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21/h2霍華德·洛克放聲大笑。
他全身赤裸地站在高崖邊上,臨淵俯視腳下極深處靜臥著的湖。花崗岩冷冰冰的崩裂聲越過岑寂的湖面直入雲霄。水面彷彿靜止不動,岩石卻在飛逝而過。在彼此撞擊的瞬間,岩石靜止了,這一剎那,水流也彷彿定格,比流動時更為攝人心魄。陽光下,沐浴在水中的岩石溼漉漉地發著耀眼的白光。
懸崖下的湖面彷彿只是一個纖細的鋼圈,把岩石切割成兩半。山岩在湖水深處綿延不斷,在湖面上卻有峻拔之勢,兩峰峭立,直衝雲霄。於是,世界宛如虛空中懸浮的小島,無所傍依,僅僅把錨固定在這個臨崖兀立的男人腳上。
他倚天而立,身材修長,全身肌肉強健有力,面部稜角分明。他紋絲不動地站著,雙手垂在兩側,掌心向外,神情肅穆。他能感覺到自己肩胛的緊繃、頸項的曲線以及臂部血液的流動,還有從身後掠過脊溝的風。風撩起他的頭髮,在天空的映襯下,那頭髮的顏色既非金黃也非純紅,恰似熟透了的橘皮色。
他嘲笑今天早上發生在他身上的事,嘲笑著眼前的一切。
他知道接下來的日子會不好過。有些困難要去面對,還得有個行動計劃。他明白自己該考慮一下這個問題了,可他知道他不願意去想,因為箇中緣由他都清楚,因為這個局老早以前就已經設好了,因為——他只是想笑。
他努力地去思考。但他忘了。此刻他正注視著前面那塊花崗岩。
當意識到周圍的泥土時,他收住視線,不笑了。他的面孔就像大自然的法則,不容置疑,無法改變,也不屑於任何哀求。這張臉上顴骨高凸,兩眼深陷,灰色的眼睛裡充滿了滿不在乎的堅定。緊閉的嘴唇露出傲慢不恭的神氣,這張嘴要麼是一張劊子手的嘴,要麼就是一張聖徒的嘴。
注目著花崗岩,他便想:可以將它切割開,然後砌成牆。打量著一棵樹,他便想:可以將它分解,然後當椽子用。看到岩石上的鏽斑,他便想:可以挖掘到豐富的鐵礦,然後熔煉成鋼樑,橫陳於天地間。這些岩石是因我而存在的,他想,它們等待我去開鑿,等待著甘油炸藥和我的命令;等待著被人劈開,經受打磨;等待著被賦予新的生命力;等待著我的手賦予它們形體。
隨即他又搖搖頭,因為他想起了早晨,還有那些等待他去做的事。他抬腿踱到崖邊,揚起雙臂,縱身往崖下一跳。
他以最短的路線遊向湖對岸放置衣服的岩石,然後滿懷惋惜地四顧周圍。到斯坦頓的這三年,他經常光顧這裡,以期獲得僅有的放鬆——來這兒或游泳,或休息,或思考,只為獨處和保持活力,哪怕只有一個小時——可他難得有空。在剛剛獲得「自由」後,他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來到這裡,因為他知道,這將是最後一次光顧。當天早晨,他已經被斯坦頓理工學院的建築學院開除。
他匆匆穿好衣服:一條舊斜紋棉布長褲,一雙涼鞋,一件紐扣差不多掉光了的短袖襯衫。他轉身踏上狹窄的鵝卵石小徑,穿過一片青草坡,上了公路。
他匆匆的步伐中透出特有的懶散。頭頂驕陽,他走了很長一段路,前面不遠處已經依稀可見斯坦頓。這個小鎮沿著馬薩諸塞州的海岸線延伸開去,彷彿是專門為了它的寶貝——遠遠高踞于山丘上的這座宏偉的學院而存在。
進入斯坦頓鎮,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大堆垃圾。草叢裡一堆尚未燃盡的頹敗的玫瑰,還淡淡地冒著薄煙。洋鐵罐在陽光下閃著亮光。大路穿越幾處屋舍伸向一座教堂。這教堂是一座木瓦砌成的哥特式古蹟,漆成了鴿藍色。結實的木頭扶壁並未起到什麼作用,彩繪玻璃鑲嵌在人造石砌成的厚重窗格上。教堂的大門朝著狹長的街道,與之緊挨著的是修剪整齊後派頭十足的草坪。草坪後面是幾座飽受奇形怪狀之苦的木製建築:扭曲的山牆、塔樓和天窗;凸出的迴廊;擠壓在巨大而傾斜的屋頂下,視窗飛舞著白色的窗簾。一個垃圾桶立在門的一側,滿桶的垃圾溢了出來。一隻哈巴狗蹲坐在門階的踏腳墊上,嘴角掛著口涎。廊柱之間的菱形窗格隨風有節奏地啪嗒作響。
在霍華德·洛克經過時,路人們都打量著他,甚至他走過之後還有人一直瞪著他,眼神中透著突如其來的憤恨。他們也說不清是什麼原因,也許是他一齣現便能在大多數人身上激起一種本能。霍華德·洛克眼中卻看不到任何人。對他來說,街道是空的,他甚至完全可以毫不在意地赤裸而過。
他從小鎮的中心——一片開闊的草地上穿過。草地旁鑲嵌著玻璃的櫥窗上,正展示著新的招貼畫:歡迎到二二級建築班來!祝你好運!
二二級建築班!斯坦頓理工學院二二級的學生下午正在舉行學位授予典禮。
洛克轉身走進一條小巷,一長排房屋的盡頭有一道綠草茵茵的峽谷,吉丁太太的家就在峽谷邊的圓丘上。他寄宿在此已有三年。
此刻吉丁太太站在遊廊上,遊廊的護圍上掛著一個鳥籠,裡面有兩隻金絲雀,她正給它們餵食。看到洛克進來,她那隻胖乎乎的手懸在半空中,許久沒有放下。她好奇地打量著他,嘴角牽動了一下,竭力想說些得體的話表示同情,但卻欲蓋彌彰地將這種企圖暴露了出來。他穿過遊廊時並未注意到她,於是,她叫住了他:
「洛克先生!」
「什麼事?」
「洛克先生,關於……今天早晨發生的事……我深感遺憾……」她極力裝出猶豫不決的樣子。
「什麼事?」他問。
「你被學院開除的事。我不知該如何表達我的難過,只想讓你明白我很同情你。」
他站在那兒,眼睛對著她,可她心裡清楚,他並沒有「看」到她。是的,她想,完全沒有看她。他總是直勾勾地注視別人,那雙該死的眼睛從來不曾漏掉任何細節,但卻總讓人在他的眼中看不到自己的存在。他只是站在那兒看著,無意做答。
「我是說,」她繼續說道,「如果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吃了苦頭,那肯定是他有過錯。當然了,你得放棄建築專業,是嗎?可是,換個角度想想,年輕人總能靠自己得到體面的生活,做做職員呀,跑跑銷售,或乾點別的什麼。」
他掉頭要走開。
「噢,洛克先生!」她叫道。
「什麼事?」
「你出去的時候,系主任打電話來找過你。」
僅此一次,她期待他會流露出某種情感,這「某種情感」可能是要目睹他崩潰的意思。她不知道到底他身上有什麼東西能驅使她,讓她想看著他垮掉。
「電話是誰打來的?」他問。
「系主任。」她不太肯定地重複了一遍,「是系主任通過他的秘書轉達的。」她補充了一句,試圖找回點勇氣。
「是嗎?」
「她在電話裡說,要你一回來就馬上去見系主任。」
「那謝謝你了。」
「你猜他現在找你要幹什麼?」
「不知道。」
他的回答是「不知道」,可她分明聽見他說「我才不在乎呢」,她難以置信地瞪著他。
「順便告訴你一聲,彼得今天就要畢業了。」她裝作若無其事地說。
「是今天嗎?噢,是今天。」
「今天可是我大喜的日子。是我當牛做馬、辛辛苦苦供兒子上完大學的日子。不是我在這兒訴苦,我可不是那種愛叫委屈的人。我家彼得確實是個出色的孩子。」
她挺著胸脯站在那兒,漿洗過的硬挺的棉布衣裙緊緊地裹著她矮小而壯實的身軀,彷彿要將她身上的脂肪擠到兩臂和小腿上去。
「當然了,」她接著自己最喜愛的話題說,「我可不是愛吹牛的人。當媽媽的,有的人是幸運的,有的就不行。各是各的命。打今兒起,你就瞧我家彼得的吧。我可不想讓我的兒子打工累死。為了我兒子取得的任何小小的成功,我都得感謝上帝。話又說回來,如果這孩子不是這個國家最棒的建築師,那他的媽媽倒要問問是為什麼了!」
他抬腳想走開。
「看我,跟你嘮叨這些幹什麼!」她愉快地說,「你得趕緊換衣服,系主任在等著你。」
她目送他穿過屏風,他瘦削的身影消失在整潔的客廳裡。在這座房子裡,他總讓她感到不舒服,那是一種含糊的、說不清楚的感覺,彷彿隨時會看到他揮拳搗爛她的咖啡桌,打破她的中國陶瓷花瓶,甚至砸碎她那鑲框的照片似的。他從未表現出如此的傾向,但她卻一直期待著,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
洛克上樓來到自己的房間。四壁的白色使房間顯得格外開闊、明亮而耀眼。吉丁太太從不曾感到洛克在此生活過。房間裡沒有任何傢俱。除了僅有的幾樣必需品之外,他未添置過一樣東西:既沒有照片,也沒有棒球隊獲勝的錦旗。總之絲毫沒有一點令人振奮的修飾過的痕跡。除了衣物和設計草圖以外,他沒有帶來任何東西。衣服太少,設計方案又太多,他把設計方案高高地堆在角落,她時常會有種錯覺,以為生活在那裡的是他的畫,而不是他本人。
洛克此時正走向自己的畫作,它們是他首先要打包的。他站在那兒,注視著眼前寬幅的圖紙,拿起其中的一幅草圖,又拿起另一幅,然後放下,接著拿起另一幅。
他設計方案中的建築物還從未在地球上露過臉。它們就像是那從未見過其他建築的最早的人類所建造的房子。房屋的每一處構造都是出於必要,而不像是曾經有工匠蹲踞其上、苦思冥想,或受自己的意念支配,或根據書本的描繪而把門窗、樑柱等拼合起來。它們像是源自於地球的某種生命力,完整、得體而不容撼動。繪製過這些輕快線條的雙手還不夠成熟,但似乎沒有一根線條是多餘的,必要的平面沒有一處缺陷。只有看著這些房屋,明白了設計者是花費了怎樣的精力、運用了多麼複雜的技巧和經過了多少緊張的思考時,你才能真正感受到它們在構造上的簡約和質樸。沒有任何一種普遍規律能夠支配其中的任何具體細節。草圖中的建築物不屬於古典風格——既不是哥特式的,也不是文藝復興時期的。它們只屬於霍華德·洛克本人。
他停下來,看著其中的一幅素描。那是一幅從未令他滿意過的作品,是作為課餘練習而設計的。每當他發現某個特別的場所,駐足去思考什麼樣的建築物才適合於此時,他便常常會有類似的創作。曾經有多少個不眠之夜,他對著這些草圖凝神沉思,唯恐有缺漏或把握不到位的地方。現在這麼匆匆掃視一眼,卻在不經意間發現了設計中的瑕疵。
他將草圖憤然往桌上一甩,俯下身去,在自己整潔的素描上狠狠地畫上一道一道的直線。他不時地停下來,站直了身子審視草圖,指尖壓在上面,彷彿是手指握住了上面的建築。他十指修長,筋脈突起,指關節粗大。
這樣過了有一個小時,他聽見有人敲門。
「進來!」他大聲喊道,手並沒有停下來。
「洛克先生!」吉丁太太氣喘吁吁,站在門口瞪著他,「你究竟在幹什麼呀?」
他轉身看著她,竭力回憶她是誰。
「系主任怎麼辦?他可一直在等著你呢!」她惋惜道。
「噢,對了,我忘了。」
「怎麼?你……忘了?」
「是呀。」他的語氣中透著不解,反倒驚訝於她的大驚小怪了。
「哎!我只能說你是活該!」她激動地說,「你真是咎由自取!畢業典禮四點半就要開始了,你想主任哪還有時間會見你?」
「我馬上就去,吉丁太太。」
促使她這麼做的真正原因不單單是好奇。那是她的一塊心病:她擔心校委會撤銷對洛克的處理決定。他走進大廳盡頭的洗手間,她則站在一邊看。他洗了手,把蓬鬆的直髮整理得有了點樣子,然後走出來,上了樓梯。這時她這才意識到他要離開。
「洛克先生!你該不會就這樣出去吧?」她指指他的衣服,喘著氣說。
「怎麼不行?」
「他可是你的系主任啊!」
「吉丁太太,他不再是我的系主任了。」
她著實吃驚,他說得若無其事,好像他很高興似的。
斯坦頓理工學院矗立在一個小山包上,那圓齒狀花邊雉堞的圍牆像是給山下延伸的城市戴上了一頂王冠。學院如同中世紀的堡壘,攔腰嫁接了一座哥特式大教堂。叫它堡壘,可真是名副其實:結實的磚牆上有幾道狹縫,其寬窄僅夠安置崗哨,城牆後面可供守城的弓箭手作藏身之用,拐角的塔樓上可以往下潑灑滾燙的油——從而攻擊入侵的敵人——假如這種緊急情況真的出現的話。大教堂高居其上,閃耀著絲帶般的光輝,猶如一條脆弱的防線,要去面對它的兩大敵人:陽光和空氣。
系主任的辦公室像一座小禮拜堂,一汪夢幻般的暮色透過一扇高大的彩繪玻璃窗照射進來。暮色在聖徒們硬挺的服飾間流瀉而入,他們的胳膊肘彎曲著。從未派上過用場的壁爐角上,兩個栩栩如生的滴水嘴怪獸蹲踞在那裡,一團紅色的和一團紫色的光暈分別照在它們身上。一抹綠色的光影駐留在壁爐上方懸掛著的巴臺農神廟的照片中央。
洛克走進辦公室時,系主任的輪廓在雕琢得像告解室一般的辦公桌後面隱約可見。主任是位肥胖的矮個子紳士,渾身晃動著的脂肪被他那不屈不撓的尊嚴給束縛住了。
「啊,對,洛克。請坐。」系主任微笑著招呼他。
洛克坐了下來。系主任十指交叉盤放胸前,做好準備要聽洛克的辯解。但是洛克並沒有任何的表示。系主任清了清嗓子,首先打破了沉默:「我就沒必要為今天早晨所發生的不幸表示遺憾了。因為我毫無疑問地認為,你很清楚,我一貫是真誠地為你的切身利益著想的。」
「完全沒有必要。」洛克回道。
系主任有點不相信地注視著他,但還是說了下去:「不用說,在今天的校委會上,我並未投你的反對票。我棄權了。不過你可能很樂意知道,在會上你還有一小部分相當堅定的支援者。人雖不多,但是態度堅決。你的建築工程學教授就像是一名代表你征戰的聖戰者,你的數學教授也是如此。可不幸的是,絕大多數人認為,投票將你開除是他們應盡的職責。設計批評家彼得金教授提出了抗議,甚至到了威脅我們的地步。他說,如果不開除你,他就辭職。你必須承認,你的做法令彼得金教授大為惱火。」
「的確是這樣。」
「你看,那正是問題所在。我想談談你對建築設計這門學科所持的態度。你從未給它應有的重視。然而,你的工程學卻門門優秀。當然,沒有人會否認結構工程學對於未來建築學科的重要意義,可你幹嗎非要走極端?為什麼你對專業中被稱作藝術的和具有啟發意義的一面視而不見,反而把全部精力集中在那些枯燥的技術和數學這類科目上呢?你原本是想成為一名建築師而不是土木工程師。」
「您說這些不是多餘嗎?」洛克反問道,「這件事已經過去了。現在討論我選科目的事已經沒有意義了。」
「我是在盡力幫助你,洛克。對待這件事你得講良心。在你被處分前,不能說沒有得到過警告。」
「是的,我得到過警告。」
系主任挪了挪坐椅。洛克讓他感到不舒服。洛克的眼睛禮貌地凝視著他。系主任暗自思忖:他這樣看著我並沒什麼不好,事實上他做得很對,這表現出了一種非常得體的專注;但唯一不妥的是他的眼裡似乎沒有我。
「留給你的每一個問題、每一項你必須完成的設計任務,你都是怎麼對待的?」系主任接著說,「每一項作業你都是以那種不可思議的方式做的,我不能稱之為風格。它與我們一貫試圖傳授給你們的每一條原則都格格不入,與所有既定的藝術先例和傳統背道而馳。也許你認為你是所謂的現代主義者,但你甚至根本就算不上。那叫……那完全是瘋狂,如果你不介意我這麼說的話。」
「我不介意。」
「當交給你一項設計任務,讓你對設計風格有所選擇時,你便呈上一手狂野的絕活。坦率地說,你的老師們之所以讓你門門都及格,是因為他們並不知道該怎麼去理解你的作品。可是,當佈置給你一個歷史風格方面的練習——一座都鐸式小教堂或一座法國歌劇院式的樓宇——你交上來的習作卻像將雜亂無章的箱子堆放在一起。你說它是習作,還是明顯的反抗?」
「是反抗。」
「鑑於你以往在所有其他科目中的出色成績,我們本想給你一次機會。可是當你交來這個作為義大利式別墅的設計來應付本學年結業考核的答卷時……孩子,這真是太過分了!」主任激動地一拳砸在面前的一張圖紙上。
圖紙上是一幅素描,一座玻璃和混凝土組合的建築。在畫紙的一角是作者鋒利而稜角分明的簽名:霍華德·洛克。
「經過這件事,你怎能期望我們讓你及格?」
「對此我並不抱什麼希望。」
「在這件事上,你讓我們別無選擇。現在你面對我們自然會覺得難過,但是……」
「我決不那麼想。」洛克平靜地說,「我應該向你道歉。我這人一向不會等著麻煩找上門來,可我這次卻犯了個錯誤。我本不應該等著你們把我攆走,我早就應該自己滾蛋。」
「哎呀,別灰心。這不是正確的態度。特別是考慮到我下面要對你說的話。」
系主任微笑了一下,身體自信地前傾,很為這個良好的開頭和接下來的好事而喜不自禁。
「這才是我找你談話的真正目的。我急於想讓你儘早明白,我並不想使你失去信心。當我向校長提起你的事時,就我個人來說,真的是冒著惹他發脾氣的危險去碰運氣的。但是請你注意,他並未說明自己的立場或做什麼承諾。但是……現在就是這樣一種狀況:既然你認識到事態有多麼嚴重,如果你休學一年,好好反省反省——我們稱之為成長——行嗎?這樣做,或許你還有重返校園的可能。請你注意,我並不能向你做任何承諾。嚴格地講,這是非官方的,是異常罕見的,但是鑑於目前的情況和你以往出色的成績,或許會有一個很好的機會。」
洛克笑了笑。但那微笑不是高興所致,也並非出自感激,那是一種單純而又從容的笑。他是覺得有趣和好笑。
「我想您沒理解我的意思。」洛克說,「您憑什麼猜測我想回來呢?」
「嗯?你說什麼?」
「我是不會回來的。這裡再也沒有我想要學習的東西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系主任口氣生硬地說。
「有什麼好解釋的,對您來說已經無關緊要了。」
「請你解釋一下。」
「好吧,如果您想聽的話。我想成為一名建築師,而不是建築學家。我看不出設計文藝復興風格的別墅有什麼意義。既然我們永遠不會去建造它們,為什麼還要學習設計這樣的東西?」
「我親愛的孩子,文藝復興時期的傑出藝術風格並沒有失去生命力。我們每天都在建造好多這種風格的房子。」
「現在是有這樣的房子,而且將來也會有。但是修建這種房子的人不是我。」
「好了,好了,太孩子氣了!」
「我到這裡來是學習建築的。當我拿到一個課外自修專案,對我來講,它唯一的價值就在於,我可以學會像對待將來某個真實的工程專案一樣地去對待它。我已經掌握了我在此所能學到的東西——我是指您不認可的關於結構學的各門課程。再多畫一年義大利明信片不會對我有任何幫助。」
一小時前,系主任原本希望這次面談能夠儘可能地平靜。而現在他卻寧願洛克能夠表現出激情,洛克在這種情況下如此平靜自然,似乎有悖常理。
「你是想告訴我,當你是,或者說如果你是一名建築師的話,你會那樣設計你的建築?」
「是這樣。」
「我親愛的小夥子,誰能讓你這樣做?」
「這個問題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有誰能阻止我這樣做?」
「看,這樣的話問題就嚴重了。很遺憾我沒有早些和你做一次推心置腹的長談……我知道,我知道,知道,別打斷我,你看過一兩幅現代主義建築風格的作品,它們在你腦子裡注入了一些模糊的想法。但是你有沒有認識到,那整個的所謂現代派運動,只不過是一時的時髦愛好?你必須學會去理解它——這一點已經被所有的權威所證實——建築學已經創造出了一切的美。在過去的每種建築風格中都蘊藏著豐富的藝術寶藏。我們只能從大師身上選取我們想要學習的東西。我們是誰,我們有什麼資格,竟然狂妄到要去改良他們的風格?我們只有滿懷著虔誠和尊敬,努力去模仿他們的份兒。」
「為什麼?」霍華德·洛克問道。
不,系主任心裡想,他還沒有說過別的什麼。那只是一句完全天真無知的話。他不會嚇倒我的。
「這是無須證明的。」系主任回答說。
「看看吧,」洛克平靜地指著窗戶說,「你能看得見校園外的小鎮嗎?你看得見有多少人從窗下走過嗎?當然,我不必為此去考慮別人的想法。我確實不在乎他們或他們中的一部分人對於建築學的看法,或對於其他任何事情的看法。那麼我幹嗎要考慮他們的祖先對此怎麼看呢?」
「那是我們神聖的傳統。」
「為什麼?」
「看在上帝的份兒上,你不要這麼天真了好不好?」
「可是我不明白,為什麼您非要讓我覺得這是一座偉大的建築呢?」他指著那張巴臺農神廟的照片問道。
「那是——巴臺農神廟。」系主任說。
「的確,它是巴臺農神廟。」
「我沒有時間浪費在這些傻問題上。」
「那好吧,」洛克站起身,從辦公桌上拿起一把長尺,走到那幅畫跟前,「能否允許我向您指出它的腐朽所在?」
「這可是巴臺農神廟啊!」
「是的,該死的巴臺農神廟!」
直尺敲在畫框裡鑲嵌著的玻璃上咣噹作響。
洛克說:「看看這些著名的圓柱上的著名雕槽吧。它們是做什麼用的?當採用木柱時,是為了掩飾木材的榫接處。可這些不是,它們是大理石雕刻。這些陶立克柱式的三隴板是用什麼做的?木頭。就像人們在建造圓木小屋時必須做的那樣,使用了木製的桁條。你們的希臘前輩採用了大理石,可他們用大理石創造出了木結構的贗品,只因為前人曾經這樣做過。然後你們文藝復興時期的大師們又更勝一籌,他們用石膏仿製出了大理石贗品,仿製出了木製贗品。而此時我們又在用鋼筋水泥仿製石膏贗品,仿製木製贗品,仿製大理石贗品。為什麼?」
系主任坐在那兒好奇地打量著他。有某種東西令他費解,不是洛克所講的話,而是他說話時的態度。
「要說原則嗎?」洛克又說,「這就是我的原則:能用此材料來做時,決不用彼材料替代。絕沒有任何兩種材料是類似的。在地球上也絕不會有哪兩塊建築場地是完全相像的。絕沒有兩座相同用途的建築。建築的目的、場地和建築材料決定了它的外形。如果沒有一個主題思想,任何建築都談不上合理和美,而這個主題思想規定了建築的每一個細節。一座建築就像人一樣,是具有生命力的。建築的骨氣就在於它恪守自己的精確度,遵循一個單一的主題,並且為自己單一的用途服務。人身體的各個部位不是借來的,同樣,一座建築的靈魂也不是隨意用土塊拼湊出來的。」
「可是建築上特有的藝術表現形式很久以前就有人發現了。」
