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轉向她的時候,他又像這一整天說話時那樣,用平靜而愉快的聲音說道:「我們縮短航程,只作一週時間的旅行——我想讓你在這兒停留一下。我們回去的那天,你就動身去裡諾,你丈夫那邊我來安排。他可以得到‘石脊’和他想要的其他任何東西,可惡的人。你回來那天我們就結婚。」
「好,蓋爾。現在我們下去吧。」
「你想下去嗎?」
「不。但是我不想讓我們的婚姻變得不重要。」
「我想讓它重要,多米尼克,這正是今晚我不想碰你的原因。我要等到我們結婚。我知道這毫無意義,也知道結婚儀式對我們兩人都沒有意義。但是循規蹈矩是我們之間唯一的反常,這就是我想要婚禮的原因。我沒有別的辦法可以成為例外。」
「隨便你吧,蓋爾。」
然後他拉過她,吻了她的唇。因為他說的話,他完成的那篇陳詞,如此緊張的陳詞,她想盡力使身體僵直,不作任何反應,卻仍感覺她的身體在反應,於是她迫使自己忘掉一切——除了擁抱著她的這個男人。
他放開了她,她知道他注意到了。他笑了,說道:「你累了,多米尼克。我要向你說晚安嗎?我還想在這兒待一會兒。」
她順從地轉過身,獨自一人回了船艙。h25/h2「怎麼回事?‘石脊’不是已經給我了嗎?」彼得·吉丁劈頭問道。
多米尼克走進客廳,他緊隨其後,在門口等著。電梯工把她的行李送進來後,離開了。她邊說邊摘下手套:「你會得到‘石脊’的,彼得。華納德先生將會親自告訴你其他的事情。今晚他想見你,八點半,在他的家裡。」
「到底為什麼?」
「他會告訴你的。」
她用手套輕輕地拍打著手掌,做了一個結束的小手勢,就像是句號。她轉身想離開房間,他擋住了她的路。
「我不在意,」他說,「我一點也不在乎!我可以像你們一樣做事。你們很了不起,不是嗎?——因為你們像卡車司機一樣做事,你和蓋爾·華納德先生。優雅,不傷害其他人,不是嗎?噢,我也能那樣。我要利用你們,我要從你們兩個身上得到我所能得到的——那才是我關心的。你覺得怎麼樣?當小人物拒絕傷害時就沒有意義了嗎?掃興嗎?」
「你這樣說我覺得好多了,彼得。我很高興。」
那天晚上,在進入華納德書房時,他發現自己的怒氣早已被拋到了九霄雲外。他擺脫不掉被請進蓋爾·華納德家中的敬畏感。在他進入房間,坐在書桌對面的座位上時,大腦空白,思維停滯,只有一種重力感,他不知道,他的腳是否像深海潛水員的大腳一樣在柔軟的地毯上留下了印跡。
華納德說道:「吉丁先生,關於這件事,我本不需要說什麼,也不需要做什麼。」吉丁從沒聽過一個人如此有意識有節奏的談話。他瘋狂地想,聽起來好像華納德先生在說話時緊緊握著拳頭,指揮著每一個音節。「我多說的任何一個詞都會令你不悅,那麼我就簡短些。我要娶你太太。她明天去裡諾。這是‘石脊’的合同,我已經簽名了,同時附有一張二十五萬美元的支票,在合同中,這筆款項被稱為對你工作的附加酬金。如果你現在沒有什麼異議的話,我非常感謝。我知道,我少付點也可以得到你的同意,但是我不想討論。如果我們要就此討價還價,那會令人難以忍受。因此,你願意接受這個合同,把事情定下來嗎?」
他把合同攤開遞過來。吉丁看見灰藍色的長方形支票被一個紙夾夾在紙頁頂端,紙夾在臺燈的光暈裡閃著銀色的光。
吉丁的手沒有伸出去拿那張紙。他的顴骨笨拙地移動著,以便吐出詞句:「我不要。你可以免費得到我的同意。」
他在華納德的臉上看到了驚奇的表情——幾乎又是和藹的。
「你不要?你連‘石脊’也不要嗎?」
「我要‘石脊’!」吉丁的手舉起來,一把抓住了那張紙,「我都想要!你為什麼不需要付出代價?我為什麼不要?」
華納德站了起來。他說,聲音裡帶著輕鬆和遺憾:「對,吉丁先生。有那麼一會兒,你幾乎可以對你的婚姻有個公正的判斷。讓它保持它過去的面目吧。晚安。」
吉丁沒有回家,而是去了奈爾·杜蒙特家。奈爾·杜蒙特是一個瘦長虛弱的社會青年,屈尊於許多著名前輩的門下,他是吉丁的新制圖員和最好的朋友。他不是一個優秀設計師,但有社會關係。在辦公室裡,他對吉丁卑躬屈膝,下班之後,吉丁對他言聽計從。
他發現杜蒙特在家,於是把高登·普利斯科特、威森特·諾爾頓召集到一起,開始了一個狂歡夜。吉丁沒有喝很多,但為這個夜晚買了單,比應付的多給了一些。他似乎急於找一些事情花錢,以致給了離譜的小費,並且一直在問:「我們是朋友——難道我們不是朋友嗎?——我們不是嗎?」他看著自己周圍的玻璃,看著酒杯裡盪漾的燈光。看著三雙眼睛,它們全都醉得迷糊了,但還是帶著讚許轉過來看他。他們是那樣溫和平靜、酣暢愉快。
那個晚上,包裹打好後,多米尼克去看望了斯蒂文·馬勒瑞。
她已經二十個月沒有見過洛克了。她偶爾會去拜訪馬勒瑞。馬勒瑞知道,這些拜訪是她在那些不知名戰鬥中崩潰的結果。他知道,她不想來,和他在一起的為數不多的幾個晚上是對她生命的浪費。他從沒問過任何問題,看到她總是很高興。他們靜靜談著,帶有一種類似老夫老妻的感情;好像他佔有過她的身體,而這樣的美妙早已消耗盡了,只剩下了無需顧慮的親密。他從沒碰過她的身體,但是他曾更深程度地擁有過它,那就是他給她做雕像的時候,他們不會失去雕像帶給他們彼此的特殊感受。
開啟門看見她時,他笑了。
「你好,多米尼克。」
「你好,斯蒂文,打擾你了吧?」
「沒有,請進。」
他有一個工作室,一座老建築裡又寬敞又邋遢的地方。她注意到了她上次拜訪之後這裡的變化。房間裡有一種令人想開懷大笑的氛圍,就像是屏住呼吸很長時間後突然得到釋放一樣。她看到了二手傢俱,稀有的東方編織地毯,極具美感的顏色,翡翠菸灰缸,具有歷史意義的幾件雕塑,以及在華納德那筆意外之財的幫助下,他希望抓到的任何東西。在令人愉悅的混亂中,牆面看上去令人驚奇。他沒有買任何繪畫作品。只有一張草圖懸掛在他的工作室裡——洛克的斯考德神廟原稿。
她慢慢的環視著四周,留心著每一件物品以及它們在那裡的理由。他朝壁爐踢過去兩把椅子,他們在爐火兩邊坐了下來。
他十分簡單地說:「克萊頓,俄亥俄州。」
「做什麼。」
「吉納百貨公司的一幢新建築,五層,在梅恩街上。」
「他到那兒多長時間了?」
「大約一個月。」
每次她來這兒,這都是他回答的第一個問題,無須她問。他的簡潔輕鬆使她無須解釋或假裝,他的態度不夾雜任何看法。
「明天我要走了,斯蒂文。」
「多長時間?」
「六個星期,裡諾。」
「我很高興。」
「現在我不想告訴你回來的時候我要做什麼。你會不高興的。」
「我會盡力高興的——如果它是你想做的。」
「它是我想做的。」
壁爐裡炭堆上的一根圓木還沒有燃盡,它被燒成了小小的方格,發著沒有火苗的光,就像一串亮著燈的視窗。他在炭火上添了一根新木柴,打斷了那串窗戶,火花四射,映襯著被煤煙燻黑的磚。
他談了談自己的作品。她傾聽著,好像是一個移民聽到自己家鄉的語言。
間歇中,她問道:「他怎麼樣,斯蒂文?」
「還是老樣子,他沒有變,你知道。」
他踢了那根圓木一腳,幾塊木炭滾了出來,他把它們又推了回去,說道:「我經常想,他是我們之中唯一獲得永生的人。我指的不是他的聲譽,也不是指某一天他將會死掉。但是他正在經歷這個。我想,他是永恆這個概念的真正含義。你知道,人們都渴望永恆,但是他們正和生活過的每一天一起死亡。當你遇到他們的時候,他們已經不是你上次遇到的了。在逝去的任何時間裡,他們都毀掉了自己的某一部分。他們改變,他們否認,他們矛盾——他們稱之為成長。最終,沒有任何東西被留下來,沒有任何東西不被改變,不被背叛;好像沒有任何獨立自主的個體,只有一系列的附庸在不成模式的芸芸眾生中隱隱約約地生活著。他們連片刻的時間都不能存留,又怎麼能期望得到永生呢?但是霍華德——人們能想象他永遠存在。」
她坐在那裡看著火,這給她的臉上塗了一層容易讓人誤解的表情。過了一會兒,他問:「你覺得我新添置的這些東西怎麼樣?」
「我喜歡它們。我喜歡你擁有它們。」
「我還沒告訴你上次見你之後所發生的一切。完全難以置信,蓋爾·華納德……」
「是的,我知道。」
「你知道?華納德,在所有的人當中——到底是什麼讓他發現了我?」
「我知道,當我回來的時候,我會告訴你的。」
「他有驚人的判斷力,對他來說是非常驚人的。他買了最好的。」
「是的,他會的。」
然後她問,沒有任何轉折。但是他知道她說的不是華納德。「斯蒂文,他向你問過我嗎?」
「沒有。」
「你告訴過他我會來這兒嗎?」
「沒有。」
「那是——為了我考慮嗎,斯蒂文?」
「不是,是為了他。」
他知道,他已經將她想知道的一切都告訴她了。
她站起來說:「我們喝點茶吧。告訴我你把茶葉放在哪兒了,我來弄。」
第二天清晨,多米尼克動身前往裡諾。吉丁還在熟睡,她沒有叫醒他道別。
他睜開雙眼時,知道在他看錶之前她已經走了,因為房子裡安靜異常。他想他應該說「漂亮的解脫」。但是他沒有說出來,也沒有感覺到。他感覺到的一切是一個沒有主題的空洞而單調的句子——「沒用。」既不是說他自己,也不是說多米尼克。他獨自一人,沒有必要裝腔作勢了。他仰面朝天躺在床上,無助地向外伸著胳膊。他的臉看上去謙卑、茫然。他感到,這是結束,這是死亡,但他指的不是失去多米尼克。
他起床,更衣。在浴室裡,他發現了她用完後扔掉的一條毛巾,他拾起來,把臉伏在上面很長時間。不是悲傷,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不是理解,只知道他愛過她兩次——託黑打電話來的那天晚上,還有現在。然後,他鬆開手指,任那條毛巾無聲地滑落到地上,就像在他的手指縫間淌落的液體一樣。
他像平常一樣去辦公室上班。沒有人知道他離婚了,他也沒有告訴別人的慾望。奈爾·杜蒙特向他眨了眨眼睛,慢吞吞地說道:「我說,彼得,你看上去很憔悴啊!」他聳了聳肩,轉過身。杜蒙特的發現讓他今天很不舒服。
他提前離開了辦公室,一種茫然若失的直覺始終牽扯著他,起初像是飢餓,然後才是清晰的感覺。他必須去見埃斯沃斯·託黑,一定要找到託黑,他感覺就像是遇難船隻上的倖存者正遊向不遠處的燈光。
那天晚上,他拖著身子來到了埃斯沃斯·託黑的住所。進去的時候,他對自己的自制力隱約感到高興,因為託黑似乎沒發現他臉上有什麼異常。
「噢,你好,彼得,」託黑快活地說道,「你時間感很差喲,正趕上我最糟糕的一個晚上,忙得要死。但無妨,朋友的本意就包含著給人帶來不便這一層,不是嗎?請坐,請坐,過一會兒我和你聊。」
「對不起,埃斯沃斯。但是……我必須得來。」
「你自己待一會兒,不要理我,好嗎?」
吉丁坐下來等著。託黑幹著活,在幾張列印紙上做記錄。他削著一根鉛筆,刺耳的摩擦聲就像一把鋸子撕扯著吉丁的神經。他又俯身在一個本子上,偶爾把紙弄得沙沙地響。
半個小時之後,他把紙張推到一邊,對吉丁笑道:「好了。」吉丁略微向前傾了傾身。「穩穩當當地坐著吧,」託黑說,「我還有一個電話要打。」
他撥通了古斯·韋伯的電話。「你好,古斯。」他快活地說,「你的避孕用具廣告怎麼樣了?」吉丁從沒聽過託黑如此輕鬆快活的語調,那種讓人聽起來為之動容的兄弟般的特殊語調。他聽見話筒裡在說著什麼,韋伯尖細的話音和大笑聲。話筒繼續從管子的深處快速地噴吐著詞語,就像在清喉嚨。話語斷斷續續,不是十分清晰,但能聽出個大概:一會兒屈從,一會兒強硬,偶爾還有快樂的高聲大笑,聽起來很尖細。
託黑向後靠在他的椅子裡,聽著,略帶微笑。「是的。」他偶爾說上一句,「是的,是的,你說的是,好孩子……的確如此……」他又向後靠了靠,把一隻穿著鋥亮尖頭鞋的腳放到了桌子邊上,「聽著,好孩子,我想告訴你的一切是與老巴塞特好好相處一段時間。當然,他喜歡你的工作,但是現在不要驚動他。不要採取暴力,明白嗎?張開你的眼睛……你很瞭解我要說的……對了……正是那些東西,好小子……噢,他做?好的,扁臉……好,再見,噢,古斯,你聽說過英國女人和鉛管工人嗎?」接下來講了一個故事。最後,話筒裡刺耳地叫了起來。「好吧,注意安全,注意飲食。扁臉,晚安。」
託黑放下電話說:「好了,彼得。」他伸伸懶腰,站了起來,走向吉丁,站在他的面前,微微地晃了晃他的小腳,雙眼熠熠發光,和藹可親。
「好了,彼得,怎麼回事?世界在你的鼻子底下坍塌了?」
吉丁把手伸進內衣口袋,拿出了一張黃色支票,由於摸得太多,已經皺皺巴巴了。上面有他的簽字和給埃斯沃斯·託黑的一萬美元。他遞支票給託黑的姿勢不像是捐贈者,倒像是乞丐。
「拜託,埃斯沃斯……這兒……拿著……給有益的事情……給社會研究工作室……或者給你希望的任何事情……你最瞭解……給有益的事情……」
託黑用手指尖夾著支票,像夾著一枚很髒的便士,歪著頭,欣賞地嘟著嘴,把支票放到了他的桌子上。
「你真好,彼得,的確真好,怎麼回事?」
「埃斯沃斯,你記得有一次你說過的話嗎?如果能幫助其他人,我們是什麼,我們做什麼,都沒有關係,這就是我們期望的一切,這很好,這很乾淨、清白,不是嗎?」
「我不止一次說過這句話,我曾經成千上萬次說過這句話。」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如果你有勇氣接受它。」
「你是我的朋友,不是嗎?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我自己甚至對自己都不友善,但你對我很好,不是嗎,埃斯沃斯?」
「但是當然,比起你對自己的友善,哪一個更有價值——這是一個奇怪的概念,但是很有效。」
「你明白,其他任何人都不明白,你喜歡我。」
「忠實地,無論何時。」
「啊?」
「你的幽默感,彼得,你的幽默感哪兒去了?怎麼回事?發牢騷?還是靈魂迷路了?」
「埃斯沃斯,我……」
