——但是,我碰巧同意評論者的觀點。」

「《紐約旗幟報》擁有最好的評論者。」

「的確如此,當然。所以,同意《紐約旗幟報》做出的評論沒錯,不是嗎?」

「沒有什麼錯,我一直同意。」

「同意誰?」

「同意每一個人。」

「你在取笑我,多米尼克?」

「你有讓我取笑的理由嗎?」

「不,我沒有,當然沒有。」

「那麼我沒有取笑你。」

他等待著,聽著一輛卡車隆隆地從下面的街道碾過去,足有幾秒鐘。當聲音消失的時候,他不得不再次開口:「多米尼克,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對什麼的想法?」

「對……對……」他搜尋一個重要的話題,「……對威森特·諾爾頓的想法。」

「我覺得他值得讓人去親他的屁股。」

「看在上帝的分上,多米尼克!」

「對不起,我用語不雅,有失禮儀了。噢,讓我想想,威森特·諾爾頓是一個結識了他就讓人感到快樂的人。紳士之家的成員要替他人全面周詳地考慮,所以我們必須包容其他人的意見,因為容忍是最偉大的美德,因此,把你的觀點強加給威森特·諾爾頓是不公平的。如果你讓威森特·諾爾頓相信他是快樂天使,他也會樂意幫助你,因為他是非常仁慈的人。」

「你現在所說的這番話是合情合理的。」吉丁說道,他對這種談話輕車熟路。「我認為容忍非常重要,因為……」他停了下來。最後他用一句空話結束了他的發言,「你說的和以前完全一樣。」

「你注意到這個了。」她說道,沒有使用疑問語氣,平平淡淡地,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並沒有諷刺的意味。他倒是希望她帶點諷刺,因為諷刺也許帶著點個人的情感,那會給他一種心理上的認識——是想讓他受傷害。但是她的聲音裡並沒有任何與他本人有關的資訊——二十個月裡一直是這樣。

他死死地盯著爐火,這使一個人感到快樂——在自己的家裡,坐在壁爐前,恍然若夢地看著爐火。這種美妙,以前他總是從別人那裡聽到,從書本上讀到。他看著熊熊的火焰,眼睛一眨也不眨,強迫自己完全屈服於這既成的事實。他聚精會神地想,這種美妙再多持續一分鐘就會感到幸福,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如何才能把這個場景描述給朋友們,讓他們心悅誠服地羨慕他這種十全十美呢,他想,他為什麼無法先說服自己?他擁有了他曾經想要的每一樣東西。他想要優越感——去年一年,他一直是專業領域裡毫無爭議的領頭羊;他夢想聲譽——他有五本厚厚的剪報;他夢想財富——他有足夠的錢可以讓他的餘生過豪華奢侈的生活。他擁有別人想要的一切,為了得到他所擁有的一切,多少人在奮鬥、忍受痛苦,多少人在夢想、流血、死亡,然而卻沒有得到。「彼得·吉丁是地球上最幸運的傢伙。」他不止一次聽到人們這麼說。

去年是他一生中運氣最佳的一年,他獲得了意外的收穫——多米尼克·弗蘭肯。偶爾,當朋友們反覆問他:「彼得,你是怎麼娶到多米尼克·弗蘭肯的?」他的回答總是一陣歡快的笑聲。當把她介紹給陌生人時,他會輕輕地說:「我太太。」看著陌生人眼裡掩飾不住的愚蠢的羨慕,他感到一種極致的快樂。一次,在一個大型宴會上,一個舉止優雅的醉漢眨著眼睛,明目張膽地問他:「你認識那邊的那個美人嗎?」「略有所知。」吉丁回答,帶著幾許滿足,「她是我太太。」

他經常滿懷感激地自言自語,事實證明,他們的婚姻比他想象的要好得多。多米尼克是個理想的妻子,她把自己完全奉獻給了他:取悅他的客戶,款待他的朋友,照料他的家。她沒有改變他什麼。沒有改變他的時間、他最喜歡的選單,甚至連他傢俱的擺設都沒有改變。除了衣服,她什麼都沒帶過來,沒有給他的房子新增一本書、一隻菸灰缸。當他就任何問題發表看法的時候,她從不和他爭論,她完全同意他的觀點。不管做什麼事情,她總是優雅地退居第二位,站在他的身影裡。

他原本以為他們的婚姻會是一股湍流,將他舉起,然後重重地摔碎在無名的岩石上。可在他的生活之河中,他甚至連一條平靜的小溪都沒發現。這一切更像是他的生活之河向前流著,只是意識到有人來河裡游泳。不,那甚至不是游泳——游泳是一種呯然落入的動作——那只是跟隨在他身後的漂浮罷了。如果他有權力決定多米尼克婚後的態度,他也會要求她做得和現在一模一樣。

只有在晚上,他才感到非常不滿意,不管何時他想要她,她都絕對服從。但就像第一個晚上一樣,他摟著的是一個冷漠的身體,既沒有反感,也沒有回應。就他而言,她仍然是處女:他沒讓她經歷過什麼。每一次,當羞辱襲來的時候,他便決定再也不去碰她,但是,他總要屈服,他的慾望接二連三地被她的美麗喚醒。當再也抵擋不住誘惑的時候,他就投降了。

倒是他的母親說出了他對他的婚姻不敢承認的東西。婚後六個月,他母親說:「我不能忍受了,如果她對我發一次脾氣,罵我一頓,向我扔東西,那倒好了。但是我不能忍受她這樣了。」「什麼,媽媽?」他問道,感到一場恐慌即將來臨。「說了也沒用,彼得,」她回答。吉丁一向無法阻止他母親的爭辯、意見和指責,可這次她不願對他的婚姻再多提一個字。她給自己買了一套小公寓,搬出了他的房子。她經常來看望他,對多米尼克總是客客氣氣,臉上帶著古怪的聽天由命的神情。他告訴自己,沒有了母親,他應該快樂;但事實上他並不快樂。

然而,他不知道多米尼克做了什麼,激起了他內心深處日益膨脹的恐懼。對於她的言行,他實在找不到可以指責的地方。但是,二十個月以來,情形一直像今晚這樣,和她單獨待在一起會令他難以忍受——然而他不想逃避她,她也不想回避他。

「今晚沒有人來了嗎?」他沉悶地問道,把頭從爐火那邊扭回來。

「沒有。」她說道,然後笑了,那笑正好為她的下一句話搭起了橋樑,「我讓你一個人待著吧,彼得?」

「不!」幾乎是叫喊。一定不要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絕望,他想。於是他大聲說:「當然不!我很高興和我的太太單獨度過一個夜晚。」

他模模糊糊的直覺告訴他,必須解決這個難題,必須學會忍受他們在一起的時光,不能逃避,為了她,但更為了他自己。

「今晚你想幹什麼,多米尼克?」

「你希望我做的任何事。」

「想去看電影嗎?」

「你呢?」

「噢,我不知道,只是消磨時間罷了。」

「好吧,那就讓我們去消磨時間吧。」

「不,我們為什麼要去消磨時間,聽起來很彆扭。」

「是嗎?」

「我們為什麼要離開自己的家?讓我們待在這兒吧。」

「好吧,彼得。」

他等待著,但他認為沉默也是一種逃避,一種糟糕的逃避。「想玩俄羅斯方塊嗎?」他問。

「你喜歡俄羅斯方塊?」

「噢,只是消磨時——」他把後邊的話嚥了回去,她笑了。

「多米尼克,」他看著她說,「你那麼漂亮,你總是那麼……那麼那麼漂亮,我總是想告訴你我的感受。」

「我很想聽聽你的感受,彼得。」

「我喜歡看你,我總在想高登·普利斯科特說的那些話。他說,你是上帝在結構數學方面最完美的實踐。威森特·諾爾頓說你是春天的早晨。埃斯沃斯——埃斯沃斯說你是對地球上其他任何一個女性身材的無聲譴責。」

「羅斯通·霍爾科姆怎麼說呢?」她問道。

「噢,算了!」他突然停下了,把身體轉向了爐火。

他想,我知道我不能忍受沉默的原因了,那是因為無論我說還是不說,對她來說根本沒有什麼區別。好像我不存在,永遠都不存在……這比死亡還糟糕——比從未降生還糟糕……他突然感到他能分辨出一種徹底而清楚的絕望——對她的真真正正的絕望。

「多米尼克,你知道我一直在想什麼嗎?」他滿腔熱忱地問道。

「不知道,你一直在想什麼?」

「有一段時間,我一直在想——我一個人想的——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暗示過,只是我自己的思想。」

