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Two ELLSWORTH M.TOOHEY 埃斯沃斯·託黑

源泉 安·蘭德 第1頁,共2頁

h21/h2他緊緊地攥著拳頭,好像手掌的皮膚和他緊握著的鋼條連在了一起。為了站穩當些,他使勁向下踩著,平滑的岩石向上頂著他的腳掌,他感覺到的不是身體的存在,而是血流的緊張——他的膝蓋、手腕、肩膀和手中握著的電鑽——感覺到電鑽在長時間地顫動,也感覺到胃在顫動,肺在顫動。他面前岩層的筆直線條消失了,在顫抖中變成了鋸齒的條紋。他感覺到電鑽和他的身體聚成一股單純的意志——壓力,那鋼鐵的鑽頭正慢慢下沉到花崗岩中。這就是霍華德·洛克的全部生活——他兩個月以來每天的生活。

陽光下,他站在那塊炙熱的石頭上。他的臉已被曬成了青銅色。打著補丁的襯衫由於被汗水浸溼而大塊地粘在了後背上。周圍凸起的採石場裡,岩石互相碰撞著。這裡沒有曲線、青草和泥土,而是一個只有石頭平面的、稜角分明的、簡化了的世界。這些岩石不是經過若干世紀風化沉積而成,它是在一個未知的深度裡逐漸冷卻後的沉澱。它被拋擲,被擠壓出地表。它仍然保持著自然暴力的外形,以對抗人類在它表面施加的暴力。

每一處的切割都產生出整齊的平面,每一次重擊都形成了筆直的線條,連續的打壓使石頭裂開,電鑽發出低沉的、持續的嗡嗡聲,緊張的聲音穿過神經,穿過頭顱,似乎那顫抖的工具正在慢慢粉碎石頭和拿著工具的人們。

他喜歡這個工作。他有時感到這是肌肉和岩石之間的一場摔跤比賽。到了晚上,他累極了。他喜歡那種精疲力竭後身體空空如也的感覺。

每天晚上,他都會步行兩英里,從採石場回到工人住的小鎮。他穿越那片樹林,腳下的泥土令他覺得柔軟而溫暖。在採石場度過一天後,他會有一種奇異的感覺。每天晚上,他會暗自發笑,似乎感覺到一種別樣的快樂。他低頭看自己腳踩著的地面,地面似乎也做出回應——它們讓步了,身後留下的隱約可見的腳印便是讓步的標記。

他住的那間房子的閣樓上有個浴室。地板上的漆早就已經脫落了,只剩下灰白的木板。他在浴盆裡躺了很長時間,讓涼水將他身體上的灰塵浸泡掉。他頭向後仰,閉著眼睛,靠在浴盆邊上。全身的疲倦漸漸消除,只剩那種讓全身緊張的疲倦緩緩遠離肌肉的快感。

他和採石場其他的工人一起,在廚房裡吃了晚飯。他一個人坐在角落裡,大爐灶上燒著油,發出噼啪的聲音,使房間的其他部分都藏在溼熱的陰霾之中。他吃得很少,但喝了很多水,乾淨的玻璃杯裡那閃著光的、涼涼的液體讓他有些迷醉。

他躺在一個小木床上。屋頂上的天花板是傾斜的。下雨時,他能聽見雨水落在房頂的聲音,要費好大的勁才能意識到雨滴並沒有落在自己身上。

晚飯後,他有時會去屋後的樹林裡走走。他會趴在地上,胳膊肘向前撐起,雙手託著下巴。他觀察眼前綠色草葉上的花紋。他朝它們吹了口氣,看到草葉顫了顫,又停了下來。他翻了個身,平躺著,感受到身下地面的溫熱。頭頂上,葉子還是綠色的,但那是濃密的綠,好像要在黃昏將它融解之前,濃縮成最稠密的顏色。在發亮的檸檬色天空的映襯下,樹葉一動也不動:那耀眼的蒼白突顯出光線在漸漸變得黯淡。他向下壓了壓屁股,後背緊貼身下的泥土;泥土似乎試圖抵抗,但最終還是讓步了。這好似一種無聲的勝利,他感到腿部的肌肉有一種隱約的快感。

有時,但不是經常,他會坐起來長時間不動。然後他淺淺地笑了,笑得像一個行刑人正在看著面前的罪犯。他想到了時光一天天過去,想到了他一直在設計的建築,也許應該那樣做下去,也許永遠都不能了。他懷著好奇和冷靜,漠不關心地看著那不招而至的痛苦。他自言自語:「哦,又來了。」他想看看那種痛苦能持續多久,這給他帶來了一種奇怪而又生硬的快感。看著自己跟它抗爭,他忘記了那是自己的痛苦。他輕蔑地笑了,沒有意識到他在嘲笑自己的痛苦。這樣的時候很少,但是當它們來臨的時候,他就覺得他在採石場,他必須要鑽開花崗岩,他得用楔子劈開自己身體內的某種東西,那種東西一直在呼喚他的憐憫。

那個夏天,多米尼克·弗蘭肯獨自住在她爸爸那座宏偉的莊園裡,那是一棟殖民地風格的老房子,離採石場有三英里。她從不接待任何客人。一位上了年紀的管家和他的妻子是她唯一肯見的人,而且也不常見——除非在必要時。他們住的地方離房子還有段距離,靠近馬棚。管家照看農場和馬匹,他的妻子負責家務和多米尼克的飲食。

管家的妻子優雅而安靜地把飯菜端上來。這種方式是她向多米尼克的母親學的,那時她母親就在這間寬敞的餐廳裡以這種方式招待客人。到了晚上,多米尼克發現桌邊只有她自己的座位,桌上的擺設像是在準備一個正式的宴會,點亮的蠟燭一動不動地立在那裡,淡黃色的火苗一閃一閃,像儀仗隊隊員手中發亮的長槍。黑暗使整個房間看起來像座禮堂,高高的窗戶像一隊哨兵筆直地站在走廊裡。在長桌中央是一隻淺淺的水晶碗,碗裡盛著一株蓮花,白色的花瓣開在如燭光般的黃色花心周圍。

老婦人默不作聲地準備著晚宴,然後就馬上離開了。多米尼克走上樓來到臥室時,發現那件精緻的蕾絲睡衣已經疊好了放在床上。早上她走進浴室,發現浴盆中的水有一股風信子的味道,腳下打磨過的淺色瓷磚熠熠發光。她的大浴巾堆在那裡,像個要包裹住她身體的雪堆。她聽不到腳步聲,也感覺不出屋子裡有人。就像對待客廳櫥櫃裡的威尼斯玻璃器皿一樣,老婦人恭敬、謹慎地照看著多米尼克。

此前的幾個冬夏,多米尼克都把自己放在人群中間來感覺自己的孤獨。實際上,那種與世隔絕的感受對她來說是一種樂趣,是對一種她從來不允許的軟弱的背叛,那便是享受人群陪伴的軟弱。她伸直胳膊,慵懶地垂下,上臂有著一種甜蜜而又昏昏欲睡的沉重感覺,儼如第一杯酒剛剛喝下。她穿了連衣裙,在走動的時候,她感受到了膝蓋、大腿與布料之間那種含糊的、有點兒抵抗性的摩擦,這使她能感覺到的不是布料,而是自己的膝蓋和大腿。

房子孤零零地坐落在莊園中央,四周都是樹林,幾英里之內不見人煙。她騎在馬背上沿著那條荒廢的小路向前行進。那條小路沒有任何出口。葉子在陽光下發著亮光,樹枝在風中沙沙作響。有時她會屏住呼吸,突然有一種感覺,在下一個路口的轉彎處,會遇到一些美妙且至關重要的東西,她無法判定希望看到什麼。她不知道那會是一處風景、一個人還是一件事。她所知道的只有它的實質——一種玷汙貞潔的快感。

有時她會離開房子走上幾公里,毫無目標,也不去想回來的時間。路上的汽車從身旁經過,採石場的人們認識她,向她點頭致意。她是鄉下城堡的女主人,就像很久以前她母親活著的時候那樣。她在路口拐彎處走進了樹林,繼續向前走。胳膊慵懶地前後擺動,頭向後仰去,看著樹頂。她看見葉子後面的雲彩在遊動,好像是一棵大樹在面前移動、傾斜,隨時會倒下來把她壓在底下。她停了下來,等待著。然後她聳了聳肩,繼續向前走,她不耐煩地把擋住她去路的繁密樹枝推向一邊,讓它們劃過她裸露的胳膊。她繼續向前走,直到走累了。她伸展雙臂來消除肌肉痠痛。然後倒下來,平躺著。她的四肢伸展開,好像地上的一個十字。她鬆了口氣,感到大腦一片空白,空氣像一股力正在緊壓著她的胸。

有幾天早上,當她在臥室醒來時,聽到了採石場的爆炸聲,她伸了個懶腰,將胳膊放到枕著白色絲綢枕頭的腦袋上方。她聽著,那是一種破壞性的聲音。但她喜歡這種聲音。

因為那天早上的太陽太毒了,她知道採石場會更熱,她不想看見任何人,但是她知道自己必須去面對他們。多米尼克走到採石場,在這晴朗的天氣裡,她的想法改變了,她喜歡這樣的景色。

走出樹林來到採石場旁邊時,她感到好像被推進了一間充滿滾燙蒸汽的行刑室。那種炙熱不是來自於太陽,而是來自於地上那些被炸開的裂縫,來自於平滑岩石的反光。她的肩、頭和後背在天空下裸露著。當她感到岩石的熱氣升到腿、下巴、鼻孔的時候,似乎又涼爽了一些。地表附近的空氣發著微光,火花直穿花崗岩。她想岩石正在被攪拌、熔化,翻滾著變成一道道白色的熔岩。電鑽和錘子打破了空氣中的沉寂。站在岩石架上的男人看上去很猥褻。他們不像是工人,而像是因某種無法啟齒的罪行而被人用鏈子串在一起的囚犯,正在遭受著無法形容的懲罰。她無法不去面對他們。

她站在那裡,似乎對腳下這個地方十分無禮。那件淺綠色的裙子,樣式簡單但價格不菲,精緻的裙褶嚴密得像玻璃邊。她那兩個尖尖的鞋跟遠遠地分開著,牢牢地踩在岩石上,頭髮柔順亮澤,亭亭而立,身體顯得愈加脆弱——顯示出她先前所處的花園和客廳的愜意是如何不堪一擊。

她向下看,眼睛停留在一個橘紅色頭髮的人身上,那個人正抬起頭看她。

她一動不動地站著。因為她首先感受到的不是視覺,而是觸覺,那種意識不是看到了人像的存在,而像是當面被人打了一個耳光。她笨拙地把一隻手從身邊挪開,手指張著,停留在空中,就像頂著一面牆。她意識到,沒有得到他的允許,她無法移動。

她看到他的嘴,看到了他無聲的輕蔑:在他嘴巴的形狀中,在消瘦、空洞的臉頰和那冰冷閃亮而不帶一絲憐惜的雙眸裡,她看到了那無聲的蔑視。她知道這是她見過的最為動人的一張臉,因為有一種內在的力量。她忽然感到一陣憤怒、抗議、抵抗和欣喜。他站在那兒,看著她,不是輕輕一瞥,而是一種佔有。她想自己必須要讓他知道他應得到的。但是她轉而把目光轉向他那被曬傷的胳膊和那上面的灰塵,緊貼著肋骨的溼透的襯衫,還有他的長腿。她想起了一直在尋找的男人的形象。她好奇如果他光著身子會是什麼樣子。她看見他正看著她,好像他知道似的。她想她已經找到生命中的目標,那就是對那個人的一種突如其來的、徹底的憎恨。

是她先動了,她轉身離開,在前面採石場的小路上看見了採石場的工頭。她擺了擺手,工頭快步走到她跟前。「嗨,弗蘭肯小姐!」他喊道,「嗨,您好,弗蘭肯小姐!」

她希望這些話被下面的那個男人聽到,有生以來她第一次成為弗蘭肯小姐,第一次喜歡父親的地位和財產,而以前她總是對那些東西深惡痛絕。她突然想到下面的那個人不過是一個普通工人,是屬於這個採石場的普通工人,而她幾乎就是這個地方的主人。

工頭畢恭畢敬地站在她面前。她笑了,說道:「我猜有一天我會繼承這個採石場,所以我想也應該時不時地表示一下興趣。」

沿著這條小路,工頭走在她前面,向她介紹自己的管轄範圍並解釋自己的工作。她跟著他來到採石場的另一邊,走下滿是灰塵的淺綠色小溪谷,那裡到處是工棚。她檢查著雜亂的機器,用了足夠的時間,以說明自己的視察是卓有成效的,然後一個人沿著花崗岩形成的碗狀邊緣往回走。

她向他走去,一邊走一邊望著他。她看見一縷橘紅色的頭髮滑落在他臉上,隨著電鑽的顫動而搖擺。她想——充滿希望地想——顫動的電鑽會弄痛他,弄痛他的身體,以及他身體裡的一切。

她站在他上方的岩石上。他抬起頭,看了看她。她沒有發覺他已經注意到了自己。他向上看,似乎已料到了她會在那兒,好像他知道她會回來。她看到了一絲微笑,那比言語更加無禮。他就這樣無禮地注視著她,不會走開,不會讓步——不會承認他沒有權利以那樣的方式看著她。他不僅要實施權利,而且還無聲地表示出這個權利是她給他的。

她飛快地轉身,繼續向前走,走下滿是岩石的斜坡,離開了採石場。

她能記得的不是他的眼睛,也不是他的嘴,而是他的手。那一天的意義,似乎都蘊含在了她所注意到的唯一一幅畫面中:他一隻手停留在花崗岩上的瞬間。她又看見了,他的指尖壓著岩石,長長的手指,從腕關節到指關節修長的肌腱。她想象著他。但是所有的想象只是花崗岩上那隻手的畫面。這令她害怕,令她無法理解。

她想,他只是個普通的工人,是一個僱來做苦力的工人。她坐在梳妝檯的鏡子前,想著這些。她看了看面前隨意擺放的水晶飾品,它們就像冰雕一樣宣示著她冰冷而又優美的脆弱。她想起了他緊繃的身體,想起了被汗水和灰塵浸溼的衣服,想起了他的手。她不想這樣強烈地對比,因為這樣會貶低自己。她向後仰去,閉上眼睛,想起了被自己拒之門外的那麼多優秀的男人,想起了採石場的工人,想起了自己被擊敗——不是被她所傾慕的人,而是她憎惡的人。她讓頭垂到胳膊上,這種想法讓她由於快樂而虛弱。

她用了兩天的時間努力使自己相信:她要逃離這個地方。她在旅行箱裡找到了舊旅行手冊,研究了一下,挑選度假的勝地、旅店和房間,查詢要乘坐的火車、船和頭等船艙。她發現這樣做是一種略帶惡意的消遣,因為她知道她不會去完成她想要的旅行,她會回到採石場。

三天後她回到了採石場,她在他開鑿巖石的地方停住了,站在那兒公然地看著他。當他抬起頭,她也沒有轉過頭去。她的目光告訴了他,她明白這個動作的含義,且不屑隱藏。他看著她,他的目光只是在告訴她,他早已料到她會回來。他彎腰拿起電鑽,繼續工作。她在那裡等著,希望他抬起頭,希望他明白自己的意思。他卻不會再看她了。

她站在那兒,看著他的手,等著他鑽開石頭的時刻。她忘記了電鑽和炸藥,她喜歡想象花崗岩被他的雙手劈開的情景。

她聽見工頭在喊她的名字。當工頭走近時,她轉過身。

「我喜歡看他們工作。」她解釋道。

「是的,很像一幅畫,對吧?」工頭也表示贊同。「那邊又有一輛滿載的火車要開了。」

她沒有看那輛火車,她看見下面那個人正看著她。

她看到了一種快樂而傲慢的眼神,那告訴她:他知道她現在不想讓他看著她。她轉過頭去,工頭的眼睛掠過礦井,停留在下面那個人的身上。

「嗨,下面的!」他喊道,「你是來這兒掙錢的還是發呆的?」

男人一言不發,彎腰拿起電鑽。多米尼克高聲地笑了。

工頭說:「這兒的人可真是讓人頭疼,弗蘭肯小姐。他們中有些人還坐過牢。」

「這個人有犯罪記錄嗎?」她向下一指,問道。

「哦,我說不好。不能憑外表來了解他們。」

她希望他有。她很好奇,他們今天是否還在鞭打囚犯。她希望他們那樣做。想到這兒,她感覺到一陣下沉的窒息,就是那種在童年時代的夢中從長長的樓梯上掉下來的感覺,但是她感到那種感覺在胃裡。

她唐突地轉過身去,離開了採石場。

幾天後她回來了,出乎意料地,她在小路旁平滑的岩石上看見了他。她猛地停住腳步,她不想走得太近,看到他這樣毫無防範和沒有理由地站在面前,感覺很奇怪。

他站在那兒,盯著她。他們知道這樣的親密有些冒犯的意味。因為他們之間從沒說過一句話。她首先打破了沉靜。

「你為什麼總盯著我看?」她尖銳地問道。

她很輕鬆地想,交談是最好的疏遠方式。她否定了一切。他一句話也不說,站在那兒,看了她一會兒。當她想到他不會回答的時候,她有些害怕了。

他應該用自己的沉默來清楚地告訴她不作答是必要的,但是他回答了,他說:「和你盯著我看的原因一樣。」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如果你不知道,你會表現得多一些驚奇,少一些憤怒,弗蘭肯小姐。」

「你知道我的名字。」

「你一直在大聲地到處叫喊。」

「你最好不要這樣無禮,你知道,我可以馬上通知解僱你。」

他轉過頭,在下面的人群裡找人,他問:「用我喊工頭來嗎?」

她蔑視地一笑。

「不,當然不用,這太簡單了。但是既然你知道我是誰,最好在我來的時候,不要再那樣看著我,那樣會被人誤會的。」

「我不這麼認為。」

她轉過身,不得不控制自己的音量。她向旁邊的巖架望去,問道:「你沒發現在這裡工作很辛苦嗎?」

「是的,苦得可怕。」

「你累嗎?」

「累得不像個人樣兒。」

「那是怎樣的感覺?」

「當一天工作結束的時候,我都走不動了。到了晚上,連胳膊都動不了。我躺在床上,能數清身上疼痛的地方的數量——那恰好跟身上的肌肉塊數相同,疼痛分散在各處,各種各樣。」

她突然明白,他不是在說他自己,而是在說她。他說的正是她想聽到的。他正告訴她,他知道她想聽這些特別的話。

她覺得氣憤,一種令人滿意的氣憤,因為它冷靜而堅決。同時她感到一種渴望,渴望可以與他肌膚相觸,渴望自己裸露的胳膊壓在他的長胳膊上——就是這種渴望。

她很平靜地問:「你不是這裡的,對吧?你的談吐不像個工人,你以前是做什麼的?」

「電工,管道工,粉刷匠,很多。」

「你為什麼在這兒工作?」

「就因為你付給我工錢,弗蘭肯小姐。」

她聳了聳肩,轉身走上了小路。她知道他還在身後看著她。她沒有回頭看,繼續走,穿過採石場,儘可能快地離開了。但是她沒有回到可能會再次遇到他的那條小路上。h22/h2每天早晨,多米尼克都在對一天的期待中醒來。這是因為,為了達成一個目標,這一天被渲染得格外有意義——這一天,她不會去採石場。

她已經失去了自己所熱愛的自由。她知道那會是一場持續的戰鬥——抵抗由單純的渴望帶來的衝動——這本身也是一種衝動,但這都是她喜歡接受的方式,也是唯一能使他走進她生活的方法。她發現痛苦中有一種隱藏的滿足感——因為那種痛苦來自於他。

她去拜訪遠處的鄰居,一個富裕、優雅的人家。在紐約時,她很討厭他們。整個夏天,她沒有拜訪過任何人,他們看見她,既驚訝又高興。她和一些成功人士一起坐在游泳池邊。她感覺到她的周圍到處是優雅的氣息。當他們和她交談時,她看到了這些人對她的尊重。她瞥了一眼池中的倒影,她比周圍的任何一個人都更美麗大方。

帶著一絲惡意的興奮,她想到:如果這個時候他們讀懂自己內心的想法,那會是怎麼樣的反應呢?如果他們知道她在想著採石場的一個男人,想象著和他身體的親密接觸,就像一個人不是在想另一個人的身體,而只想自己的。她笑了。但從她臉上純潔的表情中看不出那種微笑的含義。她又去拜訪過那些人——為了在他們對她的尊重中擁有同樣的想法。

一天晚上,一位客人提出開車送她回家。他是一位著名的年輕詩人,面色蒼白,身材挺拔,他的嘴唇柔軟而性感,眼神滿是憂鬱,似乎受盡了全世界的傷害。她沒有注意到他那充滿渴望的注視,更沒有注意到那注視已持續很久。當他們在暮色中行駛時,她發現他有些猶豫不決地向她這邊靠過來。她聽見他呢喃著那些曾多次從男人那兒聽過的慌亂企求,他停下車。她感覺他的嘴唇壓上了她的肩膀。

她猛地躲開他,靜靜地坐了一會兒。因為如果她動的話,就會輕輕地碰到他。她不願意碰他。然後她猛地推開門,跳了下去,用力把身後的門一關,好像那種撞擊聲能掩蓋他的存在。她漫無目的地跑著,跑了一會兒,停下來,渾身哆嗦著向前走,沿著漆黑的小路向前走,直到她看見了自己家的屋頂。

她停了下來,帶著驚訝第一次清楚地打量周圍。這樣的事情過去經常發生在她的身上,只是那時她以為很好笑,沒有任何反感,也沒有任何感覺。

她慢慢地走過草坪,走向家門。在樓梯上她停住了,她想起了採石場的那個人。她很清楚地意識到前面採石場的那個男人需要她。她以前就知道。他第一眼看到她時,她就知道了,但是從來沒有向自己承認過。

她笑了。她看了看周圍,房子寂靜、華麗,它們令這些話顯得無比荒謬。她知道那樣的事情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她知道自己將施加給他怎樣的痛苦。幾天來她心滿意足地來回穿梭於幾個房間。這是她的領地。聽到採石場的爆破聲,她笑了。

但是她感覺太肯定了,家裡太安全了。她渴望通過挑戰來加強這樣的安全性。

她在臥室的火爐前挑選了一塊大理石板,想把它弄碎。她手握鐵錘,跪在地上,盡力砸碎大理石。她猛擊,瘦弱的胳膊掠過頭頂,帶著無助的狂怒使勁地敲下來。她感到胳膊的骨頭和肩窩都有些痠痛。但她只在大理石板上砸出一條長長的劃痕。

她來到了採石場,遠遠地就看見了他,徑直向他走去。

「你好。」她漫不經心地說。

他停下電鑽,靠在花崗岩上,回答道:「你好。」

「我一直在想你。」她溫柔地說,停了下來,又補充說,是一種強迫式的邀請口吻,「因為我家裡有些很髒的活要幹。你想掙點外快嗎?」

「當然,弗蘭肯小姐。」

「你今晚能來我家嗎?傭人進出的入口就在裡奇伍德路上。臥室的火爐那兒有塊大理石板壞了,需要換一下。我想讓你把它拿出去,然後為我換個新的。」

她期待著憤怒和拒絕。

他問:「我什麼時間可以去?」

「七點,你在這什麼工錢?」

「每小時六十二美分。」

「好的,我確信你值那個價,也相當願意付給你同樣的工錢。那麼你知道怎麼找到我家嗎?」

「不知道,弗蘭肯小姐。」

「問村子裡任何人都可以,他們會給你帶路的。」

「好的,弗蘭肯小姐。」

她走了,很失望。她感覺他們之間那種隱蔽的暗示沒有了,他說話的口氣好像這只是一份簡單的工作,是一份她同樣可以提供給其他任何工人的工作,然後她感覺到了體內的深呼吸,那種常常帶給她羞愧與快樂的感覺。她意識到他們之間的溝通比以前更明白、更可怕——因為他很自然地接受了這份不自然的提議。他已經告訴她,他知道很多,因為他一點兒也不驚訝。

那天晚上,她讓管家和他的妻子留在家裡。他們的存在使這棟封建大宅顯得盡善盡美。七點的時候,她聽見傭人入口處的鈴聲。老婦人陪著他來到大廳,多米尼克正站在寬敞的樓梯平臺那兒。

她看著他走近,抬頭看向她。她長時間保持著這個姿勢,好讓他懷疑這是個精心策劃的優美姿勢,就在他可能對此深信不疑的時候,她說話了:「晚上好。」聲音極為柔和。

他沒有回答,只是歪著頭,直接上了樓梯。他穿著工作服,背了個工具包,動作迅速而且放鬆,是在這個房子裡不曾有過的。她想,他在這間房子裡會顯得格格不入;現在,卻是這間房子似乎在他周圍顯得並不協調。

她用手指了指臥室的門,他順從地跟在後面。他好像沒太注意他所進入的這個房間,而似乎只是進入了一個工作間,他直接朝壁爐走去。

「就是這兒。」她說著,一隻手指向大理石裂縫。

他什麼也沒說,跪下來,從包裡拿出一個薄薄的金屬楔子,楔子尖頂住裂縫那兒,又拿出一把錘子,乾淨利落地砸了下去。大理石裂開了一道很長很深的口子。

他抬頭看了她一眼。她畏懼那樣的表情,那是一種無須回答的表情,那暗含的笑只能感覺而無法看到。他說:「現在已經裂開了,得換了。」

「你知道這是哪種大理石嗎?哪裡有賣的?」

「知道,弗蘭肯小姐。」

「那接著幹,把它拿出來。」

「好的,弗蘭肯小姐。」

她站在那兒,看著他。很奇怪,這是一種荒唐的感覺。她感覺自己必須看他工作,好像自己的眼睛能幫助他,然後她知道是因為自己害怕看周圍這個房間。然後她抬起了頭。

她看到了梳妝檯。它的玻璃鑲邊就像昏暗之中一條窄窄的綠色緞帶,還有那個水晶容器。她看見了一雙白色拖鞋,鏡子旁的地板上有一條淺藍色毛巾,一雙長襪扔在椅子扶手上,白色緞帶散落在床上。他的襯衫滿是灰塵、潮溼的汗漬和像補丁一樣破舊的石屑。衣服上的灰塵勾勒出胳膊的線條。她感覺到房間裡的每一件物品都被他觸控過。空氣好像是滿滿的池水,他們已經一起跳進去了,水流撫摸著他,也撫摸著她,同樣撫摸著房間裡的每一件東西。她想讓他抬頭向上看,他卻一直在那兒工作,沒有抬頭。

她走近他,悄無聲息地站在他身旁。她以前從沒離他這麼近過。她低頭看著他脖子後面光滑的皮膚,她能數清他的每一根頭髮。她掃了一眼涼鞋尖兒,就在地板上,離他只有一英寸,她只需要挪動一步,輕輕的一步,就能碰到他。她向後退了一步。

他回過頭,沒有抬頭看,只是從包裡拿出另一件工具,然後又彎腰工作。

她大聲地笑了。他停了下來,看了她一眼。

「有什麼事情嗎?」他問。

她表情嚴肅,回答的聲音卻柔柔的。

「哦,很抱歉,你可能以為我在笑你,但不是,絕對不是。」

她接著說:「我不想打擾你。我肯定你很著急完成這項工作,然後離開這裡。當然,我的意思是說,你累了。但是,另一方面,我是按小時付給你錢的,所以,如果你想掙得多一些的話,你將時間拖延一點兒也沒什麼。你肯定有願意談論的話題。」

「哦,是的,弗蘭肯小姐。」

「哦?」

「我看這是個不怎麼樣的壁爐。」

「真的?這間房子是我父親設計的。」

「當然,弗蘭肯小姐。」

「你現在討論一個建築師的工作沒什麼意義。」

「根本沒意義。」

「我們應該談論其他話題。」

「好吧,弗蘭肯小姐。」

她離開了他,坐在床上,用胳膊支撐著向後仰去,兩腿交叉著放在一起,成了一條又長又直的線。她的整個身體從肩膀開始無力地垂下,面部嚴肅的表情與身體的姿勢形成鮮明的對比。

他工作時,時不時地看她一眼。他很謙恭地說:「我要確定大理石的品質,要十分精確。能夠辨別不同種類的大理石是很重要的。總的來說,一共有三種。白色大理石是石灰岩再次結晶的結果;黑色大理石是二氧化碳和鈣化學反應後的沉積物;綠色大理石主要成分是矽酸鎂。最後這種肯定不是真正的大理石。真正的大理石是變形的石灰岩,是由熱和壓力的作用產生的。壓力是主要因素,它能決定最後的結果,而且一旦有了壓力,就不能控制。」

「什麼結果?」她問,身體前傾過來。

「石灰岩微粒的再次結晶和周圍泥土外部成分的滲入,這些組成了大多數大理石上的彩色花紋。粉紅色大理石是由於含有氧化錳。灰色大理石是碳化物。黃色大理石是鐵的氫氧化物。當然,這一塊是白色大理石。白色大理石有很多種類。弗蘭肯小姐,你應該小心一些。」