「怎麼了?」
「我不能告訴你,即使是你。」
「你是個懦夫,彼得。」
吉丁無助地瞪視著:這個聲音嚴厲而又柔和,他不知道是應該感到痛苦、羞辱,還是自信。
「你來這兒告訴我,不管你做什麼都沒關係——然後你因為你做的什麼事情垮掉了。來吧,像個男人樣,說沒關係,說你無足輕重並真的這麼想。拿出點兒勇氣來,拋棄你那點自我主義。」
「我無足輕重,埃斯沃斯,我無足輕重,噢,上帝,假如每個人都能像你這麼說,我無足輕重。我不想成為重要人物。」
「這錢是從哪兒來的?」
「我賣了多米尼克。」
「你說什麼?這次航行?」
「只是看起來好像我賣的不是多米尼克。」
「你還在乎什麼?要是……」
「她去了裡諾。」
「什麼?」
他不能理解託黑強烈的反應,但是,他太累了,不想去琢磨。他把事情從頭到尾、原原本本地講了一遍。事情的發生和講述都不需要太多時間。
「你這個蠢貨,你不該答應這件事。」
「我能做什麼,跟華納德對抗?」
「但是,讓他娶她!」
「為什麼不,埃斯沃斯?這樣更好。」
「我認為他從不想……但是……噢,該死的,我比你更愚蠢!」
「但是這樣對多米尼克更好,如果……」
「誰在乎多米尼克!我想的是華納德!」
「埃斯沃斯,你怎麼了……你為什麼在乎?」
「別說話,好嗎?讓我想想。」
過了一會兒,託黑聳了聳肩,坐在了吉丁旁邊,把胳膊放到他的肩膀上。
「對不起,彼得,」他說,「我道歉,我對你太粗魯了。這件事太令我震驚了。但是我理解你的感受。你不必太認真,沒關係。」他不由自主地說著,他的思緒早已轉移,吉丁沒有注意到。對吉丁來說,這些話猶如沙漠裡的清泉。「沒關係,你只是個凡夫俗子罷了。這些也是你想要的,誰更好一些?誰有權利扔出第一塊石頭?我們全都是凡夫俗子,沒關係。」
「上帝!」愛爾瓦·斯卡瑞特說,「他不能!不是多米尼克·弗蘭肯!」
「他會。」託黑說,「她一回來就會。」
託黑邀請他吃午飯,這讓斯卡瑞特感到很驚訝,但是他聽到的這個訊息讓他的驚訝變得更強烈,更痛苦了。
「我喜歡多米尼克。」斯卡瑞特說道,把盤子推到了一邊,他沒胃口了。「我一直很喜歡她。但是她要做蓋爾·華納德太太!」
「確切地說,這些也是我的感受。」託黑說道。
「我一直建議他結婚,這有助於營造一種氛圍,有助於樹立某種敬意,他可以和任何一個女人結婚,他總是愛冒險,由他去吧。但多米尼克!」
「你為什麼認為這樣一個婚姻不合適?」
「噢……噢,不是……可惡的傢伙,你知道這不對!」
「我知道。你呢?」
「瞧,她是那種危險的女人。」
「確實如此。這是你的小前提,而你的大前提是,他是那種危險的男人。」
「噢……在某些方面……的確如此。」
「我尊敬的編輯大人,你很瞭解我。但有時候給某些事情定個模式也不是壞事。它可以面向未來——合作。你和我有很多共同之處——雖然你也許有些不情願承認這一點。我們要說我們是同一主題的兩個不同變種嗎?或者說,我們會從同一個中間點分別走向不同的兩個終點嗎?如果你更喜歡你自己的文字風格。但是,我們親愛的老闆完全是另一種腔調,一種完全不同的主旋律——你不認為是這樣嗎,愛爾瓦?我們親愛的老闆是我們中間的一個例外。意外是不可迴避的現象。幾年來,你一直坐在你桌子的邊緣——不是嗎?——觀看著華納德先生。那麼,你清清楚楚地知道我在談論什麼。你也知道,多米尼克·弗蘭肯小姐也不和我們一個鼻孔出氣。你也不希望看見我們老闆的生活會受到什麼特殊影響。我必須更加清楚地陳述這個觀點嗎?」
「你是一個聰明人,埃斯沃斯。」斯卡瑞特憂鬱地說道。
「幾年來,這已經是明擺著的事了。」
「我想跟他談談。你最好不要——如果你替我辯解,他會恨你的勇氣。但是,我認為我也起不到什麼作用,如果他已經下定決心的話。」
「我希望你不要這麼做。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試試,雖然沒有用。我們不能阻止那樁婚姻。我有這樣一個想法,當我們不得不接受這樁已成事實的婚姻時,我就得乖乖承認自己失敗了。」
「但是那麼,你為什麼——」
「告訴你這個嗎?媒體的天性,愛爾瓦,提前資訊。」
「我對此表示感謝,埃斯沃斯,感謝你。」
「能不斷地感謝將是明智之舉。華納德報業,愛爾瓦,不能輕易地被放棄。團結就是力量。你的風格。」
「你是什麼意思?」
「只是我們到了艱難的時候,我的朋友。所以我們最好緊緊團結在一起。」
「為什麼,我和你在一起,埃斯沃斯。我們一直都在一起。」
「並非如此,但我們讓它過去吧。我們關注的只是現在和未來。作為相互理解的象徵,我們在第一時間除掉吉米·科恩斯如何?」
「我認為幾個月來你一直在幹這件事!吉米·科恩斯怎麼了?他是個聰明的孩子,城裡最好的戲劇批評家。他有思想,像議會領袖一樣聰明,最有前途。」
「他有自己的思想。我認為你不希望你的周圍有什麼議會領袖——除非你能控制他。我認為你對那個前途的內容更感興趣。」
「我用誰來頂替他?」
「朱爾斯·佛格勒。」
「噢,算了吧,埃斯沃斯!」
「為什麼算了?」
「那是一個老傢伙……我們僱不起他。」
「如果你想的話你就能,看一看他擁有的名聲吧。」
「但他是最不可能的老……」
「行了,你不必拿他怎樣。我們找個其他的時間討論一下這件事。只不過是除掉吉米·科恩斯罷了。」
「算了,埃斯沃斯,我不想偏心,我對誰都一樣。你既然發話了,我就去讓吉米走人。只是我看不到這有什麼意義,也不明白它和我們談論的東西有什麼關聯。」
「現在你不明白,」託黑說道,「將來你就會明白了。」
「蓋爾,你知道,我希望你幸福。」愛爾瓦·斯卡瑞特說道。那天晚上,他坐在華納德頂樓公寓的書房裡一張舒服的扶手椅上,「你知道,我沒有其他的想法。」
華納德舒展地躺在一張長沙發上,一條腿彎曲著,腳倚在另一條腿的膝蓋上,吸著煙,靜靜地聽著。
「我已經認識多米尼克幾年了。」斯卡瑞特說道,「在你聽說她以前很久,我愛她,我愛她,你也許會說,就像父親一樣。但是,你必須承認,她不是你的公眾期望看到的蓋爾·華納德太太。」
華納德什麼也沒說。
「你的妻子是一位公眾人物,蓋爾,這是自然而然的,是公共財產。你的讀者有權利要求她做一些事情,並對她提出期望。你明白我在說什麼,她是一種價值象徵,就像英國女王。你怎麼能期望多米尼克勝任這個?你怎麼能期望她保持任何形象呢?她是我所認識的最離譜的人,有著可怕的名聲。但最壞的是——想想吧,蓋爾!——一個離婚的女人!我們發行了大量的優質印刷品,它們代表著家庭的神聖和女性的純潔!你將如何讓你的公眾接受那樣一個女人?我將如何把登載你妻子的報紙雜誌賣給他們?」
「難道你不覺得這次談話該結束了嗎?愛爾瓦?」
「是的,蓋爾。」斯卡瑞特順從地說道。
斯卡瑞特帶著沉重的善後感等待著,好像在一場激烈的爭論之後急於和好。
「我知道,蓋爾!」他高興地嚷道,「我知道我們能做什麼。我要讓多米尼克回報紙來工作,我們要讓她寫一個專欄——不一樣的專欄——關於家庭的聯合發表專欄。你知道,家庭建議、廚房、嬰兒,所有這一切。這會使一切詛咒灰飛煙滅,顯示出她的確是一個非常好、非常可愛的、以家庭為生活中心的女人,她那些年輕時的錯誤也就會不攻自滅了,女人們也就會原諒她了。我們要成立一個特殊的部門——蓋爾·華納德太太的烹飪技巧。她的幾幅照片將會有幫助——你知道,格子棉布裙、格子棉布圍巾和她用更加傳統的方式盤的頭髮。」
「住嘴,愛爾瓦,否則我就扇你耳光了。」華納德沒有提高聲音。
「是,蓋爾。」
斯卡瑞特做了一個要起身的動作。
「安靜地坐著,我還沒說完。」
斯卡瑞特順從地等著。
「明天早晨,」華納德說道,「你送一個備忘錄給我們報紙的每一個人。你要告訴他們瀏覽他們的檔案,找到所有他們能找到的和多米尼克·弗蘭肯的老專欄有聯絡的照片。告訴他們毀掉這些照片;告訴他們,從今以後,如果在我們的任何報紙上使用她的照片或者提及她的名字,都將要以失去他在整個編輯部門的相關工作為代價。當時機到來時,你要在我們所有的報紙上宣佈我們結婚的訊息,這不能迴避,你要擬就最簡短的結婚訊息,不要說明,不要新聞記者,不要圖片。仔細推敲每一個詞語以確保明白易懂,如果把這件事辦砸了,所有人,包括你,就都走人。」
「沒有新聞報道——在你和她結婚的時候?」
「沒有新聞報道,愛爾瓦。」
「但上帝,那是新聞!其他的報紙……」
「我不在意其他的報紙對此做什麼。」
「但是——為什麼,蓋爾?」
「你不會明白的。」
多米尼克坐在窗子旁,聽著腳下的車輪聲,看著俄亥俄州的鄉村在薄暮中飛快地逝去。她的頭向後倚在座位上,雙手柔順地放在坐墊兩側。她像是火車的一部分,隨著火車車廂小隔間的窗戶、地板、牆壁一起前行,隔間角落昏暗,積滿灰塵。窗玻璃仍然明亮,晚上的燈火從地面升起。昏暗的燈光籠罩了車廂。她讓自己休息在這樣的氛圍中,它鑽進了車廂並且統治了它,只要她不擰開燈把它關在外面。
她沒有意識到這次旅行的目的,它沒有目標,只是旅行本身,她的周圍只有運動和運動帶來的金屬聲。她感到懶散和空虛,在沒有任何痛楚的低迷中失去了自我——滿意地消失了,除了窗子裡那特別的土地,沒有任何明確的東西留下來。
在玻璃窗的緩慢運動中,當她看到車站屋簷下已經褪色的站牌上「克萊頓」這個名字時,她知道自己一直期望的是什麼,為什麼乘這次火車,而不是較快的那個班次,她為什麼仔細地瀏覽每一個站點的時刻表——雖然那時候對她來說,它只不過是一欄毫無意義的名字。她抓起了她的行李箱、外套和帽子,跑了起來。她沒有時間穿上衣服,害怕腳下的地板會把她從這裡運到遠方。她跑過火車的狹窄通道,跑下車梯,跳到站臺上,赤裸的頸部感到了冬季的寒冷。她站在那裡,看著車站,聽到火車在她後面開動,咔嚓、咔嚓遠去的聲音。
然後,她穿上外衣,戴上帽子,走過站臺,進入了候車室,迎著從鐵爐子裡散發出來的層層熱浪,穿過粘著幾塊乾巴巴的嚼過的口香糖的木地板,來到了車站外的一個廣場上。
她在低矮的屋頂上方看到天空中最後一抹黃色,看到了坑坑窪窪的磚砌小路,密密麻麻緊挨著的小房子,枝幹縱橫交錯的光禿禿的樹,報廢垃圾場的無門入口處的乾草,黑色的商店門,街角藥房的門仍然開著,映著燈光的窗子模糊不清,離地面很近。
以前她從沒來過這兒,但是她能感受到這個地方正在宣佈著她的存在,對她有一種隱秘的親切。這裡的每一團黑暗都像太空中的行星一樣給她吸引力,規定著她的旅行軌跡。她把手放到了一個消火栓上,感到寒冷透過手套滲透進肌膚。這是這座小鎮向她傾訴的方式,是她的衣服和她的思維不能阻止的直接滲透的方式。一種難以抗拒的寧靜平和充溢著她的全身。只是現在她必須行動了,但是這些行動很簡單,是提前安排好的。她問一個過路人:「吉納百貨公司的新大樓在哪兒?」
她耐心地穿過黑暗的街道,走過靜寂的冬日草地,窪陷的過道,穿過野草拂著鐵罐頭盒沙沙作響的空地,經過已經關了門的雜貨店和冒著蒸汽的洗衣房,經過一扇沒有掛窗簾的窗子,屋裡面,一位男士穿著長袖襯衫,坐在火堆旁讀著報紙。她轉過街角,穿過街道,輕軟舞鞋的薄底踏著圓圓的石頭。稀稀落落的幾個路人看著她,驚異於她優雅的氣質。她意識到了這一點,對這種反應很驚奇。她想說:「你難道不明白嗎?——我比你們更應該屬於這裡。」她偶爾停下來,閉上一會兒眼睛。她發現難以呼吸。她來到主街,走得慢了一些,有幾盞燈光,幾輛汽車斜對著停在馬路邊,一家電影院,在廚房用品中間陳列著粉紅襯衣的商店櫥窗。她看著前方,僵直地走著。
她看到一幢老建築旁閃爍的燈光,一堵黃磚砌成的封鎖牆,露著旁邊已被拆毀的建築那汙髒的地板線。光線是從挖出的一段坑道里照射出來的。她知道這就是她要找的地方,但她希望不是。如果他們加班工作,他會在這兒的。今晚,她不想見到他,只是想看看這個地方和這座建築。她沒做更多的心理準備。但現在她沒法停下了。她走向了坑道,它位於一個角落裡,開口正對著街道,沒有柵欄。她聽見了鋸鐵時的吱吱嘎嘎聲,看見了起重機的吊臂,新土斜坡的一側有幾個人的身影,在燈光裡變成了黃色。她沒有看到連線人行道的木板,但聽到了腳步聲,隨後,她看到洛克正往街道走上來。他沒戴帽子,外衣敞著。
他停下來,看著她。她想她正筆直地站著,她想這既簡單又正常,她就像從前那樣注視著他的灰色眼睛和橘紅色頭髮。他帶著一種急不可耐的匆忙向她走來,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肘,說:「你最好坐下。」這讓她感到吃驚。
然後她發現,沒有了手肘上的那隻手,她幾乎站不住了。他拿著她的行李箱,領著她穿過黑暗的巷子,讓她在一座空房子的臺階上坐下來。她靠在一扇關著的門上,他坐在她的旁邊,他的手緊緊地握著她的手肘,不是愛撫,而是對二者的一種控制。
過了一會兒,他放下了手。她知道,現在她安全了,可以說話了。
「那是你的新建築嗎?」
「是的,你是從車站走到這兒的嗎?」
「是的。」
「路很長。」
「我覺得也是。」
她想他們彼此沒有問候,這就對了。這不是一次團圓,而是一個沒有任何事情打擾的時刻。如果她對他說「你好」,那將會多麼陌生,一個人不會每天早晨都問候自己。
「你今天幾點起的床?」她問。
「七點。」
「那時我還在紐約。在去中央火車站的計程車裡。你在哪兒吃的早飯?」
「在一輛午餐車上。」
「徹夜開放的那種?」
「是的。大部分客人是卡車司機。」
「你經常去那兒嗎?」
「想喝杯咖啡的時候就去。」
「你坐在櫃檯旁?周圍有很多人看著你?」
「有時間的話,我就會坐到櫃檯旁,周圍有很多人,我想,他們不會太注意我。」
「後來呢,你步行去上班?」
「是的。」
「你每天都步行?走過這些街道中的任何一條,經過隨便的一個視窗?那麼,如果一個人剛好走到窗前,想開啟窗子……」