「為什麼?那很好。是什麼?」

「我覺得我應該搬到鄉下去,建一所我們自己的房子。你覺得怎麼樣呢?」

「我覺得很好,只要你願意。你想為自己設計個家嗎?」

「不,巴內特會為我做這一切。他建造我們所有鄉下的房子,他是這方面的行家。」

「你喜歡跑來跑去嗎?」

「不喜歡,我認為那非常令人討厭。但是你知道,現在每個人都得那麼做。當我不得不承認我住在城裡時,總是感覺自己像個令人討厭的無產者。」

「你喜歡看你周圍的樹木、花園和泥土嗎?」

「噢,那沒有多少意義。什麼時候我才有時間呢?哪裡的樹都一樣。看過新聞片裡春天的樹林,就等於看過了所有的樹。」

「你喜歡做園藝工作嗎?人們都說親自和泥土打交道很好。」

「可憐的上帝,不!你認為我會做這些嗎?我會花錢僱一個花匠,一個很好的花匠——於是那個地方會讓鄰居們羨慕。」

「你喜歡運動嗎?」

「是的,我喜歡。」

「什麼運動?」

「我想我最喜歡高爾夫。你知道,加入鄉村俱樂部可跟週末偶爾玩玩不一樣,在俱樂部,你是一個頭等市民,身居較高階層,你所溝通的……」他停住話頭,生氣地補充道,「我也會騎馬。」

「我喜歡騎馬,你呢?」

「我一直沒有很多時間去騎馬。噢,騎馬可是毫不留情地顛簸你的五臟六腑。但是,高登·普利斯科特是誰,竟然以為只有他才是唯一的男子漢,還在他的接待室裡貼了一張他穿著騎馬服的照片!」

「我認為你想找一些隱私空間?」

「噢,我不相信那種沙漠孤島的傳說。我認為房子應該建在高速主幹道附近,那麼人們將指著它說,那是吉丁的房子。我還住在廉價租賃公寓的時候,那個該死的克勞德·斯登戈爾以為自己是誰,在郊區就有了房子?我們大約是在同一起跑線上開始的,看看他現在混到的位置,再看看我現在的位置。有兩個半人聽說過他,就算是他的幸運了,他憑什麼把自己的家建在威徹斯特……」

他停住了。她坐在他的旁邊看著他,表情安詳。

「噢,該死的!」他叫道,「如果你不想搬到鄉下,為什麼不說出來呢?」

「我非常想做你想做的事,彼得。去實現你自己的所有想法吧。」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

「明天晚上我們做什麼?」在還能剋制住自己之時,他問。

她站起來,走到桌子旁,拿起了日曆。

「明天晚上,我們請帕姆斯夫婦吃晚飯。」她說道。

「噢,上帝!」他呻吟了一聲,「他們真討厭,我們為什麼一定要和他們一起吃飯?」

她站在那裡,指尖夾著日曆。她像是一幅日曆照片,日曆是焦點,她的身形則在背景裡模糊了。

「我們必須得請帕姆斯夫婦,」她說,「以便得到他們新商店大樓的業務,必須得到那筆業務——這樣星期六才能招待艾丁頓夫婦吃晚飯。艾丁頓夫婦沒有業務給我們,但是他們位列社交名人錄。帕姆斯夫婦讓你厭煩,艾丁頓夫婦冷落你。但是,為了給討厭你的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必須奉承你所討厭的人。」

「你為什麼一定要說這樣的事情?」

「你不想看看這個日曆,彼得?」

「噢,那是每個人都做的,那是每個人生活的目的。」

「是的,彼得,幾乎是每一個人。」

「如果你不同意,你為什麼不說?」

「我說過什麼不同意的話嗎?」

他仔細地回想一下。「沒有,」他承認,「沒有,你沒有……但是你做事的方式就是這樣。」

「你寧願我用一種更加複雜的方式對待你嗎?——就像我對待威森特·諾爾頓一樣。」

「我寧願……」然後他嚷道,「我寧願你表達出某種意見。哪怕一次也好!」

她用同樣平淡的語調問道:「誰的意見,彼得的?高登·普利斯科特的?羅斯通·霍爾科姆的?埃斯沃斯·託黑的?」

他轉向她,倚在她坐椅的扶手上,半蹲著,突然緊張起來。他們之間的事情開始有了眉目。他想到了一些可以形容它的詞語。

「多米尼克,」他理智地柔聲說道,「現在我知道了,我知道這麼長時間以來到底是怎麼回事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

「等一下,這非常重要。多米尼克,你從沒說過,一次也沒說過,你在想什麼,不想什麼。你從沒表達過一種願望,任何一種願望。」

「難道這有什麼錯誤嗎?」

「但是,這……這就像死亡,你沒有真實地展現自我。你僅僅是一具軀體。看,多米尼克,你不懂這個,我正極力向你解釋。你知道死亡是什麼嗎?什麼都沒有,一無所有。噢,你的身體能夠活動——但不僅僅是這些,另一方面,你內在的東西,你的——噢,不要誤解我,我沒談論宗教,也沒有任何其他的意思,所以我想說,你的靈魂——你的靈魂不復存在了。沒有意志,沒有思想,真實的你已不復存在了。」

「真實的我是什麼?」她問道。第一次,她看上去在關注,沒有悲憫,但至少在關注。

「真實的人是什麼?」他說道,伴有鼓勵,「不僅僅是軀體,它是……它是靈魂。」

「靈魂是什麼?」

「它是——你,你內在的東西。」

「思考,評價,作決定的東西嗎?」

「是的,是的,就是它。也是去感覺的東西。你已經——你已經放棄了它。」

「那麼,有兩種事情一個人不能放棄:思想和願望?」

「是的!噢,你明白!所以,你看,對你周圍的人來說,你就像一具屍體,一個會走的死人。這比任何犯罪都糟糕。這是……」

「消極?」

「是的,正是純粹的消極。你不在這裡,你從不在這裡,如果你告訴我這個房間的窗簾令人不愉快,如果你扯掉它掛上你喜歡的——那麼,在這個房間裡,你就是真正存在的。但是,你從沒有過,你從沒有告訴過廚師晚餐你最喜歡吃什麼。你不在這兒,多米尼克。你沒有活著,你的真實自我在哪兒?」

「你的真實自我在哪兒,彼得?」她靜靜地問道。

他靜靜地坐在那裡,眼睛睜得大大的。她明白,此時此刻,他的思想清晰,就像視覺感知一樣直接明瞭,那種思考就如同眼睛看著身後的那些年頭。

「這不是真的,」他最後毫無感情地說道,「這不是真的。」

「什麼不是真的?」

「你說的一切。」

「我什麼也沒說,只是問你一個問題。」

他的眼睛乞求她去說,去拒絕。她站起來,站在他前面,她筆直挺拔的身軀是一種生活標記,是他喜歡、需要的生活標記——一種積極的有決斷力的氣質,一種評判員的品質。

「你已經開始明白了,是嗎,彼得?讓我說得更清楚一點嗎?你從沒希望我是真實的,從沒希望任何人是真實的,但是你不想表現出來。你想要一種行為去幫助你的行為——冠冕堂皇、錯綜複雜的行為,所有扭曲、裝飾和話語。你不願意聽到我談論威森特·諾爾頓;但當我談論那些在利益外衣掩蓋下的事情時,你很喜歡聽。你不願讓我相信,你只想讓我向你宣佈我相信。我真正的靈魂,彼得?只有當它獨立的時候,它才是真實的——你已經發現了這一點,是嗎?只有當它選擇窗簾、點心的時候——選擇窗簾、點心、信仰,以及建築的造型的時候,它才是真實的——彼得,你的看法是對的。但是你從不想要這些,只想要一面鏡子。人們什麼都不想要,只希望自己的周圍全是鏡子。他們反射別人,鏡子反射他們。你知道,這就像在狹窄走廊裡彼此相向的兩面鏡子裡的你一樣,無限大卻毫無意義。通常是在那種粗俗的旅館裡。反射的反射,還有回聲的回聲。沒有開始,沒有盡頭,沒有中心,沒有目的。我給了你想要的一切,我把自己變成你,變成你的朋友,變成大多數人,為毫無意義的事情忙碌。我沒有到處宣揚那裝腔作勢的書評來掩飾我空洞的判斷力——我說我沒有判斷力。我沒有擺出一副花架子來掩飾我的創造力——我什麼也沒有創造過。我沒說過平等是高貴的思想,沒說過統一是全人類的共同目標——我只是贊同每一個人。你把這稱為死亡,是嗎,彼得?那種死亡——我已經把它給了你,給了我周圍的每一個人。但是你——你還沒有死亡。別人和你待在一起很舒服,他們喜歡你,他們一看見你就高興。你豁免了他們蒼白的死亡。因為你把死亡留給了自己。」

他什麼也沒說。她從他身邊走開,又坐了下來,等待著。

他站起來,向她走了幾步,說道:「多米尼克……」

然後他跪在她的面前,抓著她,頭埋到了她的雙腿上。

「多米尼克,如果說我從沒愛過你——這不是真的。我愛你,我一直愛你,不是……不是僅僅給其他人看——根本不是——我愛你。有兩個人——你和另一個人,一個讓我總是有同樣感覺的男人——確切點說,不是恐懼,而是像一堵牆,一堵需要攀爬的陡牆——像心裡浮現的一道命令——我不知道在哪兒——但是一種感情在升騰——我總是恨那個男人——但是你,我想要你——總是——這就是我和你結婚的原因——當我知道你討厭我的時候——你應該原諒我——你不應該這樣報復我——不要這樣,多米尼克——多米尼克,我無法還擊,我——」