「表現——表現什麼?巴臺農神廟和它木結構的前身並不服務於同一個目的。一個航空終點站的服務目的與巴臺農神廟的用途是不一樣的。每一種建築形式都有自己的意義。每個人都創造著自己的意義,具有自己的形式,抱有自己的目標。為什麼別人所做的事情那麼重要?為什麼僅僅因為它不是你自己的作品,它就變得神聖了呢?為什麼任何人或每一個人都是對的,只要他不是你自己?為什麼這些人的數量竟然取代了事實和真相?為什麼真實的東西被迫成為算術問題,並且只是建築的次要部分?為什麼要歪曲所有的意義,卻轉而去附和他人的一切?肯定是有某種原因的。是什麼原因我不知道。我從未弄明白過。我倒是很想搞清楚。」
「看在上帝的份兒上,」系主任說,「坐下來。哎,這樣好一點……能不能請你將那把直尺放下來?好。謝謝。現在聽我說。從未有人否認過現代技術對一名建築師的重要性。我們必須使過去創造出的美適用於當今的不同需求。過去的聲音就代表著民眾的心聲。建築學上從來沒有什麼東西是由哪一個人創造出來。正常的創造活動是一個漫長的過程,是一個漸進的、不具有個性特徵的集體進行創作的過程。在這一過程中,任何個人都與所有其他人合作,並使自己的標準服從於大多數人的標準。」
「可是您知道,我這麼跟您說吧。假如我還要活六十年,在這六十年裡,我的大部分時間都要花在工作上。我挑選了我想要做的工作,如果從中找不到快樂,那無異於給自己判了六十年的刑罰,而且,只有當我以最可能適合於我的方式做我的工作時,我才能找到快樂。可是所謂‘最好’只是個標準問題——我也確定了自己的標準。我不要繼承什麼,也決不沿襲任何傳統。或許我就是某種傳統的開端呢。」
「你今年多大了?」系主任問道。
「二十二歲。」洛克回答。
「那可真是情有可原。」系主任似乎感到放心了,「你會隨著年齡的增長而放棄所有這些念頭的。」他微笑著說,「這些古老的標準沿襲了幾千年,一直沒有人能對此加以改變。你的現代主義是什麼呢?那不過是一時的時尚,是一些好出風頭的人譁眾取寵罷了。你有沒有認識到他們發跡的過程?你能舉出一個已經取得卓越成就的人來嗎?就拿亨利·卡麥隆來說吧。一個了不起的人,一名二十年前的一流建築師。今天他算老幾?每年,他能得到一個需要改建的車庫的設計任務就算幸運了。他現在是個無業遊民和酒鬼,他還……」
「我們不談亨利·卡麥隆了,好嗎?」
「噢?他是你的一位朋友嗎?」
「不是。不過我看過他的建築。」
「所以你覺得它們……」
「可我說過我不想談論亨利·卡麥隆。」
「很好。你必須認識到,我一直默許給你很大的自由。可以這麼說吧?我這個人很不習慣跟一個像你這樣處世的學生進行討論。不過,如果可能的話,我是非常願意阻止的。這似乎是一個悲劇,一個像你這樣具有突出天賦的年輕人有意識地將自己的生活弄得一團糟,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這樣的悲劇上演。」
系主任不清楚自己為什麼答應那位數學教授盡他所能來幫助這個孩子。僅僅因為那位教授指著洛克的設計方案說:「這,是個天才。」是個天才,他心裡想,不如說是個罪犯。他退縮了,天才或罪犯,兩種說法他都不贊成。
他想到從別人那裡聽來的關於洛克過去的說法。洛克的父親是俄亥俄州某地鋼廠的攪爐工,很久以前就死了。這孩子的入學檔案裡沒有任何關於他直系親戚的記載。每當問及此事,他總是滿不在乎地說:「我覺得我沒有任何親人。或許有親戚,但我不知道。」他甚至驚訝於人們為什麼會認為他對此事感興趣。在大學校園裡他從未結交或尋找任何朋友。他拒絕參加大學生聯誼會。他靠勤工儉學讀完中學,並且在這所建築學院讀完了三年。他從小就在建築行業裡當勞工。他抹過牆泥,搞過測量,還煉過鋼,任何能找到的活他都幹。從一個小鎮到另一個小鎮,他一路打工到了東部,來到這座大城市。系主任以前就見過他,那是去年暑假,系主任在度假。洛克當時在波士頓的一個施工中的摩天大樓上做鉚接。他長長的肢體在油膩膩的工裝褲下顯得十分放鬆,只有他的眼神是專注的,他的右臂不時向前揮舞一下,就在灼熱的鉚釘滑脫戽斗快要打到他臉上的一剎那,他總是熟練而輕鬆地在最後時刻捕捉到那飛舞的火球。
「你看,洛克,你為了上大學拼命地打工,」主任輕輕地說,「本來你只有一年就可以畢業。有些重要的事情你要想清楚。尤其像你這樣的孩子,得考慮建築師這一職業的現實。做一名建築師本身並不能成為你的目的。一名建築師只不過是整個龐大的社會集體的一部分。合作是通向我們現代世界的鑰匙,尤其是通向建築行業之門的鑰匙。你有沒有想過你將來的客戶?」
「當然。」洛克回答。
「客戶,」主任接著說,「是的,客戶。首先想想他們吧。客戶是將要住進你修建的房屋裡去的人。你的一切得體的藝術都要符合他們的願望,這個還需要我多說嗎?」
「我的理解是我必須立志於為我的客戶建造我所能建造的最舒適、最合理、最漂亮的房子;可以說我必須賣給客戶最好的東西,而且必須教會他們鑑賞,知道什麼是最好的。我可以那樣說,但我不會那樣做。因為我無意於為了服務或幫助任何人而去建造房屋。我無意於為了擁有客戶而建造房屋。我是為了建造房屋而擁有客戶。」
「你打算怎樣把你的想法強加給他們呢?」
「我並不想強迫別人或者被別人強迫。需要我的人自然會來找我。」
至此,系主任才明白洛克的態度中那種令他不解的東西是什麼。
「你知道,你在說話時,假如能表現出你很在乎我是否同意你的看法的話,你的話聽起來可能更具說服力。」
「您說得沒錯,可是我並不在乎您是否贊同我的看法。」他說得天真而率直,他的話聽起來一點不算無禮,就像是他初次認識到某一個事實,由於對此感到迷惑,便陳述了出來。
「你不在乎別人的看法,這也許可以理解。可你對人們是否同意你的觀點也不在乎嗎?」
「是這樣的。」
「可是這……這太荒謬了。」
「荒謬?可能吧。我說不準。」
「這次會談很好。」系主任突然高聲說,聲音大得出奇,「這樣我的良心就得到解脫了。我現在相信了,正像其他人在投票大會上所說的,建築這個職業並不適合你。我已盡力幫助過你了。現在我同意校委會的意見。你是個不可救藥的人,是個危險人物。」
「危及到誰呢?」洛克問道。但是系主站起了身,示意會談已經結束。
洛克走出這間屋子,慢步穿過狹長的大廳,下了樓,出門來到樓下的草坪上。像系主任這樣的人他見多了,他從不理解他們。他只知道他與他們在行動上有著重大的差別。他早就不去費神思考這個問題了。但是,建築物的主旨是什麼,人們內心的主要創作動機是什麼,對於這類問題的探索,他的思考卻從未停止過。他知道自己行動的源泉,卻無法找到他們行動的動力。他也不在乎這個。他從未學會去考慮別人。不過,有時他也會納悶——他們何以至此?想到系主任,他又覺得不可思議了。這個問題中隱藏著重大的秘密。有一種原則是他必須發現的,他想。
但是,他停住了腳步。他看見落日餘暉在消退前的片刻靜靜駐留在學院大樓磚牆上的那條灰色石灰石束帶層上。他忘記了人們,忘記了系主任和他背後那條他原想去發現的看不見的原則。他只想到薄暮微明中,石頭看上去有多麼美妙;只想到如果換成他,他會怎麼利用這塊石頭。
他想到了一張寬幅的圖紙,他看見上面聳立著灰色的石灰石高牆,牆上裝有長長的帶狀玻璃,可以讓太陽的光輝照進教室。在圖紙的一角,是鋒利而稜角分明的署名——霍華德·洛克。h22/h2「……朋友們,建築是門偉大的藝術,它建立在宇宙兩大原理的基礎上,這兩大原理就是美與實用。從廣義上講,它們只是永恆的三位一體——真、善、美當中的一部分。真,用來對待我們的藝術傳統;善,用來對待我們所服務的物件;美,是所有藝術家競相崇拜的女神,她可以是一位可愛的女子或者是一座建築。……嗯,是這樣的……總之,我想對你們這些即將開始建築生涯的人說,你們是一宗神聖的文化遺產的保管人……是的……所以,請勇往直前,直麵人生,以永恆的三位一體武裝自己——以勇氣和洞察力,以我們偉大的學院所秉承的原則武裝自己。願你們都能恪盡職守,既不要成為過去的奴隸,也不要成為為了一己私利而張揚所謂獨創性的暴發戶,那種態度只是無知的虛榮;願你們前程似錦,在離開這個世界時能在歷史的長河裡留下足跡。」
蓋伊·弗蘭肯舉起右手誇張地揮手致意,以戲劇性的動作結束了他的演說。不拘禮節,但又透著神氣,是蓋伊一貫的作風。寬敞的大廳在掌聲和讚許聲中充滿了勃勃生機。
人山人海,成千上萬張洋溢著汗水和熱情的年輕面孔,莊重地仰視蓋伊·弗蘭肯的講壇,長達四十五分鐘之久。在這張講臺上的蓋伊·弗蘭肯作為斯坦頓理工學院畢業典禮的發言人,是專程從紐約臨時趕來的;他來自赫赫有名的弗蘭肯-海耶建築師事務所,是美國建築師行會的副主席,美國建築業指導協會主席;是美國文學藝術學院成員,國家美術委員會成員,紐約工藝聯合會秘書;是法蘭西榮譽軍團騎士,該勳章由英國政府、比利時政府、摩納哥政府和暹羅政府聯合授予;還是斯坦頓理工學院最了不起的畢業生,曾設計過紐約市著名的弗林克國家銀行大樓,大樓人行道上方二十五層樓的樓頂上,有一座哈得裡安王陵的小型複製品,裡面裝有用玻璃和美國通用電氣公司的優質燈泡製成的防風火炬。
蓋伊·弗蘭肯步下講壇,他對自己的時間和行動總能拿捏得很準確。他中等身材,不是特別肥胖,只是不幸有些發福的跡象。他知道,沒人能猜出他的實際年齡,他已經五十一歲了。他臉上沒有一道皺紋或一根線條,而是球與圓、拱形與橢圓的巧妙組合,明亮的雙目閃著機智的光芒。他的著裝體現出一位藝術家對於細節的刻意追求。當他走下臺階時,心中希望這是一所綜合性大學。
他想,眼前的大廳就是一種傑出的建築藝術樣本,只是今天擁擠的人群,加之被忽略的通風問題,使它顯得有點古板和沉悶。儘管如此,這座大廳還是有許多可引以為豪的地方:綠色的大理石牆裙,漆成金色的科林斯式鑄鐵圓柱,以及牆壁上鍍金的水果花環,特別是那些菠蘿,蓋伊·弗蘭肯心想,它們很好地經受了歲月的考驗。這是很感人的,蓋伊·弗蘭肯想,是我在二十年前建造了這座附屬建築和這座大廳;而今,我又站在這裡。
大廳被人群圍得水洩不通,人們的身體擠在一起,一張張面孔緊挨著,乍一看,無法分得清哪張臉屬於哪個身體。人群彷彿一塊混雜了無數手臂、肩膀和胸腹的柔軟的、顫動著的肉凍。攢動的人頭中,有一個是屬於彼得·吉丁的,它蒼白而漂亮,擁有黑色的頭髮。
他坐在前排,竭力使自己的眼睛不離開講壇,因為他心裡清楚,此刻,無數雙眼睛正注視著他,而且稍後還會注視他。他並未回頭,但這種處於眾目睽睽之下的感覺卻從未離開過他。他黑色的雙眸透出機警和睿智,嘴角向上彎起,唇線的輪廓完美無缺,恰似一彎新月。一抹微笑使他顯得高尚、慷慨而又充滿熱情。他的頭顱具有某種古典的完美,美在顱骨的形狀,美在他凹陷得恰到好處的太陽穴上那一縷黑色的自然彎曲的鬈髮。他高揚著頭,那神氣就像他意識到了自己的美,但別人還不知道似的。他就是彼得·吉丁,斯坦頓理工學院的學生明星,學生會主席,校田徑隊隊長,最重要的大學生聯誼會的成員,被推舉出來的校園最受歡迎人物。
吉丁心想,這麼多人在此看他畢業,他竭力估算著這座大廳的容量。這兒的每個人都清楚他的學業記錄,而今沒有哪個人能與他抗衡。噢,對了,他有過一個叫史林克的對手。史林克曾經和他有過一陣頑強的競爭,不過在剛剛過去的一年裡,他已經將其打敗。以前他拼命地苦學,因為他想打敗史林克。今天他沒有對手了……然後,他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往下墮,進入嗓子眼,又到了胃裡,那是一種冰冷而空洞的東西,下墜的過程始終伴隨著這樣的感覺:不是顧慮,而是某種提示或者疑問,問他是不是真有那麼了不起,就像這個光榮的日子即將宣佈的那樣!他在人群中尋找著史林克,他看到了:史林克黃黃的臉上架著副鍍金的眼鏡。彼得親熱地凝望著他,心下頓感釋然和放鬆,同時也充滿了感激之情。很顯然,在外表和能力上,史林克無法與他匹敵,這一點他毫不懷疑。他永遠都能打敗史林克,世界上千千萬萬個史林克;他不會讓任何人取得他所不能取得的成就。讓他們好好看看。他會有理由讓他們矚目的。他能感受得到周圍人們的灼熱呼吸和熱切期待,就像在期待一針興奮劑。活著真精彩,彼得·吉丁心想。
他的頭開始有點眩暈。這是一種愉快的感覺,這種感覺支撐著他,他精神恍惚,既無法抗拒,又記不清楚是怎樣登上講壇對著所有面孔的。他站在那裡,修長、整潔而強壯,一副典型的運動員體型。他站著,任憑人們如潮的歡呼聲洶湧而來。他在這股轟鳴中得知他已經從這所大學載譽畢業,美國建築師行會向他頒發了一枚金質獎章,並且他還獲得了由美國建築業指導協會頒發的巴黎大獎——一份巴黎藝術學院的四年獎學金。
後來,他與人們握手,一邊用一卷羊皮紙文稿的邊角颳著臉上的汗水,不斷點頭、微笑,在寬大的黑色學士服下面有些透不過氣來,心裡希望人們沒有注意到他的媽媽——她此時正用手臂抱著他,激動地抽噎著。校長握了握他的手,用無比洪亮的聲音說:「孩子,斯坦頓理工學院以你為榮!」系主任握著他的手,一再說:「……你有一片燦爛的前程啊……前途輝煌呀……前程似錦吶……」彼得金教授握了握他的手,又拍拍他的肩膀說:「……你將發現這是絕對完美的體驗。譬如我吧,當我修建皮珀第郵局時,我就有過這種體驗……」吉丁並未聽完其餘的話,因為皮珀第郵局的故事他已聽過無數次了。那個故事人盡皆知:那是彼得金教授在為了忠於教職而放棄自己執業之前建造的唯一建築。對於吉丁的畢業設計——美術宮殿,人們說了很多。可這一刻,他無論如何都記不起那是一個怎樣的設計。
透過眼前所有的熱情場面,吉丁想到了蓋伊·弗蘭肯與他握手的情景,聽到了蓋伊·弗蘭肯溫和而愉快的聲音:「……正如我曾經告訴過你們的,它仍然為你開放著,我的孩子。當然,既然你獲得了獎學金……你就得作出抉擇……巴黎藝術學院的畢業證對於一個年輕人來說是非常重要的……可是若你能到我們事務所工作,我會非常高興……」
二二級建築設計班的告別宴會漫長而又嚴肅。吉丁饒有興趣地聽著人們的講話。當聽到關於「作為美國建築業新希望的年輕人」和「未來敞開著金色的大門」這些冗長的句子時,他知道,他就是那個新希望,他就是那個未來,而且聽到這些句子從這麼多名人嘴裡說出來可真是一種享受。他注視著那些用演說腔調發表講話的頭髮花白的演講者,心想,當他自己升到他們的職位時該會比他們年輕多少,他會達到他們這樣的職位,甚至還會超過他們。
突然,他想起了霍華德·洛克。他吃驚地發現,沒等他回過神來,那個名字便已經從他的記憶中閃現出來,帶給他強烈而隱晦的快感。接著他想起來:今天早晨霍華德·洛克被學院開除了。他默默責怪著自己;他決定努力為此感到遺憾。可是每當他想到開除的事,喜悅之情總是油然而生。這件事無可爭辯地證明他確實很傻,竟然將洛克想象成一個有威脅的對手。曾幾何時,他對洛克的顧慮勝過對史林克的顧慮,儘管洛克小他兩歲,而且還低他一級。如果他對於各自的天賦曾經抱有任何懷疑的話,那麼今天,這個問題不都已經解決了嗎?可是,他記得,洛克一直待他不薄,每當他遇到困難時,洛克總是拔刀相助……其實並不是真的難住了,只不過是沒工夫想出來而已,並且只是一個計劃或者別的什麼。天吶!霍華德是如何解決一個計劃的?分明是一團亂麻似的問題,可是一到他手裡,便迎刃而解了……得了,即便他能解決,那又怎樣?那給他帶來了什麼好處?現在他完蛋了。想到這裡,彼得·吉丁才終於從霍華德的事中體驗到一陣令自己滿意的痛苦和同情。
被請上臺去發言時,吉丁充滿自信地站了起來。他可不能表現出任何畏懼。關於建築他沒什麼可說的,但還是說了。他把頭昂得高高的,作為同輩中的一分子,同時為了不致冒犯在場的名流們,他流露出些許的怯態。他記得自己說:「建築是一門偉大的藝術……放眼未來,心中懷著對過去的崇敬……從社會學的角度看,建築是所有手藝中最為重要的一種……而且,正如剛才那位令大家感到鼓舞的人所說,有三個永恆的存在,那就是真、善、美……」
隨後,在大廳外的過道里,一片亂鬨鬨的告別聲中,一個男生用胳膊摟著吉丁的脖子小聲說:「趕快回家,什麼也不要吃,彼得,今晚我們去波士頓好好開心一下,只有我們幾個,一小時後我開車去接你。」泰德·史林克慫恿著他:「彼得,你一定要來,沒有你多沒意思。順便還要祝賀你取得的一切成功。我這個人不記仇。我希望最棒的人取得成功。」吉丁也摟了一下史林克的肩膀。他的眼睛裡洋溢著一種感人的熱情,彷彿史林克是最可愛的朋友。他看誰都用的是那種熱情洋溢的眼神。他說:「謝謝你,泰德,好傢伙。獲得美國建築師行會頒發的獎章真讓我感覺糟透了。我認為獲獎的人應該是你才對,可你總也搞不清那些老古董們是怎麼了。」而此時,吉丁正在溫柔的夜色裡往家走,心裡盤算著如何擺脫媽媽出去開心一晚。
他想,媽媽為他付出了很多。正如她平素強調的那樣,她是一位淑女而且受過正規的高中教育,然而卻拼命地工作,把寄膳者招租到家裡來——對她的家庭來說,這可是沒有先例的。
吉丁的父親在斯坦頓開過一間文具店。行情的改變結束了小店的生意,十二年前,疝氣病又要了老彼得·吉丁的命。丈夫死後留給路易莎這幢房子,它位於一條體面的大街盡頭,加上從精心維持的一份保險中得來的一筆年金——她設法經營著這一切,照料著她的兒子。這筆年金雖然數目不大,不過,靠著寄膳者們交來的租金作貼補,再加上她那堅忍不拔的決心和意志,吉丁太太還是挺過來了。在夏季,兒子也會幫幫她,在飯館做做店員,或者為草帽廣告當模特兒。吉丁太太早就認定她兒子將來會在社會上佔有一席之地,她緊緊抱定這一希望,像螞蟥般柔軟而又不屈不撓……說起來真好笑,吉丁還記得,曾經一度,他想成為畫家,而恰恰是媽媽為他選了一個更好的領域來施展他的繪畫才能。她說過,「建築是一種體面的職業,而且,你將來在這個行業中所遇到的人也是最優秀的。」是她在不知不覺中推動他走上了現在的職業道路。想來真是有趣,吉丁已有多年沒有想起那個兒時的抱負了。可笑的是,此刻想起這個理想,卻讓他感覺到了傷痛。那麼好吧,這就是該想起它的夜晚——也是該永遠忘卻它的夜晚。
他認為建築師總能創造出輝煌的成就。而一旦成功——有人失敗過嗎——突然間,他想到了亨利·卡麥隆。二十年前的摩天大樓建築師,現在則是一個把辦公室搬到湖濱的老酒鬼。吉丁不禁打了個寒噤,加快了腳步。
一路走著,不曉得人們是不是在看他。他留神看那些透著燈光的長方形窗戶。每當一扇窗的簾子隨風飄起,有人將頭探出窗外時,他就試圖猜測那個腦袋是不是探出來看他走過,即便現在不是看他,有朝一日他們也會這樣做的。
吉丁走近他家的房子時,霍華德·洛克正在遊廊上坐著,雙肘撐地靠向身後的臺階,伸著兩條長腿。夕陽的餘暉從廊柱上方灑落下來,猶如在房子與街角的路燈光亮之間拉起了一道簾幕。
春天的夜晚,懸在半空中的路燈燈泡看著有點怪怪的。在它的映襯下,街道顯得更加黑暗,也更加柔和。它兀自懸在空中,像夜幕上開著的一道裂縫,遮蔽了周圍的一切,只露出長出茂密葉片的低垂著的樹枝,靜靜地守候在光亮的缺口邊上。這個小小暗示的意義重大,彷彿黑夜所包容的只有一大片濃密的樹葉。燈光濾去了葉子的顏色,從而讓人相信白天它們會比任何綠葉更鮮豔;燈光吸引了人們的視線,卻給人一種新的感官。它既非嗅覺,也非觸覺,然而卻又同時具備這兩種感覺——那是春天帶給人的心曠神怡。
吉丁認出了遊廊的陰影裡顯得十分荒謬的橘紅色頭髮,他停住了腳步。這就是他今晚想見的人。他很高興看到洛克單獨一個人,但也有點擔心。
「彼得,祝賀你啊!」洛克說。
「噢……噢,謝謝……」吉丁驚奇地發現洛克的祝賀比今天聽到的任何溢美之詞都更令他開心。
能得到洛克的認可,他感到很開心,但又有些難為情,為此他暗自在心裡罵自己犯傻。「我是說……你知不知道……」他突然又問洛克,「我媽媽告訴過你了嗎?」
「她跟我講過了。」
「她真不該告訴你的。」
「為什麼不應該呢?」
「你看,洛克,你的事我感到非常的難過。」
洛克把頭向後一仰,抬頭看著他。
「忘掉它吧。」洛克說。
「我……有些事要和你商量,洛克,我想徵求一下你的意見。我可以坐下來嗎?」
「是什麼事呢?」
吉丁在旁邊的臺階上坐了下來。在洛克面前沒什麼戲可演。況且,他現在也不想演戲。他聽見一片樹葉颯颯飄落的聲響。那是一種極其輕微的、質感透明的春的聲音。
他知道,此刻他對洛克懷有一種很強烈的情感,那是一種夾雜著痛惜、驚異和無奈的情感。
「在你已經……我還在為我自己的事來煩你,你會覺得我這人太討厭了吧?」吉丁輕輕地說,十分真誠。
「我都說過了,忘了它吧。你有什麼事?」
「你知道,一直以來,我都以為你很狂妄,可是我心裡清楚,對於建築,你懂得不少。我是說那些白痴們永遠不懂的東西。而且我還知道你非常熱愛建築,可是他們卻絕不可能做到這一點。」吉丁說得很誠懇,誠懇得連他自己都感覺有些意外。
「怎麼了?」
「唔,我也不明白為什麼我該來找你。可是,霍華德,以前我從沒告訴過你,可是你看,一有事我寧可聽聽你的看法,而不是系主任的。儘管我很可能會遵照他的意見去做,但你的觀點對於我來說更有意義,我也說不清是什麼原因。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跟你說這個。」
「得了,快說吧。你該不是怕我吧,啊?你想問什麼事呀?」洛克說。
「是關於獎學金的事。我獲得了去巴黎留學的獎學金。」
「真的?」
「是四年的獎學金。可是另一方面,前不久,蓋伊·弗蘭肯又在他的事務所為我提供了一份工作。今天他說那個位置還為我留著。可是我現在不知道該做何選擇。」
洛克注視著他,一邊用指關節緩慢地在臺階上有節奏地敲擊著。
最後他終於開口說話了:「如果你想聽取我的忠告,彼得,那你已經犯了個錯誤。詢問我的建議和詢問任何人的建議都是錯誤的。絕不要去問人家的看法。不要向他們詢問你工作上的事。難道你還不清楚你想要什麼嗎?要是你連這個都不知道,那怎麼行呢?」