「這裡的人不看窗外。」
藉助於這高臺的有利位置,他們能看到遍佈街道的坑洞、泥土和工人,還有正在升起的閃著耀眼光亮的鋼柱。她覺得在鵝卵石和人行道中間看到新鮮的泥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就像城鎮的衣服被撕掉了一片,露出了裸露的肌肉。她說:「過去的兩年中,你在鄉下建了兩棟家庭住宅。」
「是的,一個在賓夕法尼亞,一個在波士頓附近。」
「它們是不重要的房子。」
「也不貴,如果你是這個意思。但是做起來很有意思。」
「你還要在這兒待多久?」
「再有一個月。」
「你為什麼在晚上工作?」
「時間很緊張。」
街道對面,起重機在移動,讓空氣中一根長長的橫樑保持平衡。她看著他注視它,她知道他的思緒沒在這個上面,但是他的眼裡有著一種本能的反應,個人生理上的某些東西,對他建築上的任何行動的熱切關注。
「洛克……」
他們還沒叫過彼此的名字。叫這個名字,讓他聽到它,這在感官上有一種遲來的投降的快樂。
「洛克,這又是那個採石場。」
他笑了。「如果你希望的話。只不過它不是。」
「在恩瑞特公寓之後?在考德大廈之後?」
「我不這麼想。」
「你怎麼想?」
「我喜歡建它。每一幢建築物都像一個人,簡單而無須重複。」
他看著馬路對面。他沒有改變,內心深處還是以前那種陽光向上的感覺,思想、行動、目的都是那麼輕鬆快樂。她說,整個句子既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用你餘下的人生建造五層高的樓……」
「如果有必要。但我認為不會這樣。」
「你在等什麼?」
「我沒在等。」
她閉上眼睛,但是嘴卻掩藏不住。她的嘴生氣地、痛苦地撅著。
「洛克,如果你在城裡,我不會來看你的。」
「我知道。」
「但是你——在另一個地方——在像這裡這樣一個沒有名字的洞裡,我必須看看它,必須看看這個地方。」
「你什麼時候回去?」
「你知道我不會待在這裡?」
「是的。」
「為什麼?」
「你害怕這裡的午餐車和窗子。」
「我不會回紐約,不會馬上。」
「不會?」
「你還什麼也沒有問我,洛克。只問了問我是不是從車站走來的。」
「你想讓我問什麼?」
「當我看見這個車站的名字時,我就下了火車。」她說道,聲音低緩,「我沒打算來這兒,我在去裡諾的路上。」
「然後呢?」
「我要再次結婚。」
「我認識你的未婚夫嗎?」
「你聽說過他。他叫蓋爾·華納德。」
她看著他的眼睛。她想她應該哈哈大笑。最後,她帶給他的是一個她從未期望會發生的震驚,但是她沒有大笑。他想到了亨利·卡麥隆,想到卡麥隆說的話:我沒有任何答案給他們,霍華德。我要留下你面對他們。你要回答他們,回答他們所有的人,回答華納德報紙,以及使華納德成功的東西,還有隱藏在它後面的謊言。
「洛克。」
他沒有回答。
「那比彼得·吉丁更壞,不是嗎?」她問。
「更壞。」
「你想制止我嗎?」
「不想。」
自從鬆開她的手肘,他就沒有再碰她,而那隻像適合在救護車裡進行的碰觸。她挪動她的手,讓它倚在他的手上。他沒有抽回他的手指,也沒有假裝冷漠。她俯下身,握著他的手,沒有從他的膝蓋上舉起來,吻著它。她的帽子滑落了,他看到自己膝蓋上金色的頭,感到她的嘴一遍又一遍地吻著他的手。他的手指攥著她的手指,回應著,但那是唯一的回應。
她抬起頭看著街道。遠處有一扇映著燈光的窗子,光禿禿的樹幹交織在一起,給它做了個格子形的裝飾圖案,密密麻麻的小房子延伸進黑暗當中,樹木站在狹窄的人行道旁。
她注意到下面臺階上她的帽子,彎腰撿了起來。她伸出沒戴手套的手,攤開手掌撐在臺階上。這塊石頭很老,磨得很光滑,覆著冰。她覺得這樣摸它很舒服。她坐了一會兒,彎下腰,手掌撫摸著石頭,感受著這些臺階——不管多少雙腳在上面踩過——感受著他們,就像她感受著消火栓一樣。
「洛克,你住在哪兒?」
「一家寄宿公寓裡。」
「什麼樣的房間?」
「單間。」
「裡面都有什麼?什麼樣的牆?」
「某種牆紙,已經褪色了。」
「什麼傢俱?」
「一張桌子,幾把椅子,一張床。」
「不,詳細告訴我。」
「有一個衣櫥,然後是五斗櫃,角落裡是床,在窗子邊,另一邊是張大桌子——」
「牆邊呢?」
「沒有什麼。我已經把從牆角到窗子的一切都跟你說了——我在桌子那兒工作。還有一把直背椅子,一把扶手椅,它們中間是一盞燈和我從沒用過的雜誌架子。我想就這些。」
「沒有地毯?或窗簾?」
「我想窗子旁有些東西,有種地毯,地板上了蠟,是很漂亮的舊木頭。」
「我想今晚在火車上我會想起你的房間的。」
他坐著望向街道對面。她說:「洛克,讓我今晚和你在一起吧。」
「不行。」
她隨著他的視線望向下面的粉碎機。過了一會兒,她問:「你是怎麼得到這家商店的設計任務的?」
「店主看到了我在紐約的建築,並且喜歡它們。」
一個穿工裝的人走出了坑道,朝黑暗裡的他們望來,叫道:「是你在那兒嗎,老闆?」
「是。」洛克回叫道。
「來這兒一會兒,好嗎?」
洛克穿過街道走向他。她聽不到他們的談話,但她聽到洛克快活地說:「很容易。」然後他們兩個踩著木板走到了坑道底部。那個人站在那兒談著、指點著、解釋著。洛克頭向後仰去,看著正在升起的金屬架。燈光灑在他的整個臉部,她看到了他專注的表情,不是微笑,但給了她一種關於能力,關於有條理的行動原因的快樂感。他彎下腰,拾起一個木片,從口袋裡拿出一支鉛筆,一隻腳站在一堆厚木板上,木片攤在他的膝上,迅速地畫著,對那個人解釋著什麼,那人不住地點頭,很高興。她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但是她感覺到了洛克和那個人、那個坑道里的所有其他人的關係,那是兄弟般的、坦誠的奇特關係,卻不是她曾經聽說過的、能夠用語言說出來的那種。他畫完後,把那個木片遞給了那個人。
兩人就某些事不約而同地大笑起來,然後他走回來,坐在臺階上她的旁邊。
「洛克,」她說,「我想留在這兒,永遠和你在一起。」
他神情專注地看著她,期待著。
「我想住在這兒。」她的聲音有一種抵在河壩上的重量感,「我想像你一樣住在這兒。不去碰我的錢——我要把它給任何人,給斯蒂文·馬勒瑞,如果你願意的話,給託黑的一個組織,都沒關係。我會接受這裡的房子——像這些中的任何一座——我為你守護著它——不要笑,我能——我做飯,洗你的衣服,擦地板。但你要放棄建築。」
他沒有笑。她只看到了準備接著聽下去的不為所動的專注。
「洛克,試著理解,請試著理解。看到他們對你所做的一切,他們將要做的一切,我不能容忍。太偉大了——你和你的建築以及你對此所感到的一切。你不能一直像這樣,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他們不會放過你的,你正在走向某種可怕的災難,這不會以任何其他的方式結束。放棄它吧,從事某種無意義的工作——像採石場。我們住在這兒。我們也許會很清貧,也許會一無所有。我們將只為我們而活著——我們知道自己是什麼,自己知道什麼。」
他哈哈大笑。她驚訝地聽到在這笑聲裡有一絲對她的考慮——試圖不笑,但是沒能控制住。
「多米尼克。」他叫這個名字的方式使她很容易知道下面他要說什麼,「我希望我能告訴你這是個誘惑,至少是暫時的誘惑,但它不是。」他補充說,「如果我很殘忍,我會接受它。只是為了看看你多快就會求著我回到建築行業。」
「是的……也許……」
「嫁給華納德,和他結婚吧。這比你現在對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好。」
「你介意嗎?如果我們只是在這兒多坐一會兒……不談那個……只是談談,就像一切都很正常一樣……只是多年來半小時的休戰……告訴我,你在這兒每天都做什麼,你能記起的每一件事……」
然後他們談著,好像空房子的臺階是懸在空中的飛機,看不到地面或天空,他沒有看街對面。
然後他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說道:「一小時後有一趟去西部的火車。要我和你一起去車站嗎?」
「如果我們走到那兒,你不介意吧?」
「好。」
她站起來,問道:「到——什麼時候,洛克?」
他的手在街道上方揮動著。「到你停止恨所有這一切,停止害怕它,學會不再注意它。」
他們一起走向車站。在空蕩蕩的街道上,她聽著他的腳步和著自己的腳步。她的視線和他們經過的牆齊頭並進,像是緊緊黏附在一起。她愛這個地方,愛這座城鎮和它的每一個組成部分。
他們走過一塊空地。風把一張舊報紙吹到了她的腿上,似乎有意識似的緊緊粘著她,就像一隻貓霸道的愛撫。她想,這個城鎮的任何東西對她都有一種親切感。她彎下腰,拾起這張報紙,摺疊好,把它收了起來。
「你在做什麼?」他問。
「在火車上讀讀。」她笨拙地說道。
他從她那裡搶過報紙,撕碎了扔到草裡。她什麼也沒說,他們繼續向前走著。
一隻燈泡懸掛在空空蕩蕩的站臺上。他們等著。他站在那裡仰看著將要出現火車的鐵軌。當鐵軌鳴響震動的時候,當車頭燈的白球從遠處噴射過來,在天空中靜靜佇立的時候,沒有迫近,只是變寬和飛快地加速,他沒移動,也沒有轉向她。飛馳的光柱把他的身影在站臺上拋來拋去,讓它掃過厚木板又消失了。有一瞬間,她看到他那又高又直的身體曲線映襯在刺目耀眼的白光之中。車頭駛過他們,車廂格格地響,減慢了速度。他看著滾過的窗子。她看不到他的臉,只能看到他顴骨的大概輪廓。
當火車停下來的時候,他轉向了她。他們沒有握手,沒有說話。他們筆直地站著,面對面,只是瞬間,卻好像在全身心地看;幾乎像是在行軍禮。然後,她拿起行李箱,走上了火車。一分鐘後,火車開動了。h26/h2「查克:為什麼不會是一隻麝鼠?人類為什麼把自己想象得優於麝鼠?生命擊敗了田野和叢林中的所有小生物。生命吟唱著永恆的悲傷。一種古老的悲傷。《歌之歌》。我們不明白——但是又有誰在意是否被理解了呢?只有公共會計師和手足病醫生,還有郵遞員。我們只有愛,《甜美的愛的秘訣》。那是這裡所能給它的一切。給我愛,把你們所有這些哲學家都推到火爐的煙囪上去。當瑪麗接受了無家可歸的麝鼠,她的心靈之窗便開啟了,生命和愛湧了進來。麝鼠能做上好的皮大衣,但那不是關鍵。生命才是關鍵。
「傑克:(衝了進來)諸位,誰有上面印著喬治·華盛頓的郵票?
「幕落。」
愛克刷的一聲合上了手稿,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兩個小時的大聲朗讀後,他的聲音變得嘶啞了。他一氣呵成唸完了劇本高潮。他看著他的聽眾,嘴角帶著自嘲的微笑,眉毛傲慢地挑著,但是眼睛裡充溢著快樂。
埃斯沃斯·託黑坐在地板上,在一條椅子腿上蹭著後背,打著哈欠;古斯·韋伯趴在地中間,四肢伸展,像個「大」字,一會兒,又仰面朝天,翻來覆去;蘭斯洛特·克魯格,外國記者,伸手去夠他的威士忌酒杯,終於如願以償;朱爾斯·佛格勒,《紐約旗幟報》新來的戲劇評論家,坐著沒動,他已經兩小時沒有動了;洛伊絲·庫克,東道主,雙臂交叉上舉,伸展腰肢說:「上帝呀,愛克,糟糕透了。」
蘭斯洛特·克魯格慢吞吞地說:「洛伊絲,我的孩子,你把你的杜松子酒放到哪兒去了?別那麼吝嗇,你是我所認識的最糟糕的東道主。」
古斯·韋伯說:「我不懂文學。它沒有生產力,只是浪費時間。作家將會被清除。」
愛克刺耳地笑著。「一部劣作,是嗎?」他揮動著他的手稿,「真正的超級劣作。你認為我寫它是為了什麼?告訴我一個比我寫得更糟糕的人。這是你一生當中聽到的最差的作品。」
這不是美國作家委員會的正式會議,而是一次非正式集會。愛克請了他的幾個朋友聽他的最新作品。他年僅二十六歲,已經寫了十一個劇本,但是沒有一個上演過。
「你最好放棄戲劇,愛克。」蘭斯洛特·克魯格說,「寫作是一件嚴肅的事情,不是任何人都幹得了的。」蘭斯洛特·克魯格的第一本書——記述他在國外冒險的親身經歷——已經在暢銷書排行榜上待了十週。
「為什麼,蘭斯?」託黑甜甜地拖著腔問道。
「好了。」克魯格不想說下去了,「好了,給我來點兒喝的。」
「糟透了,」洛伊絲·庫克說,她的頭懶洋洋地從這邊晃到那邊,「糟糕透頂,糟糕的精彩。」
「胡說八道。」古斯·韋伯說,「我為什麼來這兒?」
愛克把手稿扔向了壁爐,撞到了壁爐的網罩上,字面朝下散落到地上。薄紙碎了。
「如果艾伯森能寫劇本,我為什麼不能?」他問,「他好,我就差嗎?那不是充分理由。」
「沒有喜劇感,」蘭斯洛特·克魯格說道,「而且,你很糟糕。」
「你不用說了,我先說的這些。」
「這是一部偉大的戲劇。」一個鼻音很重、令人不悅的聲音緩緩說道。這是今晚此人第一次開口。他們全都轉向了朱爾斯·佛格勒。一位漫畫家曾經為他畫過一幅著名的畫:只有兩個下垂的圓圈,一個大的,一個小的,大圈是他的胃,小圈是他的下唇。他穿著一身西裝,做工精緻,但顏色看上去很不舒服。他的手套一直未摘,隨身帶著一根手杖,是一位著名的戲劇批評家。
朱爾斯·佛格勒伸出他的文明杖,用頂端的鉤子拖住那個劇本,拉過地板,停在他的腳邊,他沒有拾起它,而是低頭看著它重複道:
「這是一部偉大的戲劇。」
「為什麼?」蘭斯洛特·克魯格問道。
「因為我這麼說。」朱爾斯·佛格勒說道。
「不是戲言吧,朱爾斯?」洛伊絲·庫克問道。
「我從不開玩笑。」朱爾斯·佛格勒說,「玩笑是很粗俗的東西。」
「上演時送我兩個靠近門口的座位。」蘭斯洛特·克魯格譏諷地說。
「八十八塊錢換靠近門口的兩個座位。」朱爾斯·佛格勒說,「它將有理由獲得最大的成功。」