她坐著,身體前傾,縮成了昏暗的一團,燈光照在一隻手上,那隻手無力地搭在膝蓋上,掌心向上,半握著,火苗勾畫出每個手指的輪廓,黑色的裙子使手顯得光潔漂亮。

「一定要看準。訂製的那塊新的絕對要和這塊品質一樣。比如,用白色喬治亞大理石代替白色阿拉巴馬大理石是不可以的,質地不如這個好。這是阿拉巴馬大理石,品質很高,價格昂貴。」

黑暗中,他看見她的手緊握著。他什麼也沒說,繼續工作。

完成的時候,他站起來,問道:「我要把這塊石頭放在哪兒?」

「就放那兒吧!我會讓人弄走的。」

「我會訂購一塊新的。貨到後付款,你想讓我做嗎?」

「是的,當然,貨到的時候我會通知你的。我應該付給你多少錢?」她看了一眼旁邊桌子上的鐘,「讓我看看,你在這裡已經有四十五分鐘了,那就是四十八美分。」她伸手去夠她的包,拿出一張支票,遞給他,「不用找了。」她說。

她希望他能把支票扔到她臉上。而他卻順手把支票揣進兜裡,說:「謝謝你,弗蘭肯小姐。」

他看見她的黑色長袖在緊握的手指上晃動著。

「晚安。」她的聲音因憤怒而變得空洞無力。

他向她鞠了一躬:「晚安,弗蘭肯小姐。」

他轉身下了樓梯,離開了。

她不再想著他了,而是想著他訂購的那塊大理石。她等著,焦急、狂躁、緊張地等待著。那些天她不斷盤算著,直到有一天看見一輛卡車停在草坪外面。

她鄭重地告訴自己,她只是想等大理石的到來,就是這個,沒有其他的東西,也沒有深藏的理由,任何理由都沒有,這是最後的、可笑的結果。她感覺不到任何東西,大理石來了,一切也就結束了。

大理石到了。她只是掃了一眼。送貨車還沒有走,她已坐到桌子旁,在一張精美的紙上寫道:「大理石到了,我想今晚就裝上。」

然後讓管家把紙條帶到採石場。她叮囑說:「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把它交給那個紅頭髮的人。」

管家回來了,帶回了一張從棕色紙袋上撕下來的紙條,上面用鉛筆寫道:「今晚會裝上的。」

她不耐煩地在臥室的窗戶旁等著,空氣有些令人窒息。七點時,傭人入口處的門鈴響了。有人敲臥室的門。「進來!」她高聲喊道——為了掩飾自己有些奇怪的聲音。門開了,管家的妻子走進來,並示意後面的人進來,跟在後面的是一個矮胖的中年義大利人,彎著腿,耳朵上戴著一隻金色的耳環,手裡拿著一頂磨破邊的帽子,十分謙恭的樣子。

「弗蘭肯小姐,這人是從採石場來的。」管家的妻子說。

「你是誰?」多米尼克問道,她的聲音並不尖銳,也不像是提問。

「帕斯堪·奧斯尼。」男人謙恭地答道。答案卻令人有些費解。

「你想幹什麼?」

「哦,我,我……剛從採石場來。聽說要裝壁爐。他說你想讓我裝壁爐。」

「是的,是的,當然。」她站起來說,「我忘了,去吧。」

她要出去,必須得跑掉,不能讓任何人看見。如果能跑掉的話,也不想讓她自己看見。

她在花園裡停了下來,站在那裡,渾身哆嗦,憤憤地把拳頭壓在眼睛上。這種純粹簡單的情感掃清了一切,除了生氣、恐怖之外的一切。恐怖是因為她知道現在不能去採石場,她將來會去的。

幾天後的黃昏,她去了採石場。她騎著馬,走了很長時間,穿過村子。她看見草地上長長的影子。她知道她不能等到明天晚上了。她要在工人離開前趕到那兒。她飛一般地來到了採石場。風很猛,刮在她的臉上。

她到採石場的時候,他並不在那兒。她很快就知道他不在那兒,儘管人們剛剛開始離開,還有很多人排隊從採石場上沿著小路下來。她站在那兒,緊閉雙唇。她在找他,但是她知道他已經走了。

她騎馬走進樹林,在濃濃的暮色中,她任由馬兒隨意地在樹林中跑。她停了下來,從樹上折下一根又長又細的樹枝,把葉子扯掉,繼續走。她把這根軟棍當作鞭子,抽打著馬,讓它跑得更快些,讓它比時間更快些,好在明天早上來臨之前趕上時間。接下來她看見他一個人走在前面的小路上。

她快馬加鞭,趕上了他,然後猛然停了下來。她前後搖擺,像剛剛被放開的彈簧。他停住了。

他們什麼也沒說,互相看著對方。她想每個無聲的瞬間都是一次背叛。此時無聲勝有聲,必須承認任何的問候都是沒有必要的。

她聲音平靜地問:「你為什麼不來裝大理石?」

「我認為對於你來說,誰來裝並沒有什麼不同,弗蘭肯小姐。」

她感覺到的不是聲音,而是像被直接摑了一個嘴巴。她舉起手裡的樹枝,猛抽向他的臉,然後飛快地騎馬走了。

多米尼克坐在臥室梳妝檯前。已經很晚了。身邊巨大而空曠的房子裡沒有一點聲音。臥室的落地窗一直開到臺階上。外面漆黑的花園裡,樹葉一動不動。

床上的毛毯已經鋪好了在等她。白色的枕頭靠在高高的漆黑的窗戶旁。她想她應該試著去睡。她已經三天沒有看見他了。她的手插進頭髮裡,彎曲的手掌掠過光滑的頭髮。她用指尖沾了香水,壓了一會兒太陽穴。肌膚上冷冷的短暫的刺痛讓她感到放鬆。梳妝檯的玻璃上有一滴濺出的香水,起著泡泡,像一顆昂貴的寶石。

她沒聽見花園裡的腳步聲,直到那腳步走上樓梯臺階的時候她才聽見。她坐了起來,皺著眉,看著落地窗。

他進來了,穿著工作服,襯衫很髒,卷著袖子,褲子上面是石頭的灰塵。他站在那兒看著她,臉上沒有一絲理解的笑意。他的臉緊繃著,表情嚴峻冷酷,顯然在剋制著自己的激情。他兩腮深陷,嘴唇下垂且緊閉著。她跳起來,站在那兒,胳膊背在身後,手指張開。他沒有動。她看見他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抖動著,又消了下去。

然後他走向她,抓住了她,好像他的肌肉要陷進她的肌肉裡。她感到他胳膊上的骨頭碰到了她的肋骨。她的腿緊緊地頂住了他的腿。他的嘴唇壓在她的嘴唇上。

她不知道,這種驚人的恐怖是否先震驚了她,使她用胳膊肘頂住他的喉嚨,掙扎著扭身要跑,還是在那一瞬間要躺在他胳膊裡。他的皮膚緊挨著她的皮膚,這些都是她曾經想過、曾經期待過但從未經歷過的東西,一種她從來不可能知道的東西。因為這不是她生活的一部分,而且是她連一秒鐘都不能忍受的。

她試著從他手中掙脫。這樣的努力白費了,他的胳膊根本沒有感覺到她的掙扎。她的拳頭捶打著他的肩膀和臉。他用一隻手抓住她的手腕,擰到她身後,壓在他胳膊下,然後猛地拉過她的肩頭。她扭過頭,感覺他的嘴唇壓在她的胸上。她掙扎著把他甩開了。

她後退幾步,靠在梳妝檯上。她蹲在那兒,雙手抓住身後梳妝檯的邊,她的眼睛睜得很大,毫無光彩,滿是恐懼。他笑了,笑容掛在臉上,卻聽不到聲音。也許他是故意放開她的,他站在那兒,兩腿分開,胳膊垂在身旁。讓她更強烈地感覺到他的身體要跨過他們之間的距離,甚至比在他懷裡時還更加強烈。她看了看身後的門,他看到她想動的第一絲跡象,那只是想跑到門那兒的想法。他伸出胳膊,沒去碰她,又放下了。他的肩膀輕輕地向上收著,向前走了幾步。她的肩膀低了下來,蜷縮成一團,靠著梳妝檯。他讓她等著,然後走向她,毫不費力地將她扶起來。她的牙狠狠地咬著他的手,感覺舌尖有血。他把她的頭扭過來,強迫她把嘴張開,頂在他的嘴上。

她反抗,像動物那樣。但是她沒有弄出聲音,沒有喊救命。她在他喘著的粗氣中聽見自己捶打他的回聲,她知道那是愉快的呼吸。她伸手去夠梳妝檯的燈。他打掉她手中的燈,黑暗中,水晶燈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他把她扔在床上。她感到血液湧到喉嚨、眼睛,血液裡充滿著憎恨和無助的恐怖。她感覺到了憎恨和他的雙手。他的手在她身體上移動,那是鑿開花崗岩的雙手。她反抗著,最後抽搐了一下,突然一種陣痛襲來,穿過她的身體,抵達她的喉嚨。她大叫了一聲,然後直挺挺地躺了下去。

這一切本該溫柔,作為愛的見證,抑或被蔑視、被侮辱與被征服的象徵;本該是情人的舉止,或者是一個士兵在侵犯一個女俘虜。他做著這一切,像個該受鄙視的人。這不是愛而是褻瀆。她順從地平躺著。只消他的一個溫柔動作——她就能冷卻下來,不會為發生的一切所觸動。但是她卻特別喜歡那種恥辱的、被蔑視的佔有。她感到他在顫抖。一種難以忍受的快感襲來,甚至使他都不能忍受。她知道那是她給予他的,來自她,她的身體。她咬著嘴唇,知道他想要她知道什麼。

他橫躺在床上,和她分開,頭垂在床邊。她聽見他緩慢、持續的喘氣。她仰躺著,和他把她扔在床上時是一個姿勢,一動不動,嘴張著,她感到空蕩、輕盈、平靜。

她看見他起來,看到他在窗旁的側影。他走出去,既沒有和她說話,也沒有看她一眼。她注意到了,但是沒關係,她清楚地聽到了他在花園裡的腳步聲,但她面無表情。

她靜靜地躺了很長時間,然後動了動舌頭。她聽到體內某個地方發出一種聲音,那是乾巴巴的、短促的、令人厭煩的哭泣聲。但是她沒有哭,她乾澀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睜著。聲音沒有了,一種從喉嚨到胃的抽動使她彈了起來,艱難地站起來,彎腰,前臂壓著肚子。黑暗中她聽見床邊的桌子噹啷作響。她感到茫然、驚訝,桌子怎麼會動呢?然後她明白了是自己在晃動。她沒有害怕,像那樣的晃動太傻了。那是短促的突然一動,像是打了個沒有聲音的嗝。她想,必須要先洗個澡,無法再忍受了,好像她已經忍受了很長時間。什麼都不重要了,只希望洗個澡。她拖著腳步慢慢地挪進了浴室。

開啟浴室的燈,她在一面大鏡子裡看見了自己,看見自己的身體到處都是他的嘴留下的青紫色的咬痕,她聽見一聲近乎無聲的呻吟,聲音不是很大,不是由於所看到的景象,而是由於豁然開朗。她知道不用洗澡了。她知道她想留住他身體的感覺,他留在她身上的痕跡,以及她那暗含的渴望。她跪在地上,緊抓住浴盆邊緣。她不能讓自己爬過浴盆邊,她的手滑了下來,靜靜地躺在地上,身下的瓷磚很硬,很冷,她一直在那裡躺到了早上。

早上醒來時,洛克想起了昨晚:那好像一個觸手可及的點,又好像生命程式中的一個停頓。他活著就是為了這樣的停頓,就像他走進尚未竣工的海勒家的那些時刻,就像昨天晚上。從某種無法闡明的角度來說,昨晚對他而言,與建築對他的意義相同,他體內的某種反應使他意識到了自己的存在。

他們因理解而結合在一起,遠勝於暴力,更遠遠超越了他行為上的故意猥褻。如果那種意義對他來說不那麼重要的話,他就不會對她那樣。同樣,如果她認為他的意義不那麼重要的話,她也可能不會那樣不顧一切地反抗,那不可重現的狂喜已經讓他們都明白了這一點。

他來到了採石場,像平常一樣工作。她沒來,他不希望她來,但是他還想著她。他很好奇地看著自己的想法。意識到另一個人的存在,感覺那是一種親近而焦急的需要,真是很奇怪。那種需要沒有任何資質,既不高興也不痛苦,只是結果像是最後通牒。知道她在這個世界上存在是很重要的。想起她,想起今天早上她怎麼醒來,怎麼走動,會想些什麼。想到那屬於他的,永遠都屬於他的她的身體,想著她在想什麼,這一切都很重要。

那天晚上,坐在滿是菸灰的廚房裡吃晚餐的時候,他開啟了一份報紙,在漫談專欄裡看到了洛格·恩瑞特的名字。

他看到了那篇短文:

看起來這次石油大王洛格·恩瑞特可是被難住了,看起來好像是一件宏偉壯麗的東西在走向衰敗。他不得不暫停恩瑞特公寓——最新的但不切合實際的妄想。據傳,是建築方面出了點麻煩,好像恩瑞特先生對六位建築師設計的門都不滿意,他們可都是一流的建築師。

洛克感到了痛苦,那種他一直與之對抗以使自己免受其害的痛苦;當他知道自己可以做的、應該做的事情此時卻對他關閉了,那種痛苦已經愈加現實並且在接近他。接著,沒有任何原因,他想起了多米尼克·弗蘭肯。儘管她和他心裡想的這些事情沒有任何關係。他只是很震驚,在這麼多事情中,她依然還在他的腦海裡。

一週過去了。一天晚上,他在家裡發現了一封信,信是從他以前的辦公室發到他在紐約的最後住址,又從那裡轉給邁克,從邁克轉到康涅狄格的。信封上石油公司的地址對他來說毫無意義。他開啟了信,上面寫道:

親愛的洛克先生:

我們一直在努力與您取得聯絡,但是卻一直沒有找到您。請儘早在您方便的時候,與我取得聯絡。如果您曾經修建過法果商店,我很想與您一起討論已經開始籌建的恩瑞特公寓一事。

您忠誠的

洛格·恩瑞特

半小時後,洛克已經在火車上了。當火車開動的時候,他想起了多米尼克,想起了他要離她遠去。這個想法似乎很遙遠而且不怎麼重要了。他只是很驚訝,即使在此時此刻,他仍然想著她。

多米尼克想,她能接受也會盡快忘記發生在她身上的一切,只保留一項記憶:在這一切裡她找到了快樂。他已經知道,而且知道得更多,在他來到她這兒之前,他就知道,如果不是有那種理解,他是不會來的。她不能告訴他那個她一直知道的答案:單純的憎惡——在憎惡、恐懼和他的力量中她找到了快樂。那是她想要的墮落,因此,她恨他。

一天早上,她在餐桌上發現了一封信,是愛爾瓦·斯卡瑞特寄來的:「多米尼克,你什麼時候回來?我無法告訴你我們在這裡有多麼地想你。有你在身邊讓人不是很舒服,實際上,我很怕你,但我同樣會在一定程度上尊重你那膨脹了的自我,並且承認我們都已經等不及了,就像等待一個女明星的歸來。」

她讀著那封信,笑了。她想,如果他們知道……那些人……那些過去的日子,還有那些人在她面前表現出的敬畏……我被強暴了……我被採石場的橘紅色頭髮的暴徒強暴了……我……多米尼克·弗蘭肯……那種極度羞辱的話語所帶給她的,是與在他臂膀裡感受到的同樣的快感。

當她走過村子的時候,她想起了這些。她遇見了路上的人,他們向她鞠躬點頭,她是這個城鎮的女主人,她想大聲喊,讓每個人都聽見。

她沒意識到,好多天已經過去了。在她不斷重複的自言自語中,她感到冷靜和滿足。一天早上,在花園的草坪上,她知道一週過去了。她已經一週沒看見他了。她轉身,很快走過草坪,來到小路上,她要到採石場去。

她沿著小路走了幾英里,就這樣,沒戴帽子在陽光下走,終於來到了採石場。她不著急,不必著急,這是意料之中的,不需要什麼目的。然後……她背後還有其他的事情,那些可怕的、重要的事情。這些模糊的想法在她的頭腦裡膨脹,但是最重要的是再次見到他。

她來到採石場,慢慢地、仔細地、傻傻地看著周圍,傻傻地是因為她所看見的兇惡沒有進入她的頭腦中。她立刻看出他沒有在那裡,採石場滿是飄蕩的灰塵,正是一天最熱的時候,她沒看見一個懶散的人。他不在那些人當中。她站在那裡很長時間,麻木地等著。

然後她看見了工頭,示意他過來。

「下午好,弗蘭肯小姐……多好的天氣啊,對吧?弗蘭肯小姐,好像仲夏又來了,秋天也不太遠,是的,秋天要來了,看這些葉子,弗蘭肯小姐。」

她問道:「你這兒有個人……一個頭發是橘紅色的人……他在哪兒?」

「哦,是的,那個人,他已經走了。」

「走了?」

「不幹了,我想他是去紐約了,特別突然。」

「什麼?一週前?」

「哦,不,就是昨天。」

「是誰……」

然後她停住了。她想問「他是誰」,卻問道:「是誰昨晚在這兒工作得很晚,我聽見了爆炸聲。」

「那是為弗蘭肯先生準備的一筆特別訂單。考斯摩-斯勞尼克大廈,你知道,很棘手的。」

「是的……我明白。」

「很抱歉打擾您了,弗蘭肯小姐。」

「哦,沒關係……」

她走開了,她不會去問他的名字。這是她自由的最後機會。

她突然感到輕鬆,走得很快,很輕鬆。她有些奇怪為什麼從來沒有意識到:自己不知道他的名字,為什麼沒有問過他。也許因為在看他第一眼時,她就已經知道了所有應該知道的一切。她想,沒有人會在紐約找到一個不知名的工人,她安全了。如果她知道他的名字,她現在就該在去紐約的路上了。

未來簡單了,除了不用知道他的名字,她也沒有什麼事情可做了。她有了種解脫的感覺。她有了戰鬥的機會——她要擊敗它,否則就會被它擊敗。如果被擊敗,她就要去詢問他的名字了。h23/h2彼得·吉丁走進辦公室,開門的聲音像是誰忽然吹響了嘹亮的喇叭。門洞開著,好像為了迎接一個人的到來而自動開啟了。似乎在那個人面前,所有的門都要行那樣的禮節。

他到辦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讀報。他的秘書把一摞報紙整齊地堆在他的桌子上。他喜歡在報紙上看到有關考斯摩-斯勞尼克大廈或者是弗蘭肯-吉丁公司的最新訊息。

當看到今天早上的報紙對這兩點隻字未提時,吉丁皺了皺眉,但是他看到了一則埃斯沃斯·託黑的訊息。這是個驚人的訊息,著名慈善家托馬斯·弗特的鉅額遺產中,有十萬美元遺贈給埃斯沃斯·託黑。「贈送給我的朋友和我的精神領袖——表彰他傑出的思想和對人類的真誠奉獻。」埃斯沃斯·託黑接受了這筆遺贈並將之悉數轉贈給「社會研究工作室」。那是一所進步學院,他在那裡擔任「作為社會象徵的藝術」這門課的講師。他曾經簡單地講解過,他不相信私人能傳承學術,他拒絕進一步評論。「不,朋友們,」他說,「不說這個吧,」他又補充道,有一種破壞自己此時熱情的感覺,「我最喜歡盡情享受奢華,我只想對吸引人心的事情暢所欲言,而我本人並非此範疇之列。」

彼得·吉丁看了這則訊息,對託黑的行為佩服得五體投地,因為他知道自己永遠不會那樣做。

繼而,帶著習慣性的煩躁,他思忖著,自己直到今天也沒能和埃斯沃斯·託黑見上一面。託黑在考斯摩-斯勞尼克大廈比賽頒獎典禮後不久就去巡迴演講了。吉丁參加了那次盛大的聚會,但是因為他最最希望見到的人沒有到場,於是感覺那次聚會沒什麼意思。託黑在專欄裡從未提過吉丁的名字。像每天早上那樣,吉丁滿懷希望地翻到了《紐約旗幟報》上《微聲》一欄,但是今天的題目卻是「歌曲和一切」,講的是民歌的重要意義如何在其他音樂藝術之上,以及合唱的重要意義如何在音樂會表演之上等問題。

吉丁扔下《紐約旗幟報》,站起身來,惡狠狠地走到辦公室的另一頭,因為他現在必須面對一個令人頭疼的問題。他已經推遲好幾個早上了,這個問題就是要為考斯摩-斯勞尼克大廈挑選一個雕塑師。幾個月前,他將要放在大廈大堂裡那個名為「工業」的巨型雕塑專案暫時交給了斯蒂文·馬勒瑞。這項授權使吉丁很困惑,但這是斯勞尼克先生作出的決定,所以吉丁只能贊成。他已經與馬勒瑞碰過面,並對他說:「您確實有非凡的能力,當然您還沒什麼名氣。但是在完成這次委託任務後,您會聲名鵲起的。像我們這樣一幢建築物,可不是隨處可見的。」

他對馬勒瑞沒什麼好感。馬勒瑞的眼睛像是沒撲滅的大火留下的黑洞,從不露出笑容。他只有二十四歲,開過一場個人作品展覽會,但能夠拿到的委託專案並不多。他的作品奇怪且充滿力量。吉丁記得埃斯沃斯·託黑很久以前曾經在《微聲》裡說過:「如果不是建立在上帝創造了世界和人形的假設基礎之上,馬勒瑞先生塑造的形象應該是很不錯的。如果我們用他的石雕人體作品來作為評判依據的話,把這項工作委託給馬勒瑞先生,也許他會比上帝幹得更出色。或者,他會比上帝幹得還出色嗎?」

斯勞尼克的選擇一直讓吉丁感到不解,直到他聽說迪姆·威廉姆斯曾經和斯蒂文·馬勒瑞同住過一間格林威治村的公寓。而斯勞尼克對迪姆·威廉姆斯的要求是來者不拒。馬勒瑞被僱用了,開始設計,並且交上了「工業」雕塑的模型。當吉丁看到模型時,他知道這個雕像在他整齊典雅的大堂裡看上去會像流血的傷口,像一抹燃燒的火焰。這個雕像是一個修長的赤裸人像,看上去似乎能在沙場上折斷鋼筋鐵骨,衝破任何阻擋。它立在那裡,像是一場挑戰。它在人們的眼睛裡留下了奇怪的印跡。它使周圍的人們看上去比往常更為渺小而憂傷。看著那個雕像,吉丁覺得自己有生以來第一次理解了「英勇」這個詞的含義。

他什麼也沒說。但是當模型送到斯勞尼克先生那裡時,許多人憤慨地說出了和吉丁一樣的感覺。斯勞尼克先生讓吉丁再找一個雕塑師,並把決定權交給了他。

吉丁重重地跌坐在扶手椅上,向後靠去,打了個響舌。他琢磨著是否應該委託給波森,一位雕塑師,是考斯摩的總裁夫人沙普夫人的朋友,或者委託給潘默,他是由哈斯比先生推薦的。哈斯比先生正計劃建一個價值五百萬美元的新化妝品工廠。吉丁發現他非常享受這種猶豫的過程,他掌握著兩個人的命運,還有許多其他有潛力的人的命運,他們的命運,他們的工作,他們的希望,也許還包括他們肚子裡的食物。無論如何,他要按照他的意願來挑選,隨便找個原因,甚至不需要任何原因,他可以拋起一枚硬幣,可以用自己馬夾上的紐扣來定分曉。因為那些依賴於他的人的恩賜,他是一個偉大的人。

然後他注意到了那個信封。

信封就在桌上那堆信的最上面,普通且薄薄窄窄的。但信封的一角有《紐約旗幟報》的報頭標誌。他急忙將信封拿在手裡,裡面沒有信,只有明天《紐約旗幟報》的一塊校樣。他看到了,在熟悉的埃斯沃斯·託黑的《微聲》的標題下,用大字型、寬間距寫了一個詞作為副標題,一個詞,因它的唯一而顯得極其醒目,用省略的方式在對他致意。

「吉丁」

他扔下報紙校樣,隨即又撿起,讀了出來。這一大段尚未斟酌的文字使他激動。報樣在他手中抖動著,他的前額擰成了緊緊的粉色疙瘩。託黑寫道:

說偉大是一種言過其實,就像所有的言過其實一樣,它必然導致無知。這使我們聯想到膨脹的玩具氣球,不是嗎?但是,在很多場合下,我們不得不承認有近乎偉大的人和事——太接近了——接近我們籠統所指的偉大。這樣一種偉大正在我們建築界的天際隱隱浮現——體現在一個叫作彼得·吉丁的青年才俊身上。

公正地說,我們已經聽到了很多關於他設計的著名的考斯摩-斯勞尼克大廈的報道,這一次,讓我們超越建築本身,來一睹那位把個性印在大廈上的建築師的風采。

建築物上沒有任何個性的印跡,我的朋友,但這裡卻蘊含著偉大的個性。這是偉大而年輕的無私靈魂。它可以同化一切事物,並把它帶回它的源頭——它所來自的那個世界。這個靈魂因自己光輝的才華而得以自我完善。這樣一個平凡的人出現了,不是孤身一人像個怪物,而是代表著所有同道中人,來實現他們自己的所有抱負。

那些被賦予辨別能力的人能夠從考斯摩-斯勞尼克大廈的外形中獲得彼得·吉丁向我們傳遞的資訊,能夠看出那樸實厚重的地上三層代表了支撐整個社會的工人階級;那別無二致的、窗格向著太陽的玻璃窗象徵著普通人的靈魂,象徵著兄弟大同陣營裡,那無數無名者的靈魂正迎向陽光;那一根根壯美的壁柱穩穩紮根於地基之中,直聳入那科林斯式的壁頂,象徵著只有紮根於廣闊的沃土中才能盛開不敗的文化之花。

為了回應那些把批評家當作只想毀滅敏感天才的魔鬼的人,本專欄希望對彼得·吉丁表示感謝,感謝他為我們提供了難得的——太難得了——證實我們真正使命的機會,那就是發現年輕的天才——當他在那裡等待被發現的時候,如果彼得·吉丁能偶然讀到這幾行文字,我們不希望得到他的感激,應該感激的是我們。

當吉丁第三次讀這篇文章時,他注意到了標題下面用紅色鉛筆寫的幾行字。

親愛的彼得·吉丁:

請近日來我辦公室面談。十分盼望與您會面相識。

埃斯沃斯·託黑

那塊報樣飄落在桌子上。他站起來,用手捻著一縷頭髮,他簡直高興得快要暈過去了。然後他轉過身,來到考斯摩-斯勞尼克大廈的圖紙前,圖紙掛在巴臺農神廟和盧浮宮的巨幅照片中間。他看著大廈的壁柱。他從未把它們想成是大眾之中開出的文化之花,但是他知道,人們會把它們想象得很美,想象成其他所有的美麗事物。

然後他抓起電話,與聲音很高但語調平淡的託黑秘書通了話。他約定明天下午四點半拜訪託黑。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他的日常工作變得新奇而興味盎然,好像以前的日常活動只是一幅明亮的、單調的壁畫,現在卻成了一幅名貴的半浮雕,向前突出著,由於埃斯沃斯·託黑的幾句話變成了三維的現實。

弗蘭肯偶爾會從他的辦公室漫無目的地下來,襯衫和襪子與斑白的太陽穴很相配。他站在那裡憨笑,態度和善,一句話也不說。吉丁在製圖室裡走過他身旁,看見他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只是放慢腳步,把報紙放在他胸前口袋中淺紫色手帕的折縫裡,然後說:「親愛的,有時間看看吧!」在下一個房間中走到一半時,吉丁又補充說,「親愛的,今天想和我共進午餐嗎?在大廈等著我。」

吃完午飯回來時,吉丁被一個年輕的製圖師攔住了。那個年輕人問道:「吉丁先生,誰朝埃斯沃斯·託黑先生開的槍啊?」由於激動,聲音變得很高。

吉丁好不容易才喘著氣說:「誰做了什麼?」

「槍擊託黑先生。」

「誰?」

「這正是我想知道的。誰?」

「槍擊……埃斯沃斯·託黑?」

「剛才在飯店一個小夥子手裡的報紙上看到的,我還沒來得及自己買一份看。」

「他……被殺死了?」

「那我就不知道了。只是看到上面說是槍擊。」

「如果他死了,是否意味著他明天不會發表自己的專欄了?」

「不知道,怎麼了,吉丁先生?」

「去給我買份報紙。」

「但是我得……」

「給我買那份報紙,你這個蠢貨!」

這則新聞刊登在晚報上。今天早上,當託黑在電臺前走出自己的車時,槍擊發生了。他正要去那裡發表一篇關於「無聲與不自衛」的演講。子彈沒射中他。整個過程中埃斯沃斯·託黑一直很冷靜,很理智。他的行為完全缺乏任何戲劇性,反而顯得戲劇性了。他說:「我們不能讓聽眾等。」然後就匆忙上樓來到播音間,根本連提都沒有提到這次事故。他憑記憶做了半個小時的脫稿演講,就像以前那樣。槍擊者在被逮捕時什麼也沒說。