「你瞧,霍華德,那正是我佩服你的地方。你總是很有主見。」
「別恭維我了。」
「可我是認真的。你做事怎麼總是那麼果斷?」
「可你怎麼能讓別人替你拿主意呢?」
「可是,霍華德,你知道,我對自己沒有把握,我總是拿不定主意。我也不清楚我到底有沒有他們說的那麼好。除了跟你,我不願意向任何人承認這一點。我想正因為你總是那麼有把握,我才……」
「皮迪!」身後突然傳來吉丁太太的聲音,「皮迪呀,我的心肝!你在那兒幹什麼呢?」
她站在門口,身上穿著她最好的一條暗紅色的塔夫綢裙子,快活的語調中透露出一絲嗔怪之意。
「我一直一個人坐在這兒等你呢!你穿著禮服坐在那髒兮兮的臺子上幹什麼?還不快給我起來!快進屋來,孩子們。我準備了熱巧克力和小甜餅呢。」
「可是媽媽,我有些重要的事要和霍華德說呢。」吉丁嘴裡雖這樣說著,卻已身不由己地站了起來。
她彷彿根本沒有聽見他說的話。她進了屋,吉丁便也跟著進去了。
洛克看著他們的背影,聳聳肩,也起身走進屋去。
「你倆在外面商量什麼事呀?」
吉丁撫弄著一隻菸灰缸,抓起一個火柴盒隨即又放下,然後,他沒有搭理她,把臉轉向洛克,說:「我說,霍華德,你就別再裝腔作勢了。」他說話的調門很高,「你看我是把那份獎學金當作廢物扔掉去工作呢,還是讓弗蘭肯等著,抓住機會去巴黎藝術學院深造,給那些鄉巴佬們留個好印象呢?你是怎麼看的?」
有一種東西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剛才那短暫的一瞬不復存在。
「得啦,皮迪,還是讓我來……」吉丁太太開口說。
「噢,等等,媽媽!……霍華德,我必須仔細地權衡這件事。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得到那樣一份獎學金的。你得到它說明你很出色。你知道在巴黎藝術學院深造有多重要。」
「我不知道。」洛克說。
「噢,該死,我知道你那些狂妄的想法,可我是說實際的,對於像我這樣處境的人來說,得先把理想往一邊放一放,那的確是……」
「你並不需要聽我的忠告。」洛克說。
「我當然需要聽,我這不正在問你嗎?」
可是,當有聽眾在場時,吉丁就表現得與剛才判若兩人了。某種東西已經消失殆盡。他並不清楚這一點,可是洛克清楚,而這一點吉丁也通過洛克的表情感覺到了。洛克的眼神使他感覺不舒服,甚至使他惱火。
「我想開始從事建築設計,」吉丁大聲地說,「而不是談討論它!一邊是能給你帶來極高聲望的、古老的巴黎藝術學院,能讓你置身於那些自以為會搞建築的過氣管子工之上;而另一方面,是弗蘭肯事務所的一個空缺,這可是蓋伊·弗蘭肯本人親自開口許諾的!」
洛克轉過身去。
「有多少小夥子能配得上這樣的工作?」吉丁妄自尊大地說,「再過一年之後,如果他們能找到工作的話,他們會誇口說自己跟著張三或李四幹。而我卻即將為弗蘭肯-海耶事務所工作!」
「你說得非常對,皮迪。」吉丁太太說著站起身來,「有關這樣的問題,你不想徵求自己媽媽的建議。這件事太重要了——我還是留著由你和洛克先生來解決吧。」
吉丁看了看他的母親,他並不想聽她對於此事的看法。他知道他唯一的機會就是趕在她講話之前作出抉擇。她停住了,注視著他,準備轉身離開屋子。他清楚那不是在裝腔作勢,如果他希望她離開,她會的。他想叫她走開,他甚至對此有些絕望了。他說:「哎呀,媽媽,您怎能這麼說呢?我當然想聽您的意見了。您……您是怎麼想的?」
她忽視了他話音中生硬的怒意。她臉上有了笑意。
「皮迪,我沒有任何看法。這事由你來決定。一直都是由你來做主的。」
吉丁看著他的媽媽猶豫起來:「那……如果我去巴黎藝術學院……」
「很好,」吉丁太太說,「去巴黎藝術學院深造。那可是個大地方。與你家隔著一個大洋呢。當然了,如果你走了,弗蘭肯先生就會聘用別人。人們會議論這件事。誰都知道他每年都要從斯坦頓學院挑選最好的畢業生到他的事務所去工作。如果別的小夥子得到這份工作,我不知道會是什麼樣子。不過,我想那並不重要。」
「人們……人們會怎麼說?」
「我想,他們也沒什麼可說的。他們只會說,那個孩子是他們班上最棒的——我想他會選中史林克。」
「不!」吉丁有些氣急敗壞,「不是史林克!」
「會的,」她親切地說,「一定會是史林克。」
「可是……」
「可是你為什麼居然要在乎別人說什麼呢?你只要讓自己開心就行了。」
「那麼您覺得弗蘭肯……」
「我為什麼要想弗蘭肯的事,對我來說他一文不值。」
「媽媽,您想讓我接受弗蘭肯事務所的工作?」
「皮迪,我什麼也沒想。你說了算。」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愛自己的母親。可她是他的母親呀,而且這是一個公認的事實,言外之意就是說他自然是愛母親的,因此他就理所當然地認為他對於她的一切感情都是對她的愛。他不知道有什麼理由使他應該尊重她的決定。她是他的母親,這一點足以取代任何理由。
「是的,當然,媽媽……可是……是的,我明白,可……霍華德?」
他是在懇求幫助。洛克就半躺在屋子一角的長沙發上,四肢有氣無力地攤開著,樣子像只小貓。這總是令吉丁不勝驚奇。他以前就見過洛克這個樣子,行止間具有貓一般的無聲張力,又如同貓一般地剋制和精確。他見過他鬆弛時的樣子,貓一般地悠閒自在,不成體統,彷彿他的身體裡沒有一塊骨頭是硬的。洛克抬頭瞥了他一眼,說:「彼得,你明白我對你這兩種機遇的看法。就選擇不那麼令人討厭的吧。你到巴黎藝術學院去學什麼?只不過是更多文藝復興風格的宮殿和歌劇院的裝飾罷了。它們將會把你心中原有的潛質消磨一空。你偶爾還能設計出些像樣的東西。如果你真想學習,那麼就去工作吧。弗蘭肯的確是個冒牌貨,是個白痴,可是將來搞建築的人是你。這樣做有助於你更早地做好準備,將來自己幹。」
「就連洛克先生有時都能說到點子上。」吉丁太太說,「雖然他說起話來像個貨車司機。」
「你真的認為我設計得很出色?」吉丁注視著他,眼睛裡似乎仍裝著洛克剛才的評說——別的什麼都不重要了。
「只是偶爾,並不經常如此。」洛克說。
「既然一切問題都解決了……」吉丁太太開口說道。
「我……我還得好好想想,媽媽。」
「既然一切就這麼定了,喝點熱巧克力怎麼樣?稍等一下,我立馬端出來!」
她衝著自己的兒子微微一笑,那率真單純的一笑表明了她的忠順與感激。她走出房間,塔夫綢的裙裾簌簌作響。
吉丁緊張地來回踱著步,停下來,點根香菸,停住腳步,吐出一串短促而猛烈的菸圈,然後看著洛克。
「你打算做什麼呢,霍華德?」
「我嗎?」
「我這個人沒心沒肺,這我知道,整天只忙著自己的事。我媽媽的本意是好的,可她都快把我逼瘋了……該死,讓這些都見鬼去吧。你打算去幹什麼呢?」
「我打算去紐約。」
「噢,漂亮。是去找工作嗎?」
「去找工作。」
「是……做建築嗎?」
「是做建築。彼得。」
「那太棒了。我很高興。有明確的僱主了嗎?」
「我打算去為亨利·卡麥隆工作。」
「噢,你不能去,霍華德!」
洛克臉上慢慢浮現出一絲微笑,兩個嘴角輪廓分明,但他沒說什麼。
「噢,別去,霍華德!」
「我要去。」
「可他已經是個廢物了,已經沒什麼可取之處!噢,我知道他還空有一點虛名,可是他已經完蛋了!他從來都接不到重要的建築設計專案,多年來,他什麼活兒也沒有!有人還說他找了處破陋的房子當辦公室呢。你跟著他能混出個什麼名堂來?你跟他學習什麼?」
「我要學的東西不多。我只想學習怎樣建造房子。」
「天呀!你再不能這樣繼續下去了,你是在故意毀掉自己!我原本以為……算了,是啊,我還以為今天你學到了一些東西呢!」
「我的確學到了。」
「你瞧,霍華德,如果是因為你覺得再沒有別人能要你了,那更好,因為,我會幫你。我去做老弗蘭肯的思想工作,而且我還能託託關係……」
「謝謝你,彼得。不過這沒必要。事情已經決定了。」
「他是怎麼跟你說的?」
「誰怎麼說?」
「卡麥隆。」
「我從來沒見過他。」
這時,門外響起了尖利的汽車喇叭聲。吉丁突然想起什麼,趕緊起身去換衣服,與他的媽媽撞了個滿懷,把一隻杯子從她手中的托盤上碰了下來。
「皮迪!」
「沒關係,媽媽,」他扶住她的兩隻胳膊肘說,「我得趕緊,寶貝兒。與男同學們有個小小的聚會——好啦,好啦,什麼也別說了——我不會回來得很晚的,而且,瞧!我們是去慶祝我即將加盟弗蘭肯-海耶事務所的!」
他衝動地親吻了他的媽媽,帶著那種偶爾令他無法抗拒的激情,然後,飛快地跑出這間屋子,上了樓。吉丁太太搖了搖頭,滿臉通紅,她嗔怪地責罵著,卻顯得很開心。
在自己的房間裡,他把衣服扔得七零八散,四下飛舞。突然,他想起要給紐約發一封電報。他這一整天都沒想起這件特殊的事情,此刻卻萬分緊急。他現在就得發這封電報,馬上發。他草草地在一張紙上寫出以下內容:
「最最親愛的凱蒂,我將來紐約為弗蘭肯工作,永遠愛你的彼得。」
那一晚,吉丁擠在兩個男孩中間,汽車向著波士頓疾馳,窗外道路飛逝而過,風在耳邊呼呼地響。此刻,他覺得世界向他敞開了懷抱,同時,黑暗在急速晃動的車燈前遁逃。他自由了。他做好了準備,再過幾年——會非常快,因為在汽車的疾馳中是沒有時間感的——他的大名將會像一聲響亮的號角,把人們從睡夢中驚醒。他準備去幹一番大事業,做偉大的有意義的事情……在建築方面……無比卓越的宏偉事業。h23/h2彼得·吉丁審視著紐約縱橫交錯的街道。他發現,人們的穿著極其講究。
他在第五街的這幢大樓前佇立了片刻,弗蘭肯-海耶建築師事務所和他第一天的工作正在裡面等待著他。他注視著行色匆匆的路人。他覺得他們個個衣冠楚楚,瀟灑得要命。他滿懷遺憾地瞅了瞅自己的衣服。在紐約,他還有很多東西要學習呢。
當他感到不能再耽擱時,便轉身來到大樓門前。樓門是陶立克式柱廊的縮模,每一處細節都是嚴格將那些身著希臘束腰袍的藝術家們的作品按比例縮小了;在完美的大理石門柱之間是一扇旋轉玻璃門,鑲嵌在門邊上的鍍鎳金屬條閃閃發亮,反射出汽車飛馳而過的光影。吉丁走進旋轉門,穿過富麗堂皇的大理石門廳,來到一部紅漆鍍金電梯旁。上到三十層後,他來到一扇橡木門前。他看到一個細長的黃銅牌子,上面以優雅的字型鐫刻著:
弗蘭肯-海耶,建築師事務所。
「弗蘭肯-海耶」的接待室看起來像殖民地時期的大宅裡常有的那種出色的私人舞廳。銀白色牆壁上嵌著扁平的壁柱,壁柱上的凹槽展現出愛奧尼亞式的漩渦形優美曲線。壁柱支撐著幾個山形牆飾,中間裂開,另外貼上半個希臘古甕。嵌板裝飾著希臘古廟式風格的蝕刻畫,畫面過小,內容不易辨認,但是卻清楚無誤地展現出圓柱、山形牆飾以及剝落的石塊。
非常不協調的是,打從踏進這間接待室的門開始,吉丁就感覺腳下似乎有個傳送帶。傳送帶把他送到坐在佛羅倫薩式露臺白色欄杆後面的接待員前,接待員面前是電話交換臺。傳送帶又把他送到一間巨大的製圖室門口。他看見裡面是一張張條形的平臺,密密麻麻的曲尺從天花板垂下來,在臺燈的綠色玻璃罩處停住;還有巨幅的設計方案,高聳的帶抽屜的黃色櫥櫃,檔案、文具盒、樣品磚、膠水瓶,還有建築公司送來的月曆,上面大都有裸體女人的照片。首席設計師還沒完全看清吉丁便朝他厲喝了一聲。此刻他正覺得心煩,故意弄出劈啪的聲響。他豎起拇指,指向一間更衣室,還朝一個儲物櫃揚起下巴;他站在那裡,從腳尖到腳跟不停顫動著,等待著吉丁往自己那結實而尚未長成的身體上套一件珍珠灰的罩衫。弗蘭肯一直堅持穿這種工作服。傳送帶將吉丁送到製圖室一角的一張製圖臺前。他發現臺子上放著一套等待著他去擴充套件的設計方案。首席設計師消瘦的身影彷彿忘記了吉丁存在一般離開了。
吉丁馬上伏案做起自己的工作來。他目光專注,連喉頭都未曾動過一下。他對一切視若無睹,眼前只有閃耀著珍珠一般光輝的設計圖紙。他對自己筆下穩定的線條感到吃驚,因為他確信,他的手肯定在紙上猛烈地抖動過,前後有一英寸。他只是下意識地順著這些線條往下畫,不知道它們要伸向哪裡,也不知道為了什麼。只知道這份設計方案是某人的不朽之作,是他既無法匹敵也無法置疑的。他不知道為什麼他竟一直以為自己是一名有潛質的建築師。
許久以後,吉丁注意到一件灰色罩衫的衣褶,那罩衫附著在鄰座伏案工作著的一副瘦削的肩胛骨上。他先是謹慎地,繼而好奇地,然後是高興地,再後來是輕蔑地掃視著四周。等到那種輕蔑感覺出現時,吉丁感覺又找回了原來的自己,而且感受到了自己對人類的愛。他注意到那灰黃的面頰,滑稽的鼻子,還有縮起來的下巴上的瘊子,大腹便便的肚皮壓在桌邊上。他喜歡眼前這副景象。無論這些人能做什麼,他都會比他們做得更出色。他的臉上露出了微笑——彼得·吉丁需要他的同事們。
他再度掃視設計方案時,發現其中的瑕疵正從這幅傑作上怒視著他。那是一座私人住宅的地板,他看到大片的空間被迂迴曲折的廳堂過道毫無理由地分隔得支離破碎,而那些矩形的、有如香腸一般細長的房間則註定採光不佳。天吶,他想,我要是做出這樣的設計來,他們在第一個學期就會把我開除了。之後,他繼續工作。他動作利索,幹起來輕車熟路,得心應手,而且很愉快。
還不到午餐時間,吉丁就在製圖室交上了朋友。也不是什麼很明確的朋友,只不過是為友誼的生根發芽鋪好一層曖昧的土壤而已。他衝著前後左右的人頻頻微笑,彷彿彼此理解般地頻頻點頭。利用每一次到飲水機前倒水的機會,他用那和善而快活的眼神去愛撫他所經過的每一個人。那雙才氣煥發的眼睛似乎是注視著製圖室裡、甚至是宇宙裡最重要的東西;似乎是注視著吉丁最好的朋友。接踵而來的是一種良好的印象:一個聰明的小夥子,好得一塌糊塗。
吉丁注意到,他隔壁的製圖臺前,一個金髮的高個子青年正在做一幢大樓的正面圖。吉丁懷著一種親密的尊敬靠在小夥子的肩膀上,看著刻有凹槽的三層樓高的圓柱上纏繞的月桂葉形花飾。
「對於老人家來說,很不錯。」吉丁滿懷敬佩地說。
「你說誰?」那個小夥子問他。
「怎麼?弗蘭肯呀。」吉丁說。
「弗蘭肯見鬼去吧。」那個小夥子平靜地說,「八年裡,他連個狗窩都沒設計出來。」他把大拇指衝肩後一指,指向身後的一扇玻璃門,「是他設計的。」
「什麼?」吉丁轉過頭去。
「是他,斯登戈爾。」小夥子說,「這一切都是他設計的。」
隔著那扇玻璃門,吉丁看到露在書桌上方的一副骨瘦如柴的肩膀,一顆小小的三角形的頭顱正專注地低垂著,圓形的玻璃鏡片反射出兩道蒼白而漠然的光。
午後,緊閉著的門外似乎有一個人影閃過。接著吉丁就聽到旁邊有人在悄悄地議論,說蓋伊·弗蘭肯已經到了,現在在他樓上的辦公室。半小時後,玻璃門開了,斯登戈爾走了出來,一張巨幅卡紙吊在他的手指間晃來晃去。
「嗨,你。」他的鏡片在朝著吉丁臉的方向停住了,「是你在做這個設計方案嗎?」他說著把那張卡紙往前晃了晃,「把這個拿上去請老闆簽字,用心聽他怎麼說,儘量表現得聰明些。不過,那都無關緊要。」
他個子很矮,雙臂似乎垂到了腳踝處。那雙細瘦的胳膊像兩根繩子似的在袖管裡盪來盪去,但上面卻長著兩隻能幹的大手。
吉丁的目光凍結了,一瞬間變得深不可測,凝神盯著那兩隻漠然的鏡片。然後,吉丁堆起一臉的微笑快活地說:「好的,先生。」
他用指尖捏著那張卡紙爬上深紅色絲絨的樓梯,來到蓋伊·弗蘭肯的辦公室。卡紙上展示出一幢灰色花崗岩宅子的水彩遠景圖。宅子設計了三排天窗、五個露臺、四個壁洞、十二根圓柱、一根旗杆,還有門口的兩隻獅子。宅子的一角立著一塊牌子,上面用整齊的手寫體寫著「詹姆斯先生暨夫人公館」和「弗蘭肯-海耶建築師事務所」字樣。吉丁不禁低聲吹了個口哨:詹姆斯·s·華託斯可是專門製造各種剃鬚水的億萬富翁。
蓋伊·弗蘭肯的辦公室拋過光。不對,吉丁想,應該說是上過樹脂才對;也不對,應該是把鏡子熔化後潑灑在了上面才貼切。只見反射著自己倒影的碎片像一群蝴蝶,尾隨著他穿過這間屋子,映照在切賓代爾式的博古架上,映照在詹姆士一世時代的座椅上,也映照在路易十五時期的壁爐架上。他不失時機地仔細端詳了一下這間辦公室:角落裡擺著一座真正的羅馬時代的雕像,還有巴臺農神廟、雷姆斯大教堂、凡爾賽宮,以及裝飾著永恆火炬的弗林克國家銀行大廈的深棕色照片。
他看見自己的腿離那巨大的紅木辦公桌越來越近了。蓋伊·弗蘭肯就坐在辦公桌的後面,面色萎黃,兩頰松垂。他看了吉丁一會兒,好像以前從未見過吉丁似的,隨後想起來了,報以奢侈的一笑。
「喔,好,好,基特里奇,我的孩子,你來了。都安排好了,隨意一些!見到你真高興。坐,孩子,快坐。你拿的是什麼?算啦,不著急的。根本不用著急。來,坐下。你感覺這兒怎麼樣?」
「先生,恐怕我高興得有點過了頭了。」吉丁說話時,帶著一種孩子氣的無所適從。「原以為第一份工作我會做得井井有條,但是在這樣一個地方開始……我想,我受到了衝擊,不過我會克服的,先生。」他向他保證說。
「當然,對一個孩子來說,是有些招架不住。只是有那麼一點兒。不過你彆著急,我相信你一定會成功的。」
「先生,我會盡我最大的努力去做。」
「你肯定會的。他們讓你送來的是什麼?」弗蘭肯把手伸向設計方案,但他的手指最後卻柔弱無力地落在了額頭上。「我這頭痛,真是令人厭煩……不,不,不要緊的——」他對吉丁噹即表現出來的關心報以微笑——「只是有點maldetête,」他用法語說,「工作得太辛苦就是這樣。」
「有什麼要我幫您去拿嗎,先生?」
「不,沒有,謝謝你。問題不是你能為我拿來什麼,要是你能把什麼從我這兒拿開就好了。」他眨了眨眼,「香檳。entrenous,他們昨晚招待用的香檳酒一文不值。儘管我從不計較香檳的好壞。我跟你講,基特里奇,瞭解酒很重要,比方說,你要帶客戶出去吃晚飯時,就會想弄清楚點哪種酒合適。現在我還要告訴你一個內行的竅門。譬如,吃鵪鶉時,現在大多數人會點勃艮第出產的葡萄酒。你要什麼酒呢?你要叫一九〇四年產的伏舊園葡萄酒。明白了吧?增添了那種特別的風味,口味純正卻又新穎獨特。人總得有創造性……順便問問,是誰派你上來的?」
「先生,是斯登戈爾先生叫我來的。」
「噢,斯登戈爾。」他說出這個名字時所用的語調讓吉丁心裡彷彿按了快門一樣咯噔了一下:那是一個特許證,留起來以待將來之用。「傲慢得連自己設計的拙劣作品都不願送上來了,嗯?你聽著,他可是個偉大的設計師,在全紐約也是最棒的。可是他近來變得有些過於自大了。他以為,在這兒,所有的事只是他一個人乾的,就因為他整天在卡紙上胡塗亂抹。我的孩子,等你在這行幹得久了,你就會明白,事務所的真正工作是在四堵牆之外完成的。就拿昨天晚上克萊隆地產協會舉辦的宴會來說吧。兩百名來賓,還提供晚餐和香檳酒。噢,是啊,還有香檳!」他自嘲地、挑剔地皺皺鼻子,「在茶餘飯後閒聊上幾句——你知道,絕不是那種露骨的、庸俗的生意經——是精心挑選話題——有關地產商對社會的責任感,有關選擇建築師的重要性——誰最有實力,誰最得到人們的敬重,誰是完全被人認可的,等等。你知道,有一些短小精悍的標語常常會被銘記在心。」
「是的,先生,比如‘像為你的家選擇新娘那樣,仔細地選擇你家園的建築者’。」
「不錯,相當不錯,基特里奇。你介意我把它記下來嗎?」
「我的名字是吉丁,先生。」吉丁堅定地說,「您這麼想太客氣了。它能引起您的注意我很高興。」
「吉丁,噢,當然!唔,當然,吉丁。」弗蘭肯換上一種敵意頓消的微笑說,「哎呀!瞧我!一天要見這麼多的人!你剛才怎麼說來著?挑選建築者……說得真好!」
他又叫吉丁重複了一遍,從面前如箭矢一般林立的鉛筆陣容裡挑出一支,把那句標語記在一個便條本上。那一根根嶄新的、花色各異的鉛筆,很專業地削出細細的尖鋒,隨時待用,卻從未派上過用場。
接著,他把便條本往邊上一推,嘆了一口氣,用手拍一拍他頭髮上光滑的髮捲,疲倦地說:
「那麼好吧,我想我還是看看這東西吧。」
吉丁畢恭畢敬地將那幅圖遞過去。弗蘭肯身子向後微仰,伸直胳膊握住那張卡紙端詳起來。他先閉上左眼,然後閉上右眼,繼而再把那紙板挪開一英寸遠。吉丁枉然地期待著他把那拿倒了的圖翻轉過來,可是弗蘭肯就那樣拿著。吉丁一下子明白過來——弗蘭肯早就不看那個設計方案了。他之所以那樣端詳著,完全是照顧他吉丁的面子。於是,吉丁便產生了輕飄飄的感覺,輕得如同空氣一般,同時,他也看清了自己通向未來的路,是那麼的無限開闊,暢通無阻。
「嗯,好,」弗蘭肯一邊說著,一邊用他那白皙柔軟的手指撫摩著下巴,「嗯……不錯……」
他朝吉丁轉過臉來,說:「不錯,相當不錯……不過……也許……它本來可以更出色些,你瞧,可是,哎呀,製圖又這麼漂亮……你覺得怎麼樣,吉丁?」
吉丁想起正對著那四根花崗石圓柱的四扇窗戶。但是,看著弗蘭肯的手指撫弄著他那暗紫色與紅紫色相間的領結,他決心閉口不提此事,於是說:
「先生,恕我冒昧提個建議。我覺得,對於這樣一座雄偉的建築來說,四樓和五樓之間柱頭的渦卷裝飾似乎過於優雅了。看上去似乎採用帶裝飾的束帶層會比較得體。」
「說得對。我也正想這麼說。帶裝飾的束帶層……不過……不過你看,那樣做就等於要減少窗戶設計,是吧?」
「是的,」吉丁說,他此刻的語氣,比他和同學討論時更為謙虛、恭敬,「可是窗戶比起建築物正面的尊嚴來說就不那麼重要了。」
「你說得對。尊嚴,我們首先要給予我們的顧客尊嚴。是啊,的確如此。一個帶裝飾的束帶層……只是……我已經認可了那些初步設計方案,而斯登戈爾又把這張圖製得這麼漂亮。」
「如果您提出修改意見,斯登戈爾先生會很樂意接受的。」
弗蘭肯的目光與吉丁對視了好幾秒鐘,接著他的雙眼垂了下去,仔細地摘去衣袖上的一段棉絨線頭。
「當然,當然……」他含糊其辭地說,「不過你認為帶裝飾的束帶層真的那麼重要嗎?」