朱爾斯·佛格勒轉過身,發現託黑正看著他。託黑笑著,但那笑不是高興,也不是漠不關心,那是他支援某事的表示——他的確將這事看得很重要。當佛格勒轉向其他人的時候,眼神不屑一顧,但當這雙眼睛停留在託黑那兒時,又因為得到片刻的理解而釋然了。
「你為什麼不加入美國作家委員會,朱爾斯?」託黑問道。
「我是一名個人主義者,」佛格勒說,「我不相信任何組織,而且,這有必要嗎?」
「沒有,沒有任何必要,」託黑高興地說,「對你來說,沒有必要,朱爾斯,我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教給你。」
「埃斯沃斯,我喜歡你的原因是我從來不用向你解釋我自己。」
「噢,在這裡為什麼要解釋一些事情呢?我們是六人小組。」
「五個,」佛格勒說道,「我不喜歡古斯·韋伯。」
「為什麼?」古斯問,沒有生氣。
「因為他不洗耳朵。」佛格勒回答,好像這個問題是另一個人問的。
「噢,是的。」古斯說。
愛克起身,站在佛格勒面前看著他,不敢確定自己是否應該喘口氣。
「你喜歡我的劇作,佛格勒先生?」他終於問道,聲音很小。
「我沒說過我喜歡它。」佛格勒冷冷地回答,「我認為它有一種特殊的氣息。這就是它的偉大所在。」
「噢,」愛克說,哈哈大笑,有一種如釋重負之感。他環顧了一下房間裡其他的人,那是一個調皮的勝利性動作。
「是的,」佛格勒說,「我的批評方式和你的寫作方式一樣。我們的動機是一致的。」
「你是一個了不起的人,朱爾斯。」
「請叫我佛格勒先生。」
「你確實是一個了不起的人,一個高貴的人,佛格勒先生。」
佛格勒用他的文明杖掀開了腳邊的幾頁手稿。
「你打字很糟糕,愛克。」他說。
「噢,我不是一個速記員,而是一個富有創造力的藝術家。」
「這個劇本演出之後,你就有經濟能力了,可以請一個秘書。我有責任讚揚它——只是為了防止打字機再像現在這樣被亂用。不是任何其他原因。打字機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工具,不是用來糟蹋的。」
「好吧,朱爾斯,」蘭斯洛特·克魯格說,「這的確是一個好主意,你精通世事,非常優秀——但是你出於什麼目的想表揚那堆垃圾?」
「因為——它是——像你說的那樣——垃圾。」
「你太沒有邏輯了,蘭斯,」愛克說,「你沒有喜劇感,沒有。寫一部好的戲劇讓人們去讚揚它,這沒什麼。任何人都能做到這些。任何具有天賦的人——天才只是天生的偶然。但是寫一部垃圾並讓人去讚美它——噢,這適合你去幹。」
「他有。」託黑說道。
「只是意見問題。」蘭斯洛特·克魯格說。他把空杯子倒置在嘴上,吮吸著最後一塊冰。
「愛克比你更瞭解人情世故,蘭斯。」朱爾斯·佛格勒說,「他剛剛證實了自己是位真正的思想家——只用了簡短的幾句話。順便說一下,這比他的整個劇本都好。」
「我的下一部劇作就要寫這個。」愛克說。
「愛克已經說了他的理由,」佛格勒繼續說,「以及我的理由,還有你的,蘭斯。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看看我的例子。對於一個評論家來說,表揚一部好的作品會得到什麼收穫呢?什麼也得不到。那麼,評論家只不過是作者和公眾之間一種榮耀的信使罷了。我會從中得到什麼?我對此煩透了。我有權利要別人知道我的個性。否則,我就會遭到挫折——而我不相信挫折。但是,如果一個評論家能夠捧紅一部非常沒有價值的戲劇——啊,你察覺到了不同!因此,我將讓它大獲成功——你劇作的名字叫什麼,愛克?」
「《關你屁事》。」愛克說。
「什麼?」
「那是標題。」
「噢,我明白了。因此,我要讓《關你屁事》大獲成功。」
洛伊絲·庫克放聲大笑。
「你們全都在這兒無事生非。」古斯·韋伯說,他平躺著,雙手交叉著放在腦後。
「現在你是否想談談你自己,蘭斯?」佛格勒接著說道,「對於一名報道國際事件的記者來說,滿意是什麼?公眾讀的是各種各樣的國際危機,如果他們注意到了你這個配角,你就很幸運了。但你是和將軍、司令、大使一樣好的傢伙。你有權利讓人們知道你。所以你做了聰明的事,你寫了一部出色的無聊文集——是的,無聊——但從道義角度來說,具有正義性。一本聰明的書。世界被用作你自己骯髒人格的背景。蘭斯洛特·克魯格如何在世界會議上喝醉?什麼樣的美人和蘭斯洛特·克魯格同床共枕?蘭斯洛特·克魯格在女兒國裡如何染上痢疾?噢,為什麼不呢,蘭斯?它給人留下了深刻印象,是嗎?埃斯沃斯捧它了,不是嗎?」
「公眾喜歡有人情味的好東西。」蘭斯洛特·克魯格說道,生氣地看著他的酒杯。
「噢,把那堆垃圾打包吧,蘭斯!」洛伊絲·庫克叫道,「你在這兒為誰演戲?你很清楚,除了爽快的埃斯沃斯·託黑,任何人都不會對它感興趣。」
「我沒有忘記我欠埃斯沃斯的一切。」克魯格滿臉不高興地說,「埃斯沃斯是我最好的朋友。而如果沒有一本足夠好的書,埃斯沃斯也做不到這些。」
八個月以前,蘭斯洛特·克魯格拿著手稿站在埃斯沃斯·託黑麵前,就像愛克現在站在佛格勒面前一樣。當託黑說他的書將榮登暢銷書排行榜榜首時,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是二十萬冊的銷量使得克魯格再也不能認出任何形式的事實。
「噢,他用《有膽識的膽結石》實現了這個目標。」洛伊絲·庫克平靜地說道,「沒有比這更爛的垃圾被寫到過紙上,我應該知道。但是他做到了。」
「為了這麼做,我差一點兒失了業。」託黑漠然地說。
「你要用你的酒做什麼,洛伊絲?」克魯格突然問道,「節省出來放進浴缸裡嗎?」
「好了,大批評家。」洛伊絲·庫克說著,懶懶地站了起來。
她慢吞吞地穿過房間,拿起地板上不知誰沒喝完的酒一口喝乾,走了出去。回來時,她帶著一堆價格不菲的好酒。克魯格和愛克急忙給自己倒上了。
「我認為你對蘭斯很不公平,洛伊絲。」託黑說道,「他為什麼不應該寫自傳?」
「因為他的生活不值一提,更不用說去記錄了。」
「啊,但那正是我讓它成為暢銷書的原因。」
「你要向我說教嗎?」
「我喜歡向某些人說教。」
託黑身邊有好幾把舒服的椅子,但他更喜歡待在地板上。他趴在那兒,雙肘豎立,支撐著他的軀幹,他懶洋洋地倚著地板,不時地將重心從這一肘部換到另一肘部,他的腿在地毯上像一把寬叉子似的伸展著。他似乎享受著這種無拘無束。
「我喜歡向某些人說教。下個月我要推出一個真正卓越非凡的人——一個小鎮牙醫的自傳,因為在他的生活中沒有一天是卓越非凡的,在他的書裡也沒有一個卓越非凡的句子。你會喜歡它的,洛伊絲。你能想象一個真實的庸人像披露神啟一樣披露他的靈魂嗎?」
「小人物。」愛克柔聲說道,「我愛小人物,我必須愛這個世界的小人物。」
「留著給你的下一部劇作當素材吧。」託黑說道。
「我不會。」愛克說道,「這部劇作裡面已經有了。」
「你有什麼好主意,埃斯沃斯?」克魯格突然問道。
「噢,很簡單,蘭斯,如果一個人除了吃飯、睡覺,和鄰人聊天,再也做不出更加突出的事情,那他就是個完全無足輕重的人。如果這一事實成了值得自豪,值得向世界宣佈,被上百萬讀者孜孜不倦研究的事即時——當一個人已建好一座教堂的事實變得無法被記錄和公佈的時候,這是個透視和相對論的問題。任何特殊能力的兩端之間被允許的距離都是有限的。螞蟻能感知的聲音當中不包括雷聲。」
「你的話像是一個頹廢的中產階級,埃斯沃斯。」古斯·韋伯說道。
「別說了,親愛的。」託黑說道,一點兒也不生氣。
「精彩極了。」洛伊絲·庫克說,「只是有點過火了,埃斯沃斯。你都快把我擠出這個行業了。如果我仍然希望自己被注意到,我必須寫一些確實優秀的東西。」
「這個世紀不用了,洛伊絲。」託黑說道,「或許下個世紀也用不著,比你想象的還要晚。」
「但是你沒有說過……」愛克突然叫道,憂心忡忡。
「我沒有說過什麼?」
「你沒有說過誰將上演我的劇作!」
「把它留給我。」朱爾斯·佛格勒說。
「我忘了謝你,埃斯沃斯。」愛克莊重地說道,「那麼現在我謝謝你,有很多廉價戲劇,但是你選中了我的,你和佛格勒先生。」
「你的廉價貨很有用,愛克。」
「噢,有一些。」
「很多。」
「多——例如?」
「不要說那麼多,埃斯沃斯。」古斯·韋伯說,「你已經得到了一個談話的突破口。」
「沒你的事兒,丘比娃娃。我喜歡說。例如呢,愛克?好吧,例如,假定我不喜歡易卜生——」
「易卜生很好。」愛克說。
「的確他很好,但是假定我不喜歡他,假定我想阻止人們看他的劇作。告訴他們這些,對我沒有什麼好處。但是如果我兜售給他們這樣一種思想,你和易卜生一樣偉大——很快他們就沒有能力辨別其中的差異了。」
「上帝,你能嗎?」
「這只是一個例子,愛克。」
「但這將很棒!」
「是的,這將很棒。然後,他們到底去看什麼都不重要了。然後,什麼事情都不重要了——作者不重要,觀眾也不重要。」
「那埃斯沃斯怎麼樣?」
「瞧,愛克,劇院裡不能同時既有你的位置,又有易卜生的,你確實知道這個,對嗎?」
「在某個意義上來講——是的。」
「噢,你想讓我給你找個位置,是嗎?」
「所有這些沒用的討論以前都涉及過,更好,」古斯·韋伯說,「而且更短。我相信功能經濟。」
「在哪兒涉及過,古斯?」洛伊絲·庫克問道。
「《一無是處的人最重要》,妹妹。」
「古斯很粗魯,但是很有深度。」愛克說,「我喜歡他。」
「去地獄吧。」古斯說。
洛伊絲·庫克的男管家進了房間。他是一個威嚴的、上了年紀的男人,穿著正式的晚裝,報告了彼得·吉丁的到來。
「彼得?」洛伊絲·庫克高興地叫道,「噢,真的,讓他進來,快讓他進來。」
吉丁進來了,當他看見這群人的時候,站住了,很吃驚。
「噢……大家好。」他憂鬱地說,「我不知道你有客人,洛伊絲。」
「不是客人。進來,彼得,坐下,喝杯酒,你認識每一個人。」
「你好,埃斯沃斯。」吉丁說,他的眼睛看著託黑尋求支援。
託黑揮揮手,站起來,又坐回了扶手椅裡,優雅地蹺著二郎腿。房間裡的每個人都不由自主地調整了一下自己,突然收斂了一點:坐直了,併攏了一下膝蓋,扯了扯放鬆的嘴,只有古斯·韋伯還像之前那樣伸展著。
吉丁看上去冷峻、清秀,由於剛從寒冷的街上走來,給不通風的屋子帶來了一股清新,但是他看上去很蒼白,行動又慢又累。
「如果我打擾了,很抱歉,洛伊絲。」他說,「沒有什麼事情可做,感到很孤獨,想來拜訪一下。」他含糊地將「孤獨」一詞一帶而過,同時伴著一絲歉意的微笑,「實在厭倦奈爾·杜蒙特那夥人了。想找更令人振奮的同伴——一種精神食糧,是吧?」
「我是一個天才,」愛克說,「我為百老匯創作過劇本。我和易卜生差不多,埃斯沃斯也這麼說。」
「愛克剛剛給我們讀了他的新作,」託黑說,「一部曠世驚人的作品。」
「你會愛上它的,彼得。」蘭斯洛特·克魯格說,「真的很了不起。」
「是部傑作。」朱爾斯·佛格勒說,「我希望你會為此而感到自豪,彼得。它取決於進入劇場的觀眾會帶著什麼去。如果你是一個想象力平凡、沒有趣味的人,它不適合你的口味。但如果你是一個胸懷寬廣、笑聲四溢、實實在在的人,如果你還保有童年那種追求純真情感的能力——你將會發現那是一次不可磨滅的經歷。」
「只有變成小孩子,你才會進入天堂的王國。」埃斯沃斯·託黑說。
「謝謝你,埃斯沃斯。」朱爾斯·佛格勒說,「這將是我評論的要點。」
吉丁看著愛克和其他人,眼裡滿是熱切。他們似乎很茫遠、很純淨,他們全都知識淵博,遠勝於他,但是他們的臉上是溫暖的微笑,和藹可親的鼓勵從裡向外洋溢著。
吉丁品味著他們的偉大,那就是他來這裡尋找的大家共同的精神食糧。在他們中間,他感到自己正在昇華。在吉丁身上,他們看到了自己的偉大。房間裡形成了一個圈,一個封閉的圈。每一個人都意識到了它,除了彼得·吉丁。
埃斯沃斯·託黑站出來支援現代建築事業。
在過去的十年中,大多數新住宅都是忠實的歷史複製品,與此同時,亨利·卡麥隆的原則在商業結構領域獨佔鰲頭:工廠、辦公樓、摩天大樓。那是一種蒼白的、被扭曲的勝利,一種不情願的折中:省略了廊柱和山牆,幾段牆裸露著,像是為自己的這副尊容致歉——偶爾有點優秀——以經過簡單化處理的希臘渦旋邊收尾。許多建築仿造卡麥隆的樣式,但沒有幾幢瞭解他的初衷。他的設計唯一吸引主人之處在於其經濟適用,他在這一點兒上成了贏家。
在歐洲的一些國家,其中以德國最為著名,一個新的建築流派已經興起了很長時間:它有四面牆,上方的平頂和幾扇門窗。這被稱為新建築。從建築規則中掙脫出的、卡麥隆為之奮鬥的自由,對有創造性的建築師委以偉大的新責任的自由,變得不再需要任何努力,甚至是掌握歷史風格的努力。它變成了一套僵化的新規則——有意識地不勝任,有系統地創造貧窮,以極度誇耀的形式坦白平庸。
「建築物創造了自己的美麗,它的裝飾要遵守自己的主題和結構規則。」卡麥隆曾經說過。「建築物不需要美麗、裝飾、主題。」新建築師們說。這樣說是安全的。卡麥隆和其他幾個人用自己的生命開拓了這條路。其他一些人,包括很多曾一直安全地複製巴臺農神廟的人,發現了其中的危險,並找到了一條安全道路:循著卡麥隆的路,在他的引導下去尋找新的巴臺農神廟,用玻璃和混凝土構築的板條箱形狀的更簡單的巴臺農神廟。棕櫚樹倒下了,菌類從中汲取營養,改變它,掩藏它,將它拉進平庸的叢林。
叢林說話了。
在《微聲》專欄裡,以「我和潮流並進」為副標題,埃斯沃斯·託黑寫道:
我們猶豫了很長時間,才去瞭解被稱為現代建築的這種勢不可擋的現象。對任何一個身為公眾口味導師的人來說,這樣的謹慎是必不可少的。經常,與世隔絕、違反常規的示威運動會被誤認為一場廣泛的群眾運動。人們應該小心,不要賦予它們本不應承受的重要性。但是現代建築已經經受住了時間的考驗,答覆了公眾的要求,我們很高興地向它表示敬意。