「你恨的那個男人是誰,彼得?」

「這不重要。」

「他是誰?」

「沒有人。我……」

「他叫什麼?」

「霍華德·洛克。」

她很長時間沒說話。然後,她把手放在了他的頭上,動作輕緩溫柔。

「我從沒想過報復你,彼得。」她柔聲說道。

「那麼——為什麼?」

「我是自願嫁給你的。我是按照這個世界對每個人的要求做的。只是我不能半途而廢。能這樣做的人,他們的內心都有傷口。大部分人的內心都有傷口。他們對自己撒謊——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我從沒對自己撒過謊。所以我必須去做你們全都做的——只是要鍥而不捨,盡善盡美。我也許已經傷害了你。如果我能在意的話,我會說‘對不起’。那不是我的目的。」

「多米尼克,我愛你,但是我害怕,因為從某種程度上說,你已改變了我,從我們結婚開始,從我對你許諾開始——即使讓我現在失去你,我也不能回到從前的我了——你拿走了我的一些東西。」

「不,我拿走了你從沒有過的東西,我向你保證那並不好。」

「什麼?」

「據說,一個人能夠對一個男人所做的最壞的事情是毀掉他的自尊,這不對。自尊是不能夠被毀掉的,最壞的是毀掉一個人的自負。」

「多米尼克,我……我不想談了。」

她低頭看著那張倚在她膝蓋上的臉,他看到了她眼裡的憐憫,一時間,他明白了憐憫是一種多麼恐怖的東西,但是,他仍然不瞭解它,因為在他說話之前,他已經將自己的心封存。

她俯下身,吻著他的前額,這是她給他的第一個吻。

「我不想讓你痛苦,彼得。」她柔聲說道,「現在,這是真的——我——我自己的真心話——我不想讓你痛苦——我沒有感受到其他的事情——但是我感受到了這些。」

他吻著她的手。

當他抬起頭來的時候,她看著他,好像只有在這一刻他才是她的丈夫。她說:「彼得,如果你能一直這樣——像現在這樣——」

「我愛你。」他說。

他們一起靜靜地坐了很長時間,沉默裡,他沒有感到絲毫緊張。

電話鈴響了。破壞此時此景的不是鈴聲,而是吉丁跳起來去接電話的熱切。透過開著的門,她聽到了他的聲音,因解脫而很不禮貌:

「哪位?……噢,你好,埃斯沃斯!……不,沒什麼事……像百靈一樣自由,當然,過來吧,馬上過來!……好!」

「是埃斯沃斯。」說著他回到臥室,聲音很快樂,帶著一絲傲慢,「他想來我們家。」

她什麼也沒說。他忙著清空只有一根火柴、一個菸屁股的菸灰缸,把報紙攏在一起,向火里加了一根木柴,其實根本沒必要,接著又點亮了更多的燈,輕鬆地吹起了一首從電視上的滑稽小歌劇裡學來的曲子。

一聽到門鈴聲,他就跑向了門口。

「你好!」託黑邊說邊走了進來,「只有火和你們二位。你好,多米尼克,希望我沒打擾你們。」

「你好,埃斯沃斯。」她說道。

「你從沒打擾過我們。」吉丁說道,「看見你,我說不出來有多高興。」他把一隻椅子往火旁推了推,「坐這兒,埃斯沃斯。你想喝點兒什麼?你知道,當我在電話裡聽到你聲音的時候……噢,我像小狗一樣又跳又叫。」

「但是,不要搖你的尾巴。」託黑說道,「不,什麼也不想喝,謝謝。你怎麼樣,多米尼克?」

「還像一年前一樣。」她說。

「但是和兩年前不一樣,是嗎?」

「是的。」

「兩年前的這個時候我們在做什麼呢?」吉丁懶散地問道。

「你們還沒結婚。」託黑說道,「史前時期啊,讓我想想——那時發生了什麼?我想斯考德神廟快要竣工了。」

「噢,那個。」吉丁說道。

託黑問:「有你朋友洛克的訊息嗎?彼得。」

「沒有。我想他有一年或一年多不工作了。他這次完蛋了。」

「是的,我也這麼認為……你一直在做什麼,彼得?」

「沒做什麼……噢,我剛剛讀完《有膽識的膽結石》。」

「喜歡它嗎?」

「是的!你知道,我認為那是很重要的一本書,因為它告訴我們:世界上沒有自由。對於我們是什麼,要做什麼,我們無能為力。這不是我們的過失,沒有人會為此責備你,這全取決於你是否有背景和……你的運氣。如果你很出色,你不一定會有什麼成就——只是因為你的運氣而成功。如果你很失敗,沒有人應該為此而懲罰你——只是因為你的運氣不好,就這些。」他大膽地說著,和文學討論的氛圍極不相稱。他既不看託黑也不看多米尼克,而是對著房間和房間所見證的東西講。

「很正確。」託黑說,「然而,從邏輯上說,我們不應該想著去懲罰那些失敗者,既然他們忍受著不是自己造成的過錯,既然他們是不幸的,沒有被恩賜,他們就應該接受某種更像是獎賞的補償。」

「啊——對!」吉丁嚷道,「這合乎邏輯。」

「正是這樣。」託黑說道。

「你從《紐約旗幟報》得到的,比你想要的更多嗎,埃斯沃斯?」多米尼克問道。

「你指的是什麼?」

「《有膽識的膽結石》」

「噢,不,我不能說是不是這樣,不敢肯定,總是有——難以估計的情況。」

「你們在談論什麼?」吉丁問道。

「專業方面的閒談。」託黑說道,向火伸了伸手,頑皮地彎彎手指。「順便問一下,彼得,在石脊專案上有什麼進展嗎?」

「別提了。」吉丁說道。

「怎麼回事?」

「你知道怎麼回事,你比我瞭解那個傢伙。現在,建那樣一個工程,就像是沙漠裡的甘露一樣,在所有的人當中,竟然是那個狗孃養的華納德干這個!」

「他怎麼了?」

「噢,算了吧,埃斯沃斯!你清楚地知道,如果是其他人,我就能像這樣得到這筆業務了。」他打一個響指,「我甚至都不用要求,業主就會來找我。尤其是當他知道我是一個誠實可靠、技術高超、統攬事務所所有工作的建築師。但是蓋爾·華納德不行!他是一個對建築師呼吸的空氣都憎惡的聖潔僧侶!」

「我猜你已經試過了?」

「噢,不要說這個了,它讓我頭疼。我想我已經花了三百美元請那些人——那些說能讓我與華納德見面的蹩腳人士吃喝。興奮之後,我只得到了惆悵,見教皇都比這容易。」

「我猜你想弄到石脊,是嗎?」

「你在刺激我嗎,埃斯沃斯?為了它,我願意給你我的右臂。」

「我不建議你這樣做。沒有了手臂,你就沒法畫圖了——連裝都裝不出來。最好放棄一些不那麼實際的東西。」

「我願意給你我的靈魂。」

「你願意,彼得?」多米尼克問道。

「你是怎麼想的,埃斯沃斯?」吉丁劈頭問道。

「只是一個切實可行的建議。」託黑說道,「過去,誰是你效率最高的業務員,讓你獲得了那些最好的業務?」

「噢——我想是多米尼克。」

「對。既然你見不到華納德,而且即使見到了對你也沒什麼用,難道你不認為多米尼克是能夠說服華納德的人嗎?」

吉丁注視著他。「你瘋了嗎,埃斯沃斯?」

多米尼克向前探著身體,似乎很感興趣。

她說:「據我所知,蓋爾·華納德不幫女人,除非她很漂亮。而如果她漂亮,他那樣做就不是幫忙了。」

託黑看著她,似乎在強調自己所提供的事實不容置疑。

「真愚蠢。」吉丁生氣地突然打斷,「多米尼克怎麼能見到他?」

「給他的辦公室打電話預約。」託黑說道。

「誰告訴你他會接見?」

「他自己。」

「什麼時候!」

「昨天深夜,或者確切點兒說,今天凌晨。」

「埃斯沃斯!」吉丁屏息說道,「我不相信。」

「我相信。」多米尼克說,「否則,埃斯沃斯不會開始這次談話。」

她對託黑笑道:「那麼華納德答應見我?」

「是的,親愛的。」

「你是怎麼做到的?」

「噢,我給了他一件令人信服的證據。但是,不宜耽擱,明天你就應該打電話給他——如果願意的話。」

「為什麼現在不能呢?」吉丁說道,「噢,我想太晚了,明天上午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電話。」