「我覺得,」吉丁慢吞吞地說,「做一些您認為必要的改動要比認可由斯登戈爾先生設計的每一幅草圖來得更為重要。」
正因為弗蘭肯沒有作聲,而只是怔怔地看著他;正因為弗蘭肯看著他的眼神是那麼專注,而雙手又顯得那樣無精打采——吉丁心下明白,他正面臨一個關鍵的機會;更令他感到震撼的是,他成功抓住了它。
隔著那張辦公桌,他們默默對視著,心中都明白,他們能夠理解彼此。
「那我們就採用束帶層,」弗蘭肯派頭十足而又平靜地說,「把這個留下,你回去告訴斯登戈爾,就說我要見他。」
他轉身正要離開,弗蘭肯又把他叫住了。他的聲音聽起來既快活又熱情:「噢,吉丁,再順便說一句,我能不能給你提個小小的建議?就我們兩人之間私底下說說,沒有想要冒犯的意思。暗紅色的領帶配上灰色的工作服會比較好,你說是不是?」
「您說得對,先生。」吉丁輕鬆地回答說,「謝謝您,明天您就會看到我打上暗紅色的領帶。」
他走出來,輕輕地將門帶上。
穿過接待室往回走時,他看到一位著裝考究、氣度高雅而頭髮花白的紳士,護送著一位女士走到門口。紳士沒有戴禮帽,很顯然是這個事務所的人;那位女士圍著一件水貂皮的披肩,很顯然是一位顧客。
紳士並沒有點頭哈腰,沒有鋪開地毯,也沒有為那位女士搖扇,他只是為她拉開了門。但是他給吉丁一種感覺,彷彿他哪一樣都做了似的。
弗林克國家銀行大樓矗立在曼哈頓南部,隨著太陽的東昇西落,它所投下的長長陰影也跟著移動,像一座巨鐘上的指標,掠過骯髒的低階公共住宅區,從水族館一直延伸到曼哈頓橋。當太陽落山時,那支哈得裡安陵墓上的火炬便代之而起,突然迸發出耀眼的光芒,將它周圍方圓數英里之內的建築物的玻璃窗照得通紅,也照在附近那些高度足以反射它的紅色光焰的建築物的頂樓上。弗林克國家銀行大樓以其精選的例項展示出整個的古希臘羅馬藝術史,長期以來它一直被認為是紐約最出色的建築,因為沒有別的哪一座建築能具有哪怕一件它能引以為豪的古希臘羅馬式的構件。它採用瞭如此眾多的圓柱,山形牆飾,橫飾帶,古希臘式的三腳祭壇,角鬥士,希臘古甕和渦形花飾,這使它看起來不像是用白色大理石建造的,倒像是從糕點裱花管中擠出來的。然而,它的確是白色大理石建造的。這一點除了付費的房主之外,誰都不知曉。它現在處於狼狽不堪的色調中,像是長滿了疙瘩或者麻風病人的鱗狀皮膚一樣,既非棕色又非綠色,而是這兩種顏色所能調出來的最噁心的顏色,是那種好像患了植物慢性腐爛病的顏色,那種精美石頭本來適合於潔淨空氣和開闊的鄉村,現在卻被煙霧、煤煙和各種酸性物質侵蝕,顯示出那種不堪入目的顏色。但是弗林克國家銀行大樓卻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它獲得瞭如此大的成功,以至於它成了弗蘭肯曾經設計的最後一座建築。它的名望使弗蘭肯功成名就,從此不用再費心去搞設計。
弗林克銀行大樓往東再過三個街區就是黛娜大廈。它比弗林克銀行大樓矮几層,也沒有什麼名氣。它結構嚴謹,線條簡潔,展示並強調著內部鋼筋骨架的和諧,猶如一個展示它完美骨骼的軀體一樣。它並未採用任何其他裝飾。除了那銳利的邊角以及各個平面的立體感之外,它沒有表現其他東西。一行行長長的玻璃窗如同一條條的冰河自樓頂流向人行道。
紐約人很少注目於黛娜大廈。偶爾,難得有一位鄉村遊客意外地在月光下來到這裡,在它面前駐足,不禁嘖嘖稱奇——眼前的幻象可是來自夢境?但這種遊客很少。黛娜大廈的租戶們說,拿地球上任何一幢建築與黛娜大廈調換,他們都不願意。他們欣賞大廳與辦公室的光線,欣賞這裡的空氣,以及大樓佈局中漂亮的邏輯。但是,這裡的租戶人數不是很多,沒有哪個知名人士希望他的公司坐落在一幢看著「像個倉庫」一樣的大樓裡。
黛娜大廈是亨利·卡麥隆設計的。
在十九世紀八十年代,紐約的建築師們彼此明爭暗鬥,只為爭奪建築行業的第二把交椅。沒有人立志去奪第一把交椅。當時,穩坐第一把交椅的人正是亨利·卡麥隆。那時的亨利·卡麥隆可是個香餑餑,很難「搶到手」。等待著接受他服務的客戶們要提前排上兩年的隊;每一座出自他事務所的建築都由他本人設計。他選擇他希望修建的東西去設計。他做設計專案時,客戶們是保持緘默的。他對所有的人只有一個要求,那就是「順從」。他從不准許有任何例外。他經歷的那些大紅大紫的歲月,就像一枚火箭彈,沒有人能猜測出它的方向。人們說他是個瘋子,但是他給予的東西,無論是否理解,人們總是接受,因為那是由「亨利·卡麥隆」設計的。
起初,他設計的建築只有微弱的差異,還不足以嚇著什麼人。他進行了一些令人觸目驚心的實驗,只不過是偶爾為之,可這是發生在人們預料之中的事,所以人家並不與他理論。隨著一座座嶄新的建築拔地而起,他身上也有一種東西在生長壯大,奮力抗爭,逐漸成形,不斷上升,最終兇猛地爆發出來。這種爆發隨著摩天大樓的誕生來臨了。建築物開始像筆直髮射出去的鋼鐵箭矢一般拔地而起,沒有負重,也沒有高度上的限制,不再像以往那樣依靠笨重的石造建築層層堆積,層層上升。亨利·卡麥隆就是最早理解這種新奇蹟並將其付諸於形式的人之一。他是最早認同這一事實的為數不多的幾個人之一——一幢高樓必須看起來要高。當別的建築師們詛咒著不知道怎樣才能使一幢二十層的高樓看起來像一棟古老的磚結構的宅子一般矮時;當他們使用一切可用的辦法隱瞞大樓的高度,把它拉回到傳統的高度,為它的鋼筋遮羞,使它顯得巧妙,讓它看著古色古香,能給人以安全感時——亨利·卡麥隆設計出線條筆直、外觀陡峻的摩天大樓。它們誇耀著渾身的鋼筋鐵骨,並以其峻拔的高度招搖於世。當建築師們繪製橫飾帶和山形牆飾時,亨利·卡麥隆決定——不能複製古希臘藝術。亨利·卡麥隆決定,任何建築物都不能彼此複製。
當時他三十九歲,身材矮胖,體格結實,不修邊幅,蓬頭垢面。他忠實於工作,廢寢忘食,很少喝酒但後來酗酒成性,他用不堪入耳的汙言穢語謾罵客戶,嘲笑仇恨偏偏又故意激起仇恨,表現得像個封建地主和碼頭搬運工。他生活在一種緊張得膨脹了的激情裡,處處惹怒和刺痛別人。那是一團令他個人和別人都忍無可忍的烈焰。那是發生在一八九二年的事。
芝加哥的哥倫比亞博覽會於一八九三年開幕。
兩千年前的羅馬城在密歇根湖畔再度復活。那是一個用法蘭西風格、西班牙風格、雅典風格,以及追隨古羅馬文化的每一種風格改良過的古羅馬城;那是一個由圓柱、凱旋門、藍色的環礁湖、清澈的噴泉和玉米花組成的「夢幻城市」。建築師們展開比賽,看誰剽竊得最好,比賽誰竊取的資料最古老,看誰一次援引的原始資料最豐富。它在一個剛剛誕生的國家眼前展示了在舊的建築物上曾經犯下的所有結構上的罪行。那是一場有如肺病一樣的白色瘟疫,蔓延得也像肺病一樣迅速。人們來了,看過了,歎為觀止,然後把他們所看見的種子帶到美國的各大城市去。這些種子生根、發芽,長成莠草,變成有著木瓦屋頂及陶立克式圓柱門廊的郵局,變成磚瓦建造的裝有鐵製山牆的宅子,變成十二個巴臺農神廟堆砌而成的閣樓。這些莠草滋長著,蔓延著,遏止了別的一切東西的生長。
亨利·卡麥隆拒絕了為哥倫比亞博覽會進行設計,並且用難聽得無法訴諸筆端,但卻可以反覆講述的言語辱罵它,儘管不是在男女同席的社交聚會上。那些髒話被反覆傳播,同樣反覆傳播的還有很多傳聞,說他曾經把一個墨水瓶往一位傑出的銀行家臉上扔去,這位銀行家想請他設計一座火車站,設計成位於以弗所的戴安娜神廟的樣子。那位銀行家再沒有來,別的人也沒有來。
就在他到達漫長而不懈奮鬥的歲月終點時,就在他將自己所尋求到的真理訴諸形體時,最後的障礙也已經在他面前設定好了。一個年輕的國家看著他一路成長,雖然曾經對他有過懷疑,卻也已經開始理解他作品的宏偉莊嚴。然而,在一個被拋回兩千年前一場古典主義大慘劇的漩渦中的國度裡,他已沒有了用武之地和安身立命之所。
已經沒有必要去設計建築了,只要給它們拍照就行了。哪個建築師擁有最好的圖書館,他就是最出色的。他們互相抄襲,贗品叢生。批准和認可它們的是文化;是在腐朽的歷史廢墟中展開的二十個世紀的文明長卷;是那次偉大的博覽會;是每家每戶相簿中收藏著的一張張來自歐洲的明信片。
亨利·卡麥隆無力反擊。他拿不出有力的武器,除了一種信念,僅僅因為這個信念是屬於他自己的。他沒有什麼人可資旁徵博引,更沒有什麼微言大義需要闡述。他只說,建築的形式必須是其功能的反映,建築物的結構是其自身完美的關鍵,新的建築技術要求新的表達形式,他希望能如他所願地去建築,而且只為這一理由而建築。但是當人們在談論維特魯威、米開朗基羅和克里斯多佛·雷恩先生的時候,是聽不進他的心聲的。
人們厭惡激情,不管這種激情是何等偉大。亨利·卡麥隆犯了個天大的錯誤,那就是他熱愛自己的工作。那正是他戰鬥的原因,也是他失敗的原因。
人們說他從不知道自己已經失敗了。即便他知道了,他也不會讓人家看出來。隨著門庭日漸冷落,他對待客戶們的態度也愈發地專橫傲慢。他的名字在別人耳中顯得越來越微不足道,而他說出自己的大名時,也顯得越來越傲慢無禮。
他曾經有過一位機敏伶俐的業務經理。此人性情溫和又極其內斂,身材矮小但性格剛毅,具有堅強的意志。在亨利·卡麥隆得意之時,他能沉靜溫和地面對他的火爆脾氣,並且為他拉來客戶。卡麥隆辱罵客戶,而小個子卻設法使他們對此寬容諒解,從而回心轉意。現在,這個小個子死了。
亨利·卡麥隆從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別人。對他來說他們並不重要,恰如他對他的個人生活一樣無所謂,彷彿生活中除了建築之外什麼都無關緊要。他從未學會如何向他人作解釋,只知道發號施令。他從不討人喜歡。他曾經是令人畏懼的。可是現在,再沒有人懼怕他了。
他還被允許活著。活著的目的是為那些街道感到噁心,過去他曾夢想重建它們;活著的目的是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一動不動地坐在桌前,無所事事地等待;活著的目的是讀一份善意的報紙,上面登載一篇介紹「最近的亨利·卡麥隆」的文章。而活著的意義是在某段時間裡開始喝酒,從容地連續喝上幾天幾夜,爛醉如泥;是對那些把他逼到這種地步的人懷著仇恨和抱怨。當他被提名擔任某一職務時,他們卻說:「亨利·卡麥隆嗎?叫我說,是不應該贊成他的,他嗜酒如命。正因為如此,他從來都接不到任何設計工作。」他活著就是從一棟著名大樓的三層樓辦公室搬遷到房租低廉的只佔一個樓層的辦公室;再後來搬到離繁華區更遠的一座建築的一間套房裡;再搬到炮臺公園附近的三間房子裡,面對著通風井。他之所以選擇這幾間房子是因為,把臉貼在辦公室的窗玻璃上,視線越過一堵磚牆,他就能看得見黛娜大廈的樓頂。
霍華德·洛克爬上通向亨利·卡麥隆辦公室的樓梯,他在每一個樓梯平臺處都要停下來,看一看窗外的黛娜大廈。電梯出了故障。樓梯在很久以前粉刷成難看的青綠色,現在大部分油漆已經脫落,剩下斑駁的碎塊,擦著鞋底嘎嘎作響。洛克爬得飛快,彷彿要赴約會似的,胳膊下的資料夾裡裝著他設計的草圖,眼睛盯著黛娜大廈。有一次,他還和一個下樓的人撞了個滿懷。在過去兩天裡,這是常有的事。他走在紐約街頭,頻頻回頭,一門心思地看著紐約的建築物。
在卡麥隆狹窄昏暗的接待室裡放著一個辦公桌,上面有一部電話和一臺打字機。一個頭發灰白,骨瘦如柴的男子坐在桌前,穿著一件短袖襯衫,長褲的揹帶鬆鬆地耷拉在雙肩上。他正在神情專注地打一份專案清單,手指移動的速度快得驚人。一隻燈泡在他背上投下一抹微弱的黃色光暈,照著他那貼在肩胛上的汗溼了的襯衫。
洛克走進去時,那人緩緩地抬起頭來。他打量著洛克,一言不發,等著洛克開口,一雙昏花而疲倦的老眼對來客一無疑問,二無興趣。
「我想見卡麥隆先生。」洛克說。
「是嗎?」那人說,語氣中沒有挑釁、冒犯或其他什麼意圖,「你找他有什麼事?」
「找工作。」
「什麼工作?」
「製圖員的工作。」
那人坐著,一臉的茫然。這是一個他很久都沒有面對過的請求。最後他站起身來,默不作聲地拖著步子走向身後的一扇門,進去了。
他進去時並未把門完全關上。洛克聽得見他用那拖長了的腔調慢吞吞地說:「卡麥隆先生,外邊有個小夥子說,他來這兒找一份工作。」
接著就聽見一個聲音答話了,那聲音聽起來渾厚、有力,從語調上判斷不出年齡。
「什麼!笨蛋白痴!把他攆出去……等等!叫他進來!」
那個老人走出來,並不關門,不出聲地朝裡面一揚頭,示意洛克進去。洛克走了進去,隨手關上了門。
這是一間狹長的空蕩蕩的辦公室,沒有裝修過。在房間一頭的辦公桌前,坐著亨利·卡麥隆。他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手臂放在辦公桌上。他的頭髮和鬍子都像煤炭一樣烏黑,中間夾雜著幾根粗硬的銀絲。他那短粗的脖頸上肌肉虯結,像盤結的繩索。他身穿一件白襯衫,兩隻袖子捲到了胳膊肘,裸露在外面的皮膚黝黑而粗糙,肌肉結實。他的臉盤很大,面部肌肉僵硬,彷彿由於壓抑而老化了,烏黑的雙眼炯炯有神、充滿活力。
洛克站在門檻上,他們隔著長長的辦公室彼此對視著。
一抹晦暗的光線從通風井投射進來,製圖臺和幾個綠色資料夾上的灰塵,彷彿是由那束光線沉澱下來的朦朧的晶體。但是,洛克看到,就在兩扇窗戶之間的牆上,掛著一張圖。那是這間房子裡僅有的一張圖——一幢從來不曾修建起來的摩天大樓的圖紙。
洛克的目光率先從卡麥隆身上挪開,落在這幅圖紙上。他從辦公室的這頭走過去,駐足於前,凝神細看。卡麥隆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緊隨著他,那種老於世故的眼神,就像一根細細長長的針,一端穩穩地固定住,慢慢地描了一個圈,它的鋒芒穿透了洛克的身體,牢牢地將他釘住。亨利·卡麥隆打量著他那橘紅色的頭髮以及垂在身體一側的手。這隻手的掌心向著圖紙,手指稍稍彎曲,那不是手勢,而是像要詢問什麼,抓住什麼。
「怎麼!」卡麥隆終於開口了,「你是來見我的,還是看畫來了?」
洛克向他轉過身去。「兩種目的都有。」
他走到卡麥隆的辦公桌前。以前,在洛克面前,人們往往有無所適從的感覺。但是亨利·卡麥隆在意識到這雙注視著他的眼睛時,卻突然體驗到一種從來沒有過的真實。
「你想幹什麼?」卡麥隆大聲問。
「我想為你工作。」洛克平靜地說。明明說的是「我想為你工作」,可那語氣聽上去卻像是「我要跟著你幹」。
「是嗎?」卡麥隆說,他沒有意識到他的語氣中沒說出來的那層意思,「怎麼回事?比我們更大更好的公司不願意要你?」
「我沒有申請過任何別的公司。」
「為什麼不去呢?你以為我這兒是最容易起步的地方?以為誰都可以隨隨便便地到這兒來?你知道我是誰嗎?」
「知道。這正是我來這兒的原因。」
「是誰指使你來的?」
「沒有人叫我來。」
「那你到底為什麼會瞄上我?」
「我想你是清楚的。」
「該死的無禮的冒失的東西,竟然以為我會要你?你斷定我手頭拮据到如此程度,會敞開大門去歡迎一個願意賞光眷顧我的年少無知的朋克毛頭小子嗎?你早在心裡盤算過了:‘老卡麥隆是一個過了時的醉鬼……’說吧,你在心裡早已經這樣說過了!……來啊,說吧,回答我!回答我,你這該死的東西!你瞪著我看什麼?你是這樣想的嗎?說呀!趕緊否認呀!」
「沒有這個必要。」
「你以前在哪裡工作?」
「我還剛剛開始。」
「你都做過些什麼?」
「我在斯坦頓理工學院讀過三年大學。」
「噢?這位先生懶到連畢業都等不及了?」
「我已經被開除了。」
「太了不起了!」卡麥隆一拳擂在桌上,大笑,「太偉大了!你連斯坦頓的那個泥板鳥窩都上不了,可你卻想為亨利·卡麥隆工作!他們是因為什麼把你踢出來的?是因為酗酒,還是因為玩女人?是為了什麼?」
「是因為這些。」洛克說著將他帶的那些草圖展開。
亨利·卡麥隆看了看第一張,然後又接著看下一張,隨後他把每一張圖紙都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卡麥隆輕輕地翻著一張又一張的圖紙,洛克聽見紙張相互摩擦時發出的嘩啦嘩啦聲。最後卡麥隆抬起了頭。
「坐。」
洛克順從地坐了下來。卡麥隆瞪眼看著他,並用粗粗的手指像擊鼓一樣地在那一堆圖紙上敲著。
「那麼,你認為它們很出色了?」卡麥隆說,「可是它們很糟糕啊。骯髒透頂,糟糕得簡直沒法形容。那是一種犯罪。」他猛地將一張草圖往洛克跟前一推,說,「你看看,看看那個。你的思想究竟是什麼?怎麼能在這個面上刻上這樣的圖案呢?你是不是為了讓它看起來漂亮些?因為你在它上面拼拼湊湊,遮遮掩掩,你以為你是誰呀?蓋伊·弗蘭肯,唉!真可憐!……看看這幢大樓,白痴!你有這麼好的設計構想,可你卻不懂得如何處理它!本來很宏偉的東西,讓你弄得皺皺巴巴的,你把它給毀了!你知道你還有多少東西要學?」
「知道。這正是我來這兒的原因。」
「你再看看那個吧!但願我在你這個年紀時,也做得像你這麼好!可是你幹嗎非得把它弄得一塌糊塗?換上我,你知道我會怎麼處理嗎?瞧你這些該死的樓梯!見它的鬼!什麼亂七八糟的鍋爐房!你在打地基的時候就……」
他暴跳如雷地發了一通火,嘴裡不停地詛咒著,發現沒有一幅素描能中他的意。但是聽他的口氣,洛克發覺,他好像覺得他的那些設計已經到了施工階段一樣。
他突然閉口不往下說了。他把那些草圖往邊上一推,拿一隻拳頭壓在上面,說道:「你什麼時候決定要成為一名建築師的?」
「在我十歲的時候。」
「男人即便知道自己想要幹什麼,也不會這麼早。你在撒謊。」
「我在撒謊?」
「別這樣瞪著我看。你就不能看看別的東西?那你又為什麼決心要做一名建築師呢?」
「那時候我也不懂。不過,其實是因為我從不相信上帝。」
「快點,說正經的。」
「因為我熱愛地球。那是我所愛的一切。我不喜歡地球上的事物的外形。我想改變它們。」
「為了誰呢?」
「為了我自己。」
「你多大了?」
「二十二歲。」
「這一套你是什麼時候聽來的?」
「我不是聽來的。」
「這不像是一個二十二歲的人說的話。你心態不正常。」
「很有可能。」
「我這麼說可不是想恭維你。」
「我也不是那個意思。」
「有什麼親人嗎?」
「沒有。」
「一直是半工半讀?」
「是的。」
「在哪方面找活幹?」
「建築行業。」
「你身上還剩多少錢?」
「七美元三十美分。」
「你什麼時候到紐約來的?」
「我昨天剛到紐約。」
卡麥隆看看壓在拳頭下的雪白圖紙。
「你該死!」卡麥隆輕聲說。
「你真該死!」卡麥隆突然一聲咆哮,身子向前靠過來,「我又沒請你到這兒來!我不需要什麼製圖員!這兒還有什麼圖可制的?能拿到足夠的活兒來保證我和我手下的幾個人不至於流落到紐約波威裡大街的貧民救濟會就算是萬幸了!我可不想讓一個白痴的空想家在我這兒餓死!我可不想擔這個責任!我沒有攬過這檔子事。我絕不想再看到這種局面了。我與這種事‘絕緣’了。很多年前我就與這種事情做了了結。有這幾個滿口胡話、無所造詣、也永遠不可造就的白痴們,我就心滿意足了。他們將來混成什麼樣子都無所謂。我就是想要這樣的結果。你為什麼非要到這兒來呢?你這是開始要把自己往絕路上推。你是明白這一點的,對嗎?而我會加劇你的毀滅。我不想看見你。我不喜歡你。我不喜歡你這張臉。你看起來就像個自我主義者,又那麼傲慢無禮,真讓人受不了。你太自以為是了。換上二十年前,我一高興一拳就能搗爛你的臉。你明天早晨準時九點來上班。」
「好的。」洛克說著,站起身來。
「週薪十五美元。我只能給你這麼多了。」
「好吧。」
「你是個該死的傻瓜。你本來應該去別處的。如果你再去找別人,我就宰了你。你叫什麼名字?」
「霍華德·洛克。」
「你要是遲到,我就開了你。」
「知道了。」
洛克伸出手去想拿走他的那些設計方案。
「就擱我這兒!」卡麥隆大聲吼道,「現在給我滾出去!」h24/h2「託黑,埃斯沃斯·託黑,這個人相當不錯,你說是不是這樣?彼得,你來讀讀這篇文章。」
弗蘭肯快活地從桌子上朝前靠過來,把《新前沿》的八月號遞給吉丁。《新前沿》為白色封面,上面印有一個由幾個圖案組合而成的黑色刊徽——一個調色盤,一把豎琴,一把螺絲刀和一輪初升的太陽。它擁有三萬冊的發行量,還有一批自稱為美國知識分子先驅的員工;還沒有一個人對此發表過異議。吉丁首先讀的是一篇由埃斯沃斯·託黑撰寫的標題為《大理石與灰泥》的文章。
「……現在,我們再來看看大都市的天空出現的喜人景象。我們提請那些別具慧眼的人們注意,弗蘭肯-海耶事務所修建的麥爾頓大廈。它通體素白,從容而安詳,正是古典主義的純粹與常識的最有力的體現。它的結構風格樸素,它所體現出的美能夠讓街頭路過的每一位行人理解。在這一風格的發展過程中,某種永恆的傳統修養和磨鍊是一個有凝聚力的因素。在它身上沒有絲毫奇特的表現主義,沒有刻意追求的標新立異,更沒有恣意放肆的自我主義。其設計師是蓋伊·弗蘭肯。弗蘭肯之前的一代宗匠們已經證明,一些強制性的原則是神聖不可侵犯的。蓋伊·弗蘭肯一貫懂得如何服從於這些原則,同時也懂得如何去展示自己新穎的獨創性,出於一位真正的藝術家的人文精神,他接受了古希臘羅馬的古典藝術信條,儘管如此,不,準確地說,正是由於這樣的藝術信條,他才得以表現出如此的獨創性。順便值得一提的是,這種信條是真正的獨創性得以產生的唯一源泉……