吉丁瞪大了眼睛——喉嚨發乾——他看到了槍擊者的名字,是斯蒂文·馬勒瑞。

只有那種無法解釋嚇到了吉丁,尤其是當那無法解釋存在於他心中毫無來由的恐懼感裡,而不是那些有形的事實中。發生的事情和他沒有任何直接的關係。只是他希望槍擊者是其他人,除了斯蒂文·馬勒瑞以外的任何人。但他不知道為什麼希望這樣。

斯蒂文·馬勒瑞一直保持沉默。他沒有對他的行為作出任何解釋。起初,據猜測,他可能是由於失去了考斯摩-斯勞尼克大廈專案的委託權,被失望激怒了,因為據說他一直處於令人憎惡的貧困中。但是無疑埃斯沃斯·託黑與他的損失沒有任何關係。託黑從未對斯勞尼克先生談論過斯蒂文·馬勒瑞。託黑也從未看過「工業」雕像。對於這一點,馬勒瑞打破了沉默,承認此前從未與託黑會過面,也沒見過他本人,也不認識託黑的任何朋友。「你是否認為託黑先生在某種程度上要為你失去這次委託權負責?」他被這樣詢問。他回答說:「不。」「那為什麼?」馬勒瑞什麼也不說。

看到槍擊者在電臺外面的人行道上被警察抓住的時候,託黑沒有認出對方。直到廣播結束後,他還不知道他的名字。然後,託黑走出直播間,來到擠滿等待著的記者的接待室,說:「不,我當然不會起訴。我希望他們能放他走。順便問一下,他是誰?」當他聽到名字的時候,目光凝聚在了一個地方,在一個人的肩膀和另一個人帽簷中間的某個地方。然後,這個在子彈擦身而過,擊中離他一英寸遠的玻璃時仍然能保持冷靜的人,只說了一句話,這句話滿是恐懼,沉重得像要掉到他的腳上:「為什麼?」

沒有人能回答。此時,託黑聳了聳肩,笑了,說道:「如果這是一次免費宣傳的嘗試——哦,多殘忍的口味!」但是沒人相信這一解釋,因為所有的人都感覺託黑自己也不相信。在接下來的採訪中,託黑輕鬆愉快地回答著問題。他說:「我從沒認為自己是這麼重要,能被人暗殺。這可能是人們所希望的最偉大的敬意——如果這不是一場通俗劇的話。」他設法傳達出一種迷人的印象——沒什麼重要的事情發生過——因為事實上確實沒什麼重要的事情發生過。

馬勒瑞被送進監獄等待審判。所有的訊問努力都失敗了。

那天晚上,一個想法讓吉丁不安地失眠了好幾個小時,他毫無理由地確信,託黑想的和他一樣。吉丁想,他知道,我也知道,斯蒂文·馬勒瑞的動機要比這次暗殺更危險,但是我們永遠不會知道他的動機。我們會嗎?然後,他觸到了恐懼的核心:他突然希望,在未來的歲月裡,直至死亡來臨,他都應該保護自己不去得知那個動機。

吉丁進門的時候,秘書不慌不忙地站起來,為他開啟埃斯沃斯·託黑辦公室的門。

吉丁已經超越了會見名人時感覺焦急的階段,但是在看到秘書把門開啟那一瞬間,他又感覺到了焦急。他很好奇,很想知道託黑本人長什麼樣。他想起了在罷工集會大廳曾經聽到的洪亮聲音。他想象他是一個魁梧的人,一頭濃密的頭髮,也許剛剛開始變得灰白,有著一個難以形容的仁者那些醒目而顯著的特徵,依稀長得有些像上帝。

「彼得·吉丁先生——託黑先生。」秘書說道,然後把他身後的門關上了。

第一眼看到埃斯沃斯·託黑,你會想給他一件厚實的夾棉大衣——他瘦小的身體太虛弱了,就像剛從雞蛋殼裡孵出的小雞,全然未受保護,脆弱得好似骨頭還沒長硬。看了第二眼,你就能確定,大衣應該是製作非常考究的,遮蓋他身體的衣服要非常精緻。黑色禮服將他的身體曲線暴露無遺,沒什麼可挑剔的。凹陷的狹窄的胸部,長長瘦瘦的脖子,削尖了的肩膀,突出的前額,楔子型的臉,寬寬的太陽穴,小而尖的下巴。頭髮烏黑,噴了髮膠,往兩側分去,中間是一條很細的白線。這樣使腦袋顯得緊湊整齊,但是讓耳朵顯得太突出,露在外面,像雙柄湯碗的把兒。鼻子又窄又大,一撇黑色的鬍子使鼻子顯得更大。那黑色明亮的眼睛充滿智慧,閃爍著歡樂的光芒,眼鏡片磨損得太厲害了,好像不是要保護眼睛,倒是要保護他人不受那雙眼睛過多光輝的侵害。

「你好,彼得·吉丁。」埃斯沃斯·託黑說道,聲音令人肅然起敬,「你對勝利女神廟有什麼看法?」

「你……好,託黑先生,」吉丁停頓了一下,滿是疑惑,「我對……什麼……的看法?」

「請坐,我的朋友。勝利女神廟。」

「哦,哦,我……」

「我肯定你沒有忽略這件小珍品。巴臺農神廟篡奪了本該授予那代表了希臘偉大自由精神的小作品的知名度——通常不都是那樣嗎?大型的更為壯觀的東西盜取所有的榮耀,而無名小卒的美從不被歌頌。你注意到了,我肯定,它主體中美妙的平衡,它樸素的比例中至高無上的完美——啊,是的,你知道,樸素中的至高無上——以及細節上的精細工藝?」

「是的,當然,」吉丁低聲說,「我一直非常喜歡勝利女神廟。」

「真的?」埃斯沃斯·託黑笑著說,吉丁說不好那是一種什麼笑,「我很確定這一點,我確定你會這樣說。你很帥,彼得·吉丁,只要你別這麼瞪著看——其實真的沒必要。」

託黑突然高聲笑了,笑得非常明顯,非常傲慢。他在笑吉丁和他自己,好像是在強調整個過程都是個錯誤。吉丁驚恐地坐了一會兒,然後他發現自己也輕鬆地笑了,好像是在家裡和一個老朋友在一起。

「這樣好一些,」託黑說,「難道你沒發現最好不要在重要的時刻談論太嚴肅的話題嗎?這對我們來說可能是個重要的時刻,你說呢?當然,我知道你會有些怕我——哦,我承認——我開始也有點怕你,所以這樣不是更好嗎?」

「哦,是的,託黑先生。」吉丁高興地說。他平時的自信蕩然無存。但是他感覺很放鬆,好像所有的責任都離他而去。他不必擔心如何說出正確的話,因為不需要任何努力,他已經很輕鬆地說出來了,「我一直知道,與您相見將會是一個十分重要的時刻。託黑先生,幾年來我一直這麼認為。」

「真的?」埃斯沃斯·託黑說,鏡片後的眼睛亮了起來,「為什麼?」

「因為我一直希望能使您高興,希望您會認可我……認可我的工作……當這一刻來到的時候……哦……我甚至……」

「怎麼了?」

「……我甚至想,經常想,製圖的時候,我會想,埃斯沃斯·託黑會認為這種建築是優秀的嗎?我盡力像那樣去看它,通過您的眼睛……我……我已經……」託黑聽得很認真,「我來見您是因為您是一個知識淵博的思想家,是一名文化的……」

「哦,」託黑說,他的聲音很友善,但有些不耐煩,他的興趣在最後一句上,「根本不是,我並不是不領情,但是我們不要談論這樣的事情,好嗎?不管這聽起來有多不自然,我真的不喜歡聽這些有關個人稱頌的話。」

吉丁想,是託黑的眼睛讓他放鬆了,託黑的眼睛包含著無比的理解和一種無所苛求的友善——不,想想那個詞——是無限的友善。似乎一個人不能在他面前隱藏任何東西,也沒有必要隱藏,因為他會原諒一切。那是吉丁見過的最不會責備的眼睛。

「但是,託黑先生,」他低語說,「我確實想……」

「你想對我寫那篇文章表示感謝。」託黑說,臉上有一種失望但又愉快的怪異表情,「我已經努力阻止你這樣做。讓我擺脫它吧,不行嗎?沒有理由要謝我。如果你碰巧配得上我說的那些——哦,應該感謝的是你,而不是我,不是嗎?」

「但是我很高興你認為我是……」

「……一個偉大的建築師?但是,是的,小夥子,你知道這一點。或者,難道你不是非常確定嗎?從來都不是非常確定嗎?」

「哦,我……」

只是停頓了一秒鐘。吉丁感覺,這個停頓正是託黑想聽他說的;託黑沒有等他再說別的什麼,而是像已經得到一個圓滿的答案那樣開口說起來,這個答案令他很高興。

「至於考斯摩-斯勞尼克大廈,誰能否定它是一個傑出的成就呢?你知道,我被這個設計方案迷住了,這是一個最有獨創性的方案,一個非同尋常的方案,與我所觀察到的你之前的作品截然不同,不是嗎?」

「當然,」吉丁說,他的聲音第一次變得清晰明朗,「這次的問題和以前大不一樣,所以我制定出那個方案,就是為了滿足這次的問題的特殊要求。」

「當然,」託黑溫柔地說,「一個優秀的作品,你應該感到自豪。」

吉丁注意到託黑的目光聚集在鏡片中間。而鏡片也聚焦於他的瞳孔。吉丁突然明白,託黑知道他沒有設計考斯摩-斯勞尼克大廈的方案。這並不讓他感到害怕,讓他感到害怕的是他在託黑的眼中看到了讚許。

「如果你必須感覺到——不,不是感激,感激是一個讓人困窘的詞——那麼,我們可以說欣賞嗎?」託黑接著說,他的聲音柔和了,好像吉丁是一個陰謀家,好像吉丁知道這些詞從現在開始是具有秘密含義的程式碼,「你可能會感謝我對你建築的象徵含義的理解。我用文字表述,就像你用大理石表述一樣。當然,你不是普通的泥瓦匠,而是石頭方面的思想家。」

「是的。」吉丁說,「那就是我的抽象主題,在我設計這座建築時——偉大的勞動者和文化之花。我一直相信真正的文化來源於普通人,但是我並不指望人們的理解。」

託黑笑了。他張開薄薄的嘴唇,露出了牙齒。他沒有看吉丁。他低頭看他的手,修長、柔軟、敏感,是音樂會上鋼琴家的手,把桌上的一張紙推來推去。然後他說:「吉丁,也許我們是精神上的兄弟。人類的精神。這就是生命中唯一重要的東西。」他沒有看吉丁,他的目光掠過了吉丁,鏡片明目張膽地聚焦在吉丁臉部上方的一條線上。

吉丁明白,託黑知道,在看這篇文章之前,他沒想過任何抽象主題,而託黑又一次表示了讚許。當鏡片移到吉丁臉上的時候,那雙眼中滿是愛意,冷靜和真切的愛意。然後吉丁感覺屋子裡的牆正在慢慢壓向他,把他擠進一種可怕的親密關係之中,這種關係不存在於他和託黑之間,而存在於他和某種未知的內疚之間。他真想馬上拔腿跑出去。但他只是靜靜地坐著,半張著嘴。

不知道是什麼鼓勵了他,在沉寂中吉丁聽到自己的聲音:「我本來真的想說我很高興昨天你躲過了那個瘋子的子彈,託黑先生。」

「哦?……哦,謝謝,那個?哦!別理會那個了。只是一個人因為在公眾生活中過於張揚而受到的一次小小的懲罰。」

「我從來沒喜歡過馬勒瑞。很奇怪的一個人,太緊張。我不喜歡緊張的人。我也不喜歡他的作品。」

「就是一個喜歡自我表現的人,成不了大器。」

「當然,不是我想給他機會的。你知道,是斯勞尼克的主意。但是最後斯勞尼克把他看得更清楚了。」

「馬勒瑞對你提過我的名字嗎?」

「沒有,從來沒有。」

「你知道,我從沒見過他。以前從來沒看過他。他為什麼要那樣做?」

然後,在看到吉丁的表情之前,輪到託黑靜靜地坐著了。託黑第一次這麼警惕,又有些信心不足。吉丁想,這就是他們之間的紐帶,這紐帶就是恐懼,不,不止恐懼,遠遠不止恐懼,恐懼只是唯一可以識別的名字而已。他知道,這是個沒有理性的結局,他喜歡託黑,勝於喜歡他所見過的任何人。

「哦,你知道怎麼回事。」吉丁高興地說,希望他要說的這些老生常談能夠接近主題,「馬勒瑞是個沒能力的人,他也清楚這一點,他決定拿你——這個偉大和能力的象徵來出氣。」

然而吉丁看到,託黑沒有笑,只是匆忙掃視了他一眼,不是掃視,是遠望,他想他能感覺到那一眼慢慢地滑過,從他的骨頭裡面滑過去。然後託黑的臉似乎在變硬,平靜地抽緊在一起,吉丁知道託黑在什麼地方找到了解脫,或者是在自己骨頭裡,或者是在目光中。而自己的一臉困惑,一些深藏於內心的無知,給了託黑一定的信心。然後託黑說:「你和我,我們會成為很好的朋友,彼得。」聲音緩慢,帶著奇怪的並有些嘲弄的口吻。

吉丁頓住了,好一會兒之後才反應過來,急忙說:「哦,我也希望如此,託黑先生。」

「真的,彼得!我還不算老,是吧?叫我‘埃斯沃斯’,可以紀念我父母在給我起名時的一點特殊口味。」

「是的……埃斯沃斯。」

「這樣叫更好一些。這麼多年來,跟一些公開的或者私下裡對我的稱呼相比,我真的不介意我的名字。哦,好了,太好了。當一個人有了敵人時,他會知道該危險的地方就是危險的。必須摧毀一些東西,不然它們就會摧毀我們。我們以後會經常見面的,彼得。」他現在說話的聲音平緩、確定,宣告著一個決定已經達成了,現在可以肯定,對他來說,吉丁已經不是個問號了,「比如說,我一直想聚集一批年輕的建築師——我認識很多——不用很正式的場合,你知道,只是交換一些看法,發展合作精神,如果有必要的話,為了共同的行業利益從事一些公共活動。不必像美國建築師行會那麼古板。只是個年輕人的組織。我想你會感興趣的吧?」

「哦,當然!你會來做主席嗎?」

「哦,親愛的,不會的。我不做任何主席。彼得,我不喜歡官銜。不,我認為你是我們最合適的主席人選,想不到更好的人選了。」

「我?」

「你,彼得,哦,這只是個建議——還沒有定下來——只是我偶爾胡思亂想出的一個點子。我們以後再找時間討論吧。我想讓你做點事情——這才是我想見你的真正原因。」

「哦,好的。託黑先生,不,埃斯沃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不是為我,你認識洛伊絲·庫克嗎?」

「洛伊絲……誰?」

「庫克,你不認識。但是你會認識的。這個年輕女人是繼歌德之後最偉大的文學天才。彼得,你必須讀讀她的書。只是辨別一下,不是一定要做。她的頭腦遠遠超過那些喜歡張揚的中產階級。她正計劃蓋一座房子,在鮑威利街的一座私人住宅。是的,在鮑威利街。她請我推薦一位建築師。我知道要推薦一個像你一樣的人,才能理解像洛伊絲一樣的人。我要把你的名字告訴她——如果你對這座雖小但造價昂貴的私宅感興趣的話。」

「但是當然!你……太好了,埃斯沃斯!你知道,我本來以為,當你說的時候……當我讀到你的信時,我以為你想——從我這得到什麼利益,你知道,禮尚往來嘛!可現在你是想……」

「親愛的彼得,你多天真啊!」

「哦,也許我不該那麼說!很抱歉。我並沒有冒犯你的意思,我……」

「沒關係。你會學著更加了解我的。聽起來也許很奇怪,彼得,在這個世界上還存在著對同伴的那種完全無私的興趣。」

然後,他們討論了洛伊絲·庫克和她出版的那三本書——「小說?不,彼得,準確地說不是小說……不,也不是故事集……那就是,就是洛伊絲·庫克——完全是一種新的文學形式……」還談論了她從一長串成功的商人那裡繼承的財富,還有她計劃要建的那所房子。

託黑起身送吉丁出門的時候,吉丁注意到託黑的腳很小,有些站不穩。這時,託黑才突然停下來說:「順便提一句,好像我應該記得我們之間有些私人關係,儘管我還沒有弄清……噢,是的,當然,我的外甥女,小凱瑟琳。」

吉丁感到臉上發緊,知道不應該討論這件事,但是他尷尬地笑了,沒有辯解。

「我知道你和她訂婚了?」

「是的。」

「真好,」託黑說,「太好了。很高興將成為你舅舅,你非常愛她嗎?」

「是的,」吉丁說,「非常愛。」

吉丁的回答沒有任何強調的成分,所以顯得很嚴肅。在託黑麵前,他第一次顯示出自己的一點真誠和重要之處。

「多美啊,」託黑說,「年輕人的愛情。春天,黎明,上帝,還有雜貨店裡一美元二十五美分一盒的巧克力。這是神仙的特權,只有在電影裡才能見到……哦,彼得,我絕對贊成。我認為很好。你不會有比凱瑟琳更好的選擇了。世界都會為她而著迷——充滿著為偉人準備的問題與機會的世界——哦,是的,為她著迷是因為她純真、甜美、漂亮和從容。」

「如果你想……」吉丁開說道,但是託黑和藹地笑了。

「哦,彼得,我當然明白。而且我也贊成。我是個現實主義者,男人們總是在洋相百出,做些傻事。哦,來,我們從不缺少幽默感。除了幽默感,沒什麼是神聖的。當然,我一直很喜歡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的傳說。那是我聽過的最美的故事——然後就是米奇和米妮了。」h24/h2「……嘴裡的牙刷,刷刷牙,嘴裡的泡沫像羅馬的圓屋頂,回家吧!家就是羅馬的圓屋頂,牙,牙刷,牙籤,扒手,插座,火箭……」

彼得·吉丁眯起眼睛,他的目光沒有焦點,好像在注視著遠方,但是把書放下了。書很薄,是黑色的,標題是紅色的字型:《雲和幕》,洛伊絲·庫克著。封皮上寫著,本書是庫克小姐環球旅行的記錄。

吉丁向後靠著,感覺舒服而溫暖。他喜歡這本書。這本書讓他每個平淡無奇的週日早餐變成了一次深奧的精神享受。他確定是深奧,因為他讀不懂。

彼得·吉丁從來沒有感到需要闡述一些抽象的理念,因為他有一條工作格言:夠得著就不算高,能理解就不算偉大,看得到底就不算深奧——這一直是他的信條,未經說明也未經質問。這樣他就免除了去嘗試夠、理解和看。這也反映出對那些試圖嘗試的人們的一種嘲笑。所以他喜歡洛伊絲·庫克的書。他覺得自己對抽象、深奧和理想的理解得到了提高。託黑說過:「彼得,就是這樣,聲音就是聲音,書中的語言就是語言,風格就是對一種風格的背叛。但是隻有最崇高的精神才懂得欣賞。」吉丁想,他可以向他的朋友們談起這本書了,而如果他們不理解,那就說明他要比他們高一個層次。他不必解釋自己的高明——這就夠了。「高明就是高明。」——他自動把那些要求解釋的人否定了。他喜歡這本書。

他伸手去夠另一片烤麵包。看見桌邊堆著他母親給他留著的那厚厚一沓週日版報紙。他拿起報紙,感覺在這一刻,在秘密的精神上的崇高帶來的信心中,他強壯得足以去面對報紙中的整個世界。他抽出影印頁部分,停住了。他看到了一張圖紙的影印件:霍華德·洛克設計的恩瑞特公寓。

他不用看說明,也不用看草圖一角潦草的簽名。他知道其他人不會構想出那座房子,而且他也知道那種繪圖的方法,平靜而充滿力量,鉛筆畫出的線條像是紙上的高壓線,細細的,可以看,但不容觸及。這座房子建在東河邊一處寬敞的地方。看第一眼時,他沒有把它當作一個建築,而是把它當作了一塊正在升起的水晶石。同樣適用嚴格的數學定律,以一種隨意、不合實際的速度增長,直線和光滑的屋角,用刀砍出的空間,然而卻結構一致,精細得就像是珠寶作品。難以置信的多種形狀,每一個單獨的單元都絕不相同,但是必然影響到下一個甚至全部。因此,它將來的住戶不會有住在一個正方形鳥籠裡的感覺,但是每一所房子對於其他的房子來說,都像一塊水晶之於整塊岩石。

吉丁看著草圖。他早就知道霍華德·洛克被選中了去建造恩瑞特公寓。他在報紙上看到有人提過洛克的名字,不過不是很多,加起來也只是「因為某種原因,恩瑞特先生挑中了某位年輕的建築師,一個很有意思的年輕建築師」。從圖下面的說明文字可以看出,整個工程馬上就要開始了。吉丁把報紙放下,想到,噢,即便如此,又有什麼了不起?報紙掉落在黑紅色的書旁。他看了看書和報紙。他模糊地感覺到好像洛伊絲·庫克是他對付霍華德·洛克最好的防護。

「那是什麼,彼得?」身後傳來他母親詢問的聲音。

他把報紙從肩膀上方遞給母親。很快,報紙掉在了他身後的桌子上。

「哦,」吉丁太太聳了聳肩,「喔……」

她就站在他身旁,她那整潔的絲質連衣裙把她裹得太緊了,裡面硬硬的緊身內衣看起來很明顯,領口處一枚小小的胸針閃閃發亮,太小了,好像故意顯出那是真正的鑽石做的。她就像他們剛搬進去的那套新公寓,昂貴得有些顯眼。公寓的裝修是吉丁為自己做的第一次專業工作。傢俱全是最新的維多利亞時代中期的風格。樣式守舊,但是很有氣派。客廳裡的壁爐上方掛著一幅巨大的舊畫像,上面的人看起來像是個著名的祖先,雖然實際並非如此。

「彼得,我的寶貝兒子,星期天早上我確實不喜歡催你,但是不用梳洗打扮了嗎?我得走了,我不喜歡你忘記時間,也不喜歡你遲到,託黑先生讓你去他家,太好了!」

「是的,媽媽。」

「還有其他的著名客人嗎?」

「沒有,沒有客人。但是還有一個人會在那兒,沒什麼名氣。」母親滿懷期望地看著他。他補充說,「凱蒂會在那兒。」

這個名字對她好像沒有任何影響。一種奇怪的安心籠罩住了她,像一層脂肪,這個特殊的問題也不會再刺傷她了。

「就是在家裡喝點茶。」他強調,「他就是那麼說的。」

「他真是太好了。我敢肯定託黑先生是個聰明人。」

「是的,媽媽。」

他不耐煩地站起來,走進自己的臥室。

這是吉丁第一次來到這家著名的酒店式公寓,凱瑟琳和她舅舅剛剛搬進來。他沒太注意這個公寓,只記得那裡簡單、乾淨、整齊和質樸,裡面有好多書,畫不多,但卻是珍品。或許沒人會記得埃斯沃斯·託黑是誰,但卻會對這間公寓的主人記憶深刻。在這個週日的下午,託黑穿著灰黑色的西服,如制服一般合體,還有一雙紅邊漆皮黑拖鞋。拖鞋嘲笑著西服的莊重優雅,同時又像是一個大膽的創意,使優雅變得更加完備。他坐在一把寬寬的矮椅子上,臉上有著謹慎的親切,過於謹慎,讓吉丁和凱瑟琳有時會感覺它們像是無關緊要的肥皂泡。

吉丁不喜歡凱瑟琳那樣坐在椅子邊,弓著腰,腿彆扭地絞在一起。他希望她不要再穿那已經穿了三年的衣服過秋,但她還是穿了。她一直在盯著地毯中間的某一點。她很少看吉丁。她從來不看舅舅。吉丁看不出她有一絲以前一談起託黑就有的神采飛揚的崇敬之情。他希望託黑在場的時候,能看到她臉上有那樣的崇拜。可是,凱瑟琳顯得很沉重,面色蒼白,很累的樣子。

託黑的男僕端著茶盤進來了。

「你來倒,好嗎,親愛的?」託黑對凱瑟琳說,「啊,本來下午沒有喝茶的習慣,英國皇室衰敗的時候,歷史學家發現英國皇室對文明有兩項貢獻——喝茶的禮節和偵探小說。凱瑟琳,親愛的,你不必那樣握著壺把兒,好像那是個砍肉的斧子,好吧?但是別介意,那樣很美,我和彼得,我們真的很愛你,如果你像個公爵夫人那樣優雅,我們就不會愛你了——現在誰還想要個公爵夫人?」

凱瑟琳倒了茶,有一點兒灑在了玻璃桌上,她以前可從來沒這樣過。

「我真的想見到你們倆在一起一次。」託黑說,手裡拿著精巧的茶杯,穩穩地端著,若無其事地,「我太傻了,是吧?沒有什麼大驚小怪的。我有時是挺愚蠢,挺敏感,我們都這樣。凱瑟琳,對你的選擇我表示祝賀。我要向你道歉,我從沒懷疑過你有這麼好的品位。你和彼得很般配。你會為他付出很多的。你會為他做大麥茶,熨燙他的手帕,還要為他生孩子,當然了,孩子還會一個接著一個的出麻疹,那可真是讓人頭疼啊。」

「但是,畢竟,你……你還是很贊成的吧?」吉丁焦急地問。

「贊成?贊成什麼,吉丁?」

「當然是我們的婚姻。」

「真是個多餘的問題,彼得!我當然贊成。但是你們還年輕啊!這就是年輕人的方式——無風起浪。你這麼一問,好像這整件事情重要得只能不贊成了。」

「我和凱蒂是七年前相遇的。」吉丁辯解道。

「當然是一見鍾情了?」

「是的。」吉丁說,感覺自己有些可笑。

「那肯定是個春天,」託黑說,「通常都是春天,在一個漆黑的電影院裡,兩個人將全世界都置之度外,他們的手緊緊地握在一起——但是握的時間太長,手也要出汗的吧?然而,相愛仍然是很美麗的。那是我聽到的最美的故事——也是最陳詞濫調的。別轉過臉去,凱瑟琳。我們從來不允許自己沒有幽默感。」

他親切地笑了。笑意包圍著他們兩個人。託黑太親切了,顯得他們的愛情渺小而自私,因為只有那些見不得人的事情才能引起這麼大的同情。託黑問道:「順便提一句,彼得,你們打算什麼時候結婚?」

「哦……我們還沒有定下一個確切的日期,你知道,最近的事情,我身上發生的所有事情,而且現在凱蒂還有她自己的工作,而且……順便說一句,」吉丁突然又說道,因為凱蒂工作的事情毫無理由地困擾著他,「我們結婚以後,凱蒂就得放棄她的工作了。我不贊成她工作。」

「但是,當然,」託黑說,「如果凱瑟琳不喜歡,我也不贊成。」

凱瑟琳在柯利福德收容所做日班陪護。這是她自己的主意。她以前經常和她舅舅去那裡,她的舅舅在那裡上經濟課,而她對那份工作很感興趣。

「但是我喜歡!」她突然激動地說,「彼得,我不知道你為什麼生氣!」她的聲音有些刺耳,帶著挑釁和不高興,「在我的生活裡還從來沒有這麼喜歡做一件事情:幫助那些無助和痛苦的人。我每天早上去那裡——我不是必須得去,但是我想去——而且當我急匆匆回家時,我都沒有時間換衣服,但是沒關係,誰會在意我是什麼樣子呢?而且——」聲音不再那麼刺耳了,她著急,所以說得很快,「埃斯沃斯舅舅,你想象一下,小比利·漢森嗓子疼——你還記得比利吧?護士不在。我要用酒精把他的喉嚨擦淨,好可憐啊!他的喉嚨裡有最噁心的白色黏液!」

她的聲音似乎在發光,似乎在說著一件特別美好的事情。她看了看舅舅。吉丁第一次看見了他一直希望看到的表情。她繼續說著她的工作、孩子和工作的地方。託黑很嚴肅地聽著。他什麼也沒說。但是他眼睛裡認真的表情改變了他,他嘲諷的愉快消失了,他忘了自己的建議。他一直很嚴肅,真的很嚴肅。當他注意到凱瑟琳的盤子空了的時候,他用一種簡單的姿勢遞給她一盤三明治,並且莫名其妙地讓這姿勢顯得親切而尊重。

吉丁不耐煩地等著。這時凱瑟琳停了一會兒。他想轉變話題。他掃了一眼房間,看見了週日版報紙。有一個問題,他很長時間以來一直想問。他小心地問道:「埃斯沃斯……你認為洛克這個人怎麼樣?」