她眯著眼看他,什麼也沒有說。

「很久以來,你一直支援彼得的工作,」託黑說道,「難道你不想承擔如此有難度的重任嗎?——為了彼得?」

「如果彼得想讓我做的話。」

「如果我想讓你做?」吉丁嚷道,「你們兩個都瘋了嗎?這是一個終生難求的機會,一個……」他發現他們兩個都在好奇地看著他,突然厲聲說道,「噢,荒唐!」

「什麼荒唐,彼得?」多米尼克問道。

「你準備被那麼多跪地求情的傻瓜擋在外面嗎?噢,其他任何建築師的妻子都會為了這樣的機會跪地爬行……」

「沒有其他任何建築師的妻子會得到這樣如此的機會。」託黑說道,「其他任何建築師都沒有一個像多米尼克這樣的妻子,你應該為此感到自豪,彼得。」

「任何環境下,多米尼克都會照顧好自己。」

「這一點倒是毫無疑問。」

「好吧,埃斯沃斯,」多米尼克說道,「明天我給華納德打電話。」

「埃斯沃斯,你真棒!」吉丁說道,沒有看她。

「現在,我想我要喝點酒了,」託黑說道,「我們應該慶祝一下。」

當吉丁跑向廚房的時候,託黑和多米尼克對望著,他笑了,瞥了一眼吉丁跑出去的門,然後向她微微點了點頭,神清氣爽。

「你的願望實現了。」多米尼克說道。

「當然。」

「現在告訴我,你的真正用意是什麼?埃斯沃斯。」

「噢,我想幫你——為彼得獲取石脊這項工程,它的確是一筆難得的業務。」

「你為什麼那麼急於讓我和華納德上床?」

「難道你不認為這是很有意義的體驗嗎?」

「你對我們的婚姻狀況不滿意,是嗎?託黑?」

「不完全是,大約有百分之五十。噢,這個世界上沒有十全十美,每個人都知道他能夠做到的事,然後竭盡全力做得更多。」

「你很著急地讓彼得娶了我。你知道結果將會如何,比我和彼得都清楚。」

「彼得根本不知道這一點。」

「噢,奏效了——百分之五十。當你需要的時候,你就得到了吉丁——這個國家一流建築師,現在他像泥漿粘在套鞋上一樣,和你形影不離。」

「我從沒喜歡過你的表述風格,但總是很貼切。我應該說過:‘現在,誰的靈魂在搖尾乞憐?’你的風格更文雅。」

「但另一個百分之五十呢,託黑?失敗了?」

「大概全部。我失誤了。我應該瞭解更多,而不是期望一個像彼得·吉丁這樣的人毀掉你,哪怕是用丈夫這個角色。」

「喔,你很坦誠。」

「從前我跟你說過,只有這個辦法能對你奏效。另外,的確,你沒用兩年時間就發現了我想從你們這樁婚姻裡面得到什麼。」

「那麼你認為蓋爾·華納德會完成這項工作?」

「也許,你怎麼想?」

「我想我又一次只是個次要角色。你是不是曾經叫它意外之財?你揹著華納德得到了什麼?」

他哈哈大笑,聲音流露出他沒料到這個問題。

她輕蔑地說:「不要顯得你很震驚,埃斯沃斯。」

「好吧。我就開誠佈公,我沒有揹著蓋爾·華納德先生做什麼特殊的事。很長時間以來,我一直打算讓他見見你。如果你想知道詳情的話,昨天上午他做了一些讓我頭痛的事情。他太機警了,所以我認為時間已經到了。」

「而且有石脊這筆業務。」

「而且有石脊。我知道這其中有些東西會對你有吸引力。你不會出賣你自己去拯救你的國家,你的靈魂,你所愛男人的生活,但是會出賣自己去換得彼得·吉丁的一筆業務——儘管這不值得。看一看之後會留下關於你的什麼,或者關於蓋爾·華納德的。我也有興趣看看。」

「非常正確,埃斯沃斯。」

「所有嗎?甚至包括你所愛的男人那一段——如果你愛過他?」

「是的。」

「你不會為洛克出賣自己嗎?但是,當然,你不喜歡聽見有人說到那個名字。」

「霍華德·洛克。」她清晰地說道。

「你非常有勇氣,多米尼克。」

吉丁回來了,用托盤端著幾杯雞尾酒,兩眼光芒四射,高興得手舞足蹈。

託黑舉起酒杯,說道:「為蓋爾·華納德和《紐約旗幟報》乾杯!」h23/h2蓋爾·華納德站起身,走到辦公室中間迎接她。

「你好,吉丁太太。」他說道。

「你好,華納德先生。」多米尼克說道。

他給她搬了一把椅子。當她坐下的時候,他並沒有走回去坐在他的辦公桌後面,而是站在那裡,職業性地看著她,像是在評估一樣東西。他的舉止暗示出一種不言而喻的必然,彷彿他這麼做的理由她已經知道,因此也就沒什麼不得體的。

「你看上去就像是按照你的風格定位的藝術品,」他說道,「按常規來說,看藝術品的模特往往會使人失去宗教信仰。但是這次,上帝和雕刻家非常近。」

「什麼雕刻家?」

「為你做雕像的雕刻家。」

他已經覺得雕像背後肯定有些什麼東西,現在他意識到的確是這樣,因為她臉上繃緊的表情與她的故作輕鬆非常矛盾,雖然只是轉瞬之間。

「您是什麼時間、在哪兒看到那座雕像的,華納德先生?」

「今天早晨,在我的陳列室裡。」

「您是怎麼把它弄到那兒的?」

輪到他困惑不解了。「可是,難道你不知道嗎?」

「不知道。」

「你的朋友埃斯沃斯·託黑作為一件禮物送給我的。」

「為了替我爭取這次約見?」

「我想,也許不是你現在所想的這種直接的動機。但實際上——的確是這樣。」

「他從沒跟我說過。」

「你不介意我收下這座雕像吧?」

「不特別介意。」

「我希望你說你很高興。」

「我不高興。」

他坐下來,非常不正式,坐在了他桌子的邊沿上,他的腿向前伸著,雙腳交叉。他問:「我猜你不知道那個雕像的下落,並且一直在尋找它?」

「找了兩年了。」

「你不能擁有它了。」他看著她,補充道,「你也許會擁有‘石脊’。」

「我會改變我的想法,託黑把它給了您我很高興。」

他感到了一絲勝利和一絲失望,勝利的是他能明白她的意圖,失望的是意圖畢竟太顯而易見了。他問道:「因為它給了你這次約見?」

「不,因為你是這個世界上我想贈送這座雕像的倒數第二個人,託黑是最後一個。」

他失去了勝利感,一個對「石脊」打主意的女人不該說也不該想這樣的事。他問道:「你不知道託黑擁有它嗎?」

「不知道。」

「我們應該和我們共同的朋友埃斯沃斯·託黑在一起。我不想作抵押物,也不希望你是抵押物或者被別人當作抵押物,有很多事情託黑沒有說,例如,那個雕刻家的名字。」

「他沒有告訴你嗎?」

「沒有。」

「斯蒂文·馬勒瑞。」

「馬勒瑞?……不是,那個試圖想……」他哈哈大笑。

「怎麼回事?」

「託黑告訴我他不記得那個名字了。那個名字。」

「託黑先生仍然讓你感到吃驚嗎?」

「最近幾天有好幾次了。他有炫耀的一面,也有特別精細的一面,是一個很特別的人,我幾乎喜歡上他的藝術家才能了。」

「我不同意你的觀點。」

「在哪方面都沒有嗎?在雕刻方面沒有——還是建築方面?」

「我確定在建築方面沒有。」

「你這樣說,難道不是徹頭徹尾錯了嗎?」

「也許。」

他看著她,說道:「你很有意思。」

「我不這麼認為。」

「這是你的第三個錯誤。」

「第三個?」

「第一個,是有關託黑先生的。在這樣的情況下,人們會希望你在我面前讚揚他,引述他的話,仰仗他在建築方面的極大聲望。」

「但人們會希望您瞭解埃斯沃斯·託黑。那會使任何引用都變質。」

「我打算跟你說這些——如果你給我本不想給我的機會的話。」

「那應該更愉悅。」

「你想被取悅嗎?」

「是的。」

「關於那座雕像?」那是他發現的唯一弱點。

「不,」她的聲音很生硬,「不是關於那座雕像。」

「告訴我,它是什麼時候為誰雕刻的?」

「那是託黑忘了的另一件事嗎?」

「顯而易見。」

「你還記得兩年前關於那座名叫斯考德神廟的建築的謠言嗎?那時你不在。」

「斯考德神廟……你怎麼知道兩年前我在哪兒?……等等,斯考德神廟,我記起來了,一座褻瀆神聖的教堂,或者說是基督徒隊伍咆哮狂歡的物件。」

「是的。」

「還有……」他停住了,聲音聽起來像她的一樣的生硬而不情願,「還有一座裸體女人雕像。」

「是的。」

「我明白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聲音艱澀地說道,好像他正盡力抑制著憤怒,而她不知憤怒的物件是什麼:「那時我在巴厘島附近的某個地方。很遺憾,全紐約的人都在我之前看見了那座雕像。但是我在海上航行的時候沒有讀報紙。那裡有一個硬性規定:攜帶華納德報紙上游艇的人一律被辭退。」