「不過,更重要的是這樣一幢建築物矗立在我們這座超級大都市所具有的象徵意義。當你駐足於這幢坐北向南的建築物正前方時,當你意識到它所反覆採用的束帶層時——它們是那麼從容而優雅,從三層一直重複到十八層——你不禁會為之動容。這些修長的、筆直的、水平的線條所遵循的是溫和的、水平的原則,是平等的線條。它們似乎把建築物那傲岸的高度降低到了觀察者所處的微不足道的高度。它們就是地球的線條、人民的線條,是大眾的線條。它們似乎在說,沒有任何個人可以過分地超越於人類普遍的、共同的高度之上;它們似乎在說,一切都在統治之下,而且都將受到象徵人類兄弟關係的束帶層的檢驗,就連這座宏偉的大廈也不例外……」
下面還有,吉丁都讀完了,然後抬起頭來。「哎呀呀!」他不禁敬畏地發出一聲感嘆。
弗蘭肯開心地笑了。
「相當出色,嗯?還是託黑寫的。儘管聽過這個名字的人並不很多。但是記住我的話,終有一天他們會知道他的,一定會的。我看出些徵兆來了……那麼他是認為我還不壞了?當他想用他的語言時,他的舌頭就像是一塊冰淇淋。你該看看他是怎樣評價別人的。你知道德金修建的那個下等夜總會吧?哎呀,在一個聚會上我親耳聽託黑說——」弗蘭肯格格地笑出聲來,「他說,‘如果德金先生誤以為自己是個建築師,那就該有人告訴他,現在熟練的管子工很短缺,這會給他提供絕好的機會。’這就是他說的,你想,還是當眾說的!」
「到時候,不知道他會怎麼說我呢。」吉丁若有所思地說。
「他說的‘象徵人類兄弟關係的束帶層’到底指什麼意思呢?……噢,這麼說,如果他是因為這個才稱讚我們,那我們倒要當心了!」
「弗蘭肯先生,批評家的工作就是對藝術家進行詮釋,甚至對於藝術家本人來說也是如此。託黑先生只是把隱藏在您潛意識中的意義說了出來。」
「噢?」弗蘭肯含糊其辭地說,「噢,你是這麼想的?」他又一臉陽光地加了一句,「完全有可能……是啊,完全有可能……彼得,你真是個聰明的孩子。」
「謝謝您,弗蘭肯先生。」吉丁做出要站起身來的樣子。
「等等,別走。再抽根菸,然後再回去做苦工吧。」
弗蘭肯再次品讀起那篇文章,臉上寫滿笑意。吉丁從未見他如此開心過。從沒有哪一幅事務所的製圖,或者哪一幢已經建成的大樓令他像今天這樣開心過,就因為讀了由另一個人寫的印在紙上以供別人閱讀的文章。
吉丁安坐在一把扶手椅上。他在公司的第一個月過得很是愜意。不費吹灰之力就給事務所的人留下這樣一種印象:無論幾時需要派人上去,蓋伊·弗蘭肯總喜歡看見這個特別的年輕人被指派給他。他在這兒度過的每一天幾乎都有這樣快樂的插曲——坐在弗蘭肯辦公桌對面,懷著一種日漸濃厚的親密感和敬意,聽著弗蘭肯感嘆說身邊缺乏理解他的人。
關於弗蘭肯,吉丁已從其他製圖師那裡做了瞭解。他聽說弗蘭肯吃東西細嚼慢嚥,動作極為優雅,而且自封為「美食家」;他以優異的成績畢業於巴黎藝術學院;他娶了個很有錢的太太,但是婚姻並不幸福;他過分刻意地將襪子與手帕相配,但是從來不考慮是否與領帶搭配;還聽說他特別偏愛設計灰色花崗岩建築;聽說他在康涅狄格州開了一家灰色花崗岩採石場,生意做得很紅火;聽說他有一間裝潢得富麗堂皇的單身公寓,裝修成路易十四時期的栗色;聽說他的妻子出身名門,已經過世,將她的財產悉數留給了他們的獨生女,此女年方十九,在外地讀大學。
這最後的幾樁事實引起了吉丁莫大的興趣。他試探著順便向弗蘭肯提起關於他女兒的話題。「噢,是啊……」弗蘭肯冷淡地說,「是啊,的確……」由於時間關係,吉丁也就放棄了繼續探究此事的念頭。弗蘭肯的臉色說明,一想到他的女兒,就令他十分痛心,究竟出於什麼原因,吉丁不知道。
吉丁已經見過弗蘭肯的合夥人盧修斯·n·海耶,看見他三週之內來了事務所兩次,但是無法得知他給公司介紹過什麼業務。海耶並無血友病,但是看著就像有這種病似的。他是個沒落貴族,細長的頸項,淺色鼓凸的眼睛和一副在任何人面前都會受寵若驚的模樣。他是一個古老家族的後裔,而且,有人懷疑弗蘭肯拉他入夥,是為了利用他的社會關係。人們為可憐的親愛的盧修斯難過,敬佩他為其事業所作出的努力,於是便認為讓他來建造他們的房屋是個不錯的主意。弗蘭肯修建了這些房子,並且不再要求盧修斯為公司做什麼事。這使大家皆大歡喜。
製圖室的人都喜歡吉丁。他給他們一見如故的感覺。他總知道如何與所到的每一種場合融為一體。他溫和而又快活地來到人們跟前,就像一塊等待充氣的泡沫塑膠,毫無抗拒之意,神情舉止無不與所到之處相吻合。熱情的微笑,快活的嗓音,那種安適地聳聳肩膀的樣子似乎在說,他毫無城府,沒什麼沉重的心事,所以他是無可指責的,沒什麼可以強加於他,也沒什麼可以怪罪於他。
此刻,他坐在一邊,看著弗蘭肯品讀那篇文章。弗蘭肯抬頭瞥了他一眼,只見一雙眼睛無比讚許地注視著他——那顯露在吉丁嘴角的一絲伶俐的神情猶如兩個笑聲音符,還未聽見,但已經看出來了。弗蘭肯感受到一股洶湧如潮的快意。這種快意恰恰源自吉丁嘴角那一絲不足為奇的神態。那種認可,加上那聰明的似笑非笑的神情,無不給予他一種不勞而獲的崇高感覺——盲目的崇拜本應該是危險的和居心叵測的,當之無愧的敬仰原本是一種責任,受之有愧的崇拜才彌足珍貴。
「彼得,你走的時候把這個交給傑佛斯小姐,讓她收進我的剪貼簿。」
吉丁一路走下樓梯,把那本雜誌高高地拋到空中,再麻利地接住,他的嘴唇撮起來,吹著無聲的口哨。
走進製圖室,他發現好朋友帝姆·戴維斯正在沒精打采、心灰意懶地製圖。帝姆·戴維斯是個高個子的金髮小夥子,他的製圖臺與吉丁相鄰。吉丁老早就注意上他了,儘管沒有確鑿的證據,但是吉丁確信這是事務所受寵的製圖師——因為這種事吉丁總是清楚的。他總是想方設法讓人將帝姆·戴維斯所負責專案的相關工作分配一些給他。很快地,他們便一起出去吃午餐了,下班後,又一起去一家僻靜的非法酒館。吉丁總會屏氣凝神地聽帝姆·戴維斯描述他對一位名叫伊蓮·達菲的女子的愛情,事後卻連一個字也想不起來。
他發現帝姆·戴維斯愁眉苦臉,氣急敗壞地將鉛筆和香菸一起放在嘴裡嚼著。不用問,吉丁只消把友善的臉湊到帝姆·戴維斯的肩膀上就行了。帝姆·戴維斯將鉛筆頭啐掉,一下子爆發了出來。剛剛有人來告訴他,今晚他得加班,這在本週已經是第三次加班了。
「又得幹到很晚,天知道又要熬到幾點!又得做完這勞什子的破圖!」他揮拳砸在面前展開的圖紙上,「你瞧瞧,熬啊熬,到什麼時候才能幹完啊!我該怎麼辦啊?」
「哎呀,那是因為你是這裡最棒的製圖師,帝姆,他們需要你。」
「見它的鬼!我今晚和伊蓮有個約會!我怎麼能不守諾言呢?這已經是我第三次失約了!她不會再相信我了!她上次就這麼跟我說!這下全完了!我要上去找偉大的蓋伊,我來告訴他,他該怎麼安排他的計劃和他的工作!我不幹了!」
「等等,」吉丁說著,靠得更近一些,「等一下,還有一個辦法。我會替你把這些設計方案做完。」
「哼?」
「我留下來加班。我來做設計方案。別擔心。沒有人會看出什麼差別的。」
「彼得,真的?」
「當然。我今晚沒事做。你只需要待到他們下班,然後你就可以離開。」
「噢,唉,彼得!」戴維斯嘆息了一聲,又慫恿道,「可是你看,倘若被他們發現了,他們會開了我的。你初來乍到,做這種設計方案還不太有經驗。」
「放心吧,他們不會發現任何破綻的。」
「我可不能丟了這份工作,彼得。你知道我不能。伊蓮和我打算很快就結婚了。萬一工作上有個三長兩短……」
「不會發生什麼意外的。」
剛過六點,戴維斯就鬼鬼祟祟地溜出了空蕩蕩的製圖室,剩下吉丁一個人在製圖臺邊工作著。
在一盞寂寞的檯燈下,吉丁獨自伏案工作。他掃視一眼空曠而淒涼的三間長長的製圖室,它們在一天的忙碌之後出奇地靜寂。他感覺到它們屬於他自己,他一定會擁有它們的,這一點就像他手中握著的鉛筆,他有把握。
當他完成設計方案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半。他將圖紙整齊地堆在戴維斯的製圖臺上,離開了製圖室。走在街上,吉丁心中洋溢著一種無關尊嚴的快感,彷彿剛剛大吃了一頓豐盛的美味佳餚似的。接著,突然有一種莫名的孤獨感襲上心頭。他得找個人共度今宵。沒有什麼人可找。破天荒第一次,他希望他的母親住在紐約。可她還住在斯坦頓,正期盼著有朝一日,他能去接她過來。除了位於西區二十八街的那間小小的體面寄宿公寓之外,他今晚無處可去。在那裡,他可以爬上三樓那間整潔的、不通風的小屋。他在紐約也認識了不少人,很多人,很多姑娘,記得他還同其中一個共度了愉快的一晚,儘管他連她姓什麼都不記得了,不過,他不想見她們任何一個。接著,他想到了凱瑟琳·海爾西。
在他畢業的當晚,他曾給她發過一封電報,過後他便將她忘在腦後。現在他好想見到她。隨著她的名字在他的記憶中復甦,那種強烈急迫地想要見到她的願望便一發不可收拾。他跳上一輛公共汽車,踏上了去格林尼治村的漫長旅程。他爬到無人的公共汽車頂層,獨自坐在前面的長凳上,每遇紅燈,他便在心裡咒罵。每每碰上與凱瑟琳有關的事情,都是這個樣子。他自己內心也隱隱約約感到有些納悶——他這是怎麼了。
他還是一年前在波士頓與她見的面,她當時與寡居的母親一起住在那裡。初次遇見凱瑟琳時,他覺得她長得並不漂亮,而且反應遲鈍。除了她那可愛的微笑之外,並無什麼值得稱許的地方。僅此一點卻足以成為再次見面的充足理由。第二天晚上他給她掛了電話。在他學生時代認識的數不清的女孩子當中,她是唯一除了幾次親吻之外,與他關係沒有再往前發展的一個。他可以擁有他所認識的任何女孩,而他也清楚這一點。他知道他本來也能夠擁有凱瑟琳的。他想要她,而她愛他,也坦白地承認這一點,毫無懼怕,毫不羞澀。她對他一無所求,無所期待。不知怎麼,他卻從來沒有利用過她這一點,沒有乘虛而入。他為他過去所守護過的那些女孩子而感到驕傲。那都是些極漂亮、極有名望的,穿著也極其講究的女孩。他在同學們嫉妒與羨慕的目光裡感到欣喜若狂。凱瑟琳沒有心計,不修邊幅,沒有別的男孩會願意再看她第二眼,他曾經以為這是一種恥辱。但是,當他帶她去大學生聯誼會跳舞時,他卻體驗到一種從未有過的開心。他有過多次狂熱的愛情,那時候,他常常發誓,說過沒有某某女孩他就活不下去之類的瘋話。他有時一連好幾個星期都想不起凱瑟琳,可她從未提醒過他。他總是莫名其妙地突然想回到她身邊,就像今晚這樣。
她的母親是一個謙和的小個子教師,去年冬天去世了。凱瑟琳和一位住在紐約的舅舅生活在一起。她寫來的信,有些吉丁馬上就回復了,有些則好幾個月後才回復,而她卻總是立刻就回信。在他長時間的沉默中,凱瑟琳則一次信也不寫給他,只是耐心地等待著。當他想起她的時候,他有種感覺——她是無法取代的。再後來,到了紐約,僅僅一站班車就能去看她,抑或掛一個電話就能與她交談,可他卻再次將她忘在腦後,一個月都想不起她來。
他這樣猝然來訪,從未想過要事先通知她一聲。他從未考慮過他來時她在不在家。他一直是這樣地不告而來,而她也總是在家。今晚又是如此。
在一棟醜陋的、矯揉造作的褐砂石樓房頂層,她開門迎接他。「嗨,彼得。」她說,那神情彷彿他們昨天才見過面一樣。
她站在他面前,那身衣服對她來說太過寬大了。那條黑色的短裙從她纖細的腰肢向外張開,男孩子氣的襯衫領鬆鬆地垂著,拉向一邊,露出一側突出的鎖骨,衣袖在一雙纖弱的小手上顯得過長。她打量著他,把頭歪向一側。栗色的頭髮隨意束在腦後,但是看起來就像是剪短了一樣,一根根豎了起來,茸茸的,在她的面孔周圍形成一個暈圈。她灰色的眼睛大而近視。慢慢地,她的嘴角漾起一絲笑意,優雅而醉人心扉,嘴唇晶亮地閃著光澤。
「你好,凱蒂。」他說。
他感到安心了。他覺得,無論是在這座房子裡抑或是在別的任何地方,他都無所畏懼。他本來做好了心理準備,要對他在紐約如何忙碌作一番解釋,但是那些託辭現在似乎是毫不相干的了。
「把你的帽子給我。」她說,「當心那把椅子,它不太牢靠。起居室裡有更好的,來吧。」
起居室雖然不大,但是佈置得很有特色,很雅緻。他看到有書,高及天花板的簡易書架擺滿了珍貴的書卷。這些書卷隨意碼放起來,看來是有人正在讀這些書。他還注意到,在一張整潔而簡陋的書桌上,擺著一幅倫勃朗的蝕刻銅版畫,畫面已經褪色發黃了,或許是哪位獨具慧眼的行家在某個賣便宜貨的商店裡發現的,從此再未出過手,儘管以它現在的身價,賣掉它或許能給他賺來很多錢。他暗自想到,不知道她的舅舅乾的是哪一行,他從未問及過此事。
他站在那裡,出神地打量著這間屋子,感覺著她就站在他的身後,享受著那種少有的確定感。然後,他轉過身將她摟在懷裡,親吻她。她的雙唇輕輕地迎接他,是那麼熱切,可她既不表現出驚慌,也不表現出激動,除了理所當然地接受這一切之外,她高興得不知如何表達了。
「天啊,我一直想著你呢。」他說,他心知他是想過她的,在他們上一次見面後的每一天,甚至在他沒有想起她那些日子的大多數時候。
「你沒怎麼改變。」她說,「你看起來稍微瘦了點。這樣很相稱。你到五十歲的時候會很有魅力,彼得。」
「這可不是什麼好的恭維話——是話裡有話。」
「什麼呀?噢,你的意思是,我說你現在沒有魅力了?可是你很有魅力啊。」
「你不應該就這樣子直白地告訴我。」
「為什麼不?你知道你很有魅力。但是我老在想你五十歲的時候會是什麼樣子。你會兩鬢斑白,你會穿一身灰色的西服——上週我在櫥窗裡見過一套,我想,就是它了——你會成為一個偉大的建築師的。」
「你真這麼想?」
「怎麼,當然了。」她並不是在奉承他。她連想都沒有想過那可能是奉承。她只是實話實說罷了,她對此感覺到太有握了,無須強調。
他等待著那必然的一問。可是相反,他們突然談起了在斯坦頓共同度過的時光。他笑出了聲,將她抱到膝頭。她瘦削的肩膀就靠在他的臂彎裡。她的眼神很溫柔,顯得很滿足。他又說起他們的舊泳裝,說起她脫了絲的長筒襪,說起他們在斯坦頓的時候最喜歡光顧的冰淇淋店——他們在一起消磨了那麼多夏日的傍晚——而他卻模模糊糊地感覺到,談論那些事索然無味。他有更為急迫的事情等著向她訴說、詢問。人們在久別重逢後並不會那樣交談,但是對於她來說,這樣做似乎很正常。從她的神情看,就像他們從未分開過似的。
最後,還是他先開口發問:「你收到我發給你的電報了嗎?」
「噢,是的,收到了。謝謝你。」
「你不想知道我在這個城市裡的情況?」
「當然想知道了。你在這座城市裡過得怎麼樣?」
「看我說對了吧,你對此並不是十分在乎。」
「唔,可是人家很在乎嘛!我想知道關於你的一切。」
「那你為什麼不問我呢?」
「等你想說的時候,你自然會告訴我的。」
「它對你來說無關緊要,是嗎?」
「什麼?」
「我在做著的事。」
「唔……不,很重要的,彼得。是的,是不太重要。」
「你真是可愛。」
「可是,你知道,重要的並不是你做什麼——只有你才是真正重要的。」
「我什麼?」
「只要你在這兒,或者你在這座城市,或者你在世界的其他什麼地方。我不知道,反正就是這樣。」
「你看,你真是個傻瓜,凱蒂。你的技巧很糟糕。」
「我的什麼?」
「你的技巧。你不能就這樣不害臊地對一個男人說你愛他愛得發瘋。」
「可我的確是這樣啊。」
「可是你不能這麼說呀。男人不會在乎你的。」
「可是我並不想讓男人在乎我。」
「可是你想讓我在乎你,不是嗎?」
「可是你很在乎我,不是嗎?」
「我在乎你。」他說,他的胳膊抱得更緊了,「我在乎得要命。我是個比你還大的大傻瓜。」
「要是那樣的話,就再合適不過了。」她用手指撫摸著他的頭髮,「對嗎?」
「一直是再合適不過的,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可是你瞧,我想把我的事告訴你,因為它們很重要。」
「我確實很想聽,彼得。」
「好吧。你知道我在為弗蘭肯-海耶事務所工作,而且……噢,見鬼!你甚至還不明白那意味著什麼!」
「不,我明白。我在《建築名人傳》中查到他們的名字了。那上面對他們的評價非常好。而且我還問過我舅舅。他說他們是這個行業中的佼佼者。」
「他們當然是!弗蘭肯——他是全紐約最偉大的建築師。在全國也是最棒的,或許在全世界也是。他設計建造過十七幢摩天大樓,八座大教堂,六座鐵路中轉站,還……天知道他還建過別的什麼……當然了,你要知道,他可是個老笨蛋,一個自負的騙子,這傢伙在任何事上都善於運用圓滑手段,平步青雲,混得很順利。」
他打住了話頭,瞪大了眼睛看著她。他原本不打算說這個的。以前他都不敢讓自己往這方面想。
她此時正神態安詳地注視著他。
「是嗎?」她問道,「那……」
「這個……嗯……」他一時有些語塞,而且他心知不能以另一種方式同她說話,對她不能那樣,「這是我對他的真正看法。而且我對他一點敬意也沒有。可是我很高興是在為他工作。你懂我的意思嗎?」
「當然。」她平靜地說。「你很有野心,彼得。」
「你不會因為這個看不起我吧?」
「不,那是你想要的東西。」
「那的確是我想要的。說實話,事情還不至於那麼糟糕。這是一家大公司,是全紐約最好的建築公司。我確實乾得很不錯,而且弗蘭肯也很賞識我。我快要出頭了,我想最終我一定會得到我想要的任何職位的……為什麼?就在今晚我還接管了一個人的工作,而他根本不知道,他很快就會成為無用之人了。因為……凱蒂……看我在說些什麼?」
「沒關係,親愛的,我懂。」
「如果你真懂的話,我就該挨你的罵,而且你會迫使我收手的。」
「不,彼得。我並不想改變你。我愛你,彼得。」
「唉,你真沒救了!」
「這些我知道。」
「你知道‘這些’?而且你還能這樣說出來?輕鬆得就像在說‘你好啊,今天天氣真好!’一樣?」
「怎麼?為什麼不能那樣說?為什麼要擔心呢?我是愛你的。」
「對,不要為此擔心!絕不要為此擔心!……凱蒂……我絕不會愛上別人了。」
「這我也知道。」
他將她抱得緊緊的,那樣熱烈,唯恐她那輕靈的小小身體會消失不見。他不明白那些話,他在內心都不曾向自己坦白過,為什麼會在她面前直率地說出來。他不知道為什麼他跑來打算與她分享的那種勝利的喜悅此時竟然會蕩然無存。但是,那並不重要。他有一種異樣的自由感覺——有她在場時,他總能從那種他無法言說的壓抑中解脫出來——他孤家寡人、孑然一身。現在,對他來說,重要的一切就是她那粗棉布衣衫蹭著他的手腕所帶給他的感覺。
後來他便問起她在紐約的生活情況,而她又興致勃勃地談起她的舅舅來。
「他很棒,彼得。他真了不起。他相當窮,可他卻收留了我,而且還那麼仁慈,把自己的書房讓出來給我,所以他現在只好在這兒——在起居室裡工作了。你一定得見見他。他最近不在家,出差做巡迴講座去了。但是等他回來時,你一定要跟他認識認識。」
「當然,我很樂意認識他。」
「你知道,我本來想去工作,掙錢養活自己,可是他不讓我去。‘我親愛的孩子,’他總會對我說,‘連十七歲都不到。你總不想讓我為自己感到羞愧吧?我可不信任童工哦!’你覺得這是一個奇怪的想法嗎?他有許許多多這樣的怪念頭,我一點兒也搞不懂,可他們說他是個了不起的人。所以他把事情變成這樣——他養活我卻反倒像是我在幫他——所以我覺得他真是相當好的一個人。」
「你每天都在做些什麼事呢?」
「現在還沒什麼事兒可幹。我看書,是關於建築學的書。我舅舅有好多有關建築方面的書呢。不過他在家時,我會幫他打出他的講稿。我覺得他不想讓我來做這個,他寧願他的秘書幫他做。可是我很喜歡做,他就讓我幫他打字了。他把秘書的薪水發給了我。我本來是不想要的,可是他硬讓我收下。」
「他從事的是什麼職業呢?」
「噢,他做很多事情。我不知道。我不可能跟蹤他呀。他教藝術史,這是其中之一,他算是教授吧。」
「我順便問問,你打算什麼時候去讀大學?」
「唔……至於這個嘛……哎呀,你知道,我想我舅舅不會贊成這個主意的。我對他說過我一直計劃怎麼上大學,而且告訴他我會半工半讀,可他好像覺得那樣不適合我。他倒也沒說什麼,只說,‘上帝造了大象去做苦力,而造了蚊子讓它們飛來飛去。按常理,拿自然法則來做實驗是不可取的,不過,要是你想試一試的話,我親愛的孩子……’但他並不是真的反對,這事還是由我來作決定,只是……」
「那麼,可不要讓他阻攔你喲。」
「噢,他不會想阻攔我的。只是我在想,我上高中時功課並不怎麼出色,而且親愛的,我的數學特別差,所以,不知道……不過,也不用著急,我有充足的時間來作決定。」
「聽我說,凱蒂,我可不喜歡那樣。你一直都計劃著要去讀大學的。要是你舅舅……」
「你不該這麼說話。你不瞭解他。他是一個非常了不起的人。我還從未見過像他那樣的人。他是那麼和藹而又善解人意,他很風趣,老是開玩笑,他特別能開玩笑。當他在場時,你認為很嚴肅的事情似乎也沒有那麼嚴肅了。然而,他又是個非常嚴肅的人。你知道,他常常花上幾個小時與我交談,從不疲倦,也從未因為我的愚蠢而厭煩。他常常把罷工的事講給我聽,還告訴我貧民窟的情況,還有血汗工廠裡窮人的事情。他講的總是關於別人的事,從來不談他自己。他的一位朋友跟我講,說我舅舅如果努力的話,本來會很有錢的,他是那麼聰明,可是他不願意那麼做,他就是對錢不感興趣。」
「那可不是凡人所為。」
「你等著見見他吧。噢,他也想見你。我對他說起過你。他稱你是‘t型尺’羅密歐。」
「噢,他是這樣稱呼我的嗎?」
「但是你不懂。他這樣叫是出於好意。他說話就那樣。你們會有很多共同之處的。或許他還可以幫幫你呢。他對建築也有所瞭解。你會喜歡埃斯沃斯舅舅的。」
「你剛才說誰?」吉丁說。
「我舅舅呀。」
「喂,你舅舅叫什麼名字?」吉丁問道,他的嗓音有點乾啞。
「他叫埃斯沃斯·託黑呀。怎麼了?」
他摟著她的雙手感覺有些發軟。他坐著,瞪大了眼睛看著她。
「怎麼了,彼得?」
他嚥了一口唾沫。她看到他的喉結猛地動了一下,然後他才生硬地說:「聽我說,凱蒂,我不想與你的舅舅見面了。」
「為什麼呀?」
「我不想認識他。是不想通過你認識……你看,凱蒂,你不瞭解我。我是喜歡利用他人的那種人,可我不想利用你。在任何時候。別讓我利用你。我要利用的不是你。」