「洛克?洛克?」託黑問,「誰是洛克?」

他重複著這個名字,非常天真,非常輕率,末尾帶著一個聽得見的模糊而鄙視的問號。這讓吉丁明白,託黑很熟悉這個名字。如果一個人完全不知道一件事情,他不會那麼強調他的無知。吉丁說:「霍華德·洛克。你知道,是一個建築師。他在做恩瑞特公寓的工程。」

「哦?哦,是的,最後總算是有人在做了,是他?」

「今天的《時事報》上有一幅那所房子的圖片。」

「是嗎?我還真看了一眼《時事報》。」

「哦……你認為那座建築怎麼樣?」

「如果它很重要,我會記得的。」

「當然!」吉丁說得有些激動,好像他的呼吸要抓住每一個音節,「那簡直是太可怕了,瘋了!跟你看過的和想去看的任何東西都不同。」

他有一種釋然的感覺,好像他在用一生去相信他得了先天性疾病,最後突然最權威的專家宣佈他很健康。他想笑,隨意地笑,傻傻地笑,毫無顧忌地笑。他要說話。

「洛克是我的一個朋友。」他高興地說。

「你的一個朋友?你認識他?」

「我當然認識他!哎呀,我們一起上學——斯坦頓理工學院,你知道的——哎呀,他在我家住了三年。我都能告訴你他內褲的顏色,還有他是怎麼洗澡的——我看過的!」

「在斯坦頓的時候,他住在你家?」託黑又說了一遍,小心翼翼地說。聲音好像很小、很乾脆,但是很確定,像是火柴划著時發出的噼啪聲。

吉丁想,真是很奇怪。託黑問了這麼多關於霍華德·洛克的問題,但是所有的問題都毫無意義,與建築無關,根本沒有任何關係。那些問題都是毫無意義的私人問題——很奇怪,他會問一個他以前從沒見過的人。

「他經常笑嗎?」

「很少。」

「他看起來不高興嗎?」

「從來不。」

「他在斯坦頓有很多朋友嗎?」

「他在任何地方都沒有朋友。」

「男孩子們都不喜歡他嗎?」

「沒有人能喜歡他。」

「為什麼?」

「他會使你感覺喜歡他是對他無禮。」

「他出去嗎?喝酒嗎?出去玩嗎?」

「從來不去。」

「他喜歡錢嗎?」

「不。」

「他喜歡別人崇拜他嗎?」

「不。」

「他相信上帝嗎?」

「不。」

「他很健談嗎?」

「很少說話。」

「如果別人與他討論一些觀點,他會聽嗎?」

「他會聽的。如果他不聽,會更好一些。」

「為什麼?」

「不會覺得那麼無禮——如果你知道我的意思,當一個人像那樣傾聽的時候,你知道你的話對他沒有什麼意義。」

「他一直想成為一名建築師嗎?」

「他……」

「彼得,怎麼?」

「沒什麼。我剛剛想到,多麼奇怪,我以前從沒問過自己這麼多關於他的事情。現在真的很奇怪,你不要再問了。他是個建築迷。對他來說丟棄所有人性的觀點簡直該死的太重要了。他一點兒幽默感都沒有……埃斯沃斯,現在有個沒有幽默感的人。如果他不想成為建築師,你是不會問他要做什麼的。」

「不,」託黑說,「如果他不能成為建築師,你要問問他要做什麼。」

「他會從屍體上跨過去,所有那些屍體,我們所有人的屍體。但是他會成為一位建築師的。」

託黑在他的膝蓋上把餐巾疊成小小的正方形。他疊得很仔細,一次一個方向,他的指甲沿著餐巾邊刮過,每個邊都有了直直的摺痕。

「彼得,你還記得我們的年輕建築師組織嗎?」他問道,「過一段時間我會安排第一次的會面。我和很多未來的成員說了。他們說了你很多好話,他們已經把你看做他們未來的主席了。」

他們高興地又談了半個小時。吉丁起身要走時,託黑大聲說:「噢,是的,我確實和洛伊絲·庫克說起了你。她很快會聯絡你。」

「埃斯沃斯,太感謝你了。順便說一句,我正在讀《雲和幕》。」

「怎麼?」

「哦,那本書太好了。埃斯沃斯,你知道,它……它讓你對以前考慮過的事情有了不同的認識。」

「是的。」託黑說,「難道不是嗎?」

他站在窗旁,向窗外看,看著這個冷靜、明亮的午後裡最後一抹陽光。然後他轉過身,說:「今天天氣不錯啊,也許這是今年最後一個好天氣了。彼得,你為什麼不帶凱瑟琳出去散散步呢?」

「哦,我想去。」凱瑟琳著急地說道。

「好吧,去吧。」託黑高興地笑了,「凱瑟琳,怎麼了?還用等我的允許嗎?」

當他們一起出去的時候,當他們孤單地走在滿是夕陽斜照的冷清街道上的時候,吉丁感到自己又一次體會到了凱瑟琳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麼,這種奇怪的感情在其他人面前從來沒有過。他用手緊緊地握住她的手。她抽回手,摘下手套,把手指悄悄地插進他的手指中。然後他突然想到手握的時間太長,肯定要出汗。然後他莫名其妙地走快了。他想他們好像米奇和米妮在街上走。在路人看來,他們肯定很可笑。為了擺脫這些想法,他瞥了一眼她的臉。在金色的陽光下,她一直向前看。他看到她精緻的側臉和嘴角一絲暗暗的笑意,那是高興的笑。但是他注意到她的眼瞼很蒼白,他開始懷疑她是不是貧血。

洛伊絲·庫克坐在客廳中間的地板上,像土耳其人那樣盤著腿,露出碩大的裸露的膝蓋,捲到吊襪帶上的灰白長襪,還有一件褪了色的粉色長腿內褲。吉丁坐在紫色的緞子躺椅邊上。在此之前,他與客戶的初次見面從未感到過不舒服。

洛伊絲·庫克三十七歲。在以前的無論是公開還是私人談話中,她都一直宣告她已經六十四歲了。這一說法一再重複,感覺像是個突發奇想的玩笑,這使她給人留下了一個永遠年輕的模糊印象。她很高,乾巴巴的,肩膀很窄,屁股很大。她的臉很長,蠟黃色,眯著眼。頭髮一直垂在耳朵那裡,油乎乎,一綹一綹的。她的手指甲裂了。她看起來有些邋遢,不討人喜歡。這種刻意的邋遢和精心修飾一樣小心翼翼——為的是同一個目的。

她一直在說,腿上的肉前後晃動。「……是的,在鮑威利街。一個私人住宅。就在鮑威利街。我選了個位置,想要那兒,就買了,就這麼簡單,或者是我的那個傻律師給我買的,你必須和我的律師見見面。他有口臭。我不知道你會花掉我什麼,但是這不重要,金錢太俗了,剽竊也太俗了。這座房子必須要有三層,客廳必須是木地板。」

「庫克小姐,我已經讀過《雲和幕》了,那對我來說,是一次精神的體驗。請允許我把自己算在為數不多的一類人中,能理解您單打獨鬥的勇氣和重大意義,同時……」

「哦,胡扯。」洛伊絲·庫克說,朝他眨了眨眼睛。

「但我確實是那個意思!」吉丁生氣地厲聲說,「我喜歡你的書,我……」

她看上去感到厭煩。

「真是太俗了,」她慢吞吞地說,「被所有人理解……」

「但是託黑先生說……」

「啊,是的,託黑先生。」她的眼睛馬上亮了起來,有一種無禮的內疚感,就像是一個小孩子剛剛開了個善意的玩笑,「託黑先生。我是一個年輕作家小組織的主席,託黑先生對這個組織很感興趣。」

「你是?」他高興地說,好像這是他們第一次直接的交流,「那不是很有趣嗎!託黑先生現在正在召集一個年輕的建築師組織。他太好心了,想讓我做那裡的主席。」

「哦,」她說,眨了眨眼,「我們中的一個?」

「什麼人中的?」

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但是他知道在某種程度上令她失望了。她開始笑,她坐在那裡,看著他,看著他的臉,笑得沒有禮貌也不高興。

「怎——」他控制著自己,「庫克小姐,怎麼了?」

「哦,天吶!」她說,「你真是一個招人喜歡的男孩,太可愛了!」

「託黑先生是個偉人。」他生氣地說,「他是最……我見過的最具有高貴品質的人。」

「哦,是的。託黑先生是個很不錯的人。」她的聲音不太清楚,感覺很奇怪,明顯有不敬之意,「我最好的朋友,世界上最好的人。有世界,便有託黑先生——自然法則。除此以外,想想看這麼押韻多好聽:託黑——傷悲——呸——胡嘞。雖然如此,他還算是個無私的人。只是那樣的人很少,就像天才那樣少。我是個天才。我想要個沒有窗戶的客廳,你做設計方案的時候,千萬記住,絕對不要窗戶。不要窗戶,要木地板,黑色的天花板,不用電。我的房間裡不要電燈,只要煤油燈。帶煙囪的煤油燈,還有蠟燭。該死的托馬斯·愛迪生!他以為他是誰?」

她的話沒有像她的微笑那樣令他不安。那不是笑,而是她那張大嘴旁邊掛出的一絲永恆的假笑,使她看起來像個狡猾、惡毒的頑童。

「吉丁,我想讓那所房子難看,非常難看。我想讓它是紐約最難看的房子。」

「最難看……庫克小姐?」

「親愛的,美麗實在是太俗了。」

「是的,但是……但是我……噢,我不明白我怎麼能允許自己……」

「吉丁,你的勇氣呢?你不是不時還能做出令人讚歎的舉動嗎?他們都很努力地工作、鬥爭還有承受痛苦,儘可能創造美麗,儘可能地超過一個又一個美麗。讓我們超過他們!讓我們把汗水甩到他們臉上。讓我們一舉破壞他們。我們就是上帝,我們就是要難看。」

他接受了委託。幾周後,他不再感到不安了。無論他在哪裡說起他的新工作,他都會看到一種帶著尊敬的好奇。這種好奇有些好笑,但是確實有些尊敬的意味。洛伊絲·庫克的名字在他去過的最好的客廳里人人皆知。人們的談話中總能提到她的書,就像是談論著智慧王冠上的一顆鑽石。談話中總有挑戰的意味,聽起來好像那些談論者都很勇敢,勇敢得令人滿意。但是從來沒有引起過對立。對於一個書賣不出去的作家,能如此出名又受人尊敬,很是奇怪。她是才華與反叛的旗手。只是他不是特別清楚要反叛什麼。不知什麼原因,他更傾向於不知道。

他把那所房子設計得像她希望的那樣,是一座三層的宏偉建築,一半是大理石,一半是水泥,用滴水獸和馬車燈籠裝飾,看起來好像是遊樂園裡的建築。

這幢房子的草圖比他以前所制的任何圖紙都更多地出現在報刊上,除了考斯摩-斯勞尼克大廈。一位評論員說:「彼得·吉丁在向我們展示一種希望,他不僅是一個能令那些古板的商業鉅子愉悅的聰明的年輕人。他正通過像洛伊絲·庫克這樣的顧客闖入知識實驗的領域。」提到這所房子時,託黑說它是「天大的玩笑」。

但是吉丁總有一種特別的感覺:有一種回味。當他設計他喜歡的重要建築時,他會體會到那種一閃即逝的、模糊的感覺。當他為自己的工作而自豪的時候,他也能體會得到。他無法判定那種感覺,但是他知道那是一種羞愧。

有一次,他對埃斯沃斯·託黑說了那種感覺。託黑笑了:「彼得,那太好了。一個人不應該對自身重要性有過高的評價。沒有必要給自己增加負擔。」h25/h2多米尼克回到了紐約。她回來沒有任何目的,只是自從最後一次去採石場,她在那所鄉村房子裡停留的時間無法再超過三天。她要到這個城市裡來,這是突如其來的一種必要性,不能抗拒,也毫無意義。她對這裡不抱任何期望。但是她想感受周圍街道和建築的擁抱。早上,她醒來的時候,聽到遠處傳來隱約的汽車聲,這聲音使她覺得自己墮落,提醒她現在在哪裡,為什麼在這裡。她站在窗邊,胳膊向外伸,抓住窗框的兩邊,就好像是抓住了城市的一部分,所有街道和屋頂的輪廓都顯現在她兩手之間的玻璃上。

她一個人出去走了很長時間。她走得很快,兩手插在一件舊大衣的口袋裡,衣領立著。她告訴自己,她不希望遇見他,不想找他。但是她要出來,每次都面無表情,漫無目的地在街道上走好幾個小時。

她一直不喜歡城市的街道。她看見身邊魚貫而過的每一張臉,每一張臉都因害怕而相似——害怕成為一個公分母,害怕自己,害怕所有人,害怕每個經過他們的人所帶給他們的攻擊。她無法解釋害怕的本質和原因。但是她總能感覺到害怕的存在。她曾經通過一種情感保持著自己的純淨與自由,那就是不觸碰任何事物。她喜歡在街上面對他們;她喜歡他們恨意的軟弱,因為她沒有什麼可被傷害。

而她不再自由了。現在,在街上每走一步對她來說都是一種傷害。她和他連在一起——就像他和這個城市的每一部分連在一起一樣。他是一個無名的工人,做著不知名的工作,消失在茫茫人海中,依賴著他們,還會被他們中的任何一個所傷害,被她和整個城市共享。她不喜歡他走在別人走過的人行道上,不喜歡商店裡的售貨員遞給他一包煙,不喜歡他在地鐵站和其他人摩肩接踵。走了這些路後,她回到家,因發燒而打著寒戰。但第二天她又出去了。

假期結束時,她回到《紐約旗幟報》的辦公室,打算辭職。對她來說,她的工作和專欄不再好玩了。她打斷了愛爾瓦·斯卡瑞特熱情的問候。她說:「愛爾瓦,我回來只是想告訴你,我要辭職。」他傻傻地看著她。他只是說了一句:「為什麼?」

很長時間以來,這是她第一次聽到外面的聲音。她行事總是很衝動,併為自己行事從不需要理由的這份自由而驕傲。現在她要面對「為什麼」,而且這個答案她躲不過。她想:因為他,因為她讓他改變了她的生活軌跡。這是另一種冒犯:她能看見他笑,就像他在樹林裡小路上的笑一樣。她沒有選擇。對每一種軌跡的選擇都是在衝動下做出的:她可以離開工作,因為他讓她想要離開;或者她可以留下,憎恨它——只是為了使她的生活沒有變化,並無視他的存在。後者更為艱難。

她抬起頭說:「愛爾瓦,只是開個玩笑。只是想看看你會怎麼說,我不會辭職的。」

回來工作幾天後,埃斯沃斯來到了她的辦公室。

「你好,多米尼克。」他說,「剛聽說你回來。」

「你好,埃斯沃斯。」

「我很高興。你知道,我一直有這樣的感覺,有一天你會毫無理由地離我們而去。」

「埃斯沃斯,感覺?或者說是希望?」

他看著她,眼神里滿是和善,他的笑容和以前一樣迷人,但是在迷人中有些許自嘲,好像他知道她並不讚許,還有些許自信,就像他正在展示自己可以一如既往地善良迷人。

「你知道,你現在在這裡是錯誤的。」他說,心平氣和地笑著,「在這個問題上,你一直是錯誤的。」

「對,我不適合,埃斯沃斯。對吧?」

「當然,我可以問:適合什麼?但是假設我不問,假設我只是說,適合的人有他們的用處,不適合的人也有他們的用處,你覺得這更好嗎?當然,最簡單的說法是,我一直是你的狂熱崇拜者,將來也一直會是。」

「那不是讚美。」

「有一點兒,我認為我們永遠不會成為敵人,多米尼克,如果你願意的話。」

「是的,埃斯沃斯,我認為我們不會成為敵人。你是我認識的人當中最讓人欣慰的。」

「當然。」

「在我所指的那種意義上?」

「隨便你怎麼認為。」

她面前的桌上放著《時事報》的週日版。報紙摺疊著,露出了印有恩瑞特公寓的那頁。她拿起來,遞給託黑,眯上眼睛露出一種無聲的疑問。

託黑看著那幅圖紙,把報紙扔回了桌子上:「像個侮辱一樣獨立,對吧?」

「你知道,埃斯沃斯。我認為設計這個的人應該自殺。一個能構想出如此美好事物的人應該永遠不讓它建造起來。他應該想不存在。但是他會讓它建起來,這樣女人們就會把尿布晾在他的臺階上,男人們就會在他的樓梯上吐痰,在他的牆上畫下流的畫。他把它給了他們,把它變成了他們的一部分,變成所有事情的一部分。他不應該把它提供給像你這樣的人去觀看,去談論。你說出的第一句話就已經褻瀆了他的作品。他使他自己變得比你更壞。你只是做得有些不體面,但他卻是在褻瀆。一個人,如果知道要創造這個本應該知道的東西,他就本不該有能力活著。」

「要寫一篇評論嗎?」他問。

「不。那是重複他的犯罪行為。」

「那麼和我談談?」

她看向他。他笑得很高興。

「是的,當然,」她說,「這也是那種犯罪的一部分。」

「多米尼克,這些天我們找個時間一起吃頓晚飯。」他說,「你真的沒有讓我看夠。」

「好吧,」她說,「隨時都可以。」

在襲擊埃斯沃斯一案的庭審中,斯蒂文·馬勒瑞拒絕公開他的動機。他沒有作陳述。他好像對任何可能的判決都不在乎。但是埃斯沃斯的出現引起了一陣小轟動。他不請自來,為馬勒瑞辯護。埃斯沃斯請求法官寬大,解釋說他不願意看到馬勒瑞的未來和事業被毀。每一個在法庭裡的人都被感動了——除了斯蒂文·馬勒瑞。斯蒂文·馬勒瑞聽著、看著,好像在承受某種特殊的酷刑。法官判了他兩年緩刑。

對託黑的極度寬容有很多評價。託黑沒有理會那些讚揚,他很高興,又很謙虛。「我的朋友們,」他說——這句話出現在了所有的報紙上——「我拒絕去做一個製造殉道者的幫兇。」

在計劃成立的年輕建築師組織的第一次會議上,吉丁總結說,託黑有很強的能力,可以把志同道合的人團結起來。在場的十八個人身上有一種東西,他無法定義,但那種東西給他一種舒適感,一種他在獨處時或者其他聚會上從未經歷過的安全感;部分是由於知道在場的每個人都因某種難以言表的理由而分享著同樣的感覺。它是兄弟關係的感覺,但不知為何不是神聖的或者高貴的兄弟關係,然而,這正是那種舒適感——他們感覺,在他們中間,沒必要那麼神聖或高貴。

如果不是因為這種親密關係,吉丁會對這次聚會感到失望。在託黑家客廳坐著的十八個人裡,除了他自己和高登·普利斯科特以外,沒有一個是出名的建築師。高登穿著一件米黃色高領毛衣,看起來有些屈尊俯就的感覺,但很熱心。吉丁從來沒有聽過其他人的名字。他們中的大多數都剛起步,年輕、寒酸、好鬥。一些人只是製圖師。其中有一位女建築師,建過一些小型的私人住宅,大部分是為有錢的寡婦設計的。她舉止富有攻擊性,緊繃嘴唇,頭髮上別了一朵新鮮的喇叭花。還有一個男孩,眼神單純而天真。還有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承包商,呆板的臉很胖。一個乾巴巴的高個子女人,是一個室內裝飾師。還有一個女人根本沒有固定的職業。

吉丁不能理解這個組織的真正目的,儘管他們談論了很多。沒有一次談話是有條理的,但是所有的談話裡好像都有一種相同的暗流。他感覺這種暗流是所有含糊而籠統的談話中唯一清晰的東西,儘管沒有人會提到它。它將他留在那裡,就像將其他人留在那裡一樣,他不想去定義它。

這些年輕人討論了很多,關於不公平、不公正,這個社會對年輕人的殘酷,並且建議每個人在大學畢業時,都應該確保他未來的職業。女建築師簡短地大聲說了些關於富人的事情。承包商大叫著說:「這真是個艱難的世界,大家應該互相幫助。」長著天真的大眼睛的男孩懇求說:「我們要多做……」他的聲音有種無所顧忌的真誠,似乎困窘而不合時宜。高登·普利斯科特宣稱美國建築師行會是一群沒有社會責任感的老頑固,他們中沒有一個有男子氣概,現在是把他們一腳踢出去的時候了。沒有固定職業的那個女人談到了理想和原因,儘管沒有人明白那些是什麼東西。

他們一致同意彼得·吉丁噹選為主席。高登·普利斯科特當選為副主席和財務主管。託黑謝絕了所有的任命提名。他說他只願當個非正式的顧問。大家一致決定將這個組織命名為「美國建築家委員會」,成員不止針對建築師,也對「同盟的行業成員」開放,對「所有那些對偉大的建築行業有興趣的人」開放。

然後是託黑講話。他站起來,一隻手的手指分開,撐著桌子,講了很久。他洪亮的聲音既柔和又富有說服力。他的聲音響徹整個房間,但每個人都認識到它可以響徹古羅馬競技場;在為了他們而控制著的有力聲音裡,這種認識中有些巧妙的恭維。

「……因此,我的朋友們,建築行業缺乏的是對其自身社會價值重要性的認識。這種缺乏基於兩個原因:一個是因為我們整個社會的反社會本性,另一個是因為你自身與生俱來的謙虛。你一直習慣於只把自己當作一個養家餬口的人,除了賺取生存的費用和方法沒有更高的目標。我的朋友們,現在,難道不是該停下來重新定義你社會地位的時候嗎?在所有的行業中,你們建築業是最重要的。重要,不在於你掙錢多少,不在於你表現的藝術技巧的高低,而在於你用什麼東西來向給你所服務的人回報。你們是為人類遮風擋雨的人。記住這一點,然後看看我們的城市,看看貧民區,你會意識到艱鉅的任務在等著你。但是為了迎接挑戰,你必須對你自己,對你的工作有個更廣闊的認識。你不是僱來給有錢人做僕人的。你是為了那些貧窮和沒有房屋的人而奮鬥的十字軍戰士。我們不是被我們應該做的,而是被我們的服務物件所判斷的。讓我們以這種精神團結在一起,讓我們——無論在什麼情況下——對這一嶄新的、更廣闊的、更高的未來滿懷忠誠。讓我們建立——哦,我的朋友們,我可以這麼說嗎——一個更高貴的夢?」

吉丁聽得如飢似渴。他一直認為自己只是個依靠工資養家餬口的人。他選擇這個行業是因為他母親想讓他選擇這個。他很高興地發現自己不僅僅是個可以養家餬口的人,而且每天的工作也有了更高的意義,這令他既高興,也痛苦。他知道房間裡的人都和他有同樣的感受。

「……即使當我們的社會步入衰敗期,建築行業也不會被壓制,它將會更突出,得到更大的承認……」

門鈴響了。接著,託黑的男僕出現在門口,為多米尼克·弗蘭肯開啟了客廳的門。

託黑優雅地停下來,嘴邊的話還沒有說完。吉丁知道多米尼克並沒有受到邀請,也沒有誰期待她來。她衝託黑笑了笑,搖了搖頭,一隻手示意他繼續。託黑朝她點了點頭,只是動了動眉毛,然後繼續他的演講。就是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讓聽眾們再次回到兄弟般的氛圍中,但吉丁還是覺得那個動作稍慢了一拍。他以前從沒見過託黑錯失如此好的時機。

多米尼克坐在其他人後面的一個角落裡。吉丁有一陣兒都忘了聽演講,試圖去吸引她的注意。他等到她的眼睛掠過整個房間,看過了每一張臉,最後停在了他這裡。他向她鞠躬,用力點了點頭,帶著老熟人固有的微笑。她也點了點頭。他看見她閉上眼睛,輕輕拍打了一會兒臉頰,然後又看著他。她坐在那裡,看了他一會兒,沒有笑,好像她在他的臉上重新發現了什麼。從春天起,他就沒見過她。他想她看起來有點累,比記憶中的更可愛了。

然後他又轉回頭聽。他聽到的語句還是那麼令人激動,但是他在高興之餘有一絲不安。他看了看多米尼克。她不屬於這個房間,不屬於這次聚會。他說不出為什麼,只是有這種強烈的、痛苦的感覺。不是她的美麗,也不是她的高雅。但是有某種東西使她成為了局外人。好像他們都很舒服地光著身子,突然一個衣著整齊的人進來了,使他們感到不自然而又猥瑣。然而她什麼也沒做。她坐在那裡,認真地聽。然後,她向後靠去,蹺起腿,點了一根菸。她粗魯地晃動手腕,熄滅火柴,然後把火柴放在她旁邊桌子上的菸灰缸裡。他看見她把火柴放在菸灰缸裡,卻感覺她手腕的那個動作是把火柴扔在了他們的臉上。他想自己有些愚蠢。但是他注意到,埃斯沃斯·託黑在演講時一直沒有看她。

會議結束時,託黑匆匆向她走來。

「親愛的多米尼克,」他高興地說,「我可以說自己受寵若驚嗎?」

「如果你希望的話。」

「如果早知道你有興趣,我會對你發出特別的邀請。」

「但是你沒想到我會感興趣嗎?」

「不,坦白地說,我……」

「埃斯沃斯,那是個錯誤。你忽視了我女記者的直覺。不錯過任何搶先報道新聞的機會。不是經常有機會見證重罪發生的。」

「多米尼克,你到底什麼意思?」吉丁尖聲說道。

她轉過頭:「你好,彼得。」

「哦,你認識彼得·吉丁?」託黑對著她笑。

「哦,是的。彼得曾經愛過我。」

「多米尼克,你時態用錯了。」吉丁說。

「彼得,你不要對多米尼克說的話太認真,她不想我們認真的。多米尼克,你要加入我們的小組織嗎?你的職業資歷特別合適。」

「不,埃斯沃斯。我不想加入你們的小組織。我再討厭你也還沒到那個程度。」

「你為什麼不贊成它呢?」吉丁厲聲說道。

「彼得,為什麼!」她慢吞吞地說,「要我怎麼給你解釋?我根本就沒有不贊成。不是嗎,埃斯沃斯?我認為它是一個合適的事業,是為了滿足一個顯而易見的需求。那正是我們全都需要的——也是我們應得的。」

「我們能在我們下次的聚會上看到你嗎?」託黑問,「很高興有你這樣一個寬容的聽眾,一點都不會阻礙我們——我的意思是說在下次聚會上。」

「埃斯沃斯,不,謝謝你。我只是很好奇。雖然你們是一個有趣的組織,年輕的建築師。順便說一句,為什麼不邀請設計恩瑞特公寓的那個人呢?他叫什麼名字?——霍華德·洛克?」

吉丁感覺下巴繃緊了。但是她天真地看著他們,說話聲音也很輕,是很隨便的口吻——他想,是的,她不是那個意思……什麼?他問自己,然後又想到,她不會是他剛才想到的那個意思,不會是剛才讓他害怕的那個意思。

「我還沒有機會與洛克先生會面。」託黑說。

「你認識他?」吉丁問她。

「不認識。」她回答說,「我只是看到了恩瑞特公寓的草圖。」

「然後呢?」吉丁又問道,「你覺得怎麼樣?」

「我沒想過。」她回答說。

當她轉身離開時,吉丁陪著她。他在下降的電梯裡看著她。她戴了一副緊緊的黑色手套,手裡拿著記事本的一個平角。手指柔軟細膩,傲慢而充滿誘惑。他感覺自己又向她屈服了。

「多米尼克,真的,你今天為什麼來這兒?」

「哦,我很長時間沒出來了,所以我決定就從這裡開始。你知道,當我去游泳的時候,我不喜歡慢慢地進入冷水裡折磨自己。我扎個猛子跳進去,那是一種令人難以忍受的刺激,但是過後,就沒那麼難了。」

「你什麼意思?你真的看出今天的聚會有什麼問題了嗎?畢竟,我們還沒有計劃做什麼明確的事情。我們還沒有實際的程式。我甚至不知道我們為什麼在這裡。」

「那就是了,彼得。你甚至不知道為什麼在這裡。」

「只是一群同行聚在一起。主要是談談。有什麼壞處嗎?」

「彼得,我累了。」

「好,你今晚的出現是不是意味著你走出了你的隱居生活?」

「是的,只是……我的隱居生活?」

「我一再努力地聯絡過你,你知道。」

「是嗎?」

「我應該告訴你,又見到你我有多高興嗎?」

「不要了。就當你已經告訴過我了。」

「你知道嗎,你已經變了,多米尼克。我無法準確說出是哪方面,但是你變了。」

「是嗎?」

「就當我曾經告訴過你你有多麼可愛,因為我現在找不到語言去形容。」

街上很黑。他叫了一輛計程車。他坐在她身旁,轉過頭,面對著她,他的專注像是一種公開的暗示,希望他們之間的沉默能變得意味深長。她沒有轉頭避開他。她坐在那裡,研究著他的臉,好像對她自己的一些想法很奇怪,很警覺。他猜不出她在想什麼。他慢慢地把手伸過去,抓住她的手,感覺出她在用力,通過她僵直的手指可以感覺出整個胳膊都在用力,不是要抽回她的手,而是要讓他更好地握住。他抬起她的手,翻過來,把嘴唇壓在她的手腕上。