向這次運動的先鋒,諸如已故的亨利·卡麥隆提供識別標準是必要的。這場新的偉大運動的前兆,在他的某些工作裡已露出端倪。但是像所有其他先鋒一樣,他仍然被過去遺留的偏見和他的中產階級情感所束縛。他屈服於對美麗和裝飾的過分迷信,因此,即使是他自己設計的裝飾,和已定型的、屬於傳統形式的裝飾相比,總是略遜一籌。
這場廣泛的集體運動的力量將現代建築完整而又實事求是地詮釋了一番。現在我們可以看到它——正在全世界蓬勃發展——不是作為個人想象力的混亂,而是作為一條富有凝聚性、組織性的紀律。這一紀律制定了針對藝術家的嚴格要求。在這些要求之中,有一條是要使他自己服從他行業的共同本質。
新建築的規則已被巨大的受歡迎的創造過程系統性地闡述出來。它們與古典主義規則一樣嚴格。它們要求不加裝飾的質樸——就像是不受溺愛的普通人的正直,就像是在即將逝去的國際銀行家時代,每幢建築物必須有一個庸俗華麗的飛簷,那麼現在,這個即將來臨的時代規定,每幢建築物都要有一個平頂。就像是人類的帝國主義階段要求每座房子都有角窗——陽光普照眾生的標誌。
這種辨別將會發現這種新建築的形式體現了明顯的社會意義。在老僱傭體系中,最有用的社會元素——工人——從沒有被允許意識到他們的重要性。他們實際的功能被隱藏、被掩飾。因此,一位大師讓他的僕人們穿上了漂亮的金色穗帶制服。這在這一時期的建築中也有所反映:建築的功能性元素——門、窗、樓梯——被藏在毫無意義的渦卷形裝飾下。但是在現代建築裡,則將這些有用的元素——辛勞的象徵——完全暴露在外面了。新的世界裡,工人們將會奏響自己的號角嗎?我們聽到了。
作為美國現代建築最好的例子,請將你的注意力轉向巴塞特-布什公司即將竣工的工廠。它是一幢小型建築物,但是它優雅的比例體現了所有新原則應有的嚴格質樸,是令人鼓舞的「偉大小人物」式的典型。它是由奧古斯都·韋伯,一位前途無量的年輕建築師設計的。
幾天之後,彼得·吉丁見到了託黑,不安地問道:「我說,託黑,你真是那個意思嗎?」
「什麼?」
「關於現代建築。」
「我當然是那個意思。你對我那篇小短文怎麼看?」
「噢,我認為它很精彩,非常令人信服。但是我說,埃斯沃斯,為什麼……為什麼你選古斯·韋伯?畢竟,在過去幾年中,我也建了幾幢現代的玩意兒。帕姆斯大廈十分罕見,毛瑞大廈只有屋頂和窗子,希爾頓倉庫是……」
「哦,彼得,別太自私了,我對你已經做得夠不錯了,不是嗎?讓我偶爾也吹捧一下其他人。」
在一次午宴上,彼得·吉丁必須就建築說幾句,他說:「重溫我的職業生涯,我得出了一個結論,我一直在遵循著真正的規則工作。這個規則就是,不斷改變是生活中的必然。因為建築物是生活必不可少的部分,這就要求建築風格必須不斷地改變。從我自己的角度來說,我從沒產生過對任何建築的偏見,而是始終讓我的思維跟各個時代的聲音同步。四處宣稱所有結構必須現代化的狂熱者們,與要求只使用歷史風格的保守者們擁有一樣狹窄的心胸。我不會向那些我用古典主義傳統風格設計出的建築表示歉意,它們是應它們時代的要求而誕生的;我也不會向我那些用現代風格設計的建築致歉,它們代表了未來更好的世界。在我看來,謙卑地把這一原則變為現實是對建築師的獎賞,也是建築師的快樂。」
當彼得·吉丁被選中建造「石脊」的訊息公之於眾後,專業圈子裡有可喜的宣傳和許多羨慕的阿諛評論。他竭力從中重新捕捉舊時的快樂,但他失敗了。雖然仍能感到類似的快樂,但已褪色和單薄。
設計「石脊」的工作似乎是一個重得難以舉起的重擔。他不介意他是通過什麼方式得到的它,它也逐漸變得蒼白而沒有分量了,他接受了它,並且幾乎已經忘卻。他只是不能面對「石脊」需求的大量房屋的設計任務。他感覺很累。早晨醒來時他感覺累,並且發現自己一整天都在等著能夠回去上床睡覺的時間。
他把「石脊」交給了奈爾·杜蒙特和巴內特。「放手幹吧,」他疲倦地說,「做你們想做的。」「什麼風格,彼得?」杜蒙特問道。「噢,符合時代的——否則,人口少的家庭就不會去買。但是,略為削減一些——為了新聞評論。讓它具有歷史感和現代感。隨便什麼你想要的方式,我不在乎。」
杜蒙特和巴內特開始幹了。吉丁在他們的草圖上改了幾處屋頂線,幾扇窗戶。初步的圖紙被華納德辦公室認可了。吉丁不知道華納德本人是否同意。他再也沒有見過華納德。
當蓋伊·弗蘭肯宣佈退休的時候,多米尼克已經離開一個月了。吉丁告訴他他們離婚了,但沒有作任何解釋。弗蘭肯平靜地接受了這一訊息。他說:「我預料到了,是好事,彼得。也許不是你的錯,也不是她的錯。」從此,他沒有提起過這事。現在,他也沒有解釋他退休的原因,只是說:「很久以前,我就告訴過你快了。我累了,祝你好運,彼得。」
公司的重擔都落在了他一個人的肩上,事務所門上只有他一個人的名字,這樣的情形讓吉丁感到不舒服。他需要一個合作伙伴。他選擇了奈爾·杜蒙特。奈爾優雅得體,聲名卓著。他是另一個盧修斯·海耶。事務所變成了彼得·吉丁-康奈利·杜蒙特事務所。幾個朋友舉行了某種酩酊大醉式的慶祝,吉丁沒有參加。他答應出席,但把這事給忘了,在冰天雪地的鄉村單獨過了個週末,直到慶祝會的第二天早上,他正獨自沿著冰封的鄉村公路走著時,他才想了起來。
「石脊」是弗蘭肯-吉丁事務所簽訂的最後一份合同。h27/h2當多米尼克在紐約走下火車時,華納德在那兒迎接她。待在裡諾的幾個星期裡,她沒有收到華納德的信,也沒有給他寫信。她沒有通知任何人她要回來。但是,他帶著塵埃落定的表情平靜地站在站臺上,告訴她,他一直在和她的律師聯絡,跟蹤著離婚程式的每一步,知道判決哪一天生效,知道她乘的火車班次和車廂號。
看見她時,他沒有往前走。是她向他走了過去,因為她知道,在他們兩人之間的距離很短時,他想看著她走。她沒有笑,但是臉上帶著不需過渡就可以變成微笑的可愛祥和。
「你好,蓋爾。」
「你好,多米尼克。」
他不在身邊的時候,她沒有想過他,不太想,沒有帶著私人情感去想他那個活生生的人,但是現在,她有了一種親密的認知,有一種和自己瞭解並需要的人團圓的感覺。
他說:「給我你的行李單,過一會兒我讓人去取。我的車在外面。」
她把行李單遞給他,他隨手塞進了口袋裡。他們清楚,他們必須轉過身去,走上通往出口的站臺,但兩人事前做好的決定在同一個瞬間改變了,因為他們沒有轉過身去,而是站在那裡不動,彼此看著。
他最先努力地打破了這種尷尬,微微笑了。「如果我有權利這麼說,我會說,如果知道你會這麼動人的話,我將不去忍受等待的煎熬。但既然我沒有這個權利,我不會那麼說。」
她笑了。「好了,蓋爾。我們表現得過於隨意也是一種偽裝。那會使事情的重要性增加而不是減少,不是嗎?讓我們暢所欲言吧。」
「我愛你。」他說,聲音裡毫無感情,好像是痛苦的宣告,而不是說給她聽的。
「我很高興和你一起回去,蓋爾。我不知道我會這麼做,但是我很高興。」
「以什麼方式,多米尼克?」
「我不知道,以一種從你那裡傳染來的方式,我想。以一種塵埃落定的和平方式。」
然後,他們注意到他們正在擁擠的站臺中間說這些,站臺上的人群和行李架正在穿梭往來。
他們走出來,來到街上,到了他的車上。她沒問他們要去哪兒,她不介意,只是靜靜地坐在他的旁邊。她感到自己被施了分身術,大部分被一種不可抗拒的希望滌盪著,而剩下的一小部分則對此感到好奇。她有一種讓他帶著走的願望——未經評價的自信感,不是幸福的自信,僅僅是自信而已。過了一會兒,她注意到,她的手放在他的手裡,她戴著手套的手指長度正好和他的手指相等,只有她赤裸的手腕貼著他的皮膚。她本來沒有注意到他握著她的手,這看起來如此自然,也正是從看見他的那一刻起她就想要的。但是她不能讓自己去要。
「我們去哪兒,蓋爾?」她問。
「去拿許可證,然後去法官辦公室,結婚。」
她慢慢坐直了身體,轉身面對著他。她沒有撤回她的手,但是她的手指變得拘謹而羞怯了,從他那裡抽了回來。
「不。」她說。
她笑了,笑了很久,謹慎而優雅。他平靜地看著她。
「我想要一個真正的婚禮,蓋爾,想在城裡最豪華的飯店舉行婚禮。我想要書面邀請,賓客,大量的賓客,慶祝儀式,鮮花,霓虹燈和新聞攝像。我想讓婚禮如公眾所期望的那樣,是蓋爾·華納德應有的那種。」
他沒有生氣,只是鬆開了她的手,出一會兒了神,好像正在算一道數學題,不是特別難。然後他說:「好吧,那得花一週時間安排。今晚我就可以讓人弄完,但如果是正式的書面邀請,我們必須提前一個星期通知,否則就不正式了,而你想要的是一場正式的蓋爾·華納德婚禮。現在我得把你帶到一家飯店,你可以在那兒住上一週。我本來沒有計劃這個,所以沒有預定。你想住在哪兒?」
「你的頂樓公寓。」
「不行。」
「那麼亞德蘭德。」
他身體前傾,對司機說:「亞德蘭德,約翰。」
在酒店的大堂裡,他對她說:「一週後見。星期二,在諾伊斯·貝爾蒙特,下午四點。請柬要以你父親的名義發出。告訴他我要和他聯絡。我來負責其他事宜。」
他鞠了一躬,態度沒有改變,他的平靜仍然擁有那種特質,那種特質來自兩樣事情:一個非常確信自己的控制力並讓它顯得隨意的男人表現出來的成熟的控制;以及像孩子一樣單純地接受事情,好像它們不會有任何改變。
那一週,她沒有見他,竟發現自己等得有些不耐煩了。
當她又看見他的時候,已經站在了他的旁邊,在強力照明燈照耀下的諾伊斯·貝爾蒙特飯店的舞廳裡,在六百人的靜默裡,聽著一位證婚人說有關結婚儀式的話語。
她希望的場面被佈置得如此完美,以至於它變成了它自己的諷刺畫,不是一場特定的上流社會婚禮,而是一種集體的奢侈,昂貴而又鄙俗的典範。他明白了她的心意,一絲不苟地遵從了。他本身也沒有拒絕這種張揚,沒有粗魯草率地對待這件事。華納德,這個出版商,如果他希望把自己的婚禮推向公眾,將會按照自己應有的身份以一種恰到好處的方式讓它盡善盡美。但是,華納德不希望公開結婚。
他讓自己適合這個場景,彷彿他也是交易的一部分,遵從同樣的風格。當他進來的時候,她看見他看向眾多的賓客,彷彿沒有意識到,如此多的人更適合參加一部偉大歌劇的首演,或是一場皇家義賣,而不是他生命當中最莊嚴的時刻。他看上去很得體,高貴得無可匹敵。
然後她和他站到了一起,人群變得更加寂靜了,著迷地看著他的背影。他們兩人一起面對著證婚人。她穿著一條黑色長裙,佩著一束新鮮茉莉花,那是他的禮物,用一條黑帶子系在手腕上。她的臉罩在黑蕾絲帽子下,正向證婚人仰著。證婚人慢條斯理地說著,他的話一字一句地懸浮在了空中。
她瞥了一眼華納德,他既沒看她,也沒看證婚人。接著她發現他是這間房子裡唯一的人。他掌控著這個時刻,並且用這一切,用所有世俗的注視,做成屬於他自己的寂靜的高度。他不想要這宗教儀式,不想敬仰它,而對在他面前大聲吟誦的那些冠冕堂皇的俗套話,更是沒有一絲敬意——但是他讓婚禮變成了純粹的宗教行為。她想,如果她在這樣的情景下和洛克結婚,洛克也會像這樣站著。
隨後,繁文縟節的招待讓他逃離了這份尷尬。他和她一起為一排排媒體攝像頭擺姿勢,他優雅地滿足了記者和那些好事者的要求。他和她一起站在迎賓隊伍裡,與流水線般的人握手,一直握了幾個小時。他看上去沒有被這裡的一切所打動:燈光、堆積如山的復活節百合花,絃樂隊的演奏、香檳酒、湧上來又坐回去的人流,那些懷著無聊和嫉妒的仇恨、對他危險的名聲感到好奇的賓客。他看上去好像不知道他們把他的公開奉獻當作他們的合法應得,不知道他們把自己的出席當作此種場合必不可少的神聖印記,不知道在這幾百人中,他和他的新娘才是這場演出中唯一危險的人。
她一心一意地看著他,希望他對所有這一切都感到快樂,即便只有這一刻。她想,讓他接受和參與,僅僅一次,讓他以恰當的方式展示出《紐約旗幟報》的靈魂。她看不到任何接受這一切的痕跡。有時候她可以看到一絲痛苦的暗示,但即便是這痛苦也沒有完全征服他。她想起了她認識的僅有的另一個人。他說過,痛苦只能沉到一個特定的點。
當最後的祝賀奉送完畢後,按這種場合的規則,他們可以自由離開了。但是他沒有動身離開。她知道,他正等待她的決定。她離開他走進了人群,手裡端著香檳酒,微笑著,弓身聽著那些冒犯的胡言亂語。
她在人群中看見了她的父親。他看上去很得意,又略帶沉思,似乎有些迷惑不解。他平靜地接受了她結婚的訊息,說道:「我希望你幸福,多米尼克,我非常希望你幸福。我希望他是那個對的人。」他的語氣表明,他不敢確定。
她看見了人群中的埃斯沃斯·託黑。當他注意到她正在看他時,迅速地轉過了身。她想哈哈大笑,但是,埃斯沃斯放鬆警戒的事似乎不值得她現在笑。
愛爾瓦·斯卡瑞特向她擠了過來。他正努力尋找適當的語言,但是他的臉看上去受了傷害,滿含慍怒。他快速地嘟噥著希望她幸福等等,但是,接下來他清楚地、帶著明顯的憤怒問道:「這是為什麼,多米尼克,為什麼?」
她不敢相信愛爾瓦·斯卡瑞特會允許自己這麼粗魯地提出這個問題。她冷冷地問道:「你在說什麼,愛爾瓦?」
「當然,否認。」
「什麼否認?」
「你很清楚什麼否認。現在我問你,替這座城市裡的每一張報紙,每一張該死的報紙,包括一文不值的小報和所有的有線服務——除了《紐約旗幟報》的所有東西!除了華納德報紙的所有東西!我要告訴人們什麼?我要如何解釋?那是你對以前的同行做的事情嗎?」
「你最好再說一遍,愛爾瓦?」
「你的意思是,你不知道蓋爾不允許我們這些傢伙中的任何一個來這兒嗎?你不知道我們明天將沒有任何新聞報道,沒有宣傳,沒有圖片,什麼都沒有,只是在第十八頁上有兩行文字嗎?」
「不,」她說,「我不知道。」
她突然轉身離開,嚇了他一跳。她把香檳酒杯遞給了她看到的第一個陌生人——她誤把他當作了侍者。她擠開人群走向華納德。
「讓我們走,蓋爾。」
「好吧,親愛的。」
她難以置信地站在他頂樓公寓的客廳中間,想到這個地方現在是她的家,她的家,看上去多麼正確!