「你怎麼利用我了?怎麼回事?你為什麼這麼說?」
「原因很簡單:要去見你的舅舅,我這不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嗎?就這些。」他大笑起來,聲音很刺耳,「那麼他是對建築有所瞭解了,是嗎?你這個小傻瓜!他可是建築方面的重要人物。或許他現在還算不上是。但是,再過一兩年他就是了。你去問問弗蘭肯,連那個老鼬鼠都知道這一點。你的埃斯沃斯舅舅,等著瞧吧,他馬上就要成為建築批評家裡的拿破崙了。首先,在我們這個行業,沒有多少事可以勞煩動筆的,所以他是個囤積居奇的聰明人。你真該看看我們事務所的那些名人們捧著他寫的文章,將裡面的一字一句都奉若神明的樣子。所以你說他或許能對我有所幫助?哎呀,他甚至可以打造我,他完全能。有朝一日,等我做好了準備,我再去見他,就像我與弗蘭肯見面那樣,但不是現在,不是通過你。明白我的意思嗎?不是從你這兒認識他!」
「可是,彼得,為什麼不呢?」
「因為我不想以這種方式去認識他。因為那樣會很齷齪,我不喜歡那樣做。我厭惡所有這一切!我的工作和職業,我現在做的和我即將要做的!這些是我不願意你介入的事。凱蒂!」
「不介入什麼?」
「我也不知道。」
她站起身來,就站在他的臂彎裡,他把臉貼在她的臀部,她撫摩著他的頭髮,低頭看著他。
「那好吧,彼得。當你想要見他的時候告訴我一聲。如果你是迫不得已,你可以利用我的。這沒什麼關係。那樣做又不會改變什麼。」
當他把頭抬起來看她時,她輕輕笑起來。
「你工作得太賣力了,彼得。你都有點神經兮兮的了。要不要我為你沏杯茶?」
「噢,看我,把什麼都忘了,我今天壓根就沒吃晚飯。沒時間吃。」
「哎呀,看把這一切搞的!真討厭!快到廚房裡來,趕快!我看看能為你湊合著做些什麼!」
兩小時後,他告別她走了。他走時既感覺輕鬆純潔,又感到很愉快,將所有的懼怕都忘得一乾二淨,將託黑和弗蘭肯也通通置之腦後。他只是在想,他保證明天還會再來,現在與明天之間的這段時間竟長得令人難以忍受。她站在門口,在他走遠之後,她用手撫摸著他剛剛握過的門把手,心想,他還會再來,明天……或許是三個月以後。
「今晚你幹完活以後,到我的辦公室來一下。」
「好的。」洛克說。
卡麥隆腳後跟一扭,轉身出了製圖室。這是一個月當中他對洛克所說的最長的句子。
洛克每天一早來到製圖室,完成分配給他的任務,從未聽到任何評價的字眼。卡麥隆總會走進製圖室,久久地站在洛克的身後,越過他的肩頭看著他工作。卡麥隆的眼神那麼專注,好像故意要使那隻穩健握筆的手偏離圖紙上的線條似的。而另外的兩位製圖師,只要去想一想有這樣一個人站在他們身後,便會把工作弄砸了。洛克似乎對此視若無睹。他繼續制他的圖,手底下不慌不忙,從容地換掉一支用鈍了的鉛筆,再挑出另一支。「哼——嗯!」卡麥隆常常會冷不丁地從身後發出一聲嘟噥。洛克就會轉過身,禮貌而專注地看著他問:「有什麼事嗎?」卡麥隆則一言不發地轉身走開,他眯上的雙眼似乎在傲慢地強調一個事實——他覺得沒必要回答,接著就會離開製圖室。洛克便繼續做他的事。
「看起來不妙。」那個年輕一些的製圖師魯梅斯向他的老同事辛普森透露了這個秘密。「老頭子不喜歡這傢伙。不是我說,這個是待不長久的。」
辛普森上了年紀,不中用了。他是卡麥隆事務所的三代元老,親歷過卡麥隆三層樓辦公室的時代。他倒是始終不渝地跟隨著卡麥隆,但是他從來無法理解這一切。魯梅斯很年輕,一張臉看起來像街頭閒逛的小混混。他來此處工作是因為他從太多的地方被人開除過。
這兩個人都不喜歡洛克,打從第一眼看到他這張臉就不喜歡。不管他走到哪裡,他總是不討人喜歡。他臉上毫無表情,就像一扇地下保險庫緊閉的大門,儘管鎖在裡面的東西很貴重,人們還是不喜歡去感受它。在這間辦公室裡,他是一個冷淡的,使人感到不安的存在。他的在場具有一種奇怪的特性:他明明讓人感覺到他是存在的,可是又讓別人覺得他不在那裡;或者說是他在那裡,而他們不在。
下班後,他要步行很長一段路才能到家,那是東河附近的一間廉價公寓。他之所以選擇那座公寓,是因為一週只要花二點五美元就可以佔用它的整個頂層。那是一間曾經用做貨倉的巨大房間:沒有吊頂,屋頂上裸露的桁條之間還時常漏雨。但是,在其中兩堵牆上開有長排的窗戶,有些窗格上鑲有玻璃,有些上面釘上了硬紙板,還可以從一面的窗戶遙看下面的河流,從另一面的窗戶俯瞰紐約市。
一週前,卡麥隆走進製圖室,往洛克的製圖臺上扔下一幅鄉村宅第的粗略草圖。「看你能不能將這個設計方案整成一座宅子。」他厲聲說完,沒有再作任何解釋便出去了。接下來的幾天裡,他再沒有走近過洛克的製圖臺。洛克昨天晚上完成了這份設計,把圖紙放在卡麥隆的辦公桌上。今天早晨,卡麥隆進來過,又扔給洛克幾幅鋼筋接縫的圖紙,叫他晚一些到他的辦公室去一趟。這一天中,他再沒有進過製圖室。
另外兩個人都下班回家了,洛克拉過一塊舊油布將自己的製圖臺蓋好,就到卡麥隆的辦公室去了。他完成的鄉村宅第設計方案展開在卡麥隆的辦公桌上。檯燈的光線照在卡麥隆的臉頰上,也照在他下巴的鬍鬚上,其間夾雜著的一根根銀絲亮閃閃的。燈光照在他的拳頭上,照在那張圖紙的一角,黑色的鉛筆線條看上去彷彿是壓印在紙上的圖案。
「你被解僱了。」卡麥隆說。
從長長的辦公室那頭走過來的洛克聞聲站住了。他身體的重心落在了一條腿上,雙臂垂在身體的兩側,一邊的肩膀聳了起來。
「是嗎?」他平靜地問道,站著沒有動。
「過來,」卡麥隆說道,「坐下。」
洛克順從地坐下。
「你太出色了。」卡麥隆說,「你太出色了。你不能就這樣糊弄自己。這樣做是沒用的,洛克,遲走不如早走。」
「您這是什麼意思呢?」
「把你所學到的東西浪費在一個你永遠無法達到的理想上是沒有用的,這個理想他們永遠不會讓你實現。那沒有用。你那麼了不起的本事會把自己折磨得痛苦不堪。背叛它吧,洛克,現在就背叛它。雖然會有些不同,但是你學到的東西夠你用的了。你有他們花錢想買的東西,而且如果你以他們的方式運用得當的話,他們會出很好的價錢的。接受他們吧,洛克。妥協吧,現在就妥協,因為無論什麼時候,你遲早得妥協。只是到了那個時候,很多你所不希望經歷的事情你都已經經歷過了。你不懂,可是我懂。不要讓你自己走這條路。離開我。去找別的什麼人吧。」
「那您當初背叛自己了嗎?」
「你個放肆的狗東西!你以為我說你有多好?我什麼時候叫你和我比來著……」他停住不說了,因為他看到洛克笑了。
他看著洛克,突然也以一笑作答,而這是洛克所見過的最最痛苦的表情。
「不,這樣不行,哼!」卡麥隆輕聲說,「不,不行的……這麼說來,你是對的。你很出色,而這一點你比我清楚。但是我還是要跟你講,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該怎麼辦。我早就不習慣同你這樣的人交談了。是丟了這樣的習慣嗎?或許我根本就沒有這樣的習慣,或許那正是我現在所懼怕的。你願意盡力聽懂我的意思嗎?」
「我懂。我想您是在白費口舌。」
「別這麼沒大沒小的不懂規矩。因為我現在無法對你無禮了。我要你聽我講。你能不能光聽不打岔呢?」
「好的。真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冒犯您的。」
「你清楚,在所有人當中,我是你最不應該來找的人。如果我把你留在我這兒,那我簡直就是在犯罪。本來是該有個人來警告你要當心我的。我根本幫不了你什麼。我不想讓你氣餒。我不會傳授給你任何常識。相反,我還會驅使你幹下去,我會逼著你朝你現在這個方向走下去。我會向你灌輸一些東西,使你保持你身上固有的東西,甚至使你在這個泥坑中陷得更深,你不明白嗎?再過一個月,我就無法放你走了。我現在都拿不準能不能放你走。所以別和我爭辯了,趁早趕緊走。在你還能脫身的時候趕緊走。」
「可是我走得了嗎?您不覺得對我們兩人來說,都已經太晚了嗎?對我來說,十二年前就已經太晚了。」
「盡力試試看,洛克。儘量理智些,哪怕一次也好。有很多有名氣的大公司願意聘用你呢。開除還是不開除,只要我一句話。儘管他們可能在茶餘飯後的閒聊中嘲笑我,但是,只要他們發現有適合他們的東西,他們就對我的東西進行剽竊,而且他們心裡清楚,當我看中一個好的製圖師時,我是不會看走眼的。我會寫一封信把你推薦給蓋伊·弗蘭肯。他曾經為我工作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想是我解僱了他,可沒關係。你去找他。一開始你會不喜歡,不過你會適應的。再過很多年後,你還會為此感激我。」
「您為什麼要對我說這些呢?那並不是您想說的話。您過去也並不是那樣做的。」
「正因為如此,我才這樣說!因為那不是我所做過的!……洛克,你瞧,你身上有某種東西,這正是我所擔心的。不僅僅是你所做的那種設計。我才不在乎你是不是一個愛表現的人。使一點花招或一些戲謔的小把戲,靠表現得與眾不同來譁眾取寵——那可是個賺錢的好營生。面對著人群,逗他們開心,穿插點雜耍來收取入場費。如果你那樣做,我反倒不擔心了。可你的情況不同。你熱愛自己的工作。唉,真可憐!你熱愛它!而這正是禍端。就等於你額頭上貼著的商標,那是給所有人看的。你熱愛你的工作,他們心裡也明白這一點,所以他們清楚,他們擁有並支配著你。你有沒有注意觀察過街頭的行人?你不懼怕他們嗎?而我就怕。他們頭戴禮帽,揹著包從你身邊走過。但你看到的不是他們的本質。他們的本質就是對於任何熱愛工作的人都懷有仇恨。他們唯獨害怕這樣的人。我也不知道其中的緣由。你把你自己暴露給了他們,洛克,你暴露在每一個人的眼皮底下。」
「可我從未留意過街頭的行人。」
「那你有沒有注意到他們對我所做的事呢?」
「我只注意到您並不懼怕他們。您為什麼反而要我去懼怕他們呢?」
「那正是我要問你的問題。」他的身子向前俯過來,放在桌上的拳頭緊握著,「洛克,你非要我把它說出來不可嗎?你忍心讓我說,是嗎?好吧,我就說出來。你也想落得我這樣一個下場嗎?你想成為第二個亨利·卡麥隆嗎?」
洛克起身,就站在臺燈光線的邊緣,說:「如果到頭來我能取得今天您這樣的成就,也有這樣一間事務所,我會感到那是一種莫大的榮耀。」
「坐下!」卡麥隆一聲咆哮,「我可不喜歡示威!」
洛克低頭看看自己,再看看辦公桌,發現自己是站著的,不勝驚訝。他說:「對不起。我不知道我站起來了。」
「算了,坐下。聽我說。我理解你。謝謝你的好意。但是你不明白。我原本以為在這裡待上一些時日就會消除你頭腦中的英雄崇拜。我發現它還沒有消除。這就是你要的東西:心想,老卡麥隆有多麼偉大,是個多麼高尚的鬥士,一個堅守著失敗事業的犧牲品,而你心甘情願地與我一同死在路障上,和我一起吃糠咽菜度過餘生。我知道,現在你才二十二歲,在你看來,這樣做很純潔、很美好。可是你知道這樣做意味著什麼嗎?三十年如一日地堅守著一份失敗的事業,那聽起來非常壯烈,是不是?可你知道在三十年裡有多少個日日夜夜嗎?你知道在這麼漫長的歲月裡會有什麼事發生嗎?你知道嗎?」
「你並不想談起這些的。」
「是的!我並不想談起這些!可是我現在要說。我想讓你聽聽。我想讓你明白,等待著你的將是什麼。會有很多時候,你看著自己的雙手,真想拿起什麼東西來,把每一根筋骨都砸碎,因為,如果你能找到機會讓它們施展才能的話,它們會用所有可能的事來折磨你,可是你又找不到這樣的機會。所以你會無法忍受你活著的軀體,因為它在某些地方辜負了這雙手。會有很多時候,當你擠上公共汽車時,汽車司機會大聲斥責你,只因為一角錢的車票。但你聽到的還不止這些,還有人會說你是廢物。他們嘲笑你,說你臉上寫著令他們憎恨的東西。會有這樣的時候,當你站在一座大廳的角落裡,聽一個傢伙在臺上大談建築,大談你所熱愛的工作,而他的滿口胡扯使你只想等著什麼人衝上臺去用手把他那張嘴撕爛,但是接著,你卻會聽到人們為他鼓掌,而你只想尖叫,因為你不知道你和他們之間到底誰是真實的,不知道你是待在一間擠滿了三角形腦殼的屋子裡,還是有什麼人剛剛為你洗過腦,你什麼也不會說,因為你所能發出的聲音在這個地方不再是一種語言。可是如果你想說話,你還是無論如何也說不成,因為你會被擋在一邊,你會被當作一個沒有建築學方面知識和學問的人!這就是你想要的未來嗎?」
洛克坐著沒有動。在燈光下,他的臉部輪廓顯得清晰分明,在他深陷的臉頰上照出一個黑色楔形的影子,一個長長的三角形黑影橫切過他的下巴。他凝視著卡麥隆。
「這還不夠嗎?」卡麥隆問他,「好吧,然後,有一天,在一張圖紙上,你會發現你設計出一幢大廈,它美得足以讓你為它折腰。你都不相信它竟然是出自你的手,但是你會設計出這樣的作品。那時候,你會覺得大地是那麼美好,空氣中瀰漫著春天的氣息,而且你也熱愛你的同行們,因為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了邪惡。你會帶著這個設計走出屋去,想辦法將它修建起來,因為你毫不懷疑,第一個看到這幅設計方案的人就想修建它。可是你還沒走出多遠,就會被一個跑來要關掉煤氣的人給攔住。你一直節衣縮食,因為你省下錢想完成你的設計,你仍然得煮飯呀,但你卻沒有支付煤氣費……好吧,這都算不了什麼,你完全可以一笑置之。但是最終你還得帶著你的設計到某個人物的辦公室裡去。你直怪自己在他的辦公室裡顯得礙手礙腳,你只聽見自己低聲下氣地求他、對著他搖尾乞憐的聲音,你恨不得地上能開一道口子讓你鑽進去,讓他看不到你,你會為自己的行為感到噁心。但是這一切你都不在乎,只要他能讓你修建起那幢高樓就行,因為你想,如果他看到那是什麼樣的建築,他準會讓你把它修起來的。但是他卻會對你說,他十分的抱歉,只是建築師協會剛剛已經移交給蓋伊·弗蘭肯了。然後你就會跑回家去,可你知道你在家裡做什麼嗎?你會痛哭。你會像個娘們兒,像個醉鬼,像個畜生似的哭嚎。那就是你的未來,霍華德,現在你還要這樣的未來嗎?」
「要。」洛克說。
卡麥隆垂下眼睛,接著他的頭低下去一點,再下去一點,慢慢地垂下去,久久地一個勁地搖著頭,然後停住了。他一動不動地坐著,弓起雙肩,絞著雙手放在兩膝之間。
「霍華德,」他幾乎是在耳語,「這些話我從沒對任何人說起過……」
「謝謝您……」洛克說。過了好久,卡麥隆才抬起頭來。
「現在回家去吧。」卡麥隆說話的聲音聽起來無精打采,「你最近太辛苦了。還有更辛苦的一天等著你呢。」他指著那幢鄉村宅第的草圖說,「這個設計各方面都好,我本來只是想看看你會怎麼設計。不過,要建起來,它還差點。你還得再做一遍,我明天再給你看我要你怎樣設計。」h25/h2在弗蘭肯-海耶事務所的一年裡,吉丁贏得了「無冕王子」的美稱。雖然仍舊是個製圖師,他卻深得弗蘭肯他老人家的偏愛。弗蘭肯帶他出去午餐——對於該事務所的僱員來說,這可是一種空前的殊榮。弗蘭肯與客戶見面時也叫他來作陪。客戶們似乎很開心在建築師事務所看到一位裝點門面的如此可人的年輕人。
盧修斯·n·海耶有個煩人的毛病,他總愛出其不意地指著一名已經在此幹了三年的員工冷不丁地問弗蘭肯:「這個新人你什麼時候招聘的?」但是,令事務所的員工大跌眼鏡的是,他居然記住了吉丁的名字,並且無論什麼時候見到他,都以一個認可的微笑跟他打招呼。吉丁與他進行過一次長談。那是在一個沉悶的十一月的下午,他們談的話題是古董瓷器,那是海耶的業餘愛好。他擁有一批珍貴的收藏品,那都是他付出了極大的熱情和心血收藏的。吉丁對這一話題表現得很內行,儘管在前一天晚上之前,古董瓷器是什麼,他連聽都沒有聽說過。因為在前一天,他在一家公立圖書館整整待了一個晚上。海耶喜出望外:事務所裡從沒有哪個人關心過他的愛好,更沒有幾個人注意到他的存在。海耶跟他的合夥人說過:「蓋伊,你很善於選拔人才。有個小夥子我希望你不要錯過了,他叫什麼名字來著?——吉丁。」「是的,是有這麼個小夥子。」弗蘭克便笑著回答,「是的,確實有。」
在設計部,吉丁把注意力集中在帝姆·戴維斯身上。工作和製圖只是他每天上班時表面的一些無法迴避的瑣事;帝姆·戴維斯才是他的注意力所在,他將從帝姆那裡邁開他事業的第一步。
戴維斯把大部分工作都交由他來做;起初,只交給他加夜班的任務,然後,把一些日常工作也交給了他。起初,只是在私底下,後來便公開化了。戴維斯原本是不想讓別人知道此事的。吉丁把它公開化了。他裝出一副單純而自信的樣子,似乎在暗示他只是個工具,是他帝姆手中的一支鉛筆或是一把t型尺:他的幫忙提高了帝姆在公司的重要性,而不是將這種重要性削弱了,因此,他並不想隱瞞什麼。
起初,戴維斯還下達一些指令給吉丁,後來總設計師認為這樣安排是理所當然的,就帶著一些本來要由戴維斯去做的任務直接來找吉丁。吉丁總是滿面笑容地說:「我來做它好了,不要拿這些小事去打擾帝姆了,我會照顧好這個的。」戴維斯放鬆了警惕,任憑自己被人抬舉著。他大量地抽菸,懶洋洋地躺在那裡,兩腿鬆鬆地架在一條凳子的橫檔上,閉目養神,心裡想著伊蓮,偶爾問上一聲:「彼得,東西弄出來了嗎?」
戴維斯在當年春天與伊蓮結了婚。他上班經常遲到。他曾悄悄對吉丁說:「彼得,你去見老頭子時,隔三差五地為我美言兩句,行嗎?——以便他們在有些事情上能通融通融。天吶,非得這麼工作,我現在就厭煩了!」吉丁便會如此這般對弗蘭肯說:「弗蘭肯先生,我很抱歉,默裡工程的地下室部分的設計方案送得遲了,可是帝姆·戴維斯昨天晚上和他老婆吵架了,你知道新婚夫妻就是那樣,你不想太為難他們吧。」要麼就說:「弗蘭肯先生,這次又是因為帝姆·戴維斯,你一定得放他一馬,他也是身不由己,他的心思壓根就不在工作上!」
當弗蘭肯瞥著員工的工資表時,發現在工資表上,薪水最高的人卻是事務所最不需要的人。
當帝姆·戴維斯丟了弗蘭肯-海耶事務所的工作時,製圖室的工作人員中,除了他自己,誰都不感意外。這件事他想不通。他痛苦地撅著嘴,向這個他將永遠痛恨的世界表示反抗。他感到除了吉丁之外,他一個朋友也沒有了。
吉丁安慰了他,同時詛咒著弗蘭肯,大罵人性的不公正,並且花了六美元在一家非法酒館宴請了一位毫無名氣的建築師的秘書,為帝姆·戴維斯重新安排了一份工作。
以後,每當吉丁想起戴維斯,心中便充滿了溫暖的快意。他已然左右了一個人的生活道路,已經把他從一條道路上擠出去並推上另一個軌道。一個人——對他來說,那不再是帝姆·戴維斯,那是一副骨架和一個靈魂,是一個有意識的心靈——幹嗎他總是懼怕別人軀體裡的那種神秘意識呢?——而他已經按照自己的意志扭曲了那副骨架和那個靈魂。經過弗蘭肯、海耶和首席設計師的一致同意,由吉丁悉數接手了帝姆的製圖臺、職位以及薪水。但這只是他志得意滿的一部分,還有另一層意味,更加溫馨,更加不真實,也更加危險。他常常滿面春風地說:「帝姆·戴維斯啊?噢,對了,他現在的工作還是我給他找的呢。」
他寫信給他的母親,信中也提及此事。她逢人便說:「皮迪是一個多麼無私的孩子。」
他每週都畢恭畢敬地寫一封信給母親。他的信短而充滿敬意,而她的回信則冗長詳盡,寫滿了忠告,可他卻很少讀完過。
他偶爾也去看看凱瑟琳·海爾西。那次分手後的第二天晚上,他並沒有如約去看她。次日一早他醒過來,想起對她說過的,便恨起她來。但他還是去找她了,那是在一週以後。她也沒有責怪他,他們沒有再提起她的舅舅。此後,他每月或隔月去看看她。見到她,他很開心,但絕口不提工作的事。
吉丁試圖向洛克談及他工作方面的事,但枉費了心機。他去造訪過洛克兩次。他憤怒地爬呀爬,爬過五段樓梯才來到洛克的房間。他熱切地問候洛克。他等待著對方讓自己安心,他自己也不知道他需要的到底是哪種安心,也不知道為何只有從洛克那裡才能得到。他說起自己工作方面的事,還真誠而關切地詢問起卡麥隆事務所的情況。洛克傾聽他的講述,也心甘情願地回答所有的問題,但是在洛克那沒有表情的目光裡,他感覺自己彷彿撞在了一塊鋼板上,彷彿他們倆談的根本就不是同一個話題。在告辭之前,吉丁注意到洛克磨破了的袖口,注意到他腳上穿著的鞋和褲腿膝蓋處打上的補丁,他感到一種快意。他告辭而去,暗自哧哧地笑出聲來,但是心中卻異常不安。他也不清楚是什麼原因,隨即便發誓絕不再見洛克了,可是又弄不清他為什麼非得再來找他不可。
「哎呀,」吉丁說,「我不一定請得動她一起共進午餐,不過她打算後天和我一同去看莫森的畫展。您看怎麼辦才好?」
他坐在地板上,頭靠在長沙發邊上,伸著兩隻腳,穿著弗蘭肯的一套鮮嫩的黃綠色睡衣褲,那身衣服在他身上顯得格外寬鬆。
透過浴室開著的門,他看見弗蘭肯正站在洗漱臺前刷牙,腹部貼著亮閃閃的臺邊。
「那太好了。」弗蘭肯滿嘴牙膏濃濃的泡沫,「那樣也行呀。你還不明白嗎?」
「是啊。」
「老天爺!彼得,昨天動身前我就向你解釋過了。鄧洛普先生計劃著要為他夫人建一座房子。」
「噢,對了。」吉丁有氣無力地說,用手把亂蓬蓬的黑色捲髮從面頰上撩開,「噢,是啊……現在我想起來了……老天!蓋伊,瞧我這腦子!豈有此理!」
他朦朧想起前一晚弗蘭肯帶他去參加一個聚會的情景,想起盛放在一座掏空了的冰山中的美味佳餚,想起那一襲黑色的蕾絲晚禮服和鄧洛普夫人漂亮的臉龐,可是他記不得他最後怎麼會在弗蘭肯的公寓裡。他聳聳肩。在過去的一年裡,他陪著弗蘭肯出席過許多聚會,而且常常是像今天這樣被帶到他的公寓裡來。
「那座房子不大。」弗蘭肯嘴裡含著牙刷說。牙刷在他的腮幫子上撐起一個大包,綠色的柄伸在外面。「五萬左右,這是我的理解。不管怎麼說都是小菜一碟。不過鄧洛普夫人的姐夫——就是昆比——你認識的,是個大塊頭,搞房地產生意的。而擠進這個家庭又無傷大雅,根本沒什麼大礙。到時候你就會知道那個任務的目的所在了,我能指望你嗎,彼得?」