「你沒有看到斯考德神廟的照片嗎?」

「沒有,那神廟配得上那座雕像嗎?」

「那雕像勉強可以配得上那座神廟。」

「它被毀了,是嗎?」

「是的,在華納德報紙的幫助下。」

他聳了聳肩。「我記得愛爾瓦·斯卡瑞特和它共度了美好時光。一篇很重要的新聞報道,可惜我沒看到,但愛爾瓦做得非常出色。順便問一下,你怎麼知道我不在,你為什麼一直記著我不在?」

「正是這篇新聞報道讓我不能和你一起工作了。」

「你的工作?和我?」

「難道你不知道我的名字叫多米尼克·弗蘭肯嗎?」

在那整潔的夾克衫下,他的雙肩向前垂了下來,驚奇——又無助。他盯著她,毫無表情。過了一會兒,他說道:「不。」

她漠然地笑了,說道:「似乎託黑盡他所能想要在我們之間製造點兒障礙。」

「可惡的託黑,這可以理解,但毫無意義。你是多米尼克·弗蘭肯?」

「是的。」

「你在這兒工作,在這幢建築裡,幾年?」

「六年。」

「為什麼以前我從沒見過你?」

「我敢保證,你沒有見過你的每一個員工。」

「我想你明白我指的是什麼。」

「你希望我對你解釋嗎?」

「是的。」

「以前我為什麼沒有設法見你?」

「是的。」

「我不想。」

「確切地說,那沒有意義。」

「我應該忽略它還是理解它?」

「我尊重你的選擇。你擁有那種美麗,你瞭解據說我擁有的那種名聲——為什麼不試著在《紐約旗幟報》做一番真正的事業呢?」

「我從沒想過在《紐約旗幟報》做一番真正的事業。」

「為什麼?」

「也許和你禁止帶華納德報紙到你的遊艇上的理由是一樣的。」

「理由很好。」他靜靜地說道。然後他問,聲音恢復了常態,「讓我們想想,你是因為做了什麼才被解僱的?我想你違反了我們的政策。」

「我盡己所能為斯考德神廟辯護。」

「難道你不知道有什麼辦法比在《紐約旗幟報》上直言不諱更好嗎?」

「我本打算跟你說那些——如果你當時給我機會的話。」

「你覺得在被取悅嗎?」

「那時沒有,不過,我喜歡在這兒工作。」

「你是這幢建築裡唯一這麼說的人。」

「我一定是兩個人中的一個。」

「另一個是誰?」

「你自己,華納德先生。」

「對此不要太自信。」他抬起頭,看見她的眼裡有愉悅閃現,問道,「你說這些僅僅是為了讓我被自己說的話套住?」

「是的,我認為是這樣。」她平靜地回答。

「多米尼克·弗蘭肯……」他重複著,沒有對她說什麼,「過去我喜歡你寫的東西。我幾乎希望你來這兒是為了請求我讓你接著幹以前的那份工作。」

「我來這兒是討論‘石脊’的。」

「哦,是的,當然。」他收回話題,準備享受一長串說辭。他想,聽聽她選擇什麼論點,看看她如何以請求人的身份行事,這將很有趣。「噢,在這件事上你想告訴我什麼?」

「我想讓你把這筆業務給我丈夫。當然,我明白,你沒有理由這麼做——除非我同意和你上床。如果你認為這是一個很便捷的理由——我願意去做。」

他默默地看著她,臉上沒有任何個人反應。她坐在那裡仰頭看他,對他的審視暗暗感到驚奇,好像她的話沒有引起任何特殊注意。他不能強迫自己,儘管他正在她的臉上熱烈地尋找,尋找這張臉上除了純潔無瑕之外的東西。

他說:「那正是我想建議的,但不要這麼直截了當,不要在第一次見面時提出。」

「我是為了節省你的時間和不必要的言語。」

「你很愛你的丈夫,是嗎?」

「我討厭他。」

「你對他的藝術天賦很有信心?」

「我認為他是個三流建築師。」

「那麼,為什麼要做這些呢?」

「這樣做,我感到快樂。」

「我以為只有我才會為這樣的動機行事。」

「你不應該介意。我覺得你從沒真正發現過值得擁有的美德,華納德先生。」

「實際上,你並不關心你的丈夫是否能得到‘石脊’?」

「是的。」

「你不願意和我上床,是嗎?」

「是的。」

「我會欣賞一個這樣演戲的女人,只是它不是戲。」

「是的,它不是,請不要開始欣賞我,我一直盡力避免這個問題。」

無論華納德何時微笑,他臉上的肌肉都不會有明顯的移動,只是那絲嘲弄的神情會瞬間變得很明顯,然後又悄無聲息地消逝。此時,嘲弄的神情明顯了。

「事實上,」他說,「你主要的目的是我,想把你自己給我。」他發現她情不自禁地瞥了他一眼,又說道,「不,不要為我如此嚴重的錯誤想法沾沾自喜。我不是指通常的意思,而是恰恰相反。你不是說過,你把我當作這個世界上倒數第二個人嗎?你不想要‘石脊’,只不過是為了最低等的動機將你自己賣給你能找到的最低等的人罷了。」

「我本沒希望你理解。」她毫無表情地說道。

「你想通過性行為表達你對我的強烈蔑視——男人有時會這樣做,女人不會。」

「不是,華納德先生,是對我自己的強烈蔑視。」

他薄薄的雙唇輕輕動了動,好像他的嘴唇捕捉到了第一個有關個人隱私的線索——革命性的線索,因此,也就成了一個弱點——他緊抓著這個弱點繼續說:「大多數人花很大的力氣——只為了向自己證明自己的自尊。」

「是的。」

「當然,追求自尊也就證明缺乏自尊。」

「是的。」

「你明白追求自我蔑視的含義了嗎?」

「那麼我缺乏自我蔑視?」

「你永不可能得到自我蔑視。」

「我本來也沒期望你明白這個。」

「我不想說別的了——或者我要停止做世界上倒數第二個人,我要讓自己不適合你的目的。」他站起來,「需要我正式地告訴你,我已經接受了你的建議嗎?」

她同意地點頭。

「事實上,」他說,「我不在意選擇誰來建‘石脊’,我從沒僱用過好的建築師來建造我已建造的一切。我給予公眾他們想要的一切。這次我很難選擇,因為我厭倦了那些為我工作過的蠢材,同時,如果沒有標準和理由,要做決定很難。我相信你不會介意我說這些,真的很感激你——你給了我所能找到的、所希望找到的更好的動機。」

「我很高興你沒有說,你一直都很欣賞彼得·吉丁的工作。」

「你並沒告訴過我,能加入蓋爾·華納德情婦的名單你有多高興。」

「如果你希望,我會這樣承認,但我認為我們會相處得很好。」

「很有可能。至少,你給了我新的體驗,去做我一直在做的事情——而且是坦誠地。現在,我要開始告訴你我的命令嗎?絕對不拐彎抹角。」

「如果你希望。」

「你要和我一起坐遊艇旅行兩個月。十天後起航。當我們回來的時候,你就可以自由地回到你丈夫身旁——帶著‘石脊’的合同。」

「很好。」

「我應該見見你的丈夫。週一晚上,你們兩個和我共進晚餐,如何?」

「好,如果你希望。」

當她起身離開的時候,他問:「想讓我說說你和雕像之間的差異嗎?」

「不用。」

「但是我想說,令人吃驚的是,你和你的雕像所用的成分相同,但是表現出來的內涵卻相反。你的雕像表現出來的一切都那麼心滿意足、精神抖擻,但你自己本身卻很痛苦。」

「痛苦?我從未有意識地將這表現出來。」

「你沒有,但我意識到了。不快樂的人才會對痛苦如此麻木不仁。」

華納德打電話給他的藝術品經紀人,要他安排一次斯蒂文·馬勒瑞作品的個人展,但拒絕單獨與馬勒瑞會面。他從不見他喜歡的作品的主人。藝術品經紀人匆忙地執行了命令。華納德買了五件他所看到的作品——支付了比藝術品經紀人要求的更多的報酬。「馬勒瑞先生想知道,」藝術經紀人說,「是什麼讓他引起了您的注意。」「我看見了他的一件作品。」「哪一件?」「這無關緊要。」

託黑滿心以為華納德在接見多米尼克之後會打電話給他,但是沒有。幾天之後,在編輯室,華納德與託黑偶然相遇了。華納德大聲問道:「託黑先生,是不是太多人想殺你,所以你記不得他們的名字了?」