他看著她,沒有和她說話或者碰她的慾望;只是觀察著她,在這兒,在他的房子裡,被帶到這兒,被電梯高高地送到了這個城市的上空;好像這一刻的重大意義不能與人共享,甚至不能與她共享。
她緩緩地穿過房間,摘下帽子,倚靠著桌子。她搞不明白,為什麼本來那種想保持沉默,想緊緊把握一切的願望在他面前崩潰了,為什麼只想單純率直,那是她不能在其他任何人面前展示的。
「你終於做到了,蓋爾,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結了婚。」
「是的,我也這麼認為。」
「試圖讓你痛苦——這毫無用處。」
「事實上,是的。但我不太介意。」
「你不?」
「是的。如果那是你所希望的,它對我來說只不過是遵守諾言而已。」
「但是,你討厭它,蓋爾。」
「的確,那又怎樣?只是最初一刻很困難——當你在車裡談起它的時候。後來,對我來說,它是一件樂事。」他平靜地說著,和她的坦誠相得益彰。她知道,他會留給她來選擇——他將遵守她的方式——他將保持沉默或者承認她希望被承認的一切。
「為什麼?」
「你難道沒有注意到你自己的錯誤嗎——如果那是錯誤的話?如果你對我完全漠不關心,就不會想讓我遭受痛苦的折磨。」
「不,那不是錯誤。」
「你是一個優秀的失敗者,多米尼克。」
「我想這也是你傳染給我的,蓋爾。有些事情,我想謝謝你。」
「什麼?」
「你禁止華納德報紙登載我們的婚禮。」
他看著她,眼睛裡瞬時有種特殊的警覺,然後他笑了。
「這不符合你的個性——你為此感謝我。」
「這樣做也不符合你的個性。」
「我必須這樣做。但是我想你會生氣的。」
「我應該生氣,但是我沒有生氣。我不會生氣的,謝謝你。」
「一個人會為了感激而感激嗎?這有點解釋不通,但這是我感受到的一切,多米尼克。」
她看著周圍牆上柔和的燈光,那光線是這個房間的一部分,使得牆體除了材料和顏色之外又平添了一種特質。她想,這些牆之外還有其他的房間,她從沒看見過但卻屬於她的房間。她意識到——她希望它們是她的。
「蓋爾,我還沒有問你,現在我們要做什麼?我們要走嗎?我們要去度蜜月嗎?真可笑,我對此還一無所知。我只想到了我們的婚禮,其他的一概沒想。好像從那時起,一切就都靜止了,你接管了後面的事宜。蓋爾,這也不符合我的性格。」
「但是這次我不喜歡,消極被動不是好徵兆,對你而言。」
「也許是——如果我喜歡的話。」
「也許。雖然它不會持續下去。不,我們哪裡也不去,除非你希望去。」
「不。」
「那麼我們就待在這兒,另一種製造例外的特別方式,對你我來說,這非常適合。對我們兩個來說,離開始終是在逃避。這次,我們不逃避了。」
「好,蓋爾。」
當他擁抱她親吻她的時候,她的胳膊彎曲了下來,擠在她的身體和他的之間,她的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她感覺她的臉頰碰到了她手腕上已枯萎的茉莉花束。它仍然芳香四溢,仍然隱隱約約地暗示著春天的氣息。
她走進他的臥室時,發現這不是無數雜誌照片上刊登的那個地方。玻璃籠子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堅固的拱形圓頂,沒有一扇窗戶。裡面裝了照明設施和空調,但是外面的光線和空氣都進不來。
她躺在他的床上,把手掌按在兩側冰冷、光滑的床單上,不讓她的胳膊移動,也不碰他。但是她嚴酷的冷漠沒有讓他無助地生氣。他明白,他放聲大笑。她聽到他說——聲音粗暴,沒有思考和歡愉——「這樣做是沒有用的,多米尼克」。她知道,他們之間的這種障礙不會牢不可破,她沒有力量堅守它。她感到身體裡有了回應,飢渴的回應,接受的回應,快樂的回應。她想,這不是慾望的問題,不是性行為的問題,而只是男人是生命的力量,除此之外,女人不能對任何東西做出回應;這個男人有他的生命意志,有強勁的力量,這種行為僅僅是它最簡單的宣告,她回應的不是這種行為或這個男人,而是他身體裡的那種力量。
「那麼,」埃斯沃斯·託黑問道,「現在你明白了吧?」
他站在那裡,隨意地倚著斯卡瑞特的椅子背,斯卡瑞特坐在那裡,盯著他辦公桌下邊滿滿一籃子的郵件。
「幾千封,」斯卡瑞特嘆口氣說道,「幾千封,埃斯沃斯。你應該看看他們叫他什麼。他為什麼不讓報紙刊載有關他婚禮的新聞?他羞愧什麼?他有什麼要躲躲藏藏的?他為什麼不像其他體面正派的人一樣在教堂結婚?他怎麼會和一個離了婚的女人結婚?這就是他們這些人的問題。幾千封信,他連看都不看一眼。蓋爾·華納德,他們口中的民意的地震儀。」
「對,」託黑說,「他就是那種人。」
「這兒有一個例子,」斯卡瑞特從桌上拿起一封信,大聲讀道,「‘我是一個人格高尚的婦女,五個孩子的母親。我確信,我不想用你的報紙培養我的孩子。十四年來,我們始終如一地讀你的報紙,但是現在,你自己表明,你不是那種正派體面的人,你視聖潔的婚姻制度為兒戲,和一個墮落的女人——另一個男人的妻子通姦,那個女人居然穿著黑裙子出席結婚儀式,而且認為理所應當,還感到很快樂。我不會再讀你們的報紙了,因為你是一個不適合孩子的男人,我對你感到非常失望。此致,托馬斯·培剋夫人。’我把這封信讀給他聽,他只是哈哈大笑。」
「嗯。」託黑哼了一聲。
「他腦袋裡面進什麼了?」
「什麼也沒進,愛爾瓦。是一些東西終於出來了。」
「順便說一下,你知道嗎,許多報紙還登了那神廟裡的多米尼克裸體雕像的老照片,然後和婚禮的新聞報道一起發表——以展現華納德夫人對藝術的愛好,這夥流氓!報復蓋爾令他們很高興啊!他們要把這個給他嗎,這幫卑鄙無恥的傢伙!不知道是誰提醒他們那件事的。」
「我不知道。」
「啊,當然,這只不過是一樁雞毛蒜皮的小事。幾個星期之後,他們就會忘得一乾二淨,我認為這礙不著什麼大事。」
「不,不是這個事件本身,不止這一事件。」
「啊?你預測到了什麼?」
「是那些信預測的,愛爾瓦。不是上面提到的那些信,而是他不肯讀信的事實。」
「哦,也不能太傻了。蓋爾知道何時何地罷手,不要小題大做……」他瞥了一眼託黑,話頭一轉,「啊,是的,託黑,你是對的。我們該做什麼啊?」
「不做什麼,我的朋友,不做什麼。在未來的很長一段時間內都不做什麼。」
託黑坐在斯卡瑞特的桌子邊上,皮鞋尖挑著大籃子裡的信封,並把它們翻上來,讓它們發出沙沙的響聲。他養成了隨時進出斯卡瑞特辦公室的習慣,並且以此為樂,斯卡瑞特逐漸依賴上了他。
「嘿,埃斯沃斯,」斯卡瑞特突然問道,「你對《紐約旗幟報》真的忠誠嗎?」
「愛爾瓦,不要老是說行話,沒有人那麼乏味。」
「不,我是認真的……噢,你知道我指的是什麼。」
「我對你的所指一無所知。誰會對他的麵包和黃油不忠誠呢?」
「是的,它是那麼……不管怎麼說,你知道,埃斯沃斯,我很喜歡你,只是我不知道你什麼時候說我的語言,什麼時候說你自己的語言。」
「別把自己捲進錯綜複雜的心理分析中去,你會變得紛亂迷惘,你想什麼呢?」
「你為什麼還要為《新前沿》撰稿呢?」
「為錢。」
「啊,算了吧,那點小錢。」
「呃,那是一本有聲望的雜誌,我為什麼不應該為它撰稿?你並沒有買斷我。」
「我是沒有買斷,我不介意你為誰撰稿或支援誰。但最近《新前沿》古怪得邪乎。」
「關於什麼?」
「關於蓋爾·華納德。」
「噢,無聊,愛爾瓦!」
「不,先生,這不是無聊。只是你還沒有注意到。我猜你讀得不夠仔細。但是我對那種事情有種直覺。我知道什麼時候是那些聰明的年輕小流氓亂放炮,什麼時候一家雜誌是認真的。」
「你神經過敏了,愛爾瓦,你在誇大事實。《新前沿》是一本支援自由主義的雜誌,他們總是愛拿蓋爾·華納德開刀。每個人都是如此。你知道,他在業內從來就不怎麼受歡迎,但是從沒有什麼傷害過他,不是嗎?」
「這次不同。它的背後有組織,有一種特殊目的,像許多小水珠在滴落,全都天真無邪,很快匯成一條涓涓細流,不強不弱,正好把他沖走,很快……這時,我就不喜歡它了。」
「你快變成一個迫害狂了,愛爾瓦。」
「我不喜歡那些。人們閒扯他的遊艇、女人和幾樁從沒得到證實的市政選舉醜聞都無所謂。」他匆忙接著說,「但我不喜歡那些當今人們喜聞樂見的新知識分子的用語:蓋爾·華納德,剝削者;蓋爾·華納德,資本主義的強盜;蓋爾·華納德,一個時代的痼疾。那全是胡說八道,埃斯沃斯,只是那種胡說八道裡有炸藥。」
「它只是用現代方式在說同樣的事情,再沒有什麼別的了。而且,我對雜誌的政策不能負責任,因為我只是偶爾地給他們寫篇文章。」
「是的,但是……那不是我所聽到的。」
「你聽到了什麼?」
「我聽說你給該死的那個提供經濟支援。」
「誰,我?用什麼?」
「呃,確切地說,不是你本人。但我聽說,是你找的那個叫羅尼的年輕人——那個酒鬼,讓他給他們打了一針十萬塊的興奮劑,大概就是《新前沿》在各個前沿開拓的時候。」
「噢,那只是想把羅尼從城裡更昂貴的保齡球館裡拯救出來。他的日子越來越不好過了。我想給他更高的生活目標。反正他身邊的那些尤物也會把那十萬塊大洋用從他那兒套走的。」
「沒錯。但是你不能在禮物上拴根小線,掛張小紙條給他們編輯傳話說把蓋爾搞臭,否則另當別論。」
「《新前沿》不是《紐約旗幟報》,愛爾瓦。它是有原則的雜誌。人們不會拴線給他們的編輯,人們不會告訴他們‘另當別論’。」
「在這個遊戲中,埃斯沃斯,你在戲弄誰?」
「哦,是否應該讓你的思緒安靜一下,我要告訴你一些你從沒聽說過的事情,這些不應該被人知道——通過多個代理才完成的。你知道嗎?我剛剛讓米切爾·蘭登收購了《紐約旗幟報》相當大的一部分股份。」
「不!」
「是的。」
「上帝,埃斯沃斯,太好了!米切爾·蘭登?我們能利用這樣一個水庫……等一會兒,米切爾·蘭登?」
「是的,米切爾·蘭登怎麼了?」
「他不是那個消化不了祖上基業的小男孩嗎?」
「祖上給他留下了一大筆錢。」
「是的,但他是個怪人。他是一個瑜伽修行者,一個素食主義者,一個一位論派教徒,還是一個裸體主義者——現在,他要去莫斯科建造一座無產階級的宮殿。」
「那又怎麼樣?」
「但是上帝!——我們股東里有一個赤色分子?」
「米歇爾不是赤色分子。一個擁有兩億五千萬美元的人怎麼會是赤色分子呢?他只不過是一朵蒼白的茶花,大部分是黃色的。但本質上是一個不錯的傢伙。」
「但是——是《紐約旗幟報》的股東!」
「愛爾瓦,你這個笨蛋!難道你不明白嗎?我已經讓他投了一筆錢給一家更好、更踏實、更保守的報紙。那會治療他粉紅色的思想,幫他樹立正確的方向。而且,他能有什麼害處呢?你親愛的蓋爾控制著他的報紙,不是嗎?」
「蓋爾知道這個嗎?」
「不知道。過去五年中親愛的蓋爾沒有像他以前那樣警醒。你最好不要告訴他。你知道蓋爾要走哪條路,他需要一點兒壓力。你需要錢。米切爾·蘭登很好,他遲早會被派上用場。」
「是這樣的。」
「是的,你明白嗎?我是有良心的。我幫助了一些像《新前沿》這樣微不足道的自由主義雜誌,我給諸如《紐約旗幟報》這樣最重要的保守主義大本營弄到了不少錢。」
「是的,你這麼做了。考慮到你自己有幾分激進主義,你真是高尚啊。」
「現在,你還打算說我不忠誠嗎?」
「想必不會。想必你會和老《紐約旗幟報》站在一起。」
「我當然會。為什麼不,我愛《紐約旗幟報》。我願為它做任何事情。為什麼不,我願為《紐約旗幟報》獻出我的生命。」h28/h2即便是走在寸草不生的孤島上,一個人也可以和世界上的其他部分保持聯絡;但是在他們的頂樓公寓裡,拔掉了電話線,華納德和多米尼克感覺不到他們下面還有五十七層樓和插在花崗岩上的鋼架——對他們來說,似乎他們的家停泊在太空中,不是一座島,而是一顆行星。城市變得很親切,清晰可見,不可能與之建立任何可能的交流,有著像藍天一樣令人讚歎的景觀,但是和他們的生活沒有直接的關係。
結婚後的兩個星期裡,他們沒離開過這座頂樓公寓。只要她願意,隨時可以按動電梯開關,打破這樣的生活。她不想這麼做。她沒有反抗、質疑、提問的慾望。這是迷亂和平靜。
當她想要交談的時候,他會坐下來和她談上幾個小時。只要她提出來,他就願意靜靜地坐下來,看著她,就像看著他藝術陳列室裡的那些作品,用同樣的距離,聚精會神地凝視。他回答她向他提出的任何問題。他從沒問過任何問題,也從沒說過他的感受。當她想自己獨處的時候,他不會打擾她。一天晚上,她坐在房間裡看書,看見他正站在外面黑暗的屋頂花園那冰封的矮牆旁,他沒有回頭看房子,只是站在從她窗子透出去的光束裡。
兩週後,他回去工作,回到了《紐約旗幟報》辦公室,但依舊保持著與世隔絕——就像一個已被說出的主題,將會保留在他們未來所有的日子。晚上他回家後,這座城市停止了存在。他哪兒也不想去,也不邀請任何客人。
他從沒提起過,但是她知道,他不希望她走出這所房子,無論和他一起還是單獨出去。這是一個他不想強制施行的無聲困擾。當他回來的時候,他問:「你出去了嗎?」——而從來不問:「你去哪兒了?」這不是嫉妒——「哪兒」都不重要。當她想買一雙鞋的時候,他讓三個商店送來所有鞋的存貨供她選擇——這阻止了她去商店。當她說想去看某一電影的時候,他讓人在屋頂建了一間投影室。
在最初的幾個月裡,她一直聽命於他。當她意識到她喜歡這種與世隔絕時,她立刻破壞了它。她讓他接受邀請,她邀請客人到他們家來。他沒有抗議地遵從著。
但是他堅守著一堵她打不破的牆——他在他的妻子和他的報紙之間樹起來的牆。她的名字從沒在他們的報紙上出現過。他制止了慫恿蓋爾·華納德夫人進入公眾生活的每一個企圖——出任委員會領導,發起慈善行動,認可宗教活動。他毫不猶豫地拆開她的信件——如果那是令人討厭的正式信箋——不答覆就毀了它——並告訴她,他已經毀了它。她聳聳肩,什麼也不說。
然而,他似乎不想和她共享他對他報紙的蔑視。他不讓她討論它們。她不知道他如何看待它們,或者他對它們的感覺。一次,當她就一篇盛氣凌人的社論發表見解的時候,他冷冷地說:「我還從沒為《紐約旗幟報》道歉過,以後也永遠不會。」
「但是這的確很糟糕,蓋爾。」
「我想你嫁的就是《紐約旗幟報》的出版商。」
「我想你不喜歡這麼想。」
「我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跟你沒關係,別想讓我改變《紐約旗幟報》或者拿它當祭品。我不會為地球上的任何人這麼做。」
她放聲大笑:「我沒問這個,蓋爾。」
他沒有對她回之以笑。
在旗幟大樓他的辦公室裡,他帶著嶄新的活力、興高采烈的動力工作著,這使在他最野心勃勃時便已認識他的下屬感到驚奇。必要的時候,他整夜留在辦公室裡,他已經很長時間沒這麼做了。他的方法和策略都沒有絲毫改變。愛爾瓦·斯卡瑞特滿意地看著他。「我們誤解了他,埃斯沃斯,」斯卡瑞特對他持久的夥伴說,「還是同樣的老蓋爾,上帝保佑他,比以前更好了。」「我親愛的愛爾瓦,」託黑說,「什麼都不會像你想象的那麼簡單——也不會那麼快。」「但是他很幸福。難道你沒有看出他很幸福嗎?」「幸福也許是發生在他身上的最危險的事情。我就做一次慈善家,我這麼說是為了他好。」
薩里·布倫特決定智取她的老闆。薩里·布倫特是《紐約旗幟報》最自豪的財產之一,一個堅決果斷的中年婦女,打扮得像二十一世紀的模特,寫作風格卻像個女僕。在《紐約旗幟報》的讀者中間,她有大量的追隨者。她的受歡迎程度使她過度自信。
薩里·布倫特決定對蓋爾·華納德夫人做一個新聞報道。這正是她要報道的新聞型別,但一直都被浪費了。她獲准去了華納德的頂樓公寓,用的正是華納德優秀員工學過的策略:如何進入不許進入的地方。她用了慣常的戲劇性進入方式,穿了一件肩膀上飾有太陽花的黑裙子——她一直用這個裝飾,以致變成了她個人的商標——她上氣不接下氣地對多米尼克說:「華納德夫人,我來這兒幫你欺瞞你的丈夫!」