然後他看向她的臉,把她的手放下,那隻手在半空中懸了一會兒,手指僵硬,半張著。這不是他記得的冷淡,這是反感,這種反感強烈得已經不屬於個人了。它不能冒犯他,它包裹住的似乎不只是他的身體。他突然意識到她的身體,既沒有渴望,也沒有怨恨,只是意識到它在裙子下面,在他身邊。他無意識地小聲說:「多米尼克,他是誰?」

她轉過頭面對著他。然後他看見她眯著眼睛,嘴唇鬆弛下來,變得更飽滿,更柔軟了。她的嘴慢慢拉長,露出淺淺的微笑,嘴並沒有張開。她直視著他,回答說:「採石場的工人。」

她成功了。他大笑。

「是我活該,多米尼克。我不應該懷疑那不可能的事。」

「彼得,是不是很奇怪?我想以前我自己確實是想要你。」

「為什麼奇怪?」

「只是在想我們對自己瞭解得太少了。某一天你會真正瞭解你自己的。彼得,這對你來說要比對我們大多數人來說更糟。但是你不必考慮那個。它還不會那麼快到來。」

「你確實是想要我,多米尼克?」

「我想我永遠不需要任何東西,而你是那麼符合我的想法。」

「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意思。我不知道你想沒想過你在說什麼。我知道我一直愛著你。我也不會再讓你消失。既然你回來了……」

「彼得,既然我回來了,我不想再看見你。哦,我們還會偶然相遇,但是別邀請我,不要來看我,我不是要冒犯你,彼得,不是。你沒有做什麼事情讓我生氣,是我自己的原因,我不想再面對了。很抱歉,我拿你做了例子。但是你是那麼符合。你——彼得,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深惡痛絕的東西,我不想把對你的深惡痛絕留在記憶裡。如果我讓自己記住了——我會屈服的。對你來說那不是侮辱。試著理解一下。你不是最壞的。你是最好的。那才是可怕的。如果我什麼時候要回到你身邊——不要讓我回來。我現在要說這個,因為我還有能力說出來,但是如果我回到你身邊,你是阻止不了我的,所以我只能現在就警告你。」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他有些生氣地說,雙唇僵硬。

「不要知道了。沒關係,讓我們就此分開吧,好嗎?」

「我不會放棄你的。」

她聳了聳肩:「好吧,彼得。這是唯一一次我能這麼和善地對你,或者是對任何人。」h26/h2洛格·恩瑞特是從在賓夕法尼亞做煤礦工人開始他的人生的。在他成為百萬富翁的致富路上,沒有人幫助過他。「那也正是,」他解釋說,「沒有人妨礙過我的原因。」然而,有很多事情和人都妨礙過他,只是他從來不去注意。在他漫長的職業生涯中發生過很多不光彩的事,但沒有一件傳播開來。他的事業就像露天廣告牌一樣光彩與公開。對於敲詐者和專門揭人隱私的傳記作家來說,他不是一個好物件。他在富人中不受歡迎,因為他的財富來得過於赤裸裸。

他不喜歡銀行家、工會、女人、傳道士,還有股票經紀人。他從來沒有買過一張股票,也沒有賣過他自己任何一家公司的一點兒股份。他一手掌握他的財產,簡單得好像他把所有的現金都裝在了口袋裡。除了他的石油產業外,他還擁有一家出版社、一家餐廳、一家無線電商店、一家修車廠和一個生產電冰箱的工廠。每一次新的商業冒險之前,他都會長時間地研究那個領域,然後好像之前沒有聽說過這個領域似的,開始推翻所有先例。他的一些冒險很成功,另一些則失敗了。他從不停歇,精力旺盛,每天工作十二個小時。

決定建造這個建築之後,他花了六個月的時間尋找建築師。在跟洛克的第一次會面結束時,他僱傭了洛克,那次會面持續了半個小時。後來,當圖紙出來時,他要求立即開始建設。當洛克開始談論圖紙時,恩瑞特打斷了他:「不用解釋。對我解釋那些抽象的理想一點用處也沒有,我不需要理想。人們說我是個完全不道德的人。我只做我喜歡的事情,但是我確實知道我喜歡什麼。」

洛克從來沒有提過他為接觸到恩瑞特所做的努力,也沒提過和他那個不耐煩的秘書會面的事。恩瑞特不知怎麼知道了。五分鐘後,那個秘書被解僱,十分鐘後,他遵照命令走出辦公室,在一個繁忙的日子中途,一封打了一半的信留在了印表機上。

洛克重新開了一家事務所,在一座老建築頂層一間和以前一樣的大房間。他又在旁邊租了一個房間,使整個事務所擴大了——那個房間是給他僱的製圖師用的,以便能趕得上已計劃好的緊急建設進度。製圖師都很年輕,而且沒什麼經驗。在這之前,他從未聽說過他們,也沒要求他們拿推薦信。他從很多申請人中挑選出他們,只是匆匆看了一眼他們制的圖紙。

接下來的幾天異常緊張,除了談論他們的工作以外,他從不和他們說話。他們在早上一進辦公室的時候就感覺到,他們是沒有私人生活的,除了他們桌上堆積如山的紙張外,沒有任何意義和現實感。這個地方像工廠一樣冷清、枯燥,直到他們看見了他。然後他們想這不是工廠,而是一個以他們身體為原料的熔爐,從他自己開始。

有幾個晚上,他通宵工作。他們發現第二天早上他們回來的時候,他仍然在工作。他好像一點也不累。有一次他在辦公室連續幹了兩天兩夜。在第三天的下午,他半躺在桌子上睡著了。幾個小時後他醒了,什麼也沒說,從一張桌子走到另一張桌子,看看工作進展到了什麼程度。他作了一些修改,聽起來好像根本沒有什麼事情打斷他幾個小時之前的思路。

「霍華德,當你工作時,你真讓人無法忍受。」一天晚上奧斯頓·海勒告訴他,儘管他根本沒有談論他的工作。

「為什麼呢?」他驚訝地問。

「和你在同一個房間很不舒服。你知道,緊張是容易傳染的。」

「什麼緊張?只有工作的時候,我才感到完全自然。」

「那就是了。只有距離粉身碎骨一步之遙時,你才那麼自然。霍華德,你究竟是什麼做成的?畢竟,這只是一座建築,不是一個像你所理解的聖餐、印度酷刑和性快感的混合物。」

「它不是嗎?」

他並不經常想起多米尼克,但是當他想起的時候,那種想法不是突然的回憶,而是對其持續存在的承認,而這是不需要去承認的。他想要她。他知道在哪裡可以找到她。他等著。等待對他來說是一種快樂,因為他知道等待是她難以忍受的。他知道,他的不在會比他在時更為完全和屈辱地將她和他捆在一起。他是在給她時間嘗試逃跑,以便在他選擇再去見她時,她能夠知道自己是多麼無助。她會知道她逃跑的嘗試本身就是他的選擇,只是控制的另外一種形式。然後她會準備好——或者殺了他,或者按照她自己的意願來到他身邊。這兩種做法在她的頭腦中是平等的。他希望她帶給他這些,他等著。

當洛克被召到喬·薩頓的辦公室時,恩瑞特公寓正要開始動工。喬·薩頓是一位成功的商人,他正計劃建造一座宏偉的辦公樓。喬·薩頓的成功建立在他對人的理解之上——除此以外,別的一切他都一無所知。他愛每一個人,沒有任何差別。這是一個偉大的標準,沒有頂峰也沒有低谷,就像裝滿蜜糖的碗口一樣。

喬·薩頓是在恩瑞特舉行的晚宴上認識洛克的。喬·薩頓喜歡洛克。他欣賞洛克。他沒有看到洛克和其他人有什麼不同。當洛克來到他辦公室的時候,喬·薩頓大聲說:

「現在我還不肯定,不肯定,一點兒也不能肯定,但是我想我會考慮由你來做我心中的那個小建築。你的恩瑞特公寓有點……特別,但是很吸引人,所有的建築都是很吸引人的,愛建築,對吧?——而且洛格·恩瑞特是個很聰明的人,非常聰明的人。他在沒人認為可以賺到錢的地方都賺到錢了。每次我都會聽取洛格·恩瑞特的建議。恩瑞特覺得好,我肯定也會覺得好。」

那次會面後,洛克又等了幾周。喬·薩頓從來沒有匆忙做過決定。

在十二月份的一個晚上,奧斯頓·海勒意外地拜訪了洛克,宣稱他必須在下週五陪他去參加羅斯通·霍爾科姆夫人舉行的一個正式宴會。

「見鬼,我不去,奧斯頓。」洛克說。

「聽著,霍華德,為什麼不去呢?哦,我知道你不喜歡這種事情,但那不是個好的理由。相反,我可以給你很多很好的理由讓你去。那是建築師的聚會,而且,當然,你為了建築可以出賣一切——哦,我知道,是為了你那種型別的建築,但你還是可以出賣你還沒有弄到的靈魂,所以,你不能為了將來的可能在那裡忍受上幾個小時嗎?」

「當然,只是我不相信這樣的事情會產生什麼可能性。」

「這次你會去嗎?」

「為什麼非要這次呢?」

「哦,首先,這是那個討厭的琦琦·霍爾科姆要求的。她昨天纏了我兩個小時,害得我錯過了一次午餐約會。如果這個城市建起了一座像恩瑞特公寓那樣的房子,而她不能在她的沙龍上展示一下那個建築師,會有損她的聲譽,她有這個愛好。她收集建築師。她堅持要我把你帶來,我答應說我會的。」

「為什麼呢?」

「尤其為一點,她下週五會把喬·薩頓也請去。如果他那座建築真的折磨你,就試著對他好些。從我聽到的訊息來看,他實際上已經決定要把那座建築委託給你了,而一個小小的私人接觸會把它最後搞定。他有很多的追隨者。他們都會在那裡的。我希望你去。我希望你得到那座建築。在接下來的十年裡,我不想再聽到任何關於採石場的事情。我不喜歡採石場。」

洛克坐在桌子上,兩手緊握著桌邊,使自己保持不動。他已經在辦公室工作了十四個小時,太累了,他想他應該是筋疲力盡了,但他感覺不到。他努力垂下肩膀,想讓自己放鬆一些,但放鬆不下來。他的胳膊緊張而疲憊,一隻胳膊肘在輕微地顫抖。他的兩條長腿分開,一條腿彎曲不動,膝蓋搭在桌子上,另一條腿直直地下垂,不耐煩地晃動著。他這些天很難強迫自己休息。

他的新家在一條寂靜的街上,是一座現代化小公寓裡的一個大房間。他之所以選擇這個房子,是因為窗戶上沒有簷口,裡面的牆上沒有鑲板。他的房間裡只有幾件簡單的傢俱,整個房間看起來乾淨、空曠。人們會想聽到角落裡的迴音。

「為什麼不去,就一次?」海勒說,「不會太糟糕的,甚至可能會讓你高興。在那裡你會看到你的很多老朋友。約翰·埃瑞克·塞特、彼得·吉丁、蓋伊·弗蘭肯,還有他的女兒——你應該見見他女兒。你讀過她的作品嗎?」

「我去。」洛克突然說。

「你就是通情達理時也讓人難以琢磨。我週五八點來找你,要系黑色領結,順便問一句,你有晚禮服嗎?」

「恩瑞特給我弄了一件。」

「恩瑞特先生真是通情達理。」

海勒離開以後,洛克仍然在桌子上坐了很久。他已經決定去參加宴會了,因為他知道那是多米尼克最不希望再次見到他的地方。

「親愛的琦琦,沒有什麼像有錢女人把自己搞成招待專家這樣沒用了。」埃斯沃斯·託黑說,「但是所有沒用的東西都很有魅力。比如說,貴族就是所有概念中最沒用的。」

琦琦·霍爾科姆責備地皺了皺鼻子,撅起了小嘴,很可愛,很招人喜歡,但是她喜歡被拿來和貴族作比較。三盞枝形水晶吊燈懸掛在佛羅倫薩式舞廳的上方,閃閃發光。當她抬頭看託黑的時候,燈光反射到她的眼睛裡,濃密的、掛著汗珠的睫毛上閃著一串兒潮溼的火花。

「埃斯沃斯,你說得真噁心。我都不知道為什麼我總是要邀請你。」

「親愛的,我想這就是原因。我想我會像我所希望的那樣經常被邀請到這裡來。」

「一個弱女子能如何反對呢?」

「永遠不要和託黑先生爭論。」吉利斯派夫人說,她是一個高個子女人,戴著一條大鑽石鑲嵌的項鍊,鑽石大小和她笑的時候露出的牙齒差不多,「那沒用。我們沒開口就已經敗了。」

「爭論,吉利斯派夫人,」他說,「是一種既沒用又沒魅力的事情。把爭論留給那些有頭腦的人吧。頭腦,當然,是對軟弱的一種危險的承認。據說人們是在一切其他事情都失敗之後才開發大腦的。」

「好了,你根本不是那個意思。」吉利斯派夫人說,她的微笑卻說明她接受了這個愉快的事實。她得意洋洋地佔有了他,然後把他帶走,就像是從霍爾科姆夫人那裡偷來的一個獎品。此時,霍爾科姆夫人已經走到一邊去歡迎新到的客人們了。「但是你們這些聰明的男人就是這樣的孩子。你們太敏感了。要人寵著才行。」

「我不會那樣做的,吉利斯派夫人。我們會利用它。展示自己的頭腦是很粗俗的,比展示財富更粗俗。」

「哦,親愛的,你會聽進去的,不是嗎?現在,當然,我聽說你是某種激進分子,但是我不會當真的,一點也不。你有什麼感受呢?」

「我非常喜歡。」託黑說。

「你不要取笑我。你不能讓我把你想成是危險人物。危險人物都很齷齪,而且說話前言不搭後語。你的聲音多好聽啊!」

「吉利斯派夫人,是什麼讓你認為我會引發危險?我只是——哦,怎麼說呢?最溫柔的那一個,是良心。你自己的良心,化身在另一個人的體內,關注你對這個世界上越來越少的幸運的關心,如此一來,你便不用自己再去關注了。」

「哦,多麼離奇有趣的想法!我不知道那到底是可怕還是聰明。」

「兩者都是,吉利斯派夫人,所有的智慧都是這樣。」

琦琦·霍爾科姆滿意地審視著舞廳。她抬頭看向微亮的天花板,無人碰觸地高居於枝形吊燈之上,接著,她注意到了天花板離客人有多麼遠,多麼的超然而平靜。擁擠的客人沒有使她的舞廳顯得窄小。它立在他們之上,就像一個空間的四方盒子,奇異地不合比例;正是被禁錮在他們之上這大片浪費掉的空氣給這個場合帶來一種王室的奢華,就好像一個珠寶盒的蓋子,蓋在盛著一顆小寶石的平底上,大得毫無必要。

客人們緩緩而入,就像是兩股寬寬的、變化的水流,遲早會形成漩渦。埃斯沃斯·託黑站在其中一股的中心,另一股的中心是彼得·吉丁。晚禮服不適合埃斯沃斯·託黑:襯衫正面的長方形使他的臉看上去很長,把他拉成了一個平面;領結的兩翼使他細長的脖子看起來像是一根拔了毛的雞脖子。他的脖子蒼白,有些藍點,一個有力的拳頭輕輕一下就可以把它擰得稀巴爛。但是他的衣服比在場的其他人的都像樣。他漫不經心地穿著這身衣服,在不得體中怡然自得,而他古怪的樣子則裝飾了他的那種高人一等——那種姿態足以警告人們忽視這些不雅。

他正和一位表情深沉的年輕女士交談著——這位女士身穿低領晚禮服,戴著一副眼鏡:「親愛的,除非你超越自己,投身到某種事業中去,否則你永遠都只能是一個半瓶醋的知識分子。」

他正和一個特別胖的紳士交談著,他們爭論得面紅耳赤:「但是,我的朋友,我可能也不喜歡,我只是說那是歷史程式中不可避免的。你或者我,是誰在反對歷史的程式?」

他正和一個不快樂的年輕建築師交談著:「不,兄弟,我反對的不是你設計的那座糟糕的建築,而是你在抱怨我對它批評時所展露的低劣品位。你應該仔細些。有人會說吃不了可要兜著走啊……」

他正和一個百萬富翁的遺孀交談著:「是的,我確實認為,捐助社會研究工作室是個好主意。加入到人類文化成就的滾滾洪流中,不會干擾你的日常工作,也不會讓你吃不消。」

那些圍繞在他身邊的人說:「他多風趣啊!多有勇氣!」

彼得·吉丁笑得光彩照人。他感覺關注和欣賞從舞廳的每個角落向他湧來。他看著人們,那些衣著整齊,香味襲人,身上的絲綢沙沙作響的人們塗了一層光,沐浴在燈光裡,好像他們幾個小時前都衝過淋浴,準備好到這裡,恭恭敬敬地站在一個叫彼得·吉丁的人面前。有時他都忘記了他就是彼得·吉丁,他看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他想加入到這種一致的欣賞中來。

當人流退去,讓他與埃斯沃斯·託黑麵對面時,吉丁笑得就像是站在夏天小溪旁的一個小男孩,生氣勃勃、精力充沛而坐立不安。託黑站在那裡,看著他,手隨意地插在褲兜裡,這使他的夾克下襬顯得很寬,蓋住了瘦瘦的屁股。他的腳很小,站得不穩,前後晃動。他的眼睛帶著高深莫測的估量留意地看著。

「現在,埃斯沃斯……這……不是個很美妙的夜晚嗎?」吉丁說,就像一個孩子在問能夠理解他的媽媽,還有點像個醉漢。

「彼得,很愉快吧?你今晚十分引人注目,小彼得好像一躍成為大名人了。事情就是這樣,人們從來無法準確判定什麼時候或者為什麼……儘管這裡有個人似乎一直在故意忽視你,不是嗎?」

吉丁瑟縮了一下,他奇怪託黑是什麼時候又是怎麼有時間注意到的。

「哦,好了,」託黑說,「例外證明了規則。但是,太遺憾了。我總是有一種荒謬的想法,能引起多米尼克·弗蘭肯興趣的肯定是一個最不一般的人。所以當然,我曾經想到你,只是個沒有根據的想法。不過,你知道,得到她的那個男人一定擁有你無法匹敵的東西,他會在這方面擊敗你。」

「沒有人得到她。」吉丁大聲說。

「對,肯定沒有,還沒有,真是令人驚訝,哦,我猜那會是一個十分奇特的男人。」

「喂!你究竟在幹什麼?你不喜歡多米尼克·弗蘭肯,對吧?」

「我從沒說過我喜歡。」

過了一會兒,吉丁聽見託黑在一場真誠的討論中莊重地說:「幸福?那是中產階級的事。什麼是幸福?在生活中還有很多事情比幸福更重要。」

吉丁緩緩地朝多米尼克走去。她站在那兒,身體後傾,好像空氣對她脆弱、裸露的肩膀是個有力的支撐。她的晚禮服像玻璃一樣光潔透明。他感覺他能透過她的身體看見身後的牆,她好像太脆弱了。那種脆弱就像是某種危險的力量,把她綁在這裡,在現實面前,她的身體實在太虛弱了。

當他走近時,她注意到了他。她轉過頭,回應著。但是那種無聊的回應阻止了他,讓他很無助,讓他在幾分鐘後就離開了她。

當洛克和海勒進來時,琦琦·霍爾科姆在門口迎接著。海勒把洛克介紹給她,她說話還是和平時一樣,聲音刺耳得像全速飛行的火箭,把一切對手都掃到了一邊。

「哦,洛克先生,我特別想見到你!我們都聽說你了!現在我必須警告你,我丈夫不讚許你——哦。純粹從藝術的觀點,你明白——但是不要擔心,在這裡你有個同盟,一個熱情的同盟!」

「謝謝你,霍爾科姆夫人,」洛克說,「不過也許沒必要。」

「哦,我特別喜歡恩瑞特公寓!當然,我不能說那隻代表我個人的審美標準,但是文化人必須對一切敞開胸懷,我的意思是,包括創造性藝術中的任何觀點,我們首先必須要心胸開闊,你覺得是這樣嗎?」

「我不知道,」洛克說,「我從來不曾心胸開闊。」

她肯定他不是故意無禮的。他的言談並不粗魯,方式上也沒有野蠻之處,但是他給她的第一感覺就是無禮。他穿著晚禮服,它看上去和他瘦高的身軀很配,但是他卻不知為何似乎不屬於它。橘紅色的頭髮配著正式的晚禮服顯得很荒誕,除此以外,她還不喜歡他的臉,那張臉應該是工人或者軍人的臉,不屬於她的客廳。她說:「我們都對你的作品很感興趣。這是你的第一個建築?」

「第五個。」

「哦,真的?當然,多有意思。」

她扣緊自己的手,然後轉身招呼新來的客人。海勒說:

「你想先見誰?……多米尼克·弗蘭肯正在那邊看著我們,過去吧。」

洛克轉過身,他看見多米尼克一個人站在房間對面,面無表情,甚至沒有努力避免露出表情。他看到一張只是骨架和肌肉組合的人臉,真是很奇怪,但是沒什麼意義:一張臉就是簡單的解剖學上的臉,像一個肩膀或者一條胳膊,不再是感知能力的一面鏡子。當他們走近的時候,她看著他們。她的腳姿勢很古怪,兩個小三角形直直地指著,互相平行,好像周圍沒有地板,只有她腳下那幾平方英寸,只要她不動,不向下看,還是很安全的。他感到了一種暴力的快感,因為她好像太瘦弱了,經不起他正在實施的暴行;因為對這暴行她接受得太好了。

「弗蘭肯小姐,我可以介紹霍華德·洛克嗎?」海勒問。

他沒有抬高聲音說出這名字,他奇怪為什麼聽起來好像是加了重音,然後他想可能是沉默突出了名字;但是沒有沉默啊!洛克的臉禮貌地面無表情,多米尼克也得體地說:「你好,洛克先生。」

洛克點了點頭:「你好,弗蘭肯小姐。」

「恩瑞特公寓。」她說得好像她不想說出這三個字;好像她說的不是房子的名字,而是超越了房子本身的很多東西。

洛克說:「是的,弗蘭肯小姐。」

接著她笑了,帶著初次見面時常有的敷衍笑容說:「我認識洛格·恩瑞特。他基本上算是我家的朋友。」

「我還沒有這樣的榮幸去見恩瑞特先生的眾多朋友。」

「我記得有一次父親邀請他共進晚餐。那真是一次痛苦的晚餐。父親被人們稱作最好的談話者,但是他沒能讓恩瑞特先生說出一句話。洛格只是坐在那裡。父親意識到對於他來說那次是個失敗。」

「我曾經為你父親工作過。」——她正在移動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幾年前,做過製圖師。」

她的手放了下來:「那麼你能看出我父親不可能和洛格·恩瑞特先生融洽相處。」

「是的,他不能。」

「我想恩瑞特幾乎稱得上是喜歡我,但是他從沒原諒過我為華納德的報紙工作。」

海勒站在他們中間,他想他錯了,這次聚會沒什麼奇怪的;實際上,這兒什麼都沒有。他感覺有些惱火,多米尼克沒有像人們希望的那樣談到建築;他很遺憾地得出結論:她不喜歡洛克,就像她不喜歡她見過的大多數人。

這時吉利斯派夫人抓住了海勒,把他帶走了。洛克和多米尼克單獨留在那裡。洛克說:「恩瑞特先生閱讀城裡的每一份報紙,它們都被送到他的辦公室——社論頁全被裁掉了。」

「他一直那樣做。洛格入錯了行,他本應該是個科學家。他熱愛事實,對評論不屑一顧。」

「還有,你認識弗萊明先生嗎?」他問道。

「不認識。」

「他是海勒的一個朋友。弗萊明先生除了社論那一頁什麼也不看。人們喜歡聽他談話。」

她觀察著他。他也很有禮貌地直視著她,任何人第一次看見她都會那樣看的。她希望在他的臉上找到某種暗示,即使是原來那種嘲弄的微笑,即使嘲笑也是一種認可和交流的紐帶。她什麼都沒有找到。他說起話來就像是個陌生人。他只接受一個現實,那就是他在這間客廳裡被介紹給她,並且絕對地服從於每一條傳統禮儀。她面對著這種規規矩矩的尊重,想到自己的禮服曾經在他面前沒有任何保護作用,想到他曾經利用她來滿足一種更為親密的需要——比他吃的食物更為有用——而現在他站在離她只有幾步遠的地方,就像一個人不能允許自己走得更近些。她想這是他嘲笑的方式,在他已經忘記並不會再承認的那件事之後。她想,他希望由她先把那件事說出來,他會將她帶入過去的恥辱——通過先吐出那個詞把它帶回現實中來——因為他知道她不會放任它不被回憶。

「那麼,弗萊明先生靠什麼生活?」她問。

「他是個削筆器生產商。」

「真的?是奧斯頓的朋友?」

「奧斯頓認識很多人。他說那是他的生意。」

「他做得成功嗎?」

「誰,弗蘭肯小姐?我不太清楚奧斯頓,但是弗萊明先生很成功。他在新澤西、康涅狄格和羅德島都有分廠。」

「洛克先生,你對奧斯頓的看法不對。他很成功。如果你不接觸他和我們的領域,你也很成功。」

「那怎麼做得到呢?」

「有兩種方法:根本不看別人,或者看他們周圍的一切。」

「哪種更好呢,弗蘭肯小姐?」

「哪種更難,哪種就更好。」

「但是要選擇最難的那種慾望,本身就是對軟弱的承認。」

「當然,洛克先生。然而是最不惱人的承認。」

「如果軟弱必須要承認的話。」

這時有人飛快地穿過人群,一隻胳膊搭在了洛克的肩膀上,是約翰·埃瑞克·斯耐特。

「洛克,你竟然在這裡,」他喊道,「真高興啊,真高興!好幾年了,不是嗎?聽著,我想和你談談。多米尼克,讓我和他談一會兒。」

洛克向她弓了弓腰,胳膊放在兩側,一縷頭髮垂到了前面,所以她沒有看到他的臉,只有橘紅色的頭很有禮貌地低下去了一會兒,然後他就跟著斯耐特走進人群中。

斯耐特說:「這幾年你幹什麼去了?聽著,你知道恩瑞特是不是真的計劃要大規模地從事房地產開發,我的意思是,他還留著任何其他的建築嗎?」

是海勒把斯耐特趕走了,他把洛克帶到了喬·薩頓那裡。喬·薩頓很高興,他感覺洛克的出現消除了他最後的幾個疑問,洛克的身軀就是安全的保證。喬·薩頓的手握著洛克的胳膊肘,黑色袖子上是五根粉紅的短粗手指。喬·薩頓信任地喘著粗氣說:

「聽著,孩子,一切都定了,就是你。不要把我的最後一分錢都榨出來。你們建築師全是兇手和攔路強盜,但是我會給你一個機會,你是聰明人,套住了老洛格,不是嗎?所以現在你也套住了我,是幾乎已經套住我了。過幾天我會給你打電話,我們會就合同打個狗血噴頭的。」

海勒看著他們,想他們在一起是多麼不協調啊。洛克很高,苦行僧般的輪廓,帶著那種修長身材特有的乾淨利索,他旁邊的這個人像個肉球,可就是這個人的決定具有很大意義。

然後洛克開始談論這座未來的建築,但是喬·薩頓抬頭看他,震驚而受傷。喬·薩頓來這裡不是談論建築的,舉辦宴會的目的就是為了玩得高興,還有什麼比忘記一生中那些重要的事情更快樂呢?所以喬·薩頓談起了羽毛球,那是他的愛好。這是個貴族的愛好,他解釋說,他不像其他浪費時間打高爾夫的人一樣普通。洛克禮貌地聽著,什麼也沒說。

「你打過羽毛球,不是嗎?」喬·薩頓突然問。

「沒有。」洛克說。

「你沒有?」喬·薩頓大喊說,「你沒有?哦,真遺憾,哦,太遺憾了!本以為你肯定打過。你這瘦高的身材,會打得不錯,你會成功的。我本想等那座建築開工時,我們可以隨便找個時間打敗老湯普金斯。」

「薩頓先生,等那座建築開工,我不會再有時間玩了。」

「你什麼意思,不會有時間?那你用那些製圖師幹什麼?再僱幾個,讓他們操心去,我會給你足夠的報酬,好嗎?但是,你不打,真是遺憾透頂,我想……在凱諾大街為我建房子的那個建築師是個羽毛球高手,但是去年他去世了,在一次交通事故中丟了命,該死的,他也是一名優秀的建築師。現在你卻不打。」