託黑笑了,說道:「我相信相當多的人想這麼做。」

「你在奉承你的同類。」華納德說著,走開了。

彼得·吉丁觀察著飯店裡這個金碧輝煌的房間,這是城裡絕無僅有的、最昂貴的飯店。吉丁洋洋自得,咀嚼著這樣的想法:今天他是蓋爾·華納德的客人。

他盡力不去看桌子對面華納德那謙和的優雅。他慶幸華納德選擇在公共場合邀請他們共進晚餐。人們目瞪口呆地注視著華納德——謹慎而又遮遮掩掩,然後才注意到華納德桌邊的兩位客人。

多米尼克坐在兩人之間。她穿了一件長袖的白色絲綢裙裝,脖子上裝飾了一條圍巾,是一件修女服,卻有著令人驚異的晚禮服效果,只是顯然和今晚的目的非常不吻合。她沒有佩戴珠寶首飾,金色的頭髮看上去像一頂風帽。她那暗淡的白絲裙隨著她的身體生硬地擺動著,顯示出冷酷單純、犧牲奉獻的美,無須掩飾,不需期待。吉丁覺得多米尼克的打扮不吸引人。但他注意到華納德似乎很讚賞。

離他們很遠的一張桌子旁有個人一直在注意這個方向,那個人又高又胖。過了一會兒,那個人站了起來——吉丁認出向他們匆匆走來的人是羅斯通·霍爾科姆。

「彼得,親愛的,看到你很高興。」霍爾科姆聲調低沉,握了握他的手,向多米尼克彎腰示意,完全沒有注意到華納德。「你藏哪兒去了?為什麼這麼長時間一直沒看到你?」三天前他們還一起共進過午餐。

華納德站起來,謙恭地向前探了探身。吉丁猶豫了,然後非常不情願地說道:「華納德先生——霍爾科姆先生。」

「真的是蓋爾·華納德先生嗎?」霍爾科姆非常率直地說道。

「霍爾科姆先生,如果你在現實生活中看見了生產止咳藥的史密斯兄弟之一,你會認識他嗎?」華納德問道。

「噢——我想我會認識的。」霍爾科姆眨了眨眼,說道。

「我的臉,霍爾科姆先生,和眾人的面孔一樣。」

霍爾科姆又泛泛地說了幾句,逃也似的走了。

華納德溫和地笑了。「你不用擔心把霍爾科姆介紹給我,吉丁先生,雖然他是個建築師。」

「擔心,華納德先生?」

「沒必要,因為一切都已經定下來了。難道吉丁太太還沒有告訴你‘石脊’屬於你了嗎?」

「我……不,她沒有告訴我……我不知道……」華納德笑了,但是那笑凝固不動。吉丁無奈地接著說下去,直到有暗示讓他停止。「我沒有特別奢望……不會那麼快……當然,我認為這次晚宴也許暗示……幫你決定……」他下意識地、不假思索地說道,「你總是像這樣出其不意——就像這樣嗎?」

「只要有可能就會。」華納德嚴肅地說道。

「我會盡最大努力配得上如此殊榮,不辜負您的期望,華納德先生。」

「我對此充滿信心。」華納德說道。

今晚他對多米尼克沒說什麼,注意力似乎全都放在了吉丁身上。

「公眾對我過去的努力一直很滿意,」吉丁說道,「但是,我會使石脊成為我最好的成績。」

「考慮到你的著名作品名單,這個許諾很重要。」

「我沒有想到,我的作品能夠如此重要,竟然吸引了您的注意,華納德先生。」

「可我非常瞭解它們。考斯摩-斯勞尼克大廈,那是真正的米開朗琪羅。」吉丁的臉上帶著懷疑的微笑,他知道華納德在藝術方面是一位頂級權威,不會輕易作這樣的比較。「布魯恩銀行大廈,名副其實的帕拉底奧;斯勞特恩百貨商店,恰是那個愛告密的克里斯多夫·列恩。」吉丁的臉色變了。「瞧,我用一個專案的費用買一大堆傑作,這交易多划算啊!」

吉丁笑了,臉繃得緊緊的,說道:「我聽說過您極具幽默感,華納德先生。」

「你聽說過我的描述風格嗎?」

「您是什麼意思?」

華納德將椅子轉了半圈,看著多米尼克,好像正在審視一件沒有生命的物體。

「你的妻子身材很美,吉丁先生。她的肩膀有些瘦削,但和她身體其他部分能神奇地協調。她的腿太長,但給了她優雅的曲線,這一點你會在一艘漂亮的遊艇上發現。她的胸部很美,難道你不這樣認為嗎?」

「建築是一門粗糙的專業,華納德先生。」吉丁強作歡顏,「它不是為某種更高階、更復雜的藝術而準備的。」

「你沒明白我的意思嗎,吉丁先生?」

「如果我不知道您是位完美的紳士,也許會誤解您的意思,但是您不會愚弄我的。」

「那正是我盡力不去做的。」

「我喜歡讚揚,華納德先生,但我還沒有自不量力地去想,我們必須談論我的太太。」

「為什麼不,吉丁先生?一般來說,共同擁有——或將會共同擁有的東西是一個合適的話題。」

「華納德先生,我……我不明白。」

「我要更直接一點嗎?」

「不,我……」

「不?我們要放棄‘石脊’這個話題嗎?」

「噢,讓我們談談‘石脊’!我……」

「但是我們正在談啊……吉丁先生。」

吉丁看著他們身邊的房間。他想,像這樣的事情不能在這樣的地方發生;完美無瑕的豪華裝飾使得此事更加荒誕離奇;他希望這是一間陰冷潮溼的地下室。他想:鋪路石上有血——沒關係,但休息室的地毯上不該有血……

「噢,我知道這是個玩笑,華納德先生。」他說。

「輪到我賞識你的幽默感了,吉丁先生。」

「像……像這樣的事……人們不做這樣的……」

「那根本不是你的意思,吉丁先生。你的意思是,人們一直都在做這樣的事,但是不會說出來。」

「我沒有想到……」

「在你來這兒之前就想到了。你沒有介意。我承認我這樣做不合常理,打破了所有的慈善規則。誠實地說,非常野蠻。」

「拜託,華納德先生,讓我們……不要談這個。我不知道……我應該做什麼。」

「很簡單,你應該扇我的耳光。」吉丁格格地笑了。「幾分鐘之前你就應該這麼做。」

吉丁注意到自己的手掌汗涔涔的,他緊緊抓住膝蓋上的餐巾,從而努力支撐著自己的體重。華納德和多米尼克正在吃著,緩慢又不失優雅,好像他們在另一張桌子上。吉丁想,他們沒有軀體,兩個都沒有。一些事情消逝了,房間裡的水晶燈光成了x射線,不僅穿過了骨骼,而且到達了更深的部位。他們是魂靈,他想到,坐在餐桌邊的、穿著晚禮服的魂靈,少了藏在其中的肉身,赤裸得可怕——令人毛骨悚然,因為他想看到他們精神上、肉體上的痛苦,但是隻看到了一絲不掛。他想知道他們看到的一切,如果他的肉體不復存在了,他自己的衣服裡會包裹著什麼?

「不?」華納德說,「你不想做這件事,吉丁先生?但是當然,你不一定要做它。說吧,你一點兒都不想做這件事了。我不在意。對面坐著羅斯通·霍爾科姆。他也能像你一樣建造‘石脊’。」

「我不知道您是什麼意思,華納德先生。」吉丁嘟噥道。他的眼睛盯著沙拉盤子裡的番茄醬:軟軟的、顫顫的,令他噁心。

華納德轉向多米尼克。「你記得我們就某一請求進行的談話嗎,吉丁太太?我說過,在這個請求上你不會成功的。看看你的丈夫,他是個能手——但沒有努力。這就是做它的方式。改天比一下吧。別費心告訴我你不能。我知道。你是個外行,親愛的。」

吉丁想,他必須再說點什麼。可是隻要那沙拉還擺在他的面前,他就辦不到。錯誤來自那個盤子,而不是來自桌子對面那個難以取悅的可惡的人。房間的其他部分是溫暖安全的,他突然向前傾身,手肘把那個盤子掃下了桌子。

他說了一句抱歉的話。有人走過來,伴隨著禮貌的道歉聲,地毯上的汙物被清除乾淨了。

吉丁聽見一個聲音說道:「你為什麼要這樣做?」他看見兩張臉轉向了他,知道他已經說出來了。

「華納德先生的做法不是要讓你痛苦,彼得,」多米尼克平靜地說道,「他是為我這樣做的,想看看我能承受多少。」

「的確如此,吉丁太太,」華納德說道,「部分是這樣,另一部分是:證明我自己。」

「在誰的眼裡?」

「你的。也許也是我的。」

「你需要這樣做嗎?」

「有時。《紐約旗幟報》是一家卑鄙的報紙,不是嗎?噢,我出賣我的名譽,換到一個看別人如何對待自己榮譽的特權。」

吉丁想,自己的衣服裡什麼也沒包裹著,因為那兩張臉不再注意他了。他是安全的,他坐的那張桌子旁的位置是空的。他搞不清楚,在那非常遙遠、跟他毫無瓜葛的地方,那兩個人為什麼會彼此靜靜地對望,不像是敵人,不像是幹著同樣勾當的劊子手,倒像是戰友。