然後,她為自己的頑皮眨了眨眼,解釋說:「我們親愛的華納德先生對你不公平,親愛的,他因為我不能理解的某一原因,剝奪了你合法的聲譽。但是我們要治治他,你和我。兩個女人到一起的時候,一個男人會做什麼?他只是不知道你是一個多好的新聞題材。所以,給我你的故事,我要寫它,它會非常好——以至於除了選擇刊登,他別無辦法。」
多米尼克正獨自一人在家,她用薩里·布倫特從沒見過的方式微笑著,所以薩里通常遵奉的思維沒有起到合適的作用。多米尼克告訴了薩里自己的故事。她給了薩里夢寐以求的那種故事。
「是的,當然,我為他做早飯,」多米尼克說,「漢堡和雞蛋是他最愛吃的,就是普通的漢堡和雞蛋……噢,是的,布倫特小姐,我很幸福,早晨睜開眼的時候,我對自己說,這不是真的,世界上有無數魅力無窮的佳麗可讓偉大的蓋爾·華納德選擇,但是普普通通的我卻變成了他的太太。你明白,多年來,我一直愛著他。他對我來說,是一個夢,一個美麗的、可望而不即的夢。現在,美夢成真了……布倫特小姐,請把這個訊息從我這兒帶給美國婦女:耐心總是會得到回報,浪漫的愛情就在耐心的周圍。我想這是一個美好的想法,也許會對其他女孩有益——就像它曾經幫助過我一樣……是的,我全部的生活就是讓蓋爾幸福,分享他的快樂,分擔他的憂愁,做一個好妻子和好母親。」
愛爾瓦·斯卡瑞特讀了這篇新聞報道,非常喜歡它,以至於失去了所有的謹慎。「趕快刊登,愛爾瓦,」薩里·布倫特催他,「讓人趕快拿出校樣,放到他的桌子上,他會同意的。不同意才怪呢。」那天晚上,薩里·布倫特被解僱了。她薪酬很高的合同被付款解除了——還有三年多才到期——她被告知,不管為了什麼目的,永遠不要再跨進旗幟大樓。
斯卡瑞特驚慌地抗議說:「蓋爾,你不能解僱薩里!那是薩里啊!」
「在我的報紙,如果我不能解僱任何我想解僱的人,我就該關了它,炸掉這幢可惡的建築。」華納德平靜地說。
「但是她的讀者!我們將會失去她的讀者!」
「什麼讀者,見鬼去吧。」
那天晚上,在餐桌旁,華納德從他的口袋裡掏出一張揉得皺皺巴巴的紙——那篇報道的校稿——沒說一句話,扔到了桌子對面的多米尼克臉上。它打到了她的臉頰,又掉到了地上。她拾起來,開啟,看完上面的內容,哈哈大笑。
薩里·布倫特寫了一篇有關蓋爾·華納德的愛情生活的文章。整篇文章採用了華麗的筆觸、理智的方式,社會學研究的術語,提出了諸如廉價的低階雜誌不會有銷路的事實,被刊登在《新前沿》上。
華納德給多米尼克買了一條按照他的特殊要求設計的項鍊。它是由鑽石製成的,沒有肉眼可見的其他裝飾。鑽石以不規則的方式寬距離排列著,像是隨意撒落的一把,被一根顯微鏡下製作的很難注意到的白金鍊子串在了一起。當他把這條項鍊戴在她脖子上的時候,看上去就像隨意下落的水滴。
她站在鏡子前,讓晨褸滑下雙肩,雨滴便在她如雪的肌膚上熠熠閃光,她說:「關於布朗克斯的家庭主婦謀殺她丈夫年輕情婦的那則生活新聞,實在有些骯髒,蓋爾。但是,我認為還有更骯髒的東西——喜歡閱讀這種新聞報道的那些人的好奇心。當然,還有更骯髒的東西——慫恿那種好奇心的人。的確,正是那個家庭主婦——在她的照片裡,她長著鋼琴腿和鬆弛的頸部——使這項鍊變成可能。這是一條很美的項鍊,戴上它我會感到很自豪。」
他笑了,眼睛裡瞬間的閃亮顯示著一種奇異的勇氣。
「那是看待它的一種方式,」他說,「還有一種方式。我喜歡這樣想,我接受了人類靈魂的最壞的垃圾——那個家庭主婦的想法和喜歡瞭解她的那些人的想法——我用它製成了你頸上的這條項鍊。我喜歡想,我是一個有能力從事如此偉大的提煉的煉丹家。」
當他看著她時,她沒有看到歉意、後悔和怨恨。那是奇怪的一瞥;以前她就注意到了;純粹崇敬的一瞥。這使她意識到,崇拜到了一個階段,就會使得崇拜者本人成為崇拜的目標。
第二天晚上,當他走進她的更衣室時,她正坐在鏡子前。他彎下腰,嘴唇落在她的後頸上——然後他看到她鏡子的一角貼著一張紙。那是電報破譯版的影印件,正是那封電報結束了她在《紐約旗幟報》的事業:解僱那個婊子。g.w.。
他挺了挺肩膀,以便能在她身後站直。他問:「你是怎麼弄到的?」
「埃斯沃斯·託黑給我的。我覺得這個東西非常值得儲存。當然,當時我並不知道,有一天它會用得這麼恰到好處。」
他嚴肅地低下頭,承認自己是這封電報的作者,沒有多說。
她料想第二天早晨這封電報就會不見。但是他根本沒有碰它。她不會移開它。電報一直貼在她鏡子的一角。每當他擁她入懷,她總看到他的眼睛移到那張紙上。她無法判斷他在想什麼。
春天,一次出版人例會讓他離開了紐約一週。這是他們第一次分開。多米尼克又讓他大吃一驚:當他回來的時候,多米尼克在機場迎接他。她愉快而溫柔;舉止之間有一種他從來不敢奢望、從來無法信任的承諾,他發現自己徹底信任她了。
當他走進他們頂樓公寓的客廳時,他半躺在了沙發上。她知道他想安靜地躺在那兒,感受他重新獲得的安全感。她看見他的眼睛睜著,看著她,毫無防備。她筆直地站著,做好了準備。她說:「你最好梳洗一下,蓋爾。今晚我們要去劇院。」
他抬了抬身子,讓自己看起來像是坐著。他笑了,前額露出道道如同傾斜山脊般的皺紋。她冷靜地對他感到羨慕:除了這些皺紋,一切盡在掌握。他說:「好的。黑色領帶還是白色的?」
「白色的。我有演出票,是《關你哪鼻子事》。很難弄到手。」
已經足夠了;此刻他們之間的這場鬥爭中,去做任何一部分都是滑稽可笑的。他笑著認輸了,是坦白、無助而厭惡的笑。
「上帝,多米尼克,不要看這場演出!」
「為什麼,蓋爾,它是整個紐約最成功的演出。你自己的批評家,朱爾斯·佛格勒」——他不再笑。馬上明白了——「他說這是我們這個時代的一部偉大戲劇。埃斯沃斯·託黑說它是未來新世界的清新聲音。愛爾瓦·斯卡瑞特說它不是用墨水寫的,而是用人類的乳汁。薩里·布倫特——在你解僱她之前——說它讓她笑得把糖卡在了嗓子眼裡。為什麼?它是《紐約旗幟報》的孩子。我覺得你肯定會喜歡看的。」
「是的,當然。」他說。他站起來去梳洗。
《關你哪鼻子事》持續上演了數月。埃斯沃斯·託黑在他的專欄裡充滿遺憾地說這部喜劇的名字不得不做了些修改——「作為一種讓步,對仍然控制著我們劇場那種中產階級的腐朽虛偽的讓步。那是對藝術家的自由最典型的、最令人痛苦的冒犯。現在,別再相信那些我們擁有自由社會的假話。從根本上說,這部精彩戲劇的名字來自群眾的語言,是對俗語勇敢而簡潔的修飾。」
華納德和多米尼克坐在第四排,沒有看對方,只是觀看戲劇。舞臺上上演的,只是些腐朽而粗魯的東西;但是其中的暗流卻使他們害怕。稚拙而愚蠢的臺詞製造出同樣愚蠢的氣氛,這氣氛如疾病一般,早就感染了演員;這氣氛在他們傻笑的表情、尖細的聲音中,在他們一成不變的動作裡。這種愚蠢的氣氛用洩漏的方式被表達出來,魯莽地要求人們儘可能多地接受;這種氣氛,不是無辜的傲慢,而是有意識的無恥,似乎作者知道自己作品的本質,於是誇耀他的力量,以使它在觀眾的心目中顯得高尚,同時以此破壞觀眾追求高尚的能力。作品證明了贊助人的意見是正確的;它帶來了笑聲,它具有娛樂性;它是一個不道德的笑話,喜劇效果沒有體現在舞臺上,而是體現在觀眾中。它是一個基座,神像被從上面拉了下來,取而代之的不是佩劍的撒旦,而是一個適合被放在角落裡的傻瓜,吸著一瓶可口可樂。
觀眾們很安靜,困惑而謙虛。只要有一個人笑,其他人就會跟著笑,帶著一種解脫,高興地認識到他們都樂在其中。朱爾斯·佛格勒沒有試圖影響任何人;他已經讓大家明白——提前就通過各種渠道——任何不能樂在其中的人,從根本上說,都談不上是真正的人類。「尋求解釋一點用處也沒有,」他曾經說,「要麼你已經好到能夠喜歡上它,要麼你就不夠好。」
中場時,華納德聽見一個胖女人說:「太精彩了,雖然不理解,但是我有這種感覺,它包含了一些非常重要的東西。」多米尼克問他:「你想走了嗎,蓋爾?」他說:「不,我們看完吧。」
回家的路上,他在車裡非常安靜。當他們回到自己家的客廳,他站在那裡,等待著,準備好傾聽並且接受任何東西。有那麼一會兒,她想放過他。她覺得空虛,覺得很累。她不想傷害他;她想尋求他的幫助。
然後,她又想到了她在劇院裡想到的一切。她想,這部劇作是《紐約旗幟報》的創作,這就是《紐約旗幟報》強行灌注給生活的東西,它的勝利是《紐約旗幟報》培養、支援的結果。正是《紐約旗幟報》一手炮製了斯考德神廟的毀滅……《紐約旗幟報》(1930.11.2)——《微聲》——埃斯沃斯·託黑撰寫的《褻瀆》,愛爾瓦·斯卡瑞特撰寫的《童年的教堂》,——「你快樂嗎,超人先生?」這場毀滅還不久遠——這不是兩個相互衡量的實體,建築和劇作之間的比較——它不是一件偶發事件,不是人的問題,不是愛克、佛格勒、託黑、她自己……以及洛克的問題。它是沒有時限的一場競爭,它是兩種抽象概念的鬥爭:創造建築物的一方與使這部戲劇成為可能的一方——在這種簡單的陳述中,她恍然大悟;這兩種力量自從地球誕生就開始了鬥爭,每一種宗教都知道它們;上帝和魔鬼始終存在,只是人類對魔鬼的形象一直認識有誤——他不是一個人,不是龐然大物;而是很多、很猥褻、很渺小的東西;為了給這部劇作騰出地方,《紐約旗幟報》毀掉了斯考德神廟,在它們之間,《紐約旗幟報》只能選擇一個:沒有折中,無處可逃,也無法中立;非此即彼,亙古如一;這場競爭有許多象徵,卻沒有名字,沒有宣告……洛克,她聽見自己在內心裡尖聲叫喊,洛克……洛克……洛克……
「多米尼克……你怎麼了?」
她聽到了華納德的聲音,是那麼溫柔、急切,而他也流露出從未有過的焦急。聽到他的聲音,她彷彿看到了剛才自己臉上的表情,他在她臉上看到的表情。她筆直地站著,相信自己,內心十分平靜。
「我在想你,蓋爾。」她說。
他等待著。
「哦,蓋爾?為最佳高度付出最大熱情?」她笑了,把胳膊像話劇中那些演員那樣懶散地晃了晃,「哎,蓋爾,你有上面印著喬治·華盛頓的二分郵票嗎?你多大了,蓋爾,你一直這麼努力地工作嗎?你的生命已經過半,但是今天晚上你看到了回報。你的最高成就。當然,沒有人能和他最大的熱情相比。現在,如果你奮鬥並做出極大的努力,有一天你會上升到和那部戲劇一樣的高度!」
他靜靜地站著,傾聽著,接受著。
「我想你應該弄一份那部劇作的原稿,在你樓下藝術陳列室的中心給它一席之地。我認為你應該給你的遊艇重新命名,叫它《關你哪鼻子事》,我認為你應該把我——」
「不要說了。」
「把我放到演員表裡,讓我每天晚上扮演瑪麗這個角色,收養無家可歸的麝鼠的那個瑪麗……」
「多米尼克,別說了。」
「那你說,我想聽你說。」
「我從不對任何人替自己辯護。」
「啊,那麼就誇耀一下吧。反正一樣的效果。」
「如果你想聽,我就告訴你。那部話劇讓我感到噁心。而你是知道這一點的。它比布朗克斯的家庭主婦更糟糕。」
「糟糕多了。」
「但是我可以想到更糟糕的事。寫一部偉大的劇作,把它獻給今晚的觀眾——讓他們哈哈大笑——讓自己成為我們今晚所見那些嬉笑的人們的殉葬品。」
他看到她的情緒有了波動。他分辨不出那是驚奇還是憤怒。他不知道她對這些話聽懂了多少。他繼續說:「它讓我噁心。但是,《紐約旗幟報》的很多事情都讓我噁心。今晚更糟,因為今晚它的表現超過了平時。這是一個特別的陰謀。但是隻要這受蠢人歡迎,這就是《紐約旗幟報》的合理領域。《紐約旗幟報》是為了蠢人的利益而誕生的。你想讓我承認其他的什麼嗎?」
「今晚你感覺到的一切。」
「有點兒地獄的感覺,因為你和我一起坐在那兒。那是你希望的一切,是嗎?讓我感到矛盾。你還是估計錯了。看著舞臺,我想,這就是人們的樣子,就是他們精神的樣子。但是我——我已經找到了你,我擁有你——這種矛盾的痛苦是值得的。今天我的確忍受了痛苦,像你希望的那樣,但是那種痛苦只能沉到一個特定的點,然後……」
「住嘴!」她尖聲叫道,「住嘴,混賬!」
他們站了一會兒,都被驚呆了。他先動了,知道她需要他的幫助。他抓住她的肩膀。她躲開了。她穿過房間,到了窗子旁。她站在那兒,俯視著這座城市——那些散佈在她下面的黑暗和火光中的偉大建築物。
過了一會兒,她說,聲音裡毫無感情:「對不起,蓋爾。」
他沒有回答。
「我沒有權利跟你說這些事情。」她沒有轉身,胳膊抬著,放在了窗框上,「我們是平等的,蓋爾。我受到了還擊——如果那對你更好的話。我先崩潰了。」
「我不希望你受到還擊。」他靜靜地說道,「多米尼克,那是什麼?」
「沒什麼。」
「我讓你想起什麼了?不是我說的話。而是其他的一些東西。這些話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麼?」
「沒什麼。」
「痛苦只能沉到一個特定的點。是那句話,為什麼?」她俯視著整座城市,能看到遠處考德大廈的大致輪廓。「多米尼克,我知道你能承受什麼。如果它能對你起這樣的作用,那一定是十分可怕的事情,我必須知道,沒有什麼不可能。我能幫你對抗它,不管是什麼。」她沒有回答。「在劇院裡,不只是那部愚蠢的戲劇。今晚你肯定還有其他的事情。我看見了你的臉色。剛才在這兒,又是同樣的事情。它是什麼?」
「蓋爾,」她溫柔地說,「你會原諒我嗎?」
他停了一會兒,他沒想到會聽到這句話。
「我必須原諒你什麼?」
「每一件事情,包括今晚。」
「那是你的特權。這是你跟我結婚的條件,為了讓我為《紐約旗幟報》付出代價。」
「我不想讓你為它付出代價。」
「你為什麼不再想讓我這樣了?」
「沒人可以為它付出代價。」
靜默裡,她聽見他在她身後走來走去的腳步聲。
「多米尼克,它是什麼?」
「痛苦沉到一個特定的點?沒有什麼。只是你沒有權利說這句話。這個權利的價格你付不起。但現在無關緊要了。如果你想說就說吧。我也沒有權利說它。」
「這不是全部。」
「我認為我們有很多共同點,你和我。在某些地方,我們做出了同樣的背叛。不,那個詞不好……是的,我認為它是恰當的詞語,它是唯一能夠表達我要說的那種感情的詞語。」
「多米尼克,你不會感覺到的。」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奇怪。
她轉向了他。「為什麼?」
「因為那是我今晚所感覺到的。背叛。」
「對誰?」
「我不知道。如果我信仰宗教,我會說‘上帝’,但我不是教徒。」
「那就是我的意思,蓋爾。」
「你為什麼有那樣的感覺?《紐約旗幟報》不是你的孩子。」
「同樣的愧疚有不同的形式。」
然後他穿過長長的房間走向她,把她攬在懷裡,說道:「你不知道你用的那些詞的含義。我們有很多相同之處,但不是那個。我寧願你繼續唾棄我,而不是試圖承受我的過錯。」
她舉起一隻手,放在他的臉頰上,指尖觸著他的太陽穴。
他問:「你願意告訴我嗎——現在——它是什麼?」
「什麼都不是。我承擔的比我能承受的更多。你累了,蓋爾。你為什麼不上樓?讓我一個人在這兒待一會兒。我想看看這座城市,然後我會上去和你在一起,我會好的。」h29/h2多米尼克站在遊艇的欄杆旁,平底拖鞋下是暖暖的甲板,陽光照在她赤裸的腿上,微風吹拂著她薄薄的白色長裙。她看著前面甲板椅子裡四肢舒展的華納德。
她想到了上船後她又注意到的他的變化。夏日航行的幾個月裡,她一直在觀察他。一次她看見他從甲板通往船艙的梯子上跑下來,這個場景留在了她的腦海裡;看見他的手抓著欄杆,故意冒著欄杆突然斷裂的危險去獲得一個新的推動力。他不再是公眾帝國裡那個腐敗的出版商,而是這艘遊艇上的貴族。她想,他看起來就像人們年輕時憧憬中的貴族的樣子:才華橫溢、意氣風發而無所愧疚。
她看著躺在甲板椅子裡的他,心想,放鬆只對那些缺少放鬆機會的人才有吸引力,甚至疲倦都必須刻意而為。她琢磨著他;蓋爾·華納德,因為他卓越的能力而著名,但這不僅僅是創造了一系列報紙的雄心勃勃的冒險家的力量。在這裡,她看到了他內在的本質——這像答案一樣在太陽底下延伸出來的東西,是更偉大的,是首要的因素,是出於普遍動力的一種能力。