「薩頓先生,你不是真的對此表示難過,是嗎?」

「我真的特別失望,孩子。」

「但是你僱我事實上是要幹什麼呢?」

「我什麼?」

「為什麼要僱我?」

「為什麼,當然是建房子了。」

「你真的認為我如果打羽毛球,會建造出更好的房子?」

「哦,有生意也有樂趣,有實踐也有人類的目標,哦,我不介意,我仍然想像你這麼瘦,你肯定……但是,好了,好了,我們不能把所有的事情……」

喬·薩頓離開以後,洛克聽見一個歡快的聲音說:「祝賀你,霍華德!」然後轉過身發現彼得·吉丁正對他笑著,既神采飛揚,又帶著冷嘲熱諷。

「你好,彼得。你說什麼?」

「我說,祝賀你攀上了喬·薩頓。只是,你知道,你處理得不太好。」

「什麼?」

「老喬啊,哦,當然,我聽到了大部分——為什麼不行呢——那非常有趣。霍華德,那麼做不對。你知道我會怎麼做嗎?我會發誓說自己兩歲就開始打羽毛球了。它是王公貴族的遊戲,它讓靈魂與眾不同,懂得欣賞自己。而當他與我實戰時,我會把球打得像個貴族。這又能花費你什麼呢?」

「我沒想過。」

「霍華德,這是一個秘密,一個罕見的秘密。我很樂意免費與你分享:永遠要成為人們希望你成為的樣子。這樣一來,在你需要的時候,人們就會幫助你。我願意免費和你分享,是因為你永遠都不會用它。是的,你永遠不會。霍華德,在某些方面你很聰明——這一點我一直承認——在其他方面你卻像個白痴。」

「可能。」

「你應該試著學些東西,如果你來這裡是要到霍爾科姆的沙龍里來玩的話。你是嗎?長大了,霍華德?儘管我在這裡看到你很震驚。哦,是的,祝賀你的恩瑞特公寓,還是像以前一樣漂亮的工作——整個夏天你去哪裡了?——提醒我要給你上一課,教你如何穿晚禮服,上帝啊,你穿著它看起來多傻啊!這是我喜歡的,我喜歡看你穿成這傻樣兒,我們是老朋友了,對吧,霍華德?」

「彼得,你喝醉了。」

「我當然醉了。但是我今晚沒沾一滴酒,一滴也沒有。是什麼讓我醉了——你永遠也不知道,永遠,你學不來的,那是讓我沉醉的東西,它不適合你。你知道,霍華德,我愛你,我真的愛你,我愛你——今晚。」

「是的,彼得。你會永遠愛我的,你知道。」

洛克被介紹給很多人,很多人和他交談。他們對他微笑,好像很真誠,努力和他接近,把他當作一個朋友,很欣賞他,表現出美好的願望和濃厚的興趣。但是他聽到的卻是:「恩瑞特公寓很壯觀,差不多可以和考斯摩-斯勞尼克大廈媲美了。」「洛克先生,我相信你會有很好的前途,相信我,我有預感,你會成為下一個羅斯通·霍爾科姆。」他已經習慣了敵意,而這種仁慈要比敵意更讓他反感。他聳了聳肩,他想趕快離開,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那是一種簡單、清楚的現實。

在剩下的時間裡,他沒有再看多米尼克。她在人群中望著他。她看著那些在他身邊停下來和他交談的人們。她看到他在聽的時候,有禮貌地弓著背。她想這也是他嘲笑她的方式,他讓她的眼睛追隨著他,讓她看到他對每一個想擁有他片刻的人所做出的屈服。他知道這要比讓她看採石場的太陽和電鑽更令她難以接受。她順從地站在那裡,看著。她不希望他又注意到她。可是隻要他在這個房間裡,她就得站在那裡。

那天晚上還有一個人反常地注意到洛克的出現,從洛克進入這個房間開始就注意到了。埃斯沃斯·託黑看見他進來了。託黑以前從來沒有見過他,也不認識他。但是託黑站在那裡看了他很長時間。

託黑穿過人群,衝他的朋友們笑著。但是在笑容和交談中間,他又轉回頭看那個橘紅色頭髮的人。他看著那個人,就像他偶爾站在三十層樓的窗戶旁看人行道時一樣,想著如果他的身體被拋下去,撞到那條人行道時會發生什麼呢。他不知道這個人的名字、職業或者過去,他也不想知道,對他來說那不是一個人,而只是一種力量,託黑從來都看不到人。也許是看到那種特殊的力量如此明顯地隱藏在一個人的體內讓他著了迷。

過了一會兒,他指著那個人,問約翰·埃瑞克·斯耐特:「那個人是誰?」

「那個人?」斯耐特說,「霍華德·洛克。你知道,恩瑞特公寓。」

「噢。」託黑說。

「什麼?」

「當然,應該是他。」

「想見他嗎?」

「不,」託黑說,「不,我不想見他。」

這個晚上剩餘的時間裡,無論什麼時候,一旦有人擋住託黑的視線,他都會不耐煩地甩過頭再去找洛克。他不想看見洛克,卻不得不看;就像他總是不得不看向下面遙遠的人行道,他害怕那景象。

那天晚上託黑除了洛克之外沒有注意任何人。洛克並不知道託黑在這個房間裡。

當洛克離開的時候,多米尼克站在那裡計算著時間,她要確定在自己走出去之前他已經消失在街上了。然後她動身準備離開。

琦琦·霍爾科姆纖細柔嫩的手指張開,心不在焉地抓住她的手,滑上去抓了一會兒她的手腕。

「親愛的,」琦琦·霍爾科姆問,「你認為那個新來的人怎麼樣?你知道,我看見你和他交談,那個霍華德·洛克。」

「我認為,」多米尼克說得很堅定,「他是我見過的最反叛的人。」

「哦,唉,真的?」

「你喜歡那種無拘無束的傲慢嗎?我不知道一個人會為他說些什麼,除非說他非常帥,如果那很重要的話。」

「帥?你在開玩笑嗎,多米尼克?」

琦琦·霍爾科姆唯一一次看到多米尼克迷惑了。多米尼克意識到,她在他的臉上看到的東西,使他的臉對她來說像上帝的臉龐的東西,並沒有被其他人看見。他們對它不感興趣。這種在她看來最明顯而不合邏輯的標記,實際是在承認她內心的某種東西,是不為別人所分享的某種特質。

「哎呀,親愛的,」琦琦說,「他長得根本就不帥,但是非常有男子氣概。」

「別嚇著你,多米尼克,」她身後傳來一個聲音,「琦琦的審美觀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

多米尼克轉過身,埃斯沃斯·託黑站在那裡,仔細看著她的臉,笑著。

「你……」她開口說,又停了下來。

「當然,」託黑說,微微俯首,理解地贊成她沒有說出的話,「多米尼克,一定要相信我的洞察力,有點和你的一樣。儘管不是為了美的享受,我要把那個留給你。但是有時我們確實看到一些東西,不是那麼明顯,你和我,對吧?」

「什麼東西?」

「親愛的,那是個需要討論的哲學問題,多麼,多麼——沒必要。我一直告訴你我們應該是好朋友。我們在才華上有這麼多共同之處。我們最初截然相反,但是那沒什麼區別,因為你看,我們匯合在同一個點上,多米尼克,這是一個非常有意思的夜晚。」

「你是什麼意思呢?」

「比如說,發現什麼樣的東西對你來說是帥,這很有趣。能讓你這麼斷然又準確地辨別出來很好。不用語言——看到那張臉就夠了。」

「如果……如果你能明白你正在談論什麼,你就不是你了。」

「不,親愛的,我必須是我,準確地說,正是因為我所明白的。」

「埃斯沃斯,你知道,我認為你比我想象的更壞。」

「也許比你現在想的壞。但是很有用。我們對彼此都有用處,就像你會對我有用一樣,就像,我想,你會希望的那樣。」

「你在說什麼?」

「多米尼克,那不好。太不好了。真沒有意義。如果你不知道我在說什麼,我不可能解釋清楚,如果你知道——我就已經得到你了,不用再多說什麼。」

「你們說的是哪門子話?」琦琦說,她有些迷惑不解。

「我們只是在互相開玩笑。」託黑高興地說,「不要讓這件事令你煩惱,多米尼克和我總是互相開玩笑。不是很友好,因為你看——我們做不到。」

「埃斯沃斯,有一天,」多米尼克說,「你會犯錯誤的。」

「太可能了,親愛的,而你已經犯錯誤了。」

「晚安,埃斯沃斯。」

「晚安,多米尼克。」

多米尼克走後,琦琦轉過頭對著他。

「埃斯沃斯,你們兩個怎麼了?怎麼這麼說話——根本沒談什麼?人們的臉和第一印象不代表什麼。」

「親愛的琦琦,」他回答說,聲音柔和而冷漠,好像他不是在回答她,而是在回答他自己的想法,「那是我們最偉大的謬論之一。沒有什麼東西比人的臉更能說明一切。除非我們看到他,不然我們永遠不會真的瞭解一個人。就是那麼一瞥,我們知道了一切。儘管我們不總是聰明得足夠讓那些知識清晰。琦琦,你考慮過靈魂的風格嗎?」

「什麼?」

「靈魂的風格。你記得嗎?曾有位著名的哲學家談論過文明的風格。他稱之為‘風格’。他說這是他能找到的最貼近的詞。他說每一種文明都有它的一個基本原則,一個簡單的、最高的、有決定性的主題,在那個文明之內的人類所作的努力,都不自覺而真實地反映了那個原則……我想每一個人的靈魂都有自己的風格,也是一個基本的主題。你會看到這一點將體現在那個人的每一個思想、每一個動作、每一個願望上,在那個人身上是絕對的、勢在必行的。對一個人的多年研究不會把這一點展示給你。他的臉則會。要描述一個人,你不得不寫下長篇大論。而想想他的臉,你便不需要其他的了。」

「埃斯沃斯,聽起來有些荒誕。如果是真的,就太不公平了。人們在你面前是赤裸裸的。」

「要比那更糟。你在他們面前也是赤裸裸的。你對某一張臉的反應也就暴露了你自己。對某一張臉……你靈魂的風格……除了人,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重要的了,沒有比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更重要的了……」

「哦,你在我的臉上看出了什麼?」

他看著她,好像剛剛注意到她的存在似的。

「你說什麼?」

「我說,你在我的臉上看出了什麼?」

「哦,對,好,告訴我你喜歡的電影明星,我會告訴你你是什麼樣子。」

「你知道,我就是喜歡被別人分析。現在讓我想想看。我最喜歡的一直是……」

但是他沒有聽,他轉身背對著她,沒有說抱歉就走開了。他看起來很累。她以前從沒見過他這麼粗魯——除非是故意的。

過了一會兒,她聽見他深厚、響亮的聲音從一群朋友那邊傳來:

「……因此,世界上最高貴的概念就是人類的絕對平等。」h27/h2「它會矗立在那裡,像一個紀念碑一樣,它紀念的是恩瑞特先生和洛克先生的自我主義。房子會聳立在一排褐砂石房屋和煤氣廠的一些大罐子中間。也許這不是個意外,而是為了證明命運中合適的意義。在傲慢無禮方面,沒有其他設施能夠與之媲美。它的建造是對這個城市中所有建築和建造它們的人們的嘲笑。我們的建築毫無意義,還很虛假。這個建築使它們更顯如此。但是這種對比對它並不利。通過這種對比,它會使自己成為不合時宜的一部分,最為荒謬的一部分。一束陽光射入豬圈裡,是陽光讓我們看到了糞便,也是陽光冒犯了我們。我們的建築有著模糊而羞怯的優勢,還有,它們適合我們。恩瑞特公寓既明亮又大膽,就像一條羽毛圍巾。它會引人注意——但是隻會讓人注意到洛克先生的厚顏無恥。當這座建築建成時,它會成為我們這個城市臉上的傷口。也是一個絢麗的傷口。」

參加琦琦·霍爾科姆的宴會一週後,這段話出現在多米尼克·弗蘭肯的《你的家園》專欄裡。

在登出的那天上午,埃斯沃斯·託黑走進了多米尼克的辦公室。他拿著一份《紐約旗幟報》,印有她專欄的那頁衝著她。他站在那裡沒有說話,因為腳小有點搖晃。他眼裡的神情看起來似乎只能被聽到,而不能被看到:那是一抹看得見的狂笑。他的嘴唇一本正經地抿著,帶著點無知的樣子。

「怎麼?」她問道。

「那次宴會前,你在哪裡見過洛克?」

她坐在那裡,看著他,一隻胳膊搭在椅子的後背上,手指間的鉛筆隨意晃動著。她好像在微笑。她說:「我在那次宴會之前沒見過洛克。」

「那是我錯了。我只是奇怪,」他把報紙弄出刷刷聲,「情緒的改變。」

「噢,那個?啊,我見到他的時候——在宴會上——不喜歡他。」

「所以我注意到了。」

「埃斯沃斯,坐下。站著不是你最好看的姿勢。」

「你介意嗎?你不忙嗎?」

「不忙。」

他坐在她桌子的一角,若有所思地拿著折起來的報紙輕輕敲著膝蓋。

「多米尼克,你知道,」他說,「你寫得不好,一點也不好。」

「為什麼?」

「你沒意識到字裡行間可以讀出的言外之意嗎?當然,沒有多少人會注意的。他會。而我已經注意到了。」

「我不是為他也不是為你寫的。」

「為了其他人嗎?」

「為了其他人。」

「那麼對他和我來說都是個爛把戲。」

「你這麼想?我本以為寫得還是不錯的。」

「哦,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方法。」

「關於它你打算寫點什麼?」

「關於什麼?」

「關於恩瑞特公寓。」

「什麼都不寫。」

「什麼都不寫?」

「什麼都不寫。」

他把報紙扔到桌子上,沒有動,只是手腕向前拂了拂,他說:「多米尼克,談起建築,你為什麼不寫些關於考斯摩-斯勞尼克大廈的文章?」

「那值得寫嗎?」

「噢,是的。那會惹惱很多人的。」

「那些人值得我們去惹惱他們嗎?」

「好像值得。」

「什麼人?」

「哦,我不知道。我怎麼知道誰會讀我們的東西?所以這才有趣,我們從沒見過那些人,也沒有跟他們說過話,那些我們很少與之交談的人——他們會在這張報紙上讀到我們的答案,如果我們想給出答案的話。我真的認為你應該快點寫出幾篇關於考斯摩-斯勞尼克大廈的文章。」

「你看起來對彼得·吉丁非常感興趣。」

「我?我非常喜歡彼得。你也會這樣——是的,如果你瞭解他多一點。彼得值得去了解。你為什麼不花些時間,哪怕是一天,讓他給你講講他的故事呢?你會聽到很多有趣的事。」

「比如?」

「比如,他上過斯坦頓。」

「我知道那個。」

「你不認為那很有趣嗎?我認為很有趣。斯坦頓,多好的地方,是哥特式建築的傑出範例。它那小教堂的彩色玻璃窗是我們這個國家裡最好的了。還有,想想,那麼多年輕的學生,全都與眾不同。一些人拿到了學位,還有一些被開除了。」

「那又怎麼樣呢?」

「你知道嗎,彼得·吉丁是霍華德·洛克的一個老朋友。」

「不知道。他是嗎?」

「是的。」

「彼得·吉丁是每個人的老朋友。」

「太正確了,一個優秀的男孩子。但是這不一樣。你不知道洛克曾在斯坦頓上過學嗎?」

「不知道。」

「你好像不太瞭解洛克先生。」

「我對洛克先生一無所知。我們不是在談洛克先生。」

「我們不是在談嗎?不,當然。我們在談彼得·吉丁。好了,你看,一個人能夠通過對比來充分解釋自己的話,就像你今天在你這篇小文章裡寫到的一樣。給彼得應有的賞識。讓我們進一步比較,讓我們畫出兩條平行線,我傾向於同意歐幾里得,我認為兩條平行線永遠不會交匯。好了,他們都去過斯坦頓。彼得的媽媽經營著一家供膳食的宿舍,洛克和他們一起生活了三年。這並不重要,除了讓對比更加明顯——好了,後來,說得更具體一些。彼得以很高的榮譽畢業了,是他班裡最好的學生。洛克被除名了。不要那樣看著我。我沒有必要解釋他為什麼被開除,你和我,我們理解。洛克去為你父親工作,又被開除了。是的,他被開除了。順便說一句,這不可笑嗎?那時候,沒有藉助你的幫助,他就做到了。彼得設計了考斯摩-斯勞尼克大廈,贏得了信譽。洛克在康涅狄格有了一席之地。彼得開始給別人簽名了——洛克呢,連浴室安裝商都不知道他。現在洛克做了一個公寓,這對他來說太可貴了,就像是他唯一的兒子。而彼得如果得到恩瑞特公寓,大家都不會注意到——他每一天都會拿到這樣的專案。現在我覺得洛克對彼得的工作很不屑一顧。無論發生什麼,他都沒有注意過,以後也不會。進一步說,沒人喜歡被打敗。但是,被一個他眼中特別平庸,一個從平庸開始,事業蒸蒸日上的人打敗,而他卻在掙扎著,最後只是被一腳踢出去,看到平庸的人從他這裡一個接一個地搶走他願付出生命換回的機會,看到平庸的人被崇拜,而他失去他想要的地方,卻看到平庸的人被裝在神龕裡放在那個地方上面:迷失,被犧牲,被忽視,一次又一次被打敗——不是被偉大的天才,不是被上帝,而是被這個彼得·吉丁——哦,我可愛的外行,你認為西班牙宗教法庭的刑罰會有這殘酷嗎?」

「埃斯沃斯,」她喊道,「出去!」

她已經跳了起來。她直直地站了一會兒,然後向前跌坐了下來,她的兩隻手平放在桌子上。接著,她站起來,俯下身去。他看見她柔順的頭髮激烈地甩動著,然後靜止不動地垂在那裡,遮住了她的臉龐。

「好了,多米尼克,」他高興地說,「我只是想告訴你,彼得·吉丁為什麼是一個如此有趣的人。」

她的頭髮像個拖布一樣向後飛去,臉也跟在後面,她跌到椅子上,看著他,嘴張著,很難看。

「多米尼克,」他溫柔地說,「你很明顯,太明顯了。」

「出去。」

「好,我一直說你低估了我。下次你需要幫助的話來找我吧。」在門口,他又轉身說,「當然,我個人認為,彼得·吉丁是我們最偉大的建築師。」

那天晚上,當她回到家時,電話響了。「多米尼克,親愛的,」一個焦急的聲音從電話那邊喘著粗氣傳來,「你真的是那個意思嗎?」

「你是誰?」

「喬·薩頓,我……」

「你好,喬,我什麼意思?」

「你好,親愛的,你怎麼樣?你那位魅力十足的父親還好吧?我是說,那些關於恩瑞特公寓和那個叫洛克的小夥子的話,真的是你的意思嗎?我是說,你今天在你的專欄裡所寫的話。我有點不安,有一點兒。你瞭解我的那座房子嗎?哦,我們都談好了要進一步合作,這是很大一筆錢,我想我是認真考慮後才作出這個決定的,但是我信任你們所有的人,我一直信任你,你很聰明,十分聰明。如果你為華納德那樣的人工作,我猜,你知道自己的事。華納德懂得建築,哦,他在房地產上做的努力要比他在報紙上做的全部還要多,他肯定已經做了,別人還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你在為他工作,而我不知該怎麼想。因為,你看,我已經決定了,是的,我十分堅決並且明確地作出了決定——幾乎——決定用洛克,實際上我已經告訴他了,實際上他明天下午會過來籤合同,而現在……你真的認為他的建築看起來會像條羽毛圍巾嗎?」

「聽著,喬,」她說,牙齒緊咬在一起,「明天你能和我一起吃個午飯嗎?」

在一家著名酒店的大餐廳裡,她和喬見了面。那裡很靜,只有幾個客人分散著單獨坐在白色的餐桌旁,所以每個人都很顯眼,空出來的桌子像是優雅的擺設,用來襯托客人的別具一格。喬·薩頓露出大大的笑容。他從未陪伴過像多米尼克這麼好看的「花瓶」。

「你知道,喬,」她坐在桌子的另一面,面對著他說,她的聲音平靜而堅決,沒有絲毫笑意,「你選擇洛克,眼光不錯啊。」

「哦,你也這麼認為嗎?」

「我是這麼認為的。你將會有一座漂亮的建築,像一首聖歌。這座建築將會讓你大吃一驚——也會讓你的租戶大吃一驚,從現在開始一百年的時間裡,他們都會把你寫進歷史——會在貧民墓地尋找你的墳墓。」

「天吶,多米尼克,你在說什麼?」

「關於你的建築。關於洛克將要為你設計的那種建築,那將會是一座偉大的建築,喬。」

「你的意思是,好?」

「我的意思不是好,而是‘偉大’。」

「那不一樣。」

「不,喬,不,不一樣。」

「我不喜歡‘偉大’這個詞。」

「是的,你不喜歡,我認為你也不會喜歡。那麼你想讓洛克做什麼呢?你想要一座建築,但是不想讓任何人吃驚,一座平凡、舒適、安全的建築,像是家裡有著蛤肉雜燴湯香味的客廳,一座每個人都會喜歡的建築。成為英雄很不舒服,喬,你沒有那副長相。」

「哦,當然我想要一個人人喜歡的建築。你認為我是為了什麼去建造它,我的健康?」

「不,喬,也不是為了你的靈魂。」

「你的意思是,洛克不好?」

她坐直了,有些僵硬,好像全身的肌肉都為了忍受疼痛而繃緊了。但是她的眼睛變得深邃,半閉著,好像一隻手在撫摸著她的身體。她說:「你見過他做了很多建築嗎?你見過很多人僱用他嗎?在紐約這個城市裡有六百萬人口,六百萬人不會錯的,他們會嗎?」

「當然不會。」

「當然。」

「但是我想恩瑞特……」

「喬,你不是恩瑞特。他不怎麼愛笑。還有,你明白,恩瑞特不會徵求我的意見,你卻會,這正是我喜歡你的原因。」

「多米尼克,你真的喜歡我?」

「難道你不知道你一直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我一直信任你。我會隨時都聽你的話。你認為我該怎麼做?」

「很簡單,你想用錢買最好的東西——只要能買到。你要一座公寓——像樣的公寓。你想用一位其他人都用的建築師,然後你就可以告訴他們,你剛好和他們一樣好。」

「對,太對了……看,多米尼克,你幾乎都沒動過你的食物。」

「我不餓。」

「好,你會推薦哪位建築師呢?」

「喬,你想想,這個時候,每個人都在那兒談論誰?誰得到了所有的工作?誰為自己和代理人掙得最多?誰既年輕又有名氣、令人放心又受到大家的喜歡?」

「哦,我猜……我猜是彼得·吉丁。」

「是的,喬,彼得·吉丁。」

「洛克先生,我很抱歉,真的很抱歉,相信我,但是畢竟,這和我的健康需要無關……不是為了我的健康需要也不是為了我的靈魂,那是,我的意思是,哦,我確信你能理解我的處境。不是我要反對你,正相反,我認為你是個偉大的建築師。你看,這就是麻煩,偉大是好,但是不實際,洛克先生,那就是麻煩,不實際,而且你畢竟要承認吉丁更出名,他已經……已經很受歡迎了,可是你還沒達到這一點。」

薩頓先生有點迷惑不解,洛克並沒有抗議。他希望洛克能夠辯解,然後他可以說出多米尼克幾個小時前對他說的那些令人無法回應的正當理由。但是洛克什麼也沒說,只是在聽到他這個決定時點了點頭。薩頓特別想說出那些正當的理由,但是好像說服一個似乎已經被說服了的人沒有什麼意義。薩頓先生仍然熱愛每一個人,而且不想傷害任何人。

「事實上,洛克先生,我不是獨自作出這個決定的。實際上,我確實想用你,我已經決定用你了,坦誠地說,是多米尼克作出的決定,我特別看重她的評價,是她說服我,你不是這個工作的合適人選——她很公平,她讓我告訴你這是她作出的決定。」

他看見洛克突然看向他。然後他看見洛克臉頰凹陷的地方扭曲了,好像陷得更深了,嘴張著:他在笑,沒有笑出聲,但是卻深吸了一口氣。

「洛克先生,你到底在笑什麼?」

「弗蘭肯小姐想讓你告訴我這些?」

「她沒有想讓我這麼做——沒理由嘛。她只是說如果我願意——我可以告訴你。」

「是的,當然。」

「那隻說明她很誠實,她對自己的判定有很好的理由,她會公開維護它們的。」

「是的。」

「哦,怎麼了?」

「薩頓先生,沒什麼。」

「看,像那樣笑可不好。」

「不好。」

他的房間裡已經半黑了下來。一幅海勒公寓的草圖釘在長長的空白牆上,沒有裝框,使這間屋子顯得更空了,使牆顯得更長了。他沒有感到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對他而言時間靜止了,在這個房間裡時間是一種具體的東西。時間清除了所有的現實意義,除了他一動不動的身體。

聽到敲門聲,他說:「進來。」但是他沒有起身。

多米尼克走了進來,就好像她以前進過這個房間。她穿著一身厚料黑色套裝,簡單得就像是孩子的衣服,好像穿著只是為了保護,而不是為了裝飾。高高的領子很男性化,一直立到了臉頰兩邊,帽子半遮著臉,讓人看不清。他坐在那兒看著她。她等著看那種嘲笑,但是沒有出現。在這個房間裡,當她站在那裡,站在房間的中央,那嘲笑似乎隱藏了起來。她摘下帽子,像個剛進屋的男人,用僵硬的手指尖捏著帽簷兒,把帽子夾在胳膊下面。她等待著,她的臉嚴肅而冷酷,但是她光滑的淺色頭髮卻毫無防備,卑微恭順。她說:「看到我你並不驚訝。」

「我想你今晚會來。」

她抬起手,輕輕屈了一下胳膊肘,用最微小的動作把她的帽子朝桌子對面扔了過去。帽子滑翔了好長一段,顯示出在她手腕那剋制的一動裡用上的暴力。

他問道:「你想怎樣?」

她回答說:「你知道我想怎樣。」她的聲音沉重而平緩。

「不錯。但是我想聽你說出來,全部都說出來。」

「如果你希望的話。」她的聲音有一種功效,遵循著金屬般精密的秩序,「我想和你睡覺。現在,今天晚上,任何你願意打電話給我的時候。我想要你赤裸裸的身體、你的肌膚、你的嘴、你的手。我想要你——像這樣——不是那種慾望焚燒著的歇斯底里——而是冷靜而清醒的——拋棄尊嚴、沒有遺憾——我想要你——我沒有自尊來和自己討價還價,嘲笑我吧——我要你——像只動物,像是柵欄上的貓,像個妓女。」

她的語調簡單而平緩,好像是在背誦關於信念的嚴肅教義。她站著沒有動,穿著平跟鞋的雙腳分開,肩膀向後仰著,胳膊筆直地垂在身體兩側。她看起來很冷淡,沒有被她自己的話影響,純真得像個小男孩。

「洛克,你知道我恨你。我恨你的人,恨我想要你,恨我非得要你不可。我要和你戰鬥——我要毀掉你——我告訴你這些,平靜得和我像只動物向你乞討一樣。我要祈禱你不會被毀掉——我也告訴你這個——儘管我什麼也不相信,沒有什麼好祈禱的。但是我會力爭阻止你前進的每一步。我會破壞你每一次得來的機會。我會通過唯一能傷害你的事情去傷害你——通過你的工作。我會力爭讓你餓死,在你做不到的事情上勒死你。昨天我已經開始了——這就是今天晚上我要和你睡覺的原因。」

他深深地坐在椅子裡,四肢伸展著,他的身體很放鬆,但在放鬆中又有緊張,一切都是靜止的,即將來臨的狂風暴雨正慢慢把它注滿。

「我今天傷害了你,我還會接著做的。什麼時候打敗了你,我就會來到你身邊——無論什麼時候我知道我傷害了你——我會讓你佔有我。我想被佔有,不是被情人,而是被一個將挫敗我對他的勝利的對手,不是用一陣光榮的重擊,而是用他身體與我身體的接觸,洛克,那就是我想要你做的。那就是我。你想聽到全部,你都聽到了,現在你想說什麼?」

「把衣服脫了。」

她一動不動地站了一會兒,嘴角下有兩個小硬塊突起、變白。然後她看到他的襯衫動了,是控制著的呼吸顫抖了一下——輪到她笑了,帶著嘲諷,就像他一直對她笑的那樣。

她舉起兩隻手,放到衣領那兒,解開外套的紐扣,動作簡單、準確,一個接著一個把紐扣解開。她把外套扔到地上,脫下一件薄薄的白色襯衫。她注意到黑色的手套還緊緊地套在裸露的手腕上,她挨個手指摘下手套。她滿不在乎地脫著衣服,好像是她一個人在自己的臥室裡。

接著,她看向他。她光著身子站著,等待著,感覺他們之間的距離像是頂在她腹部的壓力。她知道這對他也是一種折磨,這是他們都想要的。他站起來,走過去,當他摟住她的時候,她主動抬起胳膊,抱住他,指尖滑過他的肋骨、他的腋窩、他的脊背、他的肩膀,她覺得他身體的輪廓印在了她胳膊的內側。她的嘴唇壓著他的嘴唇,她投降了,不像以前那樣反抗,但裡面卻蘊涵了更多的暴力。