在即將起航的前兩天,華納德在深夜打電話給多米尼克。

「你能馬上過來嗎?」他問道,聽到電話裡沒有迴音,他又說道,「噢,不是你想的那些,我遵守協議,你非常安全,我只是今晚想見見你。」

「好吧。」她說,同時驚奇地聽到了一聲平靜的「謝謝你」。

當電梯門在他頂樓公寓的私人門廊開啟時,他正在那兒等著,但是沒有讓她出來。他也走進了電梯。

「我不想讓你進我的房子。」他說,「我們去下面的一層。」

電梯工人驚奇地看著他。

電梯停下來,在一扇上著鎖的門前開啟了。華納德開啟門,請她先進,然後跟著她進入了藝術陳列室。她想起這是一個不允許任何外人進入的地方。她什麼也沒說,他也沒做任何解釋。

她在這個偌大的房間裡靜靜地徘徊了四個小時,看著那些令人難以置信的美麗珍寶。深色的地毯,沒有腳步聲,沒有來自城市的喧囂,沒有窗子。他亦步亦趨地尾隨著她,他的眼睛和她的眼睛一起從這件作品過渡到那件作品。不時地,他會看一眼她的臉。她沒有停頓,徑直走過了斯考德神廟的雕像。

他沒有讓她停下腳步,也沒有讓她加快步伐,好像他已把這個地方交付給她。她決定要離開這裡時,他尾隨著她到了門口。然後她問:「你為什麼想要我看這個?它不會讓我把你想象得更好,也許只能更壞。」

「是的,」他平靜地說,「如果我是這樣想的,那結果就該這樣。但是我沒有這樣想。我只是希望你看看這裡。」h24/h2他們下車時,太陽已經落山了。海天一色。暗綠的天空恰到好處地點綴著雲邊的火焰和遊艇上鑲嵌的黃銅。遊艇就像是一條運動著的白線,靈敏的船體緊緊擦過寧靜的水面。

多米尼克看著那幾個金色的字母——ido——在雪白精緻的弓形船首。

「那個名字是什麼意思?」她問。

「是一個答案。」華納德說,「給那些已經離開這個世界很久的人。儘管也許他們是唯一永垂不朽的人。你知道,我童年時最常聽到的那句話就是:‘這件事你管不著。’」

她記得曾聽說他從沒回答過這個問題。但現在他立刻回答了她。他似乎沒有意識到這個例外。她在他的態度裡感到了平靜,對他來說,是陌生的、嶄新的、終極的平靜。

他們上船後,遊艇便開動了,好像在配和著華納德踏上甲板的腳步。他站在船欄旁,沒有碰她,看著漫長的棕色海岸依偎著藍天,升起又降下,正遠離他們而去。然後,他轉向了她。在他的眼裡,她沒看見新的東西,沒有感覺到開始,只是一瞥而已,好像他一直在看著她。

他們下來了,他跟她一起走進她的船艙。他說:「想要什麼就告訴我。」然後從裡面的一扇門走了出去。她看見那扇門通往他的臥室。他關上門,再沒回來。

她懶散地在船艙裡走來走去。灰色椴木板光亮的表面上映出她模糊的身影。她舒展四肢,躺在一把矮扶手椅上,雙腳交叉,雙臂枕在腦後,看著船舷從綠變成暗藍。她動了一下手,開啟燈,藍色消失了,變成了呆滯的黑圈。

乘務員宣佈吃晚飯了。華納德敲她的門,陪她一起到餐廳。他的舉止很讓她困惑。他很快樂,但是快樂中的平靜顯示著一種特殊的熱情。

當他們坐在桌邊時,她問:「你為什麼把我一個人留下?」

「我想你也許想一個人待著。」

「你習慣這麼想?」

「如果你願意這麼想。」

「在我來你的辦公室之前,我習慣獨處。」

「是的,當然。原諒我提起了你的弱點。我很瞭解。順便說一下,你還沒有問我我們要去哪兒。」

「那也將成為弱點。」

「是的。我很高興你不關心。因為我從沒有任何明確的目的地。這艘船不是前往某些地方,而是遠離它們。當我停在一個港口的時候,那只是為了離開它。我總是想:又多了一個不能容留我的港口。」

「我過去非常喜歡旅行,我也總是有諸如此類的感覺。有人告訴我,那是因為我是人類的憎惡者。」

「你還沒有愚蠢到相信那些,對嗎?」

「我不知道。」

「你確實已經看穿了那非同尋常的愚蠢。我是說,為豬伸張權利是熱愛人類的象徵——動物能夠接納一切。事實上,處處為家的泛愛主義者才是真正的人類憎惡者。他對人類沒有任何期望,所以沒有什麼形式的腐敗墮落行為能夠傷害他。」

「你指的是那些說我們這些十惡不赦的人還略有優點的人嗎?」

「我指的是那種人,他用醜惡傲慢的態度宣稱,對為你做雕像的人和在街角兜售米老鼠氣球的人,他都一樣熱愛;我指的是那種人,他更喜歡那些熱愛米老鼠而不是你的雕像的人——有很多那樣的人;我指的是那種人,他同樣瘋狂地喜愛聖女貞德和百老匯服裝店裡的售貨女孩;我指的是那種人,他愛你的美麗,也愛他在地鐵裡見到的女人——那種合不上腿,把肥肉公開露在吊帶襪子外面的女人,卻還以此而洋洋自得;我指的是那種人,他愛那些透過望遠鏡觀望著的純淨、堅定、無所畏懼的眼神,也愛那些白痴般的空洞的眼神——同等地愛。我指的是那些數量眾多、慷慨大度、高尚偉岸的人。你討厭人類嗎?吉丁太太?」

「你說的這些事情——自從我記事起——自從我開始去看,去想——這些事情一直……」她停了下來。

「這些事一直在折磨著你,當然,沒有愛也就沒有恨。事情總是有它的兩面性。人們不會同時愛上帝又愛邪惡,除非他不知道邪惡正在幹壞事。因為人們從來沒見過上帝,當然也不瞭解上帝。」

「如果我給你人們通常給我的答案——愛就是寬容——你會說些什麼?」

「我會說這是沒意義的,你的能力辦不到——即使你認為你是這方面的專家。」

「也許愛是憐憫。」

「噢,不要說了。聽到這樣的事情讓人感到很難受。從你這裡聽到它們,更令人作嘔,即使我是在說笑。」

「你的回答是什麼?」

「愛是恭敬、傾慕、讚賞和仰視,不是骯髒傷口上的繃帶。但是,他們不知道這一點。最混亂地談起愛的是那些從未體驗過愛的人。他們總是製造一些來自於同情、憐憫、蔑視、漠然的脆弱和痛苦,並且將其稱為愛。一旦你知道了如同你和我所瞭解的愛的真正含義——它的全部重心、全部熱情——你對任何事情就都應付自如了。」

「如同——你和我——所瞭解的?」

「這就是我在觀察和你的雕像類似的東西時所感到的一切。那裡面沒有寬容,沒有憐憫。我想殺死那個宣稱愛情裡面有寬容和憐憫的人。但是,你明白,他在觀看你的雕像時——麻木不仁。那雕像——或者斷腿的狗——對他來說都一樣。他甚至認為,幫狗包紮腿比觀看你的雕像更高尚。那麼,如果你試圖讓偉大光顧,如果你想提升,如果你想請求上帝並且拒絕把包紮傷口作為補償方式——你將被稱為人類的憎惡者,吉丁太太,因為你一直在犯這樣的罪行:你知道一種人類還不值得擁有的愛。」

「華納德先生,你讀過我因之被解僱的那篇文章嗎?」

「沒有。我當時沒讀。現在不敢讀。」

「為什麼?」

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笑著說道:「所以,你來找我,並跟我說:‘你的確是最討厭的人。跟我上床吧,讓我學會自我蔑視。我缺少大多數人謀生的手段。他們發現生活可以忍耐,但是我辦不到。’現在你明白你洩露了什麼吧?」

「我不希望有人發現這些。」

「對,不希望被《紐約旗幟報》的出版商發現,當然。沒關係。我本來期待看到一個以埃斯沃斯·託黑為友的漂亮蕩婦。」

他們情不自禁地同聲大笑。她覺得他們兩人能輕鬆地在一起聊天,這很奇怪,好像他已經忘了這次旅行的目的。他的鎮定好像能夠傳染,逐漸使兩人之間的關係變得和諧。

她看著僕人們小心謹慎而又優雅地服侍他們用餐,看著和深紅色桃花心木牆形成鮮明對比的白色桌布。遊艇上的每一件東西都使她想到——這是她平生進入的第一個真正豪華的地方:背景對他來說恰到好處,豪華是第二位的,以至於可以被忽略。這個男人不在意他的財富。以前她看見過的有錢人,嚴厲而令人敬畏,似乎金錢代表著他們最終的目的。這座船上的豪華不是目標,不是桌子對面那個隨意側著身的男人的最終成績。她想知道他的目標本來是什麼。