「當然。」吉丁說,耷拉著腦袋,「你一直可以信賴我的,蓋伊……」
他一動不動地坐著,眼睛直直地盯著他的腳趾,想到了弗蘭肯的設計師斯登戈爾。並不是他有意去想,而是像往常一樣,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斯登戈爾,因為斯登戈爾代表著他的下一步計劃。
在友誼面前,斯登戈爾簡直就像一個堅不可摧的堡壘。都兩年了,吉丁試圖與他建立起友誼的種種嘗試,無不在他那兩片冰山似的鏡片上撞得粉碎。斯登戈爾對他的成見在製圖室悄悄地傳開了,但是很少有人敢複述原話,只是引用幾句。斯登戈爾說得很大聲,儘管他知道從弗蘭肯辦公室拿回來的草圖上的修改是吉丁做的。但是斯登戈爾也有一個弱點捏在吉丁手裡:他打算離開弗蘭肯開自己的事務所,已經計劃很長時間了。他已經選好了合夥人,是一個沒有什麼才華的年輕建築師,但是繼承了相當可觀的一筆遺產。斯登戈爾只等時機成熟。吉丁在這事上頭動了不少心思。除此之外,他無法去想別的。此時坐在弗蘭肯臥室的地板上,他又想到了這件事。
兩天以後,他陪著鄧洛普夫人穿過藝術陳列室,欣賞弗雷德里克·莫森的油畫。他的動作過程都是事先設計好的。他牽著她穿過稀疏的人群,不時用他的手指握一下她的胳膊肘,有意讓她在不經意間捕捉到他的眼神——讓她發現是她年輕的臉龐而不是那些畫在左右著他的視線。
鄧洛普夫人凝視著一幅廢棄汽車場的風景畫,竭力想在臉上裝出該有的讚美表情。吉丁見狀,便說:「是啊,一幅很棒的作品。看看作品的色彩,鄧洛普夫人……有人說莫森那傢伙吃了很多苦頭。說來話長——竭力想得到認可,老邁而且令人悲傷。這是所有藝術家的共同點,幹我們這一行的也包括在內。」
「噢,真的?」鄧洛普夫人說,此刻,她彷彿更偏愛建築了。
「再看這幅。」吉丁停在另一幅畫前。畫作描繪的是一個老醜婦在街沿上摳她的光腳丫,他說:「這就是記錄社會現實的作品。要欣賞這一點,需要勇氣。」
「這實在是太棒了。」鄧洛普夫人說。
「啊,是的,是需要有勇氣。那是一種罕見的品質……聽說當年史岱文森夫人發現莫森的時候,他正在一間閣樓上快要餓死了。幫助一個青年才子成功是一件很光榮的事。」
「那一定很了不起。」鄧洛普夫人說。
「假如我有錢的話,」吉丁做出若有所思的樣子說,「我就會為某個新的藝術家安排一次畫展,為某個新出道的鋼琴演奏家提供資金,請一位初出茅廬的建築師為我建造房屋……」
「吉丁先生,你知道嗎?我丈夫和我正計劃著在長島修建一座小宅子。」
「噢,是嗎?鄧洛普夫人,您把這樣的訊息告訴我,您真是太可愛了。您這麼年輕,請允許我這樣說。難道您不知道您是在冒險嗎?我會變成個討厭鬼整天纏著您,試圖讓您對我們公司產生興趣的。或者,您已經選好了設計師——那您就安全了。」
「不,我一點兒也不安全。」鄧洛普夫人嫵媚地說,「而且我並不真的在意這種危險。最近這幾天,我已經反覆考慮過弗蘭肯-海耶事務所了,我還聽說他們的建築師特別棒。」
「唔,那麼,謝謝您了。鄧洛普夫人。」
「弗蘭肯先生是個偉大的建築師。」
「噢,是啊。」
「有什麼不對嗎?」
「沒什麼,真的沒什麼。」
「不對,到底是怎麼回事?」
「您真的想讓我說出來?」
「唔,當然。」
「哎呀,您知道,蓋伊·弗蘭肯只不過是徒有虛名罷了。他恐怕跟您的房子扯不上關係。這是一個我本不該洩漏的商業秘密,但我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反正您讓我覺得我必須對您坦誠相待。我們事務所最棒的建築都是由斯登戈爾先生設計的。」
「誰?」
「克勞德·斯登戈爾先生。您從未聽說過這個名字,但是總有一天您會的,只要某個人有發現他的勇氣。您知道,所有的設計都是由他完成的,他才是真正的幕後天才,可是最終在上面簽名蓋章的人卻是弗蘭肯,名望和聲譽全歸弗蘭肯。現如今哪裡不是這樣啊。」
「可為什麼斯登戈爾先生還能忍氣吞聲呢?」
「他能怎麼樣呀。又沒有人給他機會讓他重新開始。您也知道,大多數人只認準一個死理,一條道走到黑,他們寧可花上三倍的價錢去買同一種商品,只認它的商標。是勇氣呀,鄧洛普夫人,他們就是缺乏勇氣。斯登戈爾先生是一位偉大的藝術家,但是伯樂畢竟太少,人們看不到這一點。他準備自己幹,只要他能找到一個像史岱文森夫人這樣傑出的人來為他製造一個機會就行了。」
「真的嗎?」鄧洛普夫人道,「這多有意思呀?再多講講有關這方面的事給我聽。」
他又講了許多。等他們看完弗雷德里克·莫森作品的時候,鄧洛普夫人握著吉丁的手,對他說:
「你心腸這麼好,真是世間少有。你確信如果你安排我和斯登戈爾先生見個面,不會使你在事務所感到難堪吧?我是不敢提出來,你這麼善解人意,居然沒有生我的氣。你太沒有私心了,換上任何一個人處在你的位置都不能像你這樣無私。」
吉丁向斯登戈爾提議共進午餐時,對方一言不發地聽著。接著,他猛地扭過頭來厲聲問道:「你搞什麼名堂?」
吉丁還未來得及回答,斯登戈爾又突然把頭扭回去說:「噢,噢,我明白了。」然後他俯過身來,撇了撇嘴,露出明顯不屑的表情。「好吧,這頓午餐我去吃。」
當斯登戈爾離開弗蘭肯-海耶事務所另立門戶,並且接下了他的第一筆生意——鄧洛普夫人的房屋設計時,蓋伊·弗蘭肯氣急敗壞地用尺子猛烈敲擊著辦公桌對著吉丁大發雷霆:
「這個雜種!這個卑鄙的雜種!我上了他的當!」
「你還指望他什麼呢?」吉丁說,攤開四肢躺在弗蘭肯面前的一把低低的扶手椅上,「人心叵測嘛。」
「但是令我摸不著頭腦的是,那隻卑鄙的鼬鼠是怎麼得到的訊息?到口的肥羊竟然被他搶了去。」
「哎呀,我從來就沒有信任過他。」吉丁聳聳肩,「這就是人性啊……」
他話音中透出的苦衷倒是情有可原的。斯登戈爾連聲謝謝都沒說,臨走時只對他講了這樣一句話:「你是個比我想象的還要壞的雜種。祝你好運!有朝一日你會成為一名大建築師的。」
就這樣,吉丁又平步青雲地爬上了弗蘭肯-海耶事務所首席設計師的職位。
弗蘭肯在一家奢華而又相對僻靜的飯店舉辦了個不大的宴會慶祝他的榮升。他一再地說:「再過一兩年,彼得……一兩年以後,你就會看到事情的發展。你是個好孩子,我會為你辦事的……難道我還沒有為你做過什麼嗎?……你也見了不少世面,彼得……再過上幾年……」
「蓋伊,你的領帶歪了。」吉丁冷冰冰地說,「看你把白蘭地灑得背心上到處都是……」
面對著他的第一份設計任務,吉丁想到了帝姆·戴維斯,想到了斯登戈爾,想到了其他許多想得到這個設計任務,併為此付出努力的、卻被他打敗了的人。那是一種成功後飄飄然的感覺。他的偉大已經是一個不爭的事實。然後,他突然發現自己坐在用玻璃圍起來的辦公室裡,正低頭看著一張空白的圖紙——他孑然一身。有某種東西從他的喉嚨嚥到了肚子裡,冰涼而空洞,那是一種他似曾相識的下沉的空洞。他靠在製圖臺上,閉上眼睛。這就是他要做的事情。以前這一點從未像現在這樣真實——去填充一張圖紙,在圖紙上進行某種設計。
那隻不過是一間小小的房子。可他沒有看到它在眼前矗立起來,相反,卻看到它在陷落。他看到它形如地面上的陷阱,像他心裡的陷阱,像個空洞,只有戴維斯和斯登戈爾在其中徒勞地破口大罵。關於這幢建築,弗蘭肯是這樣對他說的:「它必須要體面,這你知道,體面……沒有絲毫的神奇怪誕之處……外觀優雅……費用要低於預算。」這就是弗蘭肯傳授給他的所謂設計師的理念,並且讓他把這些理念表現出來。在一陣冰涼的茫然若失的麻木中,他彷彿看到客戶在當著他的面嘲笑他。他似乎聽到了託黑那令人不愉快的、至高無上的權威聲音在提醒他,提醒他抓住向他敞開著的當管子工的機會。他厭惡地球表面的每一塊石頭。他恨自己選擇了建築師這一職業。
當開始著手繪製圖樣時,他竭力地不去琢磨正在做著的事,而是想弗蘭肯做過設計,斯登戈爾,甚至連同海耶,以及所有其他的人也都做過,他想,假如他們能做得到,那他也一樣能做得到。
他花了許多天才完成了初步設計圖的繪製。在弗蘭肯-海耶事務所的圖書室裡一待就是好幾個小時,為他設計的房子挑選合適的門面照片。他感覺到那種緊張感在他的胸中逐漸地融化。那種感覺很正常,他感覺良好。那幢房子在他的筆下生長著,因為人們還仍然崇拜著之前設計過它的那些大師們。他不是非得去疑惑,去畏懼,或是去冒險,已經有人將它設計好了。
當那些草圖制好以後,他站在那裡審視著它們,心裡沒譜。假如有人告訴他說,那是世界上最出色的或者是最醜陋的建築物,他恐怕兩種觀點都會贊同。他並沒有把握。他必須得有所把握。他想到了斯坦頓,想起了每當設計作業時,他所依賴的東西。他撥通了卡麥隆事務所的電話,找霍華德·洛克。
當晚,他來到洛克的住處,將他第一座建築物的設計方案、電梯分佈圖和透檢視悉數展開在洛克的面前。洛克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看著它們。他的胳膊張開著,雙手扶著桌子的兩邊,良久沒有說一句話。
吉丁著急地等待著。他感覺到憤怒隨著焦慮在一起瘋長——而且他不明白有什麼理由要如此焦急。當再也忍耐不住時,他開口說:
「霍華德,你也知道,誰都說,斯登戈爾是全紐約最出色的建築師,而且我想他並不樂意退出公司,可是我逼走了他,並且接替了他的職位。我必須得有漂亮的思路去設計它,我……」
他沒有往下說。那語氣並不像在別的任何地方那樣聽起來快活而自豪。它聽起來像是在乞討。
洛克轉過臉注視著他。他的眼神里沒有鄙視;只不過是比平常睜大了些而已,是那麼專注,卻又是那麼為難。他什麼也沒有說,又轉身去面對著那些圖紙。
吉丁感覺自己是赤裸的。戴維斯、斯登戈爾、弗蘭肯在這兒沒有任何意義。他們就是他用來對付人的保護傘。洛克的意識裡沒有他們。其他人都能使吉丁有一種對自我價值的認同感。洛克卻什麼也不能給他。他覺得應該抓起自己的草圖逃跑。那種危險不在於洛克,而在於他自己。他並沒有走。
洛克轉身對著他。
「彼得,你喜歡設計這種東西嗎?」他問。
「噢,我知道。」吉丁說,他的聲音很刺耳,「我就知道你不讚賞它,但這事很重要,我只是想知道你對它的實際看法,而不是哲學上的,不是……」
「沒有。我沒想教導你什麼。我只是好奇。」
「霍華德,如果你能幫我,如果幫我一點點忙。這是我設計的第一幢房子,而在事務所,它對我又至關重要,可我沒什麼把握。你覺得怎樣?霍華德,你願意幫我一把嗎?」
「好吧。」
洛克將那幅畫著帶凹槽的半露柱的建築正面、分開的山形牆飾、窗戶上方的羅馬束棒,以及門口的兩隻帝國之鷹的透檢視扔到一邊。他拿起設計方案,取出一張描圖紙蒙在上面,開始畫起來。吉丁站在一邊看著洛克手中的鉛筆。他看到壯麗堂皇的門廳不見了,迂迴曲折的迴廊不見了,採不到光的死角也不見了。他原來覺得很窄小的空間出現了一個寬敞的起居室,一面開著寬大窗戶的牆對著花園,還有一間寬敞的廚房。他看了好久好久。
「那正面呢?」當洛克將鉛筆扔掉時,他問道。
「那個我幫不了你。如果你必須要設計成古希臘羅馬式的風格,至少要設計成好一點的古典樣式。你不必採用三個山形牆飾,一個就足夠了。而且把門上的那些鴨子取掉,太多了。」
臨走時,吉丁充滿感激地衝他笑笑,胳膊下夾著他自己的草圖。下樓後,他感到受了傷害,滿腹怨氣。他大幹了三天,仿照洛克的草圖製作出新的藍圖,還有一幅新的、更簡潔的電梯圖。然後,他將設計好的房屋構造圖呈交弗蘭肯過目,還趁機做了一個戲劇性的動作。
「哎呀,」弗蘭肯一邊說,一邊審視著設計方案,「怪了!……彼得,你的想象力多豐富啊……我不知道……它是有點大膽,可是,我不知道……」他咳嗽著,又說,「它和我心目中想象的一模一樣。」
「當然。」吉丁說,「我研究過你的建築了,並且我努力地去揣摩你的設計意圖,所以,如果它很出色,那是因為我覺得我知道怎樣去捕捉你的思想。」
弗蘭肯笑了。而吉丁突然間覺得弗蘭肯並沒有真正相信他的話,而且心知自己也不相信這樣的話。然而,他們兩人都心照不宣地得到了滿足,被一種共同的手段和共同的罪惡緊緊地綁在了一起。
卡麥隆辦公桌上的那封信不勝遺憾地通知他,經過認真的考慮,證券信託公司董事會無法接受他對奧斯托拉分公司大樓的建築規劃,並且說,該專案已經委託給了顧爾德-潘丁吉爾事務所。隨信附著一張支票,作為事先約定的初步設計圖的報酬。可那點錢還不夠支付那些圖紙的開銷。
那封信放在他的辦公桌上。卡麥隆坐在桌前,身子向後傾,彷彿不敢碰桌子似的,他雙手插在兩膝之間,一隻手背貼在另一隻的手掌中,攥緊了手指。雖然它只不過是一張紙,可是他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縮成一團,因為那封信彷彿是某種超自然的東西,像放射性物質一樣,如果他動一動或者把他的皮膚暴露出來,它發出的射線就會灼傷他。
三個月來,他一直等待著來自證券信託公司董事會的答覆。在過去的兩年裡,鮮有的機會一個接一個若隱若現地出現,隨後又消失了;隱約出現在別人含糊其辭的答應聲中,明確地消失在堅定的拒絕裡。很久以前,他便不得不辭掉一名製圖師。房東向他提及房租,起初是禮貌地,繼而是冷漠地,再後來便是公開而粗暴地詰問。但是事務所裡沒有人介意這一點,也沒有人介意一貫的工資拖欠:還有證券信託公司的業務。要求卡麥隆提交設計方案參加競標的該公司副總裁說:「我知道,有些董事和我的看法不一致。可是,卡麥隆先生,放手幹吧,和我一起把握住這個機會,我會為你據理力爭的。」
卡麥隆抓住了這個機會。他和洛克拼命地幹,為的就是遞交設計方案——要準時、要提前遞交,要趕在顧爾德-潘丁吉爾事務所之前將設計方案提交上去。潘丁吉爾是銀行總裁夫人的表兄,他是龐貝廢墟研究的權威人士。銀行總裁是愷撒大帝的狂熱崇拜者,有一次去羅馬,還特意花了一小時零一刻鐘的時間虔誠地參觀了古羅馬競技場。
卡麥隆與洛克,煮上一壺咖啡,住在辦公室裡,起五更睡半夜,連續苦幹了許多天。卡麥隆下意識地想到電費賬單,但又有意識地將這些事拋在腦後。清晨,當卡麥隆打發洛克出去買三明治時,製圖室的電燈依然亮著。洛克在街上發現天已矇矇亮,而他們的辦公室窗戶面對著一堵磚牆,所以製圖室裡依然漆黑如夜。最後一天,還是洛克在午夜之後命令卡麥隆回家去的,因為卡麥隆的雙手在不住地發顫,兩膝發軟,直往製圖臺前的一條高凳上靠。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靠到凳子上,完全是患病要嘔吐的樣子。洛克將他背下樓去,叫了一輛計程車。藉著路燈,卡麥隆看見洛克疲倦的面龐,眼睛極力地睜大,臉都扭曲了,嘴唇發乾。第二天早晨,卡麥隆走進製圖室,看到咖啡壺掉在地板上,邊上黑乎乎地灑了一攤咖啡,洛克的一隻手落在咖啡裡,掌心朝上,半握半開,四肢攤開,躺在地板上,頭向上仰起,睡得很沉。在製圖臺上,卡麥隆看到了做好的設計方案……
他坐下來,讀著桌上的這封信。此時他竟然頹喪到想不起熬過來的那些日日夜夜,他無法去想本應在奧斯托拉修建起來的大樓,也無法去想那座即將取代它的大樓,頹喪到心裡只想著拖欠的電力公司的賬單……
在過去的兩年裡,卡麥隆常常離開辦公室,一走就是好幾天不見人影。洛克到他家去也找不到他,他知道是怎麼回事,可他只能等待,希望卡麥隆能平安歸來。後來,卡麥隆甚至連痛苦的恥辱也不以為意,搖搖擺擺來到辦公室,醉眼昏花,誰也不認得,公然喝得酩酊大醉,在他的事務所門前以此招搖,這可是地球上他唯一尊重之地。
洛克學會了面對自己的房東,他平靜地告訴房東說,他又連一週的房租也付不起了。房東怕他,也沒再堅持。彼得·吉丁不知道怎麼聽說了這事。只要是他想知道的事,沒有他打聽不到的。一天晚上,他來到洛克的房間,坐了下來,房間裡沒有供暖氣,他並不脫掉大衣。他掏出錢包,抽出五張十美元的鈔票,遞給洛克,說:「霍華德,你需要錢,這我知道。別,現在別不情願。你可以在任何時候還我。」「是的,我需要錢。謝謝你,彼得。」然後,吉丁說道:「你到底在幹什麼呢?把自己白白地耗在卡麥隆這個老傢伙身上?你這樣生活著是為了什麼?霍華德,辭掉這份工作,到我們公司來幹吧。我所能做的只有這些了。弗蘭肯會很高興的。我們每週先付你六十美元。」洛克又把錢從口袋裡掏出來,還給吉丁。「噢,霍華德!看在上帝的分上,我……我並沒有要冒犯你的意思。」「我也是。」「可是求求你,霍華德,不管怎樣你還是收下它吧。」「晚安,彼得。」
洛克正在回想這件事,卡麥隆突然走進製圖室,手裡拿著證券信託公司寄來的那封信,遞給洛克,然後,一語不發,又轉身進了自己的辦公室。洛克讀完信後也跟了進去。洛克知道,無論哪一次丟掉生意,卡麥隆總想在辦公室見他。不是與他談論此事,只是為了看到他;談談別的事情,只是為了明確一下他還存在。
在卡麥隆的辦公桌上,洛克看到一份《紐約旗幟報》。那是偉大的華納德系列報紙中的主要刊物。他本以為在廚房裡、理髮店裡、三流人家的起居室裡,或者在地鐵裡才能見到這種報紙。他本以為他可以在任何地方見到這種報紙,除了卡麥隆的辦公室。卡麥隆看見洛克看著那份報紙,便咧嘴笑了。
「今天早晨來上班的路上買的。很滑稽不是?沒想到今天我們會……收到這封信。不過這種事湊在一塊兒似乎很合適——這份報紙以及你手裡的那封信。也不知道怎麼我竟然鬼使神差地就買了這份報紙。我想,這裡頭具有某種象徵意義。看看吧,霍華德。很有意思。」
洛克粗略地瀏覽了一下那份報紙。報紙的頭版登載的是一個未婚媽媽的照片,肥厚的嘴唇上塗著閃亮的唇膏,她開槍打死了自己的心上人。圖片上面加了標題,並分期連載她的自傳和審訊情況的詳細記錄。其他各版上分別刊登的是一篇討伐公用事業公司的文章,一幅每日星運圖,教堂布道辭摘錄,為新嫁娘提供的食譜,玉腿少女照片,關於如何制服丈夫的靈丹妙藥,嬰兒大賽,一首宣稱洗盤子比創作交響樂更為高貴的歪詩,一篇證明生過一個孩子的婦女自然而然地就變成了聖徒的文章。
「那就是給我們的答覆。是對你和我所做的答覆。就是這份報紙——它存在,並受人喜愛。你能鬥得過它嗎?你有什麼妙語能宜人之耳並被人理解呢?他們本來是無須寄這封信的。他們買一份華納德的《紐約旗幟報》就行了。那樣反而更簡單明瞭些。你知道嗎?過不了幾年,那個不可思議的雜種蓋爾·華納德就將操縱整個世界了。那會是一個美好的世界。而且,或許他是對的。」
卡麥隆手拿報紙,伸直了手臂,將它放在手掌上掂著分量。
「霍華德,他們要什麼就給他們什麼。讓他們為此崇拜你,因為你舔了他們的腳趾——否則……否則還能怎麼辦呢?有什麼用呢?……不過那沒什麼關係,沒什麼大不了的,甚至對我而言也是如此……」
然後,他看著洛克,又說:「要是我能撐到可以扶持你自立的那一天就好了,霍華德……」
「別提這些了。」
「我就是想說這個……真可笑,霍華德,明年春天,你來這兒就整整三年了。似乎不止三年,是不是?那麼,我教會了你什麼?我來告訴你:我教給了你很多東西,也可以說什麼都沒有教給你。沒有人能教你什麼,實質和核心的東西是教不會的。你做著的事,那是你的,而不是我的。我只能教你把它做得更好。我只能教給你手段,可是目的——目的是你自己的。你不會只是詹姆士一世初期或者卡麥隆晚期的一名小學徒,一天只會擺弄一些無關痛癢的小玩意兒。你將來會有成就的……要是我能活著看到那一天就好了。」
「你會活著看到那一天的,而且你現在就明白這一點。」
卡麥隆站在那裡,看著辦公室光禿禿的四壁,看著辦公桌上堆積的賬單,看著被煤灰弄髒了的雨水順著窗玻璃慢慢地流淌下來。
「我沒有找到這些問題的答案,霍華德。我打算讓你來面對它們。你能回答它們。回答所有這些問題,回答華納德的報紙以及所有使他報紙成功的因素,以及這件事背後所隱藏的一切問題。它賦予了你一個奇怪的使命。我不知道我們的答案會是怎樣的。我知道答案只有一個,而且它就把握在你的手中。霍華德,總有一天,你會找到描繪它的字眼的。」h26/h2埃斯沃斯·託黑撰寫的《關於石頭的論述》在一九二五年一月出版。
這本書採用了特別講究的午夜藍封套和素雅的銀色字型,在書的一角還有一幅銀色的金字塔圖案。書的副標題是《民眾的建築》,它獲得了非同尋常的成功。該書從一個街頭行人的角度對整個建築史做了全面介紹,從土坯小茅屋到摩天大樓,但是作者所採用的字眼很具科學性。作者在前言中作了宣告:這是一個嘗試,「使建築迴歸於它原來的主人——人民」。他進一步說明,希望看到普通民眾「理解和評價建築如同評價棒球一樣」。他的文筆明白曉暢,沒有「五大決議」裡枯燥乏味的專業術語,沒有柱、楣、橫樑,飛簷和前扶垛,也沒有鋼筋混凝土。他以滿紙溫暖的家常語言敘述著埃及管家的日常生活、羅馬的補鞋匠、路易十六的情婦,描寫他們的飲食起居、購物消遣以及他們的建築對其生存狀態所產生的影響。但是看了他的書,讀者會產生這樣的印象:他們在學習「五大決議」和鋼筋混凝土的必要常識。無論在過去還是現在,除了無名群眾的日常工作,並不存在所謂的問題、成就和思想境界。科學一旦超越了它對這種日常規則的影響範疇,就沒有了目標。僅僅在每一個微不足道的日子的度過中,他的讀者便獲得了任何文明的一切最高目標。該書論述精闢,邏輯嚴密,滴水不漏,完美無瑕。他的博學多識令人歎為觀止,他關於古巴比倫的炊具以及拜占庭門口擦鞋棕墊的描寫無人敢提出異議。他用第一觀察者的筆調娓娓道來,對於幾個世紀的建築,並沒有作冗長的論述。評論界說,他,作為一個愛說愛笑的人、一個朋友、一個先知,在時代的大道上一路歡舞。