「蓋爾。」她不知不覺地突然說道。
他睜開眼睛看著她。
「真希望我帶著錄音機,」他懶懶地說,「聽到你的聲音你會吃驚的。在這兒可是浪費了。我想在臥室裡重放。」
「如果你希望的話,我會在那兒重複給你聽。」
「謝謝你,親愛的。我保證不會過度誇張或妄自推測:你不愛我,你從沒愛過任何人。」
「你為什麼這麼想?」
「如果你愛一個人,就不會舉行馬戲團表演般的婚禮了,也不會有劇院裡那個糟糕透頂的晚上。你會讓他痛不欲生。」
「你是怎麼知道的,蓋爾?」
「自從我們相遇之後,你為什麼一直注視著我?因為我不是你聽說過的蓋爾·華納德。你看,我愛你。愛都是製造例外。如果你愛,你將希望自己被損壞、被凌駕、被命令、被支配,在你與他人的關係裡,這是不可能的,難以想象的。那將是你想給予你所愛的人的一件禮物,一個偉大的例外。但那對你來說不容易。」
「如果那是真的,那麼你……」
「那麼,我會變得溫柔和謙卑——讓你感到非常驚奇——因為我是現存的最壞的無賴。」
「我不相信,蓋爾。」
「是嗎?我不再是倒數第二個人了嗎?」
「不再是了。」
「啊,親愛的,事實上,我是。」
「你為什麼要這麼想?」
「我不想這麼想,但是我喜歡誠實,那一直是我唯一的私人奢侈品。不要改變你對我的看法。就像我們相遇以前那樣看我。」
「蓋爾,那不是你想要的。」
「我想要什麼都不重要。我不想要任何東西——除了擁有你。而沒有你的任何回應。必須沒有回應。如果你開始過於仔細地看我,你將會看到你根本不願看到的東西。」
「什麼東西?」
「你是那麼漂亮,多米尼克,一個這麼內外一致的人,是上帝的一個迷人的意外。」
「在哪方面?」
「你知道你真正愛的是什麼嗎?正直。那些不可能的東西。純潔的、始終如一的、理性的、忠實於自我的、風格一致的東西,像一件藝術品。那是它能被發現的唯一領域——藝術。但是你想在肉體中找到它。你愛它。好了,你看,我從沒有過一點正直。」
「蓋爾,你對那有多肯定?」
「你忘記了《紐約旗幟報》嗎?」
「讓《紐約旗幟報》見鬼去吧。」
「是的,讓《紐約旗幟報》見鬼去吧,聽你這麼說很舒服,但《紐約旗幟報》不是主要徵兆。我從沒有實踐過任何種類的正直——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從沒感到過需要它。我討厭這個概念,討厭思想的無所顧忌。」
「德懷特·卡森……」她說。他聽出了她聲音裡的厭惡。
他哈哈大笑。「是的,德懷特·卡森,我收買的那個人,個人主義者,變成了一個大眾的鼓吹者,隨便說一下,也變成了酒鬼。是我乾的。比《紐約旗幟報》更壞,不是嗎?你不喜歡想起這些嗎?」
「不喜歡。」
「但是你一定聽過許多關於它的叫囂。我摧毀了所有這些精神巨人。我想,任何人都沒有意識到我多麼喜歡這樣做。這是一種貪婪。我對埃斯沃斯·託黑或我的朋友愛爾瓦這種鼻涕蟲一樣的人完全無所謂,也非常願意置之不理。但是隻要讓我看到一個站在較高層面上的人——我就得利用他塑造出一個託黑,我必須得做,那就像一種性衝動。」
「為什麼?」
「我不知道。」
「順便說一下,你誤解了埃斯沃斯·託黑。」
「也許。你不希望我費點兒腦筋去揭開那蝸牛的殼嗎?」
「還有,你自相矛盾。」
「在什麼地方?」
「你為什麼不毀掉我呢?」
「這又製造了例外,多米尼克。我愛你,我必須愛你。如果你是一個男人,你就只有求上帝幫助你的分了。」
「蓋爾——為什麼?」
「為什麼我做了所有這一切?」
「是的。」
「權力,多米尼克。我曾經想要的唯一東西。知道只要是活著的人,我就可以迫使他去做任何事情。我選擇的任何事情。我不能摧毀的人會毀掉我。但是幾年過來,我發現自己非常安全。他們說我沒有榮譽感,我失去了生命中的一些東西。噢,我沒有失去很多,不是嗎?那些我失去的東西——它根本不存在。」
他說話的語調很正常,但是他突然注意到,她正像聽竊竊私語那樣聚精會神地聽著,生怕漏掉了一個音節。
「怎麼了,多米尼克,你在想什麼?」
「我在聽你說呢,蓋爾。」
她沒有說她在聽他的話,聽這些話後面的理由。突然間她發現自己聽得如此清晰,好像是每個句子都增加了一個解釋性的從句,即使他不知道他正在坦白什麼。
「對於不誠實的人來說,最糟糕的事情就是他想完美。」他說,「我認識一個女人,堅守一個信念不會超過三天,但是當我告訴她她並不誠實的時候,她表情冷峻地說道,她所說的誠實與我不同,似乎她所指的是從沒有偷過錢。噢,無論如何,在我看來,她不是一個危險的人。我不討厭她。我討厭那些你瘋狂熱愛著的卻又不可能實現的想法,多米尼克。」
「是嗎?」
「為了證明它,我得到了很多樂趣。」
她走向他,在他椅子旁的甲板上坐下來,赤裸雙腿下的厚木板既光滑又溫暖。他搞不清楚她為什麼那麼溫柔地看著他。他皺了一下眉。她知道,在她的眼神里還留有印記——她已經明白這一切——她扭頭不看他。
「蓋爾,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你不應該想讓我這麼看你。」
「是的,我不想。為什麼現在告訴你?想聽真相嗎?因為不得不這樣做。因為我想對你誠實,只對你和我自己誠實。但是,我沒有勇氣在其他地方告訴你。不會在家,不會在岸上。只有在這兒。因為在這兒,它聽起來虛無縹緲,是嗎?」
「是的。」
「我想,我希望在這兒你會接受它。當你用那種我想錄下來的方式叫我的名字時,你還會像以前那樣看待我。」
她把頭倚在他的椅子上,臉貼著他的雙膝,一隻手垂在閃閃發光的甲板上,手指半彎著。她不想流露出今天她實際聽到的他所說的有關他自己的一切。
深秋的一個晚上,他們一起站在屋頂花園的矮牆旁,俯視著這座城市。由櫥窗燈光構成的長長光柱就像是刺破黑暗夜空的幾條小溪,點點滴滴向下流淌,滋養著下面一片巨大的火海。
「它們在那兒,多米尼克,偉大的建築物。摩天大樓。你記得嗎?它們是我們兩人之間最初的紐帶。我們兩個都愛它們,你和我。」
她想,她應該對他如此說話的權利表示惱怒,但是她沒有感到惱怒。
「是的,蓋爾,我愛它們。」
她看著考德大廈那些垂直的光線,把她的手指從矮牆上舉起來,剛好觸碰到遠處天空中考德大廈看不見的輪廓。她覺得無可挑剔。
「我喜歡看站在摩天大樓腳下的人,」他說,「這讓一個人跟螞蟻差不多大。在那種場合裡,這難道不是一種正確的陳腐觀念嗎?可惡的蠢人們!是人類製造了這一切——那多得難以置信的石頭和鋼鐵。那不會使他變成侏儒,只會使他比這結構更偉大。它向世界展示了他的真實高度。我們喜愛這些建築物的,多米尼克,是人類創造的能力,英雄的本色。」
「你愛人類的英雄本色嗎,蓋爾?」
「我喜歡想它,但不相信它。」
她靠著矮牆,看著遠遠的下方由綠燈組成的一條長長的直線。她說:「我希望我能理解你。」
「我認為十分顯而易見。我從沒對你隱藏過任何東西。」他看著黑暗河流裡有規律地閃爍著的電子訊號燈,然後指著南部較遠的地方一盞模模糊糊泛著淡淡藍色的燈。
「那是旗幟大樓,看,在那邊——那藍色的燈。我已經做了很多事情,但是還有一件沒做,最重要的一件。在紐約還沒有華納德大樓。有一天,我會為《紐約旗幟報》建一個新家。那將是這座城市裡最偉大的建築,並將以我的名字命名。我是在悲慘的垃圾堆裡起家的,報紙當時叫《新聞公報》。對於某個十分卑鄙的人來說,我僅僅是一個傀儡。但是後來我想到了華納德大樓有一天會聳立起來。從那時起,多年來我一直這麼想。」
「你為什麼還沒有建它?」
「我還沒有做好準備。」
「為什麼?」
「現在我還沒有做好準備。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只知道它對我十分重要。它將是最後的象徵,我會知道它到來的確切時間。」
他轉身看向西方,對著一條散落著昏暗燈光的小路,伸手指著:「那是我出生的地方,地獄廚房。」她專心地聽著,他很少說他的出身。「當我像今晚一樣站在一個屋頂,看著這座城市的時候,我十六歲,我決定了我將會成為什麼。」
他的聲音在這一時刻的下方畫了一條線,它宣佈:注意,這很重要。她沒有看他,想到,這是他等待的一切,這應該可以給她答案,開啟他的鑰匙。幾年以前,想到蓋爾·華納德,她想知道這樣一個人是如何面對他的生活和工作的——她本以為會看到自吹自擂,隱藏的羞恥感,以及毫不掩飾的無禮。現在她看著他,他的頭仰著,眼睛平視著他前面的天空,他流露出的不是以前她曾想過的任何一件事。他流露出一種很難跟他聯絡在一起的品質:勇敢。
她知道這是一把鑰匙,但它使得這個謎更加難解。然而,她內心明白了一些東西,知道了這把鑰匙的用處,並讓她開口了:
「蓋爾,解僱埃斯沃斯·託黑。」
他轉向她,迷惑不解。
「為什麼?」
「蓋爾,聽著,」她的聲音裡有一種在跟他說話時從未顯露出來過的急迫,「我從沒想過要讓託黑停止工作,甚至還幫過他的忙。我認為,這個世界只配得上他這樣的人。我從未試圖從他或從任何人那裡拯救什麼。我從沒想過我想拯救的會是《紐約旗幟報》,他最勝任的《紐約旗幟報》。」
「你到底在說些什麼?」
「蓋爾,跟你結婚的時候,我不知道我會對你有這種忠誠。這和我做過的每件事都自相矛盾,比我能告訴你的更矛盾。對我來說,這是一種徹底的失敗,一個轉折點。不要問我為什麼。它將花上我幾年的時間才能明白。我只知道這是我欠你的。解僱埃斯沃斯·託黑,現在讓他走還來得及。你已經摧毀了很多不那麼邪惡、危險的人。解僱託黑,追趕他,直到毀掉了他的全部才能罷手。」
「為什麼?你為什麼現在想到了他?」
「因為我知道他在追求什麼。」
「他在追求什麼?」
「華納德報業的控制權。」
他哈哈大笑,既非嘲諷也非憤怒,而是迎接一個愚蠢玩笑時的真正快樂。
「蓋爾……」她無助地說。
「噢,看在上帝的分上,多米尼克!我還一向尊重你的判斷力呢。」
「你從不瞭解託黑。」
「我不在乎。你能想象我去追趕埃斯沃斯·託黑嗎?用坦克消滅一隻臭蟲?我為什麼應該解僱埃斯沃斯·託黑?他是那種能給我賺錢的人。人們愛讀他的廢話,我不會解僱那樣的好傀儡。他對我來說就像一片捕蠅紙那樣有價值。」
「這正是危險所在,危險的一部分。」
「他那批令人驚歎的追隨者嗎?在我的工資單上,有一大批更好的傷感姐妹。當她們當中有些人不得不被踢出去的時候,那就是她們的結局。她們的受歡迎止於《紐約旗幟報》。但《紐約旗幟報》依然繼續。」
「不是他的受歡迎,而是它特殊的本質。你不能遵照他的條款和他鬥爭。你只是一輛坦克——那是十分乾淨、純潔的武器。誠實的武器先行出發到前線,粉碎一切或者進行每一次還擊。但他是腐蝕性的氣體,那種能腐蝕掉肺的氣體。我認為,邪惡的核心的確有個秘密,他擁有它。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我知道他如何使用它,他在追求什麼。」
「華納德報業的控制權?」
「華納德報業的控制權——作為達到目的的手段之一。」
「什麼目的?」
「世界的控制權。」
他帶著忍耐的厭惡說:「這是什麼,多米尼克?什麼樣的玩笑?為什麼?」
「我是嚴肅的,蓋爾,我是非常嚴肅的。」
「世界的控制權,親愛的,屬於像我這樣的人。這個地球上的託黑們不知道如何去夢想它。」
「我將試著解釋。會很困難。最難解釋的事情是,所有人都已經決定不去看的顯而易見的證據。但是如果你聽……」
「我不會聽的。你會原諒我。但是,把埃斯沃斯·託黑當作對我的一個威脅來討論是荒謬的。嚴肅地討論它實在令人不快。」
「蓋爾,我……」
「不,親愛的,我認為你對《紐約旗幟報》瞭解得並不多。而我不想讓你瞭解。我不想讓你參與《紐約旗幟報》。忘了它吧,把《紐約旗幟報》留給我。」
「這是一個要求嗎?蓋爾?」
「這是最後通牒。」
「好吧。」
「忘了它吧。對於像埃斯沃斯·託黑這麼大的一個人,不必產生恐懼心理。這樣不像你。」
「好吧,蓋爾。讓我們進去吧。你沒有穿外套,在這兒太冷了。」
他格格地柔聲輕笑——這是她以前從沒向他表示過的那種關心。他抓起她的手,吻著她的手心,把它緊緊地貼在了自己的臉上。
有很多個星期,當他們單獨在一起的時候,他們很少說話,也不談及彼此。但這不是一種慍怒的沉默,而是心有靈犀,是一種「此時無聲勝有聲」的默契。晚上,他們會一起在一個房間裡,什麼也不說,心滿意足地感覺著彼此的存在。他們會突然地相互凝視——兩個人都會笑起來,那笑就像是兩手相牽。
接下來,一天晚上,她知道他有話要說。她坐在梳妝檯旁,他進來了,靠著她旁邊的牆站著。他看著她的雙手,看著她裸露的肩膀,但是她感覺好像他沒看她。他正在看比她身體的美、比他對她的愛更重要的東西——他正在看著他自己——而這,她知道,是一個無與倫比的禮物。
「我為我自己的需要而呼吸,為我的身體能夠進行新陳代謝而呼吸,為我的存活而呼吸……我已經給你的,不是我的犧牲或者我的憐憫,而是我的自私和我赤裸的需要……」她聽到了洛克的話,洛克代表蓋爾·華納德講話的聲音——是一個情人在說著另一個情人的話,她沒有背叛洛克的感覺。
「蓋爾,」她溫柔地說道,「有一天,我必須請你原諒我嫁給了你。」
他慢慢地搖著頭,笑了。她說:「我希望你是我連線這個世界的鏈條,可你卻已經變成了我的防禦。那使我的婚姻不誠實。」
「不,我跟你說過,我將會接受你選擇的任何理由。」
「但是你已經為我改變了一切,或者是我改變了它們?我不知道。我們對彼此做著一些奇怪的事情。我給了你我想輸掉的一切。我以為這樁婚姻會毀掉的我那種特殊的人生觀,那種欣喜的人生觀。而你做了我本來會做的一切,你知道我們有多相似嗎?」
「從一開始我就知道。」
「但這似乎應該是不可能的。蓋爾,現在我想和你待在一起——為了另一個原因,去等待一個答案。我想,當我學會了去了解你時,我就會了解我自己。那裡有一個答案,有一個屬於我們共有之物的名字。我不知道它是什麼,只知道它很重要。」
「也許。我認為我應該想去了解它,但我沒有。現在我不能在乎任何事情,我甚至不能害怕。」
她抬頭看著他,非常平靜地說:「我害怕,蓋爾。」
「害怕什麼,親愛的?」
「我正在對你做的一切。」
「為什麼?」
「我不愛你,蓋爾。」
「我甚至都不能在乎這個。」
她垂下了頭,他低對看著她的頭髮,那頭髮就像一個拋過光的淺色金屬頭盔。
「多米尼克。」
她溫順地朝他仰起了臉。
「我愛你,多米尼克。我是那麼愛你——以至於什麼對我來說都無關緊要——甚至是你。你能理解這個嗎?只有我的愛——不是你的回應。甚至不是你的冷漠。對這個世界,我從未索取過太多,也沒奢望過太多。我從未真正想要過任何東西;從未以整體的、不可分割的方式,沒有帶著‘是’或‘不是’這種最後通牒式的願望,只有到死,人們才會接受‘不是’。這就是你對我的意義。但是當一個人到達這個境界的時候,重要的不再是目標,而是願望。不是你,而是我。一種能夠如此願望的能力。再沒有什麼值得去感受或尊崇,以前我從沒感受過這些。多米尼克,對任何事情,我從不知道如何去說‘我的’,從未像提起你那樣說過‘我的’。你把它稱作欣喜的人生觀嗎?被你說中了。你明白的。我不能害怕。我愛你,多米尼克——我愛你——現在你正讓我這麼說——我愛你。」
她伸出手,扯掉了她鏡子上那封電報。她揉碎了它。她的手指在手掌上慢慢捻動。他站在那裡,傾聽著紙捻揉的聲音。她向前探身,手在廢紙簍上張開,讓紙落下。她的手停了一會兒,手指攤開,略略向下傾斜著,就像它們張開時那樣。
————————————————————
浮士德傳說中的魔鬼,浮士德將自己的靈魂出賣給了這個魔鬼。——譯註
裡諾,美國內華達州西部城市,以容易離婚著稱。——編者注
指紐約市的一個行政區。——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