「這艘遊艇和你很相稱。」她說。

她看見了他眼裡的快樂和感激。

「謝謝……藝術陳列室呢?」

「也是。只是少了點兒藉口。」

「我不希望你為我製造藉口。」他平靜地說道,語氣裡沒有任何責備。

他們用完了餐。她等待著逃脫不了的邀請,但是這個邀請沒有來。他坐著吸菸,談論著遊艇和海洋。

她的手偶爾放在桌布上,和他的手捱得很近,她注意到他正看著她的手。她想把手迅速拿開,但是又強迫自己讓它待在那裡不動。現在,她想。

他站起來,說道:「讓我們到甲板上去吧。」

他們站在船欄邊,看著周圍黑洞洞的一切。天空已經看不見了,只能憑藉觸碰著臉部的空氣去感知。幾顆閃爍不定的星星讓人意識到虛空的存在。水面上對映著的幾縷白色光焰給海洋平添了幾許生氣。

他站在那裡,漫不經心地垂下頭,舉起一條胳膊,抓住了一根柱子。她看到微光湧動,給水波鑲了幾道五彩繽紛的邊兒,而他身體的輪廓正好投射其中——那,也和他相稱。

她說道:「我可以再說一個你從沒感覺到的陳詞濫調嗎?」

「哪一個?」

「你從未感覺到,在你面對海洋的時候該有多渺小。」

他哈哈大笑。「從沒有,看行星時也是如此,看高聳入雲的山峰時也是如此,看大峽谷時也是如此。為什麼呢?當我看海的時候,我感到人類的偉大,我想到了人類製造這艘船征服所有不可感知的空間的卓越能力;當我看高聳山峰的時候,我想到了隧道和炸藥;當我看行星的時候,我想到了飛機。」

「是的,人們說的那種神聖的昇華,那種特別的感覺——我從未從自然中得到,只是從,只是從……」她停了下來。

「從什麼?」

「建築物,」她低聲說道,「摩天大樓。」

「你為什麼不想說那個?」

「我……不知道。」

「我要讓人們在紐約地平線上看到世界最壯觀的日落。尤其是人們不能看到詳細的場面,而只看到大概輪廓的時候。這只是我想象中的大概輪廓和製造這些大概輪廓的想法。紐約的天空和人類的意志昭昭可見。你需要什麼其他的信仰嗎?那麼人們會告訴我到熱帶雨林中某一陰暗潮溼的貧民窟裡去朝聖的事。他們對著一座岌岌可危的破廟,對著一尊長著水罐肚子的色眯眯的石頭怪物行祭奠之禮,這雕像是由一個患麻風病的野人雕刻的。那就是他們想看到的美麗和高超的創造力嗎?他們在尋找崇高感嗎?讓他們來到紐約,在哈得遜河岸邊,雙膝跪地看吧!當我從我的窗子俯瞰這座城市的時候——不,我沒有覺得我們多麼渺小,但我覺得,如果戰爭襲來,威脅到這些的時候,我願把自己拋向天空,扔到這座城市的上面,用我的身體保護這些建築物。」

「蓋爾,我不知道我是在聽你說話還是在聽我自己說話。」

「你剛才聽到了你自己說話嗎?」

她笑了。「實際上沒有,但是我不會收回我的話,蓋爾。」

「謝謝你——多米尼克。」他的聲音柔和,充滿愉悅,「但是,我們不是在談論你或我,而是在談論其他的人。」他把兩隻前臂倚在欄杆上,看著光影斑斕的水面說,「思索一下使人們焦急萬分地貶低自己的原因吧,這很有意思。就像是在自然面前感到自己的渺小,這不是一種迂腐的想法,實際上是一種定式。你是不是已經注意到了,當一個人告訴你這一切的時候,他是多麼的自以為正直啊!看,他似乎在說,我很高興是一個無足輕重的人,這就是說,我品德多麼的高尚。你曾聽說過嗎?讓人們高興的做法就是,引用某一位宣稱當他看見尼亞加拉大瀑布時感到自己非常渺小的偉人的話。這就好像他們正在愉快地咂著嘴唇,慶祝在毀滅性的地震到來之前,他們所有的財富都已經化為烏有。好像他們正伸展四肢趴著,在溼泥裡擦著前額,對颶風表示崇敬。但這不是束縛火、氣和電的力量,不是在單桅帆船上穿越海洋的力量,不是建造飛機、大壩……和摩天大樓的力量。他們懼怕的是什麼?他們如此痛恨的是什麼,是喜歡以爬代步的那些人嗎?為什麼?」

「當我找到這些問題的答案時,」她說道,「我就會與這個世界和平相處了。」

他繼續談著他的旅行,談著圍繞在他們周圍黑暗之外的大洲,談著使太空如柔軟幕布一樣擠壓著他們眼瞼的黑暗。她等待著,停止了回答,給了他使用簡短的沉默來結束這一切的機會,給了他說出她期盼的話語的機會。他沒有說出來。

「你累嗎?親愛的?」他問。

「不累。」

「如果你想坐下來的話,我去給你拿把椅子到甲板上來。」

「不,我喜歡站在這兒。」

「這兒有點兒冷。但是到明天我們就會深入南方,然後在晚上你就會看到海洋上的火,非常美。」

他沉默了。她聽見輪船在水裡快速前進的聲音,還有船底劃過水面發出的沙沙作響的抗議和呻吟。

「我們什麼時候下去?」她問。

「我們在這兒再待一會兒吧。」

他靜靜地說著,用一種奇怪的率直,好像在他不能改變的事實面前,他正忍受著無助。

「你願意嫁給我嗎?」他問。

她掩藏不住自己的震驚。他對此有所預料,他正洞穿一切似的靜靜微笑著。

「最好其他的什麼也別說。」他耐心地說,「但你更喜歡聽他人陳述——因為我們之間的那種靜默勝於我有權利期望的。你不想告訴我更多,但是今晚我對你說了很多,那麼讓我再對你重複一次。你已經選擇我作為你蔑視人類的目標。你不愛我,你什麼也不想給我。我只是你自我毀滅的工具,我明白這一切,我接受它,我希望你嫁給我。如果你想實施一項無法用言語表達的行動,作為你對這個世界的報復,那麼,這樣的行動無須將你自己出賣給敵人,只要嫁給我就行了。不是把你最壞的和他最壞的做比較,而是把你最壞的和他最好的做比較。從前,你已對此盡力而為了,但是你的犧牲與你的目的無法匹配。你明白,我正按照你的意願把我奉獻出來。我的目的是什麼,我想在那樁婚姻裡找到什麼,這對你不重要。我要用哪種方式對待它,你不必知道,不必考慮。我不強求任何承諾,也不讓你承擔任何義務。只要你願意,你可以自由離開我。順便說一下——反正你也不在乎——我愛你。」

她站著,一隻胳膊伸到了後面,手指尖壓在船欄上,說道:「我不想那樣。」

「我知道。但是如果你對此好奇的話,我要告訴你,你已經犯了一個錯誤。你讓我看到了我平生所看到的最潔淨的人。」

「難道不荒謬可笑嗎?在我們以那種方式相遇之後。」

「多米尼克,我一生都在幕後操縱著世界。我已經看到了一切。你認為我能相信任何純潔無瑕嗎?——除非把我用某種可怕的形式,例如你所選擇的形式改變過來。但是,我認為的一切一定不會影響你的決定。」

她站在那裡看著他,滿懷疑慮地看著所有逝去的一切。她的嘴線條柔和。他看著它。她認為他今天所說的每一句話都道出了她的心聲,他所提出的請求和他提出的方式都是她世界裡的那種,因此,他毀掉了自己的目的,使她遠離了他暗示的動機,使得和一個言行一致的男人共赴墮落的可能性不復存在。她突然想伸出雙手擁抱他,告訴他一切,在他的理解中找到瞬間的放鬆,然後要求他永遠不要再見她。

然後她想起來了。

他注意到了她手的動作。她的手指沒有緊緊地壓在欄杆上,表明已沒有支撐的必要,這賦予了此刻重要的意義;它們放鬆了,握在欄杆上,好像她已抓住了某種韁繩,漫不經心地,因為此時不再需要任何熱切的努力。

她想起了斯考德神廟。她思索著面前的這個男人,他說,為最佳高度付出最大熱情,用他的身體保護摩天大樓——她看到了《紐約旗幟報》上的一幅圖片,霍華德·洛克仰視恩瑞特公寓的照片,標題是:「你快樂嗎,超人先生?」

她向他仰起臉,問道:「嫁給你?成為華納德報業太太?」

他回答的時候,她聽到了他聲音裡的努力:「如果你想這麼稱呼——可以。」

「我會嫁給你。」

「謝謝你。多米尼克。」

她漠然地等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