之後,她躺在他身邊的床上,躺在他的毯子下面,看著他的房間。她問:「洛克,你為什麼要在採石場工作?」

「你知道的。」

「是的。任何其他人都會在建築師事務所找個工作。」

「那樣的話,你根本不會有毀掉我的慾望。」

「你明白?」

「是的。別說了。現在這不重要。」

「你知道嗎?恩瑞特公寓是紐約最漂亮的建築。」

「我知道你明白這一點。」

「洛克,你在採石場工作時,心裡面就有恩瑞特公寓,以及其他像它一樣的作品,而你鑽著花崗岩,像個……」

「多米尼克,過一會兒你就會變得軟弱了,而明天你就會後悔的。」

「是的。」

「多米尼克,你很可愛。」

「不。」

「你可愛。」

「洛克,我……我還是想毀掉你。」

「如果你不想毀掉我,你認為我還會要你嗎?」

「洛克……」

「你要再聽一次嗎?或者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我要你,多米尼克。我要你。我要你。」

「我……」她停住了,可她的呼吸中幾乎可以聽到那個詞。

「不,」他說,「還不到時候,你還不會把它說出來。睡覺吧。」

「在這裡?和你?」

「在這裡,和我。早上我會為你做早餐的。你知道我會自己做早餐嗎?你會喜歡看的,就像看我在採石場裡的工作一樣。然後你就回家,考慮怎麼毀掉我吧。晚安,多米尼克。」h28/h2客廳的百葉窗拉到了窗戶上面,城市的燈光爬上了玻璃窗中間那條黑暗的地平線。多米尼克坐在書桌旁,修改著文章的最後幾頁,忽然門鈴響了。客人不會不打招呼就來打擾她——她抬起頭,鉛筆停在半空中,有些生氣又有些好奇。她聽見走廊裡的腳步聲,接著女傭進來了,說:「小姐,有位紳士要見你。」她的聲音中有微微的敵意,解釋說這位紳士拒絕說出他的名字。

一個橘紅色頭髮的人?——多米尼克想問,但是她沒有,鉛筆僵硬地停在那裡,她說:「讓他進來。」

然後門開了,在走廊燈光的映襯下,她看到了長長的脖子和斜斜的肩膀,像是一個瓶子的側影。一個渾厚而柔滑的聲音說道:「晚上好,多米尼克。」她認出了埃斯沃斯·託黑,她從沒邀請他來她家裡。

她笑了,說道:「晚上好,埃斯沃斯。好久不見啊。」

「現在你該期望我來的,對嗎?」他轉過身對女傭說,「請給我來杯橘味香酒,如果你有的話,我相信你有。」

女傭睜大了眼睛,看向多米尼克,多米尼克靜靜地點了點頭,然後女傭出去了,關上了門。

「肯定很忙吧?」託黑掃了一眼雜亂的桌子說,「相當不錯啊,多米尼克,也有了收穫,你最近寫的東西越來越好了。」

她讓鉛筆從她手裡落下來,把一隻胳膊放在了椅子背上,半轉過身來對著他,平靜地看著他,「你想怎麼樣,埃斯沃斯?」

他沒有坐下來,而是站在那裡用一種專家的沉穩和好奇審視著這間屋子。

「還不錯,多米尼克。就像我希望你會擁有的房子一樣,有點冷。你知道,我不會要那邊的冰藍色椅子。太顯眼了。搭配得太好了,就在人們希望它在的那個位置上。我會要個胡蘿蔔紅色的。一種難看的、耀眼的、放肆的紅色,像霍華德·洛克先生的頭髮。那太……順便說一句——只是順便說一句——不帶私人恩怨的。只有一點不適合的顏色,才會造就整個房間——這種東西會帶來優雅。你的花擺放得很好。這些畫,太……還不錯。」

「好吧,埃斯沃斯,好吧,什麼事情?」

「你不知道我以前從沒來過這裡嗎?不知怎麼,你從沒邀請過我。我不知道為什麼。」他舒服地坐下來,一隻腳踝放在膝蓋上,一條瘦腿平搭在另一條腿上,緊緊的鐵灰色短襪從褲腳下完全露了出來,襪子上面露出一小塊皮膚,白得發青,還帶有幾根黑毛。「不過,你一直不怎麼合群。過去時,親愛的,過去時。你不是說過我們很長時間沒見面了嗎?那是真的。你一直這麼忙——忙得不同尋常。拜訪、晚宴、酒吧,還開茶話會。對吧?」

「對。」

「茶話會——我想那是最好的了。這個房間很適合辦聚會——大——有足夠的空間來容納——特別是當你不挑剔來客時——你不挑剔的,現在不挑剔了。你拿什麼招待他們?鳳尾魚糊,切成心形的肉末雞蛋?」

「魚子醬和切成星星形狀的肉末洋蔥?」

「年老的女士呢?」

「奶油乳酪和剁碎的胡桃——螺旋形的。」

「看到你把事情料理得那樣好,我真是高興。真是好極了,你為年老的女士想得這麼周到。特別是那些極其有錢的——有個從事房地產的女婿。儘管我認為那不如陪卡門多·海碧去看《把我打倒》那樣糟糕,海碧有一口假牙,還在百老匯街和欽伯斯街的夾角處有一片不錯的空地。」

女傭拿著托盤進來了。託黑拿了一個杯子,小心地端著,呷了一口,這時女傭退了出去。

「你能告訴我為什麼你有秘密服務部門——我不會問是誰——為什麼你有關於我活動的詳細報告?」多米尼克冷漠地說。

「你可以問是誰,任何人,每個人。難道你不認為人們都在談論多米尼克·弗蘭肯小姐,把她當作一個著名的女主人嗎——這麼突然?多米尼克·弗蘭克小姐是第二個琦琦·霍爾科姆,但是要好多了——哦,好多了——敏銳多了,更有能力,然後,只是想想,漂亮多了啊。是你展示你出眾容貌的時候了,你太漂亮了,任何一個女人都會為了那份美貌而割了你的喉嚨。當然,如果聯絡到它的功能來看,它還是被浪費了。不過,至少,有人能從中得到好處。例如,你的父親。我敢肯定,看到你的新生活,他樂壞了。小多米尼克對人友善。小多米尼克終於成為正常人了。當然,他錯了,但是他感到高興是件好事。還有其他幾個人,比如我,儘管你從沒做過什麼讓我高興的事情,但是,你看,這就是我有幸擁有的能力——能夠絕對無私地從那些與我無關的事情中汲取快樂。」

「你不是在回答我的問題。」

「但我是在回答。你問為什麼對你的活動感興趣——而我回答:因為它們令我高興。另外,看,如果說我是在收集自己對手的活動資訊,人們肯定會震驚,儘管目光短淺。但是,對我自己這方的行動卻不知情——真的,你知道,你認為我不是一個這麼拙劣的將軍,不管你對我有其他任何看法,你從來都沒有認為我是拙劣的。」

「你那一方,埃斯沃斯?」

「看,多米尼克,那就是你寫作和說話風格的問題,你用了太多的問號,不好,從哪方面來說都不好,特別是在不必要的時候。我們不要這麼盤問了——只是談一談。既然我們都明白,我們之間沒有太多的問題要問。如果有——你早就會把我攆出去了。但是你沒有,反而給了我一杯非常昂貴的烈性酒。」

他握著酒杯的邊緣,拿到鼻子下面,很享受地慢慢啜了一口,就像是在餐桌上響亮地咂了一下嘴巴,在那裡很粗俗,而在這裡,一隻雕花水晶玻璃杯沿壓在一綹整齊的小鬍子上,卻顯得特別優雅。

「好吧,」她說,「談吧。」

「那就是我一直在做的。我很體貼——因為你還沒有準備好要談話。有那麼一會兒沒有準備好。哦,讓我們談談吧——以一種絕對深思熟慮的方式——談談看到人們熱切地歡迎你到他們中間、接受你、湧向你,是多麼有趣的事。這是為什麼,你想過嗎?他們自己傲慢得很,卻讓一個一直都怠慢他們的人垮下來,變得合群了——他們打著滾兒,躺在那裡,彎著爪子,等著你去撓他們的肚子。為什麼?我認為,有兩種解釋。好的那一種是他們慷慨大方,希望用他們的友誼來向你致敬。只是好的解釋從來都不是真實的。另一種解釋是,他們知道,你需要他們就是在貶低自己,你正從頂峰跌落——每一種孤獨都是一個頂峰——他們很高興用他們的友誼把你拉下來。當然,儘管他們中沒有人意識到這一點,除了你自己。這就是你為什麼要經歷巨大的痛苦做這件事,而沒有一個崇高的原因,不是為了那個你選擇的結局,你是永遠不會這麼做的,那結局比手段更卑鄙,同時讓手段變得可以忍受。」

「埃斯沃斯,你知道,你說了一個你永遠不會用在你專欄裡的句子。」

「我嗎?我肯定對你說了很多我不會用在專欄裡的東西。哪一句?」

「每一種孤獨都是一個頂峰。」

「那句?是的,太正確了。我不會的。送給你——儘管不怎麼好。非常粗劣。有一天我會給你更好的句子,如果你想的話。很抱歉,你從我的小小發言中只挑出來那麼一句。」

「你想讓我挑什麼?」

「哦,例如,我的兩個解釋。那是個有趣的問題。什麼更善良——相信人類中最好的那部分並給他們壓上他們不能忍受的崇高——或者就按他們原本的樣子去看待他們,並且接受它,因為他們感覺舒服?當然,善良比公正更重要。」

「埃斯沃斯,我不在乎。」

「對抽象思維沒有興致嗎?只是對具體的結果感興趣?好吧。過去的三個月你給彼得·吉丁弄了多少專案?」

她站起來,走到女傭留下的托盤邊上,為自己倒了一杯酒。「四個。」說著她把杯子舉到嘴邊,然後轉過身站在那裡,拿著杯子看著他,又說道,「那就是著名的託黑技術,從來不在你專欄的開頭或結尾加以重擊,而是把它悄悄地放在人們最防不勝防的地方。整個專欄都填滿胡言亂語,只是為了加入那最重要的一筆。」

他禮貌地點了點頭:「太對了,那就是我為什麼喜歡和你交談的原因。在與那些根本不知道你的微妙和惡毒的人交談時把它們流露出來是一種浪費。但是胡言亂語絕不是偶然,多米尼克。而且,我不知道我專欄裡的技巧變得這麼明顯,我要考慮用一招新的了。」

「不要麻煩了。他們喜歡。」

「當然,他們會喜歡我寫的一切。那麼是四個?我漏掉了一個。我數成了三個。」

「如果這就是你想知道的,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來這兒?你很喜歡彼得·吉丁。我正在幫助他,比你做的還好,所以如果你想和我談彼得·吉丁的話——沒有必要,是吧?」

「多米尼克,你這一句話中有兩處錯誤。一處是誠實的錯誤,還有一處是在撒謊。誠實的錯誤是那種假設,我希望幫助彼得·吉丁——順便說一句,我要比你更能幫助他,我有這個能力,我也會幫助他的,但是那需要長遠的考慮。撒謊就是你認為我來這裡談論彼得·吉丁——看見我進來時,你就知道我來這裡是要談論什麼了。而且——哦,天吶!——你會允許比我自己更討厭的人來騷擾你,只為了談論那個話題。雖然我不知道在這時候,對於你來說誰能比我更討厭。」

「彼得·吉丁。」她說。

他做了個鬼臉,皺了皺鼻子:「哦,不。他還不夠格。但是讓我們談談彼得·吉丁。真是太巧合了,他碰巧是你父親的合夥人。你努力為你的父親尋找專案,像是個孝順的女兒,沒有比這再自然的了。你已經在過去的三個月裡為弗蘭肯-吉丁事務所創造了奇蹟。只是對幾位遺孀笑笑,在我們更好的聚會上穿上華麗的時裝。想想吧,如果你決定就這樣走下去,靠出賣你無與倫比的身材,不是為了審美的意圖——而是為給彼得·吉丁拿到專案。」他停了下來。她什麼也沒有說。然後他又說道:「多米尼克,我的讚美,你配得到我對你的最高評價——因為你沒有吃驚。」

「埃斯沃斯,那是指什麼?驚訝價值還是暗示價值?」

「哦,那可以是好幾樣事情——比如,初步的試探。但是,事實上,那什麼都不是。只是一些庸俗。同樣也是託黑技術——你知道,我總是在適當的時間建議錯誤的調調。我是——本質上——是一個過於認真、過於表裡如一的清教徒,我得允許自己偶爾有別的色彩——去緩解一下單調乏味。」

「你是嗎,埃斯沃斯?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本質上。我不知道。」

「我敢說沒人知道。」他高興地說,「儘管根本沒什麼秘密。很簡單,所有事情減少到最基本部分就簡單了。如果你知道基本原理有多麼少,你會很驚訝的。我想可能只有兩個。那是一種清理頭緒的工作,是一種艱難的縮減過程——這就是人們為什麼不喜歡去自找煩惱的原因。我想他們也不會喜歡這個結果。」

「我不介意。我知道我是什麼。你就說吧。我是個婊子。」

「不要愚弄自己,親愛的。你還不如婊子。你是個聖徒。事實上聖徒是危險的,是不受歡迎的。」

「你呢?」

「事實上,我確實知道我是什麼。僅此一項就能解釋關於我的很多東西。我再給你一個很有用的暗示——如果你願意用的話。當然,你不會願意的。然而,也許——將來你會的。」

「為什麼呢?」

「多米尼克,你需要我。你也許也有一點理解我。你明白,我不怕被理解,不怕被你理解。」

「我需要你?」

「是的,來吧,拿出一點勇氣來。」

她坐直了,冷冷地沉默地等待著。他笑了,明顯很高興,絲毫沒有試圖去隱藏。

「讓我們看看,」他說,一邊漫不經心地去研究天花板,「你為彼得·吉丁弄到的這些專案。修建克瑞恩辦公室令人討厭——霍華德·洛克從沒有那樣的機會。林德塞的家還好一點兒——洛克肯定被考慮過,我想要不是因為你,他會得到那個專案的。斯頓布克俱樂部也是——他有那個機會,只是被你毀掉了。」他看了看她,輕聲地笑著,「多米尼克,對我的技巧和重擊不加以評價嗎?」笑聲徜徉在他美妙的嗓音裡,如同油脂漂浮在水流中一樣順暢——「你疏忽了諾瑞鄉村公寓——上週他得到的,你知道。哦,你不可能百分之百地成功。畢竟,恩瑞特公寓是個大工程,引起了很多討論,還有很多人開始對霍華德·洛克先生表示了興趣。但是你做得很出色。祝賀你。現在你認為我對你很好嗎?每個藝術家都需要欣賞——沒有人讚美你,因為沒有人知道你在做什麼,除了洛克和我。而他不會感謝你。轉念一想,我覺得洛克並不知道你在做什麼,而那就沒意思了,不是嗎?」

她問道:「你怎麼知道我在做什麼?」她的聲音很累。

「親愛的,你肯定已經忘記了是我先給你出的主意。」

「噢,是的,」她茫然地說,「是的。」

「現在你知道我為什麼來這兒了吧。現在你知道我的立場是什麼了吧。」

「是的,」她說,「當然。」

「親愛的,這是行規。一個聯盟。盟友從來不互相信任,但是這並不破壞他們的有效性。我們的動機可能相反。實際上,是相反。但是沒關係,結果會是相同的。沒有必要有一個共同的高尚目標。唯一必要的是有一個共同的敵人。我們有共同的敵人。」

「是的。」

「那就是你為什麼需要我的原因。我曾經很有用。」

「是的。」

「我可以比你參加過的任何一次茶話會更能傷害你的洛克先生。」

「為什麼?」

「省略為什麼。我沒有詢問你的為什麼。」

「好吧。」

「那麼我們之間能相互理解了?我們在這方面是盟友了?」

她看著他,無精打采地向前坐了坐,專注地,臉上一片空白,說道:「我們是盟友。」

「太好了,親愛的,現在聽著。不要隔三差五地在你的專欄裡再提起他。我知道你每次都對他進行惡意攻擊,但太多了。你使他的名字總出現在報紙中,而你不想那樣做。還有,你最好邀請我參加你的那些聚會,有很多我能做而你不能做的事情。還有一點,吉爾伯特·考頓先生——你知道,加利福尼亞考頓陶器廠——正計劃在東部建立分廠。他正在考慮用一個優秀的現代主義者。實際上,他正考慮洛克先生。不要讓洛克得到那個專案。這是個大工程,會得到很多公眾注意力。去為考頓夫人發明一種新的茶點三明治。隨便你做什麼,就是不要讓洛克得到那個專案。」

她站起來,走到桌前,胳膊快速地來回擺動,拿起一根菸。她點著它,轉向他,冷冷地說:「你可以談得非常快,並且直奔主題——當你想的時候。」

「當我發現有必要的時候。」

她站在窗旁,看著窗外的城市。她說:「實際上,你沒有做過什麼反對洛克的事情。我原本不知道你這麼在意。」

「哦,親愛的,我沒有嗎?」

「你在報紙上從來沒提到過他。」

「親愛的,那就是我所做的反對他的事情,到目前為止。」

「你最早是在什麼時候聽說他的?」

「當我看到海勒公寓的圖紙時。你不會認為我沒看到吧,是嗎?你呢?」

「當我看到恩瑞特公寓的圖紙時。」

「以前沒有?」

「以前沒有。」

她吸著煙,並沒有轉向他,說道:「埃斯沃斯,如果我們當中的一個要去重複我們今晚在這裡的談話,另一個就會否定它,它永遠都不會得以證實。所以無所謂我們彼此是否真誠相對,對吧?這相當安全。你為什麼恨他?」

「我沒說過我恨他。」

她聳了聳肩。

「至於其餘的,」他又說道,「我想你能回答你自己。」

她慢慢地衝著玻璃窗上反射的微弱的菸頭火光點了點頭。

他站了起來,從她身邊走過,站在那裡看著下面的城市的燈光,看著有稜有角的建築物輪廓,看著那些黑乎乎的牆壁被窗戶上的強光映襯成半透明狀,好像牆只是覆蓋在堅硬發光物體上的一層薄薄的黑色方格面紗。埃斯沃斯·託黑溫柔地說:

「看看。偉大的成就,對嗎?英雄的成就。想想成千上萬努力工作創造這些的人,想想那數以百萬從中受益的人。據說,如果不是因為從古至今各處那十二個人的精神,不是因為那十二個人——或許不到十二個——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那也許是真的。如果是這樣,則再一次有——兩種可能的態度。我們可以說這十二個人是偉大的救世主。他們偉大的精神財富哺育了我們。我們懷著感激和手足之情愉快地接受。或者,我們可以說通過他們那些我們既比不了也跟不上的成就的顯赫,這十二個人已經讓我們明白,我們是誰,我們不要他們那些宏偉的禮物,我們覺得沼澤旁的洞穴和木棍摩擦生的火要勝過摩天大樓和霓虹燈——如果洞穴和木棍就是你創造力的極限。多米尼克,這兩種態度中,你把哪個稱為真正的人道主義?因為,你明白,我就是個人道主義者。」

過了一段時間,多米尼克發現與人們交流更容易了。她學會了把接受自我懲罰當作一次容忍度的考驗,好奇心促使她去發現她能忍受多少。她穿梭於正式的宴會、戲劇招待會、晚宴、舞會——優雅大方,滿面春風,她的微笑使得她的臉看起來更為明亮且寒冷,就像冬天裡的太陽。她漫不經心地聽著那些空泛的話語,說話的人彷彿會被聽眾表現出來的任何熱烈興趣所汙辱,好像只有沉悶才是人們之間唯一可能的關係,是他們不穩定的尊嚴唯一的保護。她對每件事都點頭接受。

「是的,霍爾特先生。我認為彼得·吉丁是這個世紀的英雄——我們的世紀。」

「不,英斯基普先生,霍華德·洛克不行。你不能選霍華德·洛克……一個冒牌貨?當然,他是個冒牌貨——要用你敏感的誠實去評價一個人的正直……沒什麼?對,英斯基普先生,當然,霍華德·洛克什麼都不是。只是個大小與距離的問題——距離……不。我不那麼認為,英斯基普先生——我很高興你喜歡我的眼睛——是的,當我很高興的時候,它們總是像那樣——我很高興聽到你說霍華德·洛克什麼都不是。」

「瓊斯夫人,你見過洛克先生?你不喜歡他嗎?……哦,他是讓人無法同情的那種人。真的。同情是一種美妙的東西。當一個人看到壓扁的毛毛蟲時會有這樣的感覺,是一次思想昇華的體驗。一個人能讓自己前進,伸展開來——你知道,就像是脫下緊身束帶。你不必壓抑你的胃、你的心和你的精神——當你有同情感的時候。你所能做的就是向下看,這個要容易得多。當你抬頭向上看,你的脖子會痛。同情是最高尚的美德。它證明受苦受難是合乎情理的。世界上是必然存在苦難的,不然怎麼會有高尚的美德和同情心啊……哦,它有一個反面。但那是艱難而苛求的……欣賞。瓊斯夫人,欣賞。但那樣要脫下的不僅僅是緊身束帶……所以我說,我們不能對之感到可憐的都是邪惡之人,比如霍華德·洛克。」

夜深的時候,她經常會來洛克的房間。她來的時候並沒有告訴他,只是確定他會一個人在那裡。在他的房間裡,寬恕、撒謊、認同和忘卻自我都是多餘的。在這裡她自由地去抵抗,自由地看到她的抵抗被對手所歡迎,那個對手太強大了,對比賽無所畏懼,甚至需要她的抵抗。她發現有一種意願,讓她認識到了自己的實體,沒有被觸碰過,也不會被觸碰,除非是在一場乾淨的戰鬥中,戰勝或者失敗,但是無論勝利還是失敗,都會被儲存於其中,而不會被埋在那毫無意義的冷漠泥漿裡。

當他們一起躺在床上的時候——那是——必須是,那是那個動作最基本的要求——一種暴力。那是屈服,由於他們的反抗變得更完整了。那是一種緊張的行為,就像地球上偉大的東西都是緊張的一樣。是緊張,讓電流穿過金屬線傳遞;是緊張,讓水流通過水壩的遏制而產生電力。他的皮膚貼著她的,那不是愛撫,而是一種痛苦的浪潮,太多的渴望、慾望和否定在最後時刻全面爆發出來,就轉化成了痛苦。這是牙關緊咬、滿腔仇恨的行為,是不可忍受的劇痛的時刻——這是一個用痛苦來破壞和分解自我的時刻,痛苦的元素被破壞了、顛倒了、戰勝了,捲到了對苦難的拒絕中,捲到了痛苦的反面,捲到了狂喜之中。

她從一個派對中回來,來到了他的房間,還穿著昂貴精細的晚禮服,就像是一層冰罩在她身上——她向後靠在牆上,感覺到身後粗糙的灰泥牆,慢慢地環視著周圍的每一件物品,看到了鋪滿紙的粗陋餐桌,看到了鋼尺,看到了五個黑手指印弄髒的毛巾,看到了光禿禿的地板——她的眼神滑過自己身上發亮的緞子,滑到那隻銀色拖鞋的小小三角形鞋尖上,想著自己將怎麼在這裡脫去衣服。她喜歡在這個房間裡亂逛,喜歡把手套扔在一堆雜亂的鉛筆、橡皮和抹布中,把她的銀色小包放在一件扔掉的髒襯衫上,喜歡啪的一聲扯開鑽石手鐲上的扣兒,把它丟在還剩有一小塊三明治的盤子裡,放在一幅沒有完成的圖紙旁。

「洛克,」她說,她站在他的椅子後面,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手放在他的襯衫底下,手指張開著,緊緊壓著他的胸,「我今天已經要西蒙先生承諾,把他的活兒交給彼得·吉丁。三十五層樓,他希望一切都有價值,錢不是問題,只是藝術,純粹的藝術。」她聽到他偷偷地笑了,但是他沒有轉過頭來看她,只是用手指扣緊了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拉下來,更深地探進襯衫裡,緊貼著他的皮膚。然後她把他的頭扳過來,彎下身子,親吻著他的嘴唇。

她進來時,看到一份《紐約旗幟報》攤開在桌子上,開啟的那一頁上登有多米尼克·弗蘭肯的《你的家園》。她的專欄裡有這樣幾行:「霍華德·洛克是建築界的薩德。他愛上了他的建築——看看吧。」她知道他不喜歡《紐約旗幟報》,他把報紙放在那裡只是看在了她的分上。他看見她已經注意到了,他臉上是那種她所恐懼的似笑非笑的表情。她生氣了,她想讓他去讀她寫的每一樣東西,她更願意認為這會深深傷害他,他會因此躲避。後來,她橫躺在床上,他的嘴吻著她的胸,她看到了他一頭橘紅色的亂髮,看到了桌子上的那張報紙,他感覺到了她在由於興奮而顫抖。

她坐在地板上,他的腳旁邊,頭靠在他的膝蓋上,抓著他的手,整個拳頭被握在他的手指中。她讓拳頭滑過他的手指,感覺出關節處硬硬的、小小的疙瘩,溫柔地問道:「洛克,你想得到考頓工廠嗎?你非常想得到嗎?」「是的,非常想。」他回答說,沒有微笑也沒有痛苦。然後她把他的手抬起放到嘴邊,就這樣握了很長時間。

黑暗中她下了床,光著身子穿過房間,從桌子上拿了一根菸。她彎下腰,湊到火柴亮光前,她的小腹隨著她的走動,若隱若現顯得十分圓潤。他說:「給我點一支。」她把煙放到他嘴唇之間,然後她在漆黑的屋子裡走來走去,抽著煙,而他躺在床上,用胳膊肘支著身體,看著她。

有一次她進來,發現他在桌邊工作。他說:「我就快做完了。坐下,等一會兒。」他沒有再看她。她坐在那裡等著,不說話,在屋子最深處的角落裡蜷縮在一張椅子上。她看到他由於全神貫注的工作,眉毛擰成了直線,看他嘴的形狀,脖子上緊繃在皮膚下的靜脈,他的手像是外科醫生的手。他看起來不像是藝術家,像是個採石場的工人,像是一輛在拆牆的拖車,像一名修道士。她不想讓他停下來或者是看她一眼,因為她想看到他那種苦行者的純潔,毫無一絲肉慾,想看到——那些她所能想起的記憶中的東西。

有些晚上,他來到她的公寓,也像她那樣,沒有事先預約。如果她有客人,他就說:「讓他們走。」他會直接去她的臥室,而她就會把客人打發走。他們之間有一種無聲的約定,不用說明就都會明白,從來不會被人看見他們在一起。她的臥室佈置得很優雅,全是玻璃與淡綠色。他喜歡穿著在建築工地上弄得髒兮兮的衣服來,他喜歡掀開床罩,然後坐在那裡平靜地談論一到兩個小時,不看床,也不提及她寫的東西或者建築或者她最新為彼得·吉丁找到的工作,放鬆的簡單,在這裡,像這樣,讓這些時間比被他們耽擱的那些時間更令人高興。

有些晚上,在她的客廳裡,他們坐在一起,坐在俯瞰這座城市的巨大窗戶旁。她喜歡看見他在那扇窗戶的旁邊。他站在那裡,半側身對著她,吸著煙,看著下面的城市。她會從他身邊走開,坐在屋子中間的地板上,看著他。

有一次,他起床時,她開啟燈,看見他光著身子站在那裡,她看著他,然後帶著一種絕對真誠的絕望輕聲說道:「洛克,我一生中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因為這個世界讓你去年夏天在採石場上工作。」

「我知道。」

他坐在床角。她向前挪了挪,把臉放在他的大腿上,蜷起身子,腳放在枕頭上,胳膊下垂著,手掌慢慢地在腿上游走,從腳踝一直摸到膝蓋,然後再摸回腳踝。她說:「但是,當然,去年夏天,你一分錢沒有,沒有工作,如果由我來決定,我也會正好把你送到那個採石場去做那種工作。」

「那個我也知道。但是也許你不會。也許你會讓我成為美國建築師行會會所裡的一名洗手間服務生。」

「是的,可能。把你的手放在我的後背上,洛克,就這樣放在那裡,像這樣。」她趴在那兒,臉埋在他的膝蓋裡,胳膊垂在床邊,一動不動,好像她身體裡沒有了生氣,只是他手下她的肩胛骨還在活動。

她到過的客廳裡,飯店裡,美國建築師行會的辦公室裡,人們都愛談論《紐約旗幟報》的多米尼克·弗蘭肯小姐有多麼不喜歡霍華德·洛克,就是那個洛格·恩瑞特挑選的建築業的怪人。這使洛克臭名遠揚。有人說,「洛克?你知道,就是那個讓多米尼克無法忍受的傢伙。」「弗蘭肯小姐太瞭解建築了,如果她說他不好,他就會比我想象的更壞。」「天吶,但是他們兩個一定恨死對方了!雖然我知道他們從來沒有見過。」她喜歡聽到這些。埃瑟爾斯坦·比斯利在美國建築師行會公告上他的專欄裡談到中世紀城堡建築時這樣寫道:「為了理解這些建築的威嚴殘暴,我們必須記住,封建君主之間的戰鬥是很野蠻的——有點像是多米尼克小姐和霍華德·洛克先生之間的世仇。」這讓她很高興。

奧斯頓·海勒曾經是她的朋友,他和她談到了這件事。她從未見他這麼生氣過:平時臉上挖苦的魅力一掃而光。

「你究竟認為你在做什麼,多米尼克?」他低聲說,「這是我看過的公眾刊物上,新聞業的流氓行徑最突出的表現。你為什麼不把那種東西留給埃斯沃斯·託黑呢?」

「埃斯沃斯很厲害,是嗎?」

「至少,他很正派,沒有給洛克設下不乾不淨的陷阱——雖然,當然了,那也只是不下流罷了。但是你到底怎麼了?你意識到你在談論誰,在談論什麼嗎?當你通過讚美霍爾科姆爺爺那些可怕的夭折專案來找點樂子,極力貶低你父親還有那個彼得·吉丁——那個屠夫家的帥小夥,他現在已經是合夥人了——這些都沒什麼。一點也不要緊。但是把這種理性的方式用在讚揚像洛克那樣的人身上……你知道,我真的認為你很正直又很有判斷力——如果你有機會去訓練它們的話。實際上,我想你表現得像是個流浪漢,只是在強調你所寫到的那些作品的蠢貨主人的平庸。我以前沒認為你是一個不負責任的婊子。」

「你以前錯了。」她說。

一天早上,洛格·恩瑞特來到她的辦公室,沒有問候,直接說:「拿上帽子,你和我一起來看看。」

「早上好,洛格。」她說,「去看什麼?」

「恩瑞特公寓。我們要建好了。」

「啊,當然,洛格。」她笑著站起來,「我想看看恩瑞特公寓。」

在路上,她問:「洛格,怎麼了?想賄賂我?」

他挺直地坐在豪華轎車寬寬的灰色坐墊上,沒有看她。他回答說:「我能理解愚蠢的惡意。我能理解無知的惡意。我不能理解故意的腐朽。當然,你有寫任何東西的自由——在看了之後。但那不會是愚蠢或無視。」

「你高估我了,洛格。」她聳了聳肩,路上再也沒說什麼。

他們一起穿過了木柵欄,進到了只有光禿禿的鋼鐵和木板的叢林裡,那裡就要建成恩瑞特公寓了。她的高跟鞋輕輕地踩在滿是石灰的板子上,她走著,身體後傾,帶著一種漫不經心而又天真的優雅。她停了下來,看向鋼鐵框架裡的天空,天空好像比平時更加遙遠,被這些橫掃一切的大梁向後推去了。她看向這些未來工程的鋼鐵籠子,角度分明,輪廓複雜得令人難以置信,但充滿生氣,看起來是一個簡單而合乎邏輯的整體。這個裸框中間的平面是未來的牆壁,這個裸框在這個冬日裡,好像帶著誕生與許諾的氣息,像是一棵光禿禿的樹,帶著春天臨近的第一抹綠色。

「哦,洛格。」

他看向她,看到了復活節時人們期待在教堂裡看到的表情。

「我並沒有低估,」他冷淡地說,「既沒有低估你,也沒有低估這座建築。」

「早上好。」他們身旁響起了一個低沉、生硬的聲音。

看到洛克,她沒有驚訝。她沒有聽見他走近的聲音,但是這座建築裡沒有他是不自然的。她感覺他就在這裡,她穿過外面的柵欄時,他就一直在這裡。這座建築就是他,比他的身體更個人化。他站在他們面前,他的手揣在敞開的大衣的口袋裡,寒風中,他沒有戴帽子。

「弗蘭肯小姐——洛克先生。」恩瑞特說。

「我們見過一次。」她說,「在霍爾科姆家裡,如果洛克先生還記得的話。」

「當然,弗蘭肯小姐。」洛克說。

「我想讓弗蘭肯小姐來看看。」恩瑞特說。

「我可以帶你們四處看看嗎?」洛克問他。

「是的,請吧。」她先回答了。

他們三個一起穿過這座建築,工人們都很好奇地盯著多米尼克看。洛克解釋著將來這些房間的佈局,電梯系統,供暖裝置,還有窗戶的佈置——他好像是在給承包商的助手講解。她問了幾個問題,他也回答了。「洛克先生,一共多少立方英尺啊?用了多少噸鋼材?」「弗蘭肯小姐,小心這些管子,走這邊。」恩瑞特先生向前走著,他的眼睛盯著地上,可什麼也沒看。但是隨後他問:「洛克,進展如何啊?」洛克笑著回答說:「比預期的要提前兩天。」他們站在那裡,談論著工作,就像兄弟一樣,有一段時間都忘記了她的存在,周圍機器的轟鳴聲淹沒了他們的聲音。

站在這座建築的中心,她想,如果除了他的身體,她和他沒有任何關係,那麼,這裡把剩下的他全都給了她。可以看,可以摸,開放給所有人。這些主樑、大水管,還有這些空間都是他的,而不會是這個世界上其他任何人的;是他的,就像是他的臉、他的靈魂。這裡都是他創造的形狀,他內在的東西讓他有這樣的創造力,原因和結果都在一起,促動的力量清晰地體現在每一根鋼材裡,一個男人的自我,這一刻是她的,因為她的看見和理解而成為了她的。

「弗蘭肯小姐,你累了嗎?」洛克看著她的臉,問道。

「不累。」她說,「不累,一點也不累。我一直在想——你打算安裝什麼樣的管道裝置,洛克先生?」

幾天後,在他的房間裡,她坐在桌邊,看著報紙,看到她的專欄裡有這麼幾行字:「我參觀了恩瑞特建築工地。我希望在不久的將來,會有一顆突然襲擊的炸彈炸燬這間房子。這個結果很值得,比看到它變舊,變得煙熏火燎要好。家庭照片,髒襪子,雞尾酒攪拌器,還有這些住戶的柚子皮,都會使這座建築被貶低。紐約的任何人都不應該被允許在這棟建築里居住。」

洛克走過來,站在她身旁,他的腿頂著她的膝蓋。他低頭看向報紙,笑了。

「你寫的這些,讓洛格完全糊塗了。」他說。

「他讀過了?」

「今天早上我在他辦公室的時候,他正看這篇文章。剛開始,他用我從沒聽過的詞彙把你罵得狗血噴頭。然後他說,等等,他又看了一遍,然後他抬起頭,很困惑的樣子,絕對不是生氣,然後他說,如果你以一種方式來讀……但是再換一種……」

「你說什麼了?」

「我什麼也沒說。你知道,多米尼克,我很感激你,可你準備什麼時候停下你對我的那些溢美之詞?也許有其他人會看出來。你不會喜歡那樣的。」

「其他人?」

「你知道,從你寫的第一篇關於恩瑞特公寓的文章我就知道了。你想讓我得到這個工程。但是你不認為其他人也許會明白你這麼做的用意嗎?」

「哦,是的,但是效果——對你來說——會比他們不知道更糟。他們更不喜歡你了。可是,我甚至不知道有誰會去費心去理解,除非……洛克,你怎麼看埃斯沃斯·託黑?」

「天吶,人們為什麼要去想埃斯沃斯·託黑是個怎樣的人?」

她喜歡在那些聚會上遇見洛克的罕有時刻,是海勒或恩瑞特帶他來的。她喜歡洛克彬彬有禮、不帶任何個人感情地叫她「弗蘭肯小姐」。她享受著女主人緊張的關心——努力不讓她和他碰到一起。她知道,周圍的人們希望看到某種爆發,某種從未有過的令人震驚、敵意的跡象。他們從來沒有表現出這種跡象。她沒有去找洛克也沒有迴避他。他們互相交談,好像他們是碰巧來到同一個聚會的,就像他們和其他人說話一樣。這不需要任何的努力,這是真實的、適當的。他們使一切,使這次聚會都是適當的。她在這些人中找到了一種濃重的契合感,他們應該是陌生人,陌生人和敵人。她想,這些人能想象很多我和他之間的事情——除了我們之間的真相。這使她把那些美妙的時刻記得更為牢固——那些時刻沒有被他們看見,沒有被他們說起,甚至不為他們所知。她想,這裡除了我和他,其他人都不存在。她有了一種佔有感,這種感覺是她在別處無法產生的。在一屋子的陌生人中間,她偶爾向他那邊望去,可以讓她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擁有他。

如果她的視線穿過房間瞥到他,看見他在和一些空洞、冷淡的面孔交談,她會漫不關心地轉身走開;如果那些面孔帶有敵意,她會高興地觀察一會兒;看到一張微笑、讚許的面孔轉向他的時候,她會生氣。這不是嫉妒。她不關心這張面孔是男人還是女人的。她憎恨那種讚許,她把它當作一種無禮。

一些特別的事情折磨著她:他居住的街道,房子門口的臺階,住宅區拐角處的汽車。她尤其憎恨汽車。她希望能把它們開到另一條街上去。她看向隔壁人家門口的垃圾桶,琢磨著他早上去辦公室經過那兒時,垃圾桶是否就在那裡。他是否看到了垃圾桶上有一個壓扁的煙盒。有一次,在他公寓的大廳裡,她看見一個男人走出電梯,有一秒鐘她驚呆了。她一直以為這棟房子裡只有他一個人住。當她坐上窄小的自操作電梯時,她向後靠著牆站著,雙手交叉放在胸前,緊緊抱住肩膀,感覺自己縮成了一團,感覺一種親密感,就像在一個小房間裡洗著溫熱的淋浴。

當某個紳士正在告訴她百老匯最新的演出時,當洛克在房間的另一頭小口喝著雞尾酒時,當她聽到女主人小聲對某個人說:「上帝啊,我可沒想到高登會帶多米尼克來——我知道奧斯頓會對我大發雷霆,因為你知道他的朋友洛克也在這裡。」她就會想起那些。

後來,她橫躺在他的床上,閉著眼睛,臉頰發紅,嘴唇溼潤,失去了她強迫自己遵守的規則,失去了對自己語言的感覺。她小聲說:「洛克,今天有個人在外面和你談話了,他一直衝著你笑,傻瓜,十足的傻瓜。上週他看見兩個喜劇電影演員就愛上了他們。我想告訴那個人,不要看他,你將無權想看其他的東西。不要喜歡他,你會憎恨世界上的其他東西,就像那樣,你這個傻瓜,一個或者另一個,不要在一起,不要用同一雙眼睛看,不要看他,不要喜歡他,不要讚許他,那就是我想告訴他的,不能把你和世界上其他東西放在一起。我受不了看到這個,我受不了,真希望有什麼東西能把你從那裡面,從他們的世界,從他們之中帶走,任何東西都行,洛克……」她沒聽見自己在說什麼,她沒看見他在笑,她沒有看清他臉上理解的表情。她只看見他的臉離她很近,她對他無所隱藏,無所不言,一切都已經准許了,回答了,找到了。

彼得·吉丁很是困惑。多米尼克突然熱衷於他的事業,有些讓人頭暈目眩,充滿奉承,還帶來了巨大的利潤,每個人都這樣告訴他。但是有時候他不那麼暈,沒感覺受了奉承,便會感到不安。

他儘量迴避蓋伊·弗蘭肯。

「彼得,你怎麼做到的?你怎麼做到的這個?」弗蘭肯會問,「她肯定是對你著了迷!誰會想到多米尼克會在所有人中……誰認為她會呢?如果她在五年前就做這些,她早讓我成為百萬富翁了。但是,當然,那不一樣,父親的感召和……」他看到吉丁的臉上有一種不祥的表情,就把句子的結尾改成,「和她的男人不一樣。我們可以這樣說嗎?」

「聽著,蓋伊,」吉丁開口說道,又停了下來,嘆了口氣,咕噥著說,「拜託,蓋伊,我們不能……」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們不能倉促行事。但是天吶,彼得,就咱們兩個說,那樣公開難道還不像你們已經訂婚了嗎?不止啊,比訂婚還要張揚。」然後,笑容沒有了,弗蘭肯看起來很認真,心平氣和,明顯地上了年紀,帶著他少有的真正的尊嚴。「彼得,我很高興,」他說得很簡單,「那就是我想看到的要發生的事情。我猜我的確愛著多米尼克。這令我很高興。我知道你會好好照顧她。她的,和所有其他的事情,終於都……」

「喔,老兄,你能原諒我嗎?我實在是太忙了——昨天晚上我只睡了兩個小時,考頓的工廠,你知道,上帝啊,那是什麼樣的作品——感謝多米尼克——那作品真叫絕活,但是你等到建起來再看吧!等到拿支票的時候再看!」

「她是不是太棒了?你能告訴我她為什麼做這些嗎?我已經問過她了,我不太明白她說的話。她對我說了些沒頭沒腦的瘋話,你知道她是怎麼說話的。」

「哦,只要她還在這樣做,我們就有的急了!」

他沒有告訴弗蘭肯他沒有答案,他沒有承認他已經好幾個月沒有單獨見過多米尼克了。她一直拒絕見他。

他還記得和她最後一次的私下談話——還是那次參加完託黑的聚會回家途中坐在計程車裡時。他記得她對他冷淡而平靜的侮辱——沒有伴隨著憤怒的那種十足的蔑視的侮辱。他對其後的什麼結果都能想到——卻沒想到看到她加入他的大本營,變成了他的媒體代理,幾乎就是——他的皮條客。那就是問題所在,他想,當我想到這件事時,會想到那樣的詞。

自從她開始她那自發的行動以來,他就經常看到她。他曾經被邀請參加她的宴會——被介紹給他未來的客戶。他從來沒有機會和她單獨在一起。他想謝謝她,還要問她幾個問題。但是在周圍那群好奇的客人當中,他無法強迫她與自己進行她不想繼續的談話。所以,當她告訴周圍那些欣賞的人們她是如何看待考斯摩-斯勞尼克大廈時,他一直隨和地笑著——她則站在他旁邊,很隨意地拉著他晚禮服的黑色衣袖,她的大腿挨著他的大腿,姿勢充滿了佔有慾和親密感,她對此好像沒有注意到,這讓這種親密變得公開。他從所有朋友那裡都聽到了嫉妒的評價。他苦澀地想,他是紐約唯一一個不認為多米尼克在和他談戀愛的人。

但是他知道她的奇想很不穩定,而這些奇想太重要了,不能被打亂。他躲開她,給她送花。他開著車,試著不去想它,但還是有一點——有一點不安。

一天,在一家飯店,他碰巧遇見了她。他看見她一個人在吃午餐,就抓住了這個機會。他徑直走到她的桌前,決定表現得像老朋友那樣,只記得她那難以置信的善行。在她對他的幸運作出諸多高度的評價後,他問道:「多米尼克,你為什麼一直拒絕見我?」

「我為什麼應該見你?」

「但是無所不能的上帝啊!」這句話純屬無意,卻帶著一種長期受壓迫的尖利的憤怒,他很快就調整過來了,笑著說,「哦,你不覺得你應該給我一次感謝你的機會嗎?」

「你已經謝過我很多次了。」

「是的,但是你不覺得我們真的要單獨見一次嗎?你不認為我有點……困惑?」

「是的,我想你可能會很困惑。」

「噢?」

「噢什麼?」

「這一切怎麼回事?」

「是……到目前為止是五萬美元,我想。」

「你太淘氣了。」

「想讓我停下來嗎?」

「哦,不!那不是……」

「不是指委託。很好。我不會停下來的。你明白嗎?我們有什麼好談的?我在為你做些事情,你很高興讓我來做這些事——所以我們達成了絕對的一致。」

「你說的著實可笑!達成絕對的一致。那是多餘的重複,同時也是一種輕描淡寫,不是嗎?我們在這樣的情況下還能怎麼樣?你不會希望我去反對你正在做的事情吧?」

「不,我不會。」

「但是‘一致’一直不是我感覺到的詞彙。我太感激你了,我都有點頭暈了——我驚呆了——別以為我現在在犯傻——我知道你不喜歡那樣——但是我特別感激你,我都不知道跟自己如何是好了。」

「很好,彼得。現在你已經謝過我了。」

「你看,我從來不敢自作多情地想你會這麼為我的工作著想,這麼在意,這麼關注。然後你……那讓我很高興並且……多米尼克,」他問,說得有些著急,因為這些問題好像是拉著一條線的鉤子,長長的,隱藏了起來,他知道這就是他不安的核心,「你真認為我是一個偉大的建築師嗎?」

她慢慢地笑了,說道:「彼得,如果人們聽到你問這個,他們一定會笑的。尤其,你是在問我。」

「是的,我知道,但是……但是你說出的話,說過的全部關於我的話,都當真是你的意思嗎?」

「那些話很管用。」

「是的,但是那就是你為什麼挑中了我?因為你認為我優秀?」

「你是香餑餑,這難道不是證明嗎?」

「是的……不……我的意思是……不同的方式……我的意思是……多米尼克,我想聽你說一次,就一次,我……」

「聽著,彼得,我一會兒就要走了,但是我走之前,必須告訴你,你明天或者後天會收到蘭斯代爾夫人的訊息。現在記住,她贊成禁酒令,喜歡狗,討厭女人吸菸,相信轉世學說。她想讓她的房子比普蒂夫人的好——霍爾科姆設計了普蒂的房子——所以如果你告訴她普蒂夫人的房子看起來太過炫耀,真正的簡單則花費更多。你就過關了。你還可以談點針繡法,那是她的愛好。」

他走了,愉快地想著蘭斯代爾夫人的房子,把他的問題忘得一乾二淨。後來,他記起來了,很是憤恨,聳了聳肩,告訴自己多米尼克的幫助裡最好的一部分就是她那不想看見他的慾望。

作為補償,他在參加託黑的美國建築家委員會會議中找到了快樂。他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把這個看作是一種補償,但他的確這麼做了,而且覺得很舒服。他認真地聽著高登·普利斯科特作關於建築意義的演講:

「因此我們的工藝的內在意義就在於我們視若無物的哲學事實中。我們創造了空間,一些物質的軀體會進入其中——為了方便起見,我們把這些物質軀體稱為人類。我所說的空間,是人們稱之為房間的東西。因此只有十足的門外漢才會認為我們建造的是石牆。我們不做這個。我們建造了空間,如我證明的一樣。這把我們引向一個極其重要的推論:接受了‘不存在’比‘存在’更高階這種絕對的假設。也就是說,接受了不接受。我會用更簡單的詞語來說明這一點——以便更清晰明瞭:‘沒有’要比‘有’更為高階。因此就很明白了,建築師要比磚瓦匠更重要——因為不管怎麼說,磚的存在是次要的幻覺。建築師是一個處理基本要素的形而上學的牧師,他有勇氣像面對非現實那樣去面對現實的最初構想——因為什麼都不存在,而他也創造著虛無。如果這聽起來很矛盾,並不證明這是糟糕的邏輯,反而是更高層次的邏輯,是所有生命和藝術的辯證法。如果你從這個基本概念演繹開來,你就會得出廣泛的社會意義上的結論——你就可以看見一個美麗的女人還不如一個不美麗的女人,有文化還不如沒文化,有錢人還不如窮人,有能力的人還不如沒能力的人。建築師是對一個極大的矛盾的具體詮釋。讓我們在對於這一認識的巨大自豪面前保持謙遜吧,其他的東西都是胡言亂語。」

聽到這些的時候,一個人不用擔心自己的價值和偉大。這些話讓自尊顯得沒那麼重要了。

吉丁聽得特別滿意。他看了一眼其他人,聽眾們都在注意地聽,非常安靜,他們像他一樣喜歡聽這些。他看見一個小男孩在嚼著水果軟糖,一個男人在用折斷的火柴棍清理指甲,一個年輕人伸著懶腰。那也讓吉丁高興,好像他們在說,我們很高興聽到這麼偉大的講演,但是沒有必要過於恭維這種偉大。

美國建築家委員會一個月碰頭一次,沒有什麼明確的活動,就是聽聽演講,喝幾口劣質的果汁飲料,成員的質量和數量發展得都不快,還沒有取得什麼具體的進展。

會議在西區一家修車廠樓上的一間寬敞、空曠的房子裡舉行。一條長長的、窄窄的、閉塞的樓梯直通標有委員會字樣的門,裡面有很多摺疊椅,還有一張為主席準備的桌子和一個廢紙簍。美國建築師協會認為美國建築家委員會是個愚人的笑話。「你為什麼要在這些怪人身上浪費時間呢?」弗蘭肯在美國建築師協會的一個滿是玫瑰花和絲綢的房間裡問吉丁,十分高興地皺了皺鼻子。「如果我知道就怪了,」吉丁高興地回答,「我喜歡。」埃斯沃斯參加委員會的每一次會議,但是不發言,就坐在角落裡聽著。

一天晚上開完會後,吉丁和託黑一起走回家。西區的街道漆黑、破舊,他們在一家破舊不堪的雜貨店停下喝了杯咖啡。「為什麼不是雜貨店呢?」當吉丁提醒託黑有幾家很不錯的餐館因為託黑的光顧,現在很有名氣了的時候,他笑了。「至少,這裡沒有人會認出我們,沒有人打擾我們。」

他向那個褪了顏色的可口可樂標記吐了一口他的埃及香菸,要了一份三明治,很講究地小口咬著一小薄片泡菜,那泡菜沒有斑點,可看上去好像被蒼蠅弄髒了似的。他和吉丁交談著,漫無邊際。開始,他說的內容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聲音,獨一無二的埃斯沃斯·託黑的聲音。吉丁覺得好像站在一望無際的大草原中間,在星空之下,被懷抱,被擁有,安全,踏實。

「善良,彼得,」那個聲音溫柔地說,「善良。那是第一戒律,也許是唯一的。那就是我為什麼要在昨天專欄中極力貶低那出戲劇的原因。那部戲缺少基本的善良。彼得,我們必須對我們周圍的每一個人都善良。我們必須接受和原諒——在我們每個人身上都有很多要原諒的東西。如果我們學會去愛一切,所有謙虛、無知、刻薄,以及你身上最刻薄的東西,都會為別人喜愛。然後我們就會發現宇宙中的平等,兄弟一般的和平,一個新的世界,彼得,一個美麗的新世界……」h29/h2用水管衝約翰尼·斯多克時,埃斯沃斯·託黑只有七歲。當時約翰尼正經過託黑家的草坪,穿著他最好的衣服。為了這身衣服,約翰尼等了一年半,因為他的母親很貧窮。埃斯沃斯沒有偷偷躲藏,而是經過仔細考慮後,公然地做出了那個行為。他走到水龍頭那裡,開啟它,站在草坪中間,將水管對準約翰尼。他的目標沒有錯——約翰尼的母親就在他身後幾步之遙的街道上,他自己的父母還有前來拜訪的牧師在託黑家的門廊裡全看到了。約翰尼·斯多克是個長著酒窩,擁有一頭金色捲髮的漂亮孩子,人們總是要回頭去看他。從來沒有人回頭看過埃斯沃斯·託黑。

那些成年人對此感到非常吃驚,同時也覺得很有趣,因此很長時間沒有人衝過去阻止埃斯沃斯。他站在那裡,靠著手裡死拽著的噴嘴的力量支撐他瘦弱、單薄的身體,直到他感到滿意才停止。然後他扔下水管,向門廊走了兩步,水嘶嘶地流過草坪,然後他停住了,等著,頭抬得高高的,將自己送來受罰。如果不是斯多剋夫人抓住他的兒子,抱住他,約翰尼肯定會教訓他。埃斯沃斯沒有回過頭去看斯多克母子,而是看著他的母親和牧師,慢慢地、清楚地說:「約翰尼是個卑鄙的小霸王,他把學校裡所有的男孩子都打了。」這是真的。

如何懲罰他變成了一個道德難題。因為他虛弱的身體和嬌貴的健康情況,在任何情況下都很難懲罰埃斯沃斯。除此以外,嚴懲一個為了打擊非正義,而勇於犧牲自己、毫不顧及自己體質弱點的孩子好像是錯誤的。他看起來像是個殉道者。埃斯沃斯沒有這麼說,他沒有再說什麼,但是他的媽媽說了。牧師好像很同意他媽媽的說法。埃斯沃斯被關進自己的房間裡,沒有吃晚飯。他沒有抱怨,只是待在那裡——嚼著他媽媽偷偷給他送來的食物,晚上晚些時候,她違背了她丈夫的意願,偷偷給埃斯沃斯送了飯。託黑先生堅持要為約翰尼的衣服賠錢給斯多剋夫人,託黑夫人悶悶不樂地同意了;但她不喜歡斯多剋夫人。

埃斯沃斯的父親管理著一家全國連鎖鞋店的波士頓分店。他收入中等,在波士頓一個不出名的郊區有一個簡樸、舒適的家。他一生的隱痛就是沒有自己的事業。但他是一個平靜、謹慎、不愛想象的人,過早的婚姻結束了他所有的志向。

埃斯沃斯的母親是個瘦弱而閒不住的女人,在九年時間裡她先後接受又放棄了五種宗教。她長得小巧,這種特質讓她在生命中的短短幾年裡異常美麗。那段時間裡,她擁有數不盡的鮮花——這種風光在此之前沒有,之後也沒有。埃斯沃斯是她的精神支柱。埃斯沃斯的姐姐海倫要比他大五歲,是一個溫順、不出眾的女孩,不漂亮但是很可愛、很健康。她沒有什麼問題。可是,埃斯沃斯生來就很瘦小。他的媽媽從醫生宣佈他可能無法活下來的那一刻起就非常喜歡他,這讓她的精神境界得到了提升——因為知道她自己可以對一個毫無指望的事物懷有無私的愛;埃斯沃斯看起來越是沒有活力、醜陋不堪,她對他就越有一種強烈的愛。當他活下來並且沒有變成殘疾兒時,她幾乎失望了。她對海倫沒什麼興趣,因為在對海倫的愛中沒有折磨。這個女孩明顯更值得那份愛,以致似乎只能拒絕給她。

託黑先生,由於某種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的原因,不太喜歡自己的兒子。不過,父母雙方都默許了,埃斯沃斯在這個家裡說了算,儘管他的父親不明白這是為什麼。

晚上,在客廳的燈下,託黑夫人會氣憤和未言先敗地以一種緊張的、挑戰的聲音說:「霍勒斯,我要輛腳踏車,給埃斯沃斯要輛腳踏車。他這個年齡的男孩子都有腳踏車。威利·拉維特前幾天剛買了輛新的。霍勒斯,霍勒斯,我想給埃斯沃斯要輛腳踏車。」

「不是現在,瑪麗,」託黑先生厭倦地回答說,「可能明年夏天……現在我們還買不起……」

託黑夫人會與他爭論,聲音猛地抬高,像是一種尖叫。

「媽媽,怎麼了?」埃斯沃斯說,聲音溫柔、渾厚、清晰,比他父母的聲音要低一些,然而卻穿透了他們的聲音,威嚴的,有一種奇怪的說服力。「我們有比腳踏車更急需的東西,你為什麼那麼關注威利·拉維特呢?我不喜歡威利。威利是個笨蛋。威利買得起腳踏車,因為他爸爸有個自己的乾貨店。他爸爸是個愛炫耀的人。我不想要腳踏車。」

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埃斯沃斯不想要腳踏車。但是託黑先生奇怪地看著他,納悶是什麼讓他說出這樣的話。他看見他兒子鏡片後的眼睛在毫無顧忌地看著他。他的眼神里沒有炫耀的甜蜜,沒有責備,沒有惡意,只有毫無顧忌。託黑先生感覺他應該為兒子的理解而高興——同時他想告訴兒子不要提那傢俬人商店。

埃斯沃斯沒有得到腳踏車。但是在家裡,他得到了禮貌的關注、尊敬和關心——由於母親的溫柔和內疚,父親的不安和懷疑。託黑先生寧肯做任何事,也不願意和埃斯沃斯交談——那種感覺,像是對他自己的恐慌感到氣憤。

「霍勒斯,我要身新衣服,給埃斯沃斯買身新衣服。我今天在商店的櫥窗裡看見一身,我已經……」

「媽媽,我已經有四身衣服了。我怎麼還能再要一件呢?我可不想像派特·努南看起來那樣傻,他每天都要換衣服。那是因為他爸爸有個自己的冰激凌店。派特穿著他的衣服,高傲得像個女孩。我可不想成為一個娘娘腔。」

有時候託黑夫人既高興又害怕地想,埃斯沃斯幾乎要成為聖人了:他根本不關心物質上的東西,一點也不。這是真的。埃斯沃斯不關心物質生活。

他是一個瘦弱的、面色蒼白的男孩,胃不好,他的媽媽不得不照顧他的飲食以及他頻繁的感冒。他瘦小的身材竟然有圓潤低沉的聲音,真是令人驚奇。他在合唱隊裡唱歌,並且沒有對手。在學校,他是一個模範學生。他功課總是學得很好,有最整齊的抄寫本和最乾淨的指甲,喜歡主日學校,和體育運動相比更喜歡閱讀,在運動方面他可能沒有出頭的機會。他不太擅長數學——他不喜歡數學——但是歷史、英語、公民學和書法卻很出色。後來,他的心理學和社會學也很出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