他說建築的確堪稱偉大的藝術之最,因為它像一切偉大的藝術一樣,是沒有個性特徵的。他說世界上有許多赫赫有名的建築,卻鮮有知名的建造者。理當如此,因為沒有哪一個人能因此而消除建築或其他方面的任何有價值的東西。那些名垂史冊的極少數人其實不過是冒名頂替的騙子,他們如同別人剝奪人民的財產一樣去剝奪人民的榮譽。「當我們凝視著某一古代不朽的壯麗遺蹟,把它的成就歸功於某某個人時,我們正在犯著盜用別人精神財富的罪行。我們忘了那千千萬萬未被歌頌的無名工匠。在那愚昧的時代裡,他們是走在前面的先驅。他們低賤地辛苦勞作著——所有的英雄行為都是卑微的——他們每一個人都為創造那個時代的共同財富而盡了自己的微薄之力。一座偉大的建築不是哪一個天才私人的發明創造,它只是一個民族精神的縮影。」
他說當私有財產取代了中世紀的公共精神時,建築的墮落就已經開始了,還說,那些個體私有者搞建築的目的不為別的,只為滿足他們庸俗的品位。「凡主張個人品位的東西都屬於低階品位。」他們的自私已經把城市有計劃的佈局破壞了。他證明自由意志這種東西是不存在的,因為像所有別的事物一樣,它是由人們所生活的時代的經濟結構決定的。他對所有偉大的歷史風格表現出無比的敬仰,但是告誡人們注意它們荒唐的混雜。他對現代建築未做充分的論述,只草草地交代:「迄今為止,它除了表現個人孤立的突發奇想之外並沒有表現出任何東西,與自發的群眾運動沒有產生任何關係,而這是沒有絲毫意義的。」他預言了一個更美好時代的到來,到那時,四海之內,普天之下的人們都將成為兄弟,而他們的建築會與古希臘的傳統——「民主之母」相稱而且完全相似。他沒有打亂一貫冷靜的行文風格,便設法傳達給讀者這樣的思想——現在印在紙上的規規矩矩的字眼,由於作者難以剋制的澎湃激情,在他顫抖的手下,文筆有所毀損。他呼籲建築師們擯棄對個人榮耀的追求,獻身於對人民情緒的體現。「建築師是僕人,而不是領導者。他們的使命不是去維護渺小的自我,而是去表現國家的靈魂和時代的節奏;不是去追求一己的幻想,而是尋求建築的普遍特徵,這種共性將使他們的作品與民眾的心貼得更近。建築師——啊,我的朋友們,他們的作品無須追問為什麼,他們的建築不是要支配我們,而是要為我們所支配。」
《關於石頭的論述》一書的廣告語引用了評論家們的原話:「宏大的作品!」「驚人的成就!」「在所有藝術史上都是無與倫比的!」「是你結識一位風趣的人物和一位博學多識的深刻思想家的大好機會。」「是任何胸懷抱負、渴望得到知識分子頭銜的人士的必讀之書。」
看來對這一頭銜懷著強烈渴望的人為數眾多。讀者不用學習便能獲得淵博的知識;不必付出代價便能獲得權力;無須努力即可增長見識。看著身邊的建築物,回想著該書的第四百三十九頁,擺出一種很在行的派頭,對它們評頭論足,這種感覺是令人愉悅的。或者舉辦藝術討論會,彼此交換對同一段落的同一句話的觀點。在高雅的起居室裡,很快就聽到人們談論起來:「建築?噢,對了,埃斯沃斯·託黑。」
根據他的原則,埃斯沃斯·託黑在書中並沒指名道姓地列舉建築師:「那種造神的,英雄崇拜式的歷史研究方法一直是我所憎惡的。」書中援引的建築師的名字只是以腳註的形式出現。有好幾個腳註中提到了蓋伊·弗蘭肯:「一個過於傾向於華美裝飾的人,但值得一提的是他對於嚴格的古典主義的忠誠。」還有一個腳註中提到了亨利·卡麥隆:「所謂的現代主義建築流派的重要創始人之一,隨後即罪有應得地無人問津。voxpopulivoxdei!」
一九二五年二月,亨利·卡麥隆從建築師行業隱退。
一年來,他早已清醒地認識到這一天終歸會到來。他並沒有向洛克提起過,可是他們彼此心裡都清楚這一點,並且繼續著他們的工作。只要還有可能,除了繼續工作之外,他們沒有別的期待。在過去一年裡,還陸續有幾宗設計任務偶爾光顧他們的事務所——鄉村小屋,車庫,舊樓改造等。有什麼活兒,他們就接什麼活。但是就連這樣的點滴最後也停止了。水管幹了——自來水被一個教區居民給關上了,卡麥隆從未支付過他的賬單。
辛普森和接待室的那位老人早就被解僱了。只有洛克留了下來。在冬日的傍晚,他靜靜地坐在那裡,看著卡麥隆萎靡不振地趴在辦公桌上,伸出兩隻胳膊,頭枕在上面。電燈下可以看得見一隻酒瓶在閃著亮光。
卡麥隆已經有兩週滴酒不沾了。後來,在二月裡的一天,他伸手去夠架子上的一本書,一下子就癱倒在洛克的腳邊,站不起來了。事情來得那麼突然,又那麼簡單。可是他永遠地倒下了。洛克把他送回家中,醫生說,企圖下床會要了他的老命。卡麥隆自己也清楚這一點。他靜靜地躺在枕頭上,聽話地將兩隻手垂在身體的兩側,雙眼一眨也不眨。然後,他說:「霍華德,你幫我把事務所關了吧,好嗎?」
「好的。」洛克說。
卡麥隆閉上雙眼,別的什麼也不願意說了,洛克整夜守在病床邊,也不知道老人到底睡沒睡著。
卡麥隆的一個妹妹從新澤西的某個地方趕來。她是一個溫順的小個子白髮老太太,顫抖著雙手,一張臉再平常不過,誰看過之後都不會記得。她已經聽天由命,而且漸漸地絕望。她有一點微薄的收入,便自願承擔起了將哥哥接回新澤西的家裡去照顧的責任。她從未結過婚,在世界上沒有別的親人了。她既不為這個負擔感到高興,也不為此感到難過。她在多年前就已經失去了表現強烈情感的能力。
離開紐約那天,卡麥隆把前一天晚上寫好的一封信塞到洛克手中,那是他在疼痛中費力地寫成的——膝上放著一箇舊畫板,後背墊著枕頭。信是寫給一位著名建築師的:那是為洛克找工作的一封介紹信。洛克看完那封信,看著卡麥隆,而不看自己的手,把信從中間撕成兩半,對摺,然後再撕成碎片。
「不,」洛克說,「您不要去求他們任何事。別為我擔心。」
卡麥隆點了點頭,許久沒有作聲,然後說:
「霍華德,你把事務所關了。叫他們留著傢俱出租吧。不過,你把我辦公室牆上的那幅設計方案拿下來託運給我,我只要那個。其餘的東西你全燒了吧。所有的檔案、資料夾、草圖、合同,通通都燒掉。」
「好的。」洛克說。
卡麥隆小姐與抬著擔架的護理員一起來了,他們乘坐一輛救護車趕到了渡口。在通向渡口的入口處,卡麥隆對洛克說:「現在回去吧。」隨後又說,「霍華德,你要來看我……不要來得太頻繁了……」
當他們把卡麥隆抬向碼頭的時候,洛克轉過身,走開了。那是個陰沉的早晨,寒冷的空氣中瀰漫著海水腐敗的氣味。一隻海鷗忽地降下,低低掠過街道,在一塊潮溼的、有條紋的岩石映襯下,那灰灰的身軀就像一塊飄飛的報紙。
當天晚上,洛克來到卡麥隆倒閉了的事務所。他沒有開燈。他在卡麥隆辦公室的弗蘭克林式火爐裡生了火,把抽屜裡的東西通通倒進火裡,並沒有低頭看它們。在靜默中,只聽見那些紙張檔案發出沙沙的聲響。一絲淡淡的黴味隨著燃燒漸漸地升起,並在黑暗中瀰漫了整個屋子。火焰發出嘶嘶聲和畢畢剝剝的爆裂聲,色彩明亮的火苗跳動著。隨時會有邊角變得焦黑的紙片從火焰中飛起來,他用一把鋼尺的頭再把它們撥回去。
這裡有卡麥隆那些知名建築的設計方案,還有從未建造起來的那些建築的設計方案;這裡有上面用細白線標出某條豎梁位置的藍圖;有與名人簽署的合同;時而,從紅色的火光裡,還會閃出一組寫在黃色紙張上的七位數字,倏忽一閃,便飄落下去,迸發出微弱的火花。
一張剪報從一箇舊資料夾裡裝著的信件中飄落到地板上。洛克將它撿了起來。它已經變得枯黃易碎,在洛克的手指間,那些摺疊過的地方碎裂開來。上面刊登的是亨利·卡麥隆所接受的一次專訪,時間是一八九二年五月七日。文中寫道:「建築不是一門生意,也不是一種職業,而是為了一種證明地球存在的快樂而進行的一場聖戰或獻祭。」他將剪報丟進火裡,伸手去拿另一個資料夾。他把卡麥隆抽屜裡的每一截鉛筆頭都收集到一起通通扔進了火裡。
他在火爐旁站著,一動不動,也不朝下看。他感覺著火焰的跳動,它們在他視線的邊緣輕輕地顫抖著。他注視著牆上那棟從未建起的摩天大樓的圖紙。
那是彼得·吉丁在弗蘭肯-海耶事務所工作的第三個年頭。他高昂著頭,身體故意挺得筆直。他看起來就像高檔剃鬚刀或者中檔小汽車廣告畫面上的成功青年。
他著裝考究,並且觀察到人們在注意他的著裝。他在離公園大街不遠的地方買了一套公寓,雖然不大,但很時髦,他買了三幅很貴重的蝕刻銅版畫,還有他從未讀過的某部古典名著的第一版,買來後他連封套都不曾開啟過。偶爾,他陪同客戶到大都會歌劇院去。有一次,他在一場奇裝異服的化裝舞會上登臺亮相,身著一款中世紀石匠的服裝——那大紅色的天鵝絨和緊身衣引起了轟動。報紙社會版上有關此事的報道中提到了他的大名——這是他在媒體上頭一次被提到——他珍藏了這篇報道的剪報。
他已經淡忘了他設計的第一座大樓,以及它誕生時給他帶來的恐懼和疑慮。他已經知道,事情原來不過如此簡單。只要他為客戶們設計一個莊嚴的建築物正面,一個威風凜凜的大門和一間足以使他們的客人大跌眼鏡的堂皇的起居室,他們就會全盤接受下來。這一招很靈驗,結果是皆大歡喜:吉丁才不在乎呢,只要他的設計能給客戶們留下印象就行;客戶們才不在乎呢,只要他們的客廳能給他們的客人留下印象就行;而客人們呢,什麼樣的客廳,關他們什麼事呢。
吉丁太太將她在斯坦頓的房子租了出去,來到紐約和他一起生活。不是他需要她,而是他沒法拒絕,因為她是他的母親,他就不應該拒絕她。去接她的時候,他表現出一種很熱切的樣子。至少他可以因為自己地位的提高而使她印象深刻吧。她並沒有印象深刻。她視察了他的每一個房間,看了他購置的衣物和銀行存摺後只說了一句話:「還成,皮迪——暫時還成。」
她去他的辦公室造訪過一次,不到半小時就告辭了。當天晚上,他只得靜靜地坐著,抱著腦袋,頭痛地聆聽她的諄諄教誨,長達一個半小時之久。「皮迪,威澤斯那傢伙的西服可要比你的高階多喲。那可不行。你得在那幫小夥子面前注意你的形象。那個拿著藍圖進來的小個子——我可不喜歡他同你說話的方式……噢,沒什麼,沒什麼,只是換上我,我就會監視他的一舉一動……那個長鼻子的傢伙可不是你的朋友哦……別介意,我只是心裡有數……你要當心那個叫做巴內特的。如果我是你的話,我就會除掉他。這個人很有野心。我能看出些苗頭來……」然後,她又問,「蓋伊·弗蘭肯……他有子女嗎?」
「他有一個女兒。」
「噢……」吉丁太太說,「她長得好不好?」
「我從未見過她。」
「真的,彼得,如果你還沒有想辦法去會會他的家人,這對弗蘭肯先生可是真正的無禮哦。」
「她在外地上大學呢,媽媽。總有一天我會去認識她的。時候不早了,媽媽,我明天還有一大堆事情要處理呢……」
可是,整個晚上他都在想這件事,第二天還在想。他以前便想過此事,常常想起此事。他知道弗蘭肯的女兒很久以前就大學畢業了,而且知道她現在正為《紐約旗幟報》工作,負責寫一個有關家庭裝修的小欄目,除此之外,他對她一無所知。事務所裡似乎沒有人認識她。弗蘭肯也對她的事絕口不提。
就在與他母親談話的次日,午餐時,吉丁決心面對這個話題。
「我聽說了很多誇獎令愛的話。」他對弗蘭肯說。
「你是從哪裡聽說的呢?」弗蘭肯問道,語氣裡已經預示著不祥的兆頭。
「噢,唔,您也知道這種事情。人總是要聽說什麼的。她文采不凡。」
「對,她文采出眾。」弗蘭肯猛地閉上了嘴。
「真的嗎?蓋伊,我想認識她。」
弗蘭肯看著他,疲憊地嘆了一口氣。「你知道,她現在並不和我一起生活。她自己有一套公寓——沒準兒我連她的地址都不記得了……噢,我想有一天你會認識她的。彼得,你不會喜歡她的。」
「哎呀!您怎麼這樣說呢?」
「就是那麼一回事,彼得。作為父親,我恐怕是完全失敗的……喂,彼得,關於樓梯扶手的事,梅娜隆太太怎麼說?」
吉丁感到忿忿然,很失望,繼而又感到釋然。他看著弗蘭肯矮胖的身材,暗自尋思,說不定她繼承了父親的哪一點遺傳,從而落得如此不討父親的喜歡也未可知呢。富有,但是醜陋,猶如犯罪——就像大多數富家女一樣,吉丁得出了這樣的結論。他想,即便這樣,也沒必要遮遮掩掩嘛——總有那麼一天的——他唯一感到欣慰的是,這一天推遲了。他又懷著一種新的渴望,他今晚就想去看望凱瑟琳。
在斯坦頓的時候,吉丁太太見過凱瑟琳,她原本希望吉丁將凱瑟琳忘掉。現在,她知道他並未將她忘記,儘管他很少提到她,也從未帶她到家裡來過。吉丁太太從未指名道姓地提及凱瑟琳。不過她在閒聊中說起過一文不名的姑娘勾引青年才俊的事;說起過前程似錦的小夥子,卻因為沒有遇到門當戶對的女人,事業毀於一旦的事。每當看到報紙上登載的有關某某名人與他們的糟糠之妻離婚的事,她都要讀給吉丁聽,因為她們與現在的丈夫不般配。
去凱瑟琳家的途中,吉丁回想著他對她為數不多的幾次探望。雖然是不重要的幾次相會,卻是他在紐約的生活中唯一記得的東西。
當她開門讓他進去時,在她舅舅的起居室中央,他看到一大堆的信件,滿地毯都是,一臺行動式打字機,許多的報紙、剪刀、盒子,還有一瓶膠水。
「噢,親愛的!」凱瑟琳說著,噗的一聲無力地跪在書信中間,「噢,親愛的!」
她抬頭看著他,臉上露出嫵媚的微笑。她抬起手,伸開右臂,將雪片似的信件弄得沙沙響。她現在快二十歲了,可看起來還像十七歲時一樣。
「坐,彼得。我原以為我會趕在你到來之前處理完呢,可是我想我還沒幹完。是舅舅的崇拜者們寄來的信件,還有舅舅的新聞剪報。我得把它們整理出來,作出答覆,編檔,寫感謝信並且……噢,有些人寫給他的信件,你真應該看看!真的很棒。別站在那兒。坐下來,好嗎?我一會兒就好。」
「你現在已經做完了。」他說著,把她拉起來摟在懷裡,將她抱到椅子上。
他擁抱著她,親吻她,而她則幸福得笑出聲來,把頭埋在他的肩膀上。他說:「凱蒂,你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小傻瓜,你的頭髮多好聞!」
她說:「別動,彼得,我很舒服。」
「凱蒂,我想告訴你,我今天實在是太高興了。今天下午他們正式為寶德曼大樓剪綵。你知道,在百老匯南端,有二十層高,樓頂是哥特式的塔尖。弗蘭肯消化不良,所以我以他的代表身份出席了宴會。不管怎麼說,那幢樓是我設計的,而且……噢,算了,你對此事一無所知。」
「可是我懂,彼得。我已經看過你設計的所有建築了。我還有它們的圖片呢,是我從報紙上剪下來的。而且我還在設計一個剪貼簿呢,就跟舅舅的一樣。噢,彼得,它真的好棒!」
「什麼?」
「我舅舅的剪貼簿,還有他的信件……所有這一切……」她伸出雙手向地板上的那些報紙揮著,彷彿她想要擁抱它們似的,「想想吧,所有這些信是從全國各地寄來的,完全是陌生人,然而他對他們來說卻是如此重要。而我在這裡幫助他。我只是個無名小卒,可是你看,我承擔著多麼重大的責任啊!那是多麼令人感動,又是多麼偉大的責任啊!這些發生在我們身上的小事——與關乎整個民族的事情相比——它們有什麼意義?」
「是嗎?他這樣告訴你的?」
「他什麼都沒對我講。但是與他一起生活了好幾年,你不可能什麼也學不到……他那種偉大的無私。」
他本來想發作,可是看到她燦爛的笑容,她身上迸發出的新的熱情,他便只好以笑作答:「我要說的是這個,凱蒂,你也在改變嘛,該死的轉變。你知不知道,如果你學一點服裝方面的知識,你本來會很漂亮的。最近抽個空,我要親自帶你進城去找一個好裁縫。改天我想讓你見見蓋伊·弗蘭肯。你會喜歡他的。」
「噢?我想去。有一次你還說過我不能見他的。」
「我說過嗎?哎呀,那是因為當時我還不瞭解他。他是個很了不起的傢伙。我想讓你認識他們所有的人。你將會非常……嗨,你去哪裡?」她是注意到他腕錶上的時間,就從他懷裡挪開了。
「我……都快九點了,彼得,我得趕在埃斯沃斯舅舅到家前把這些工作做好。他在十一點鐘前回家,他今天要在一個勞工集會上發表演說。我可以在我們交談的同時幹我的工作,你介意嗎?」
「我當然介意了!讓你親愛的舅舅的崇拜者們見鬼去吧!讓他自己去清理吧。你待著別動。」
她嘆息一聲,可還是順從地將頭靠在他的肩膀上。「你可不能這樣說埃斯沃斯舅舅。你根本不理解他。你讀過他寫的書嗎?」
「是的!我讀過他的書,寫得很棒,很了不起,可是無論我走到哪裡,都只聽到人們在談那本該死的書,別的什麼都不談。我們換個話題好嗎?」
「你還是不想認識埃斯沃斯舅舅?」
「什麼?你怎麼能這麼說?我很想認識他。」
「噢……」
「怎麼啦?」
「你曾經說你不想通過我認識他。」
「我說過嗎?你怎麼老記得我偶爾說的這些胡言亂語?」
「彼得,我不想讓你見埃斯沃斯舅舅。」
「為什麼不呢?」
「我也不清楚。我有點傻。可是現在我就是不想讓你認識他。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那麼,忘了這件事吧。等時機成熟時,我會認識他的。凱蒂,聽我說,昨天,我站在房間的窗前就在想你。我太希望和你待在一起了,我差點要給你掛電話,只是天太晚了。因為你,我感到特別孤獨,我……」
她聽著,用胳膊摟著他的脖子。可是,他看見她的眼神突然從他身上移開,驚慌失措地張大了嘴。她跳了起來,匆匆穿過房間,俯身跪在地上去夠一個扔在書桌下面的淡紫色信封。
「這到底是什麼?」他生氣地問道。
「是一封很重要的信。」她說,人還跪在地上,將那封信緊緊地攥在小手裡,「是一封很重要的信,它在這兒啊,終於讓我找到了。實際上等於進了廢紙簍,險些讓我不小心掃出去。信是一位有五個孩子的窮寡婦寫來的,她的長子想要成為一名建築師,所以埃斯沃斯舅舅打算為他安排一份獎學金。」
「好了,」吉丁說著站起身來,「這些我已經知道得夠多的了。凱蒂,我們出去吧。我們出去散散步吧。今晚外面天氣很好。在這兒,你似乎都不屬於自己了。」
「噢,好啊!那我們就出去散步。」
屋外,朦朦朧朧地下著雪,乾燥的、純潔的、輕飄飄的雪花靜靜地懸浮在空中,籠罩了大街小巷。他們一起走著,凱瑟琳的胳膊靠著他的。潔白的人行道上留下他們長長的棕色的腳印。
他們在華盛頓廣場的一條長凳上坐下來。雪籠罩著整個廣場,把他們與房屋、與外面的城市隔離開來。透過一座拱門的陰影,斑斑點點的亮光從他們眼前旋轉而過,金屬白,綠色,還有深紅色。
她與他緊挨著坐在一起。他看著這座城市。他一直對這座城市心存畏懼,現在也對它心存畏懼。但是他有兩把脆弱的保護傘:落雪,還有他身邊這個女孩。
「凱蒂,」他輕聲說道,「凱蒂……」
「我愛你,彼得……」
「凱蒂,」他說,沒有了猶豫,沒有了重音,因為他話語的肯定不容他激動,「我們訂婚了,不是嗎?」
他看到她的下巴微微地上下動了一下,說出一個詞。
「是的。」她平靜地說,如此嚴肅,以至於聽起來像是滿不在乎。
她從未允許自己對未來提出過質疑,因為這樣就可能會允許懷疑。但是當她說出「是的」這兩個字時,她知道,她期待著這個,而且如果她太高興的話,她會把它弄碎的。
「再過一兩年,」他緊緊握住她的手說,「我們就結婚。等我一站穩腳跟,一切就一勞永逸了。我有老母親要照顧,不過,再有一年就好了。」他儘可能冷靜地、實際地說出來,以免破壞了他體驗到的奇妙感覺。
「我願意等,彼得,」她低聲說,「我們不必操之過急。」
「我們不要告訴任何人,凱蒂……這是我們的秘密,就我倆,等到……」可是突然之間,一個念頭使他驚呆了,他意識到,他無法證明這樣的念頭以前從未在他心裡出現過。然而,他知道,坦誠地說,儘管這個念頭真的使他驚訝,但他以前從未這樣想過。他將她推向一邊。他氣沖沖地說:「凱蒂!你不會認為這是因為你那個令人討厭的偉大的舅舅吧?」
她笑出聲來,聲音很輕,滿不在乎,他知道,他為自己洗脫了罪名。
「主啊,不,彼得!他不會喜歡這個,當然,可是我們還在乎什麼呢?」
「他不會喜歡這個,為什麼?」
「噢,我想他是不贊成婚姻的。不是說他宣揚不道德的東西,而是他老跟我說,婚姻是過了時的,是一種用來使私有財產延續下去的經濟手段,或者類似的什麼東西,或者不論什麼原因,反正他不喜歡婚姻。」
「那好,那太好了!我們會做給他看。」
開誠佈公地講,他對此感到很高興。這消除的不是他心裡一直的懷疑,他知道自己是真心的,而是所有別人心中可能產生的懷疑,懷疑他對她的感情中有某種其他考慮的暗示,就像對,比如說,弗蘭肯的女兒。他覺得很奇怪,這竟然顯得如此重要。他竟然如此無可救藥地希望能保持他對她的感情,而不顧與別人之間關係的束縛。
他的頭縮了回去。他感覺到雪花落在他的嘴唇上,有一種刺痛的感覺。然後他轉身親吻她。她柔軟的雙唇在雪花裡有點冰涼。
她的帽子滑落到一邊,雙唇半張著,眼睛睜得大大的,顯得很無助,長長的睫毛閃著晶瑩的光。他握住她的手,掌心向上,看著它:她戴著一隻黑色的羊毛手套,她的手指笨拙地攤開著,像小孩子的手。他看見雪花融化在手套細細的絨毛裡,變成了一顆顆小水珠,在一閃而過的車燈映照下閃著燦爛的光芒。h27/h2《美國建築師行會公報》在五花八門的專欄裡,刊登了一條簡短的新聞,宣佈卡麥隆退休的訊息。只用了六行文字概括他在建築方面所取得的成就,還把他設計得最為出色的兩座建築的名字拼寫錯了。
彼得·吉丁走進弗蘭肯的辦公室,打斷了他與一位古董商文縐縐的討價還價。他們洽談的古董是一隻鼻菸盒,那是當年蓬巴杜夫人用過的。弗蘭肯倉促之間出了九美元二十五美分,比他原來預想的價格高。他氣惱地轉向吉丁,那位商人走後,他問:「哎呀,什麼事呀,彼得,什麼事嘛?」
吉丁把那份公報往弗蘭肯的桌上一扔,大拇指在關於卡麥隆的那一段下面劃了一下。
「我得把此人搞到手。」吉丁說。
「什麼人?」
「霍華德·洛克。」
「誰是該死的霍華德·洛克?」弗蘭肯問道。
「我曾經跟你說起過他。他是卡麥隆的製圖師。」
「噢……噢,對,我想你提到過他。那就去把他請來。」
「您能放手讓我去僱用他嗎?方式由我來定?」
「搞什麼鬼?再僱一個製圖師有什麼好說的?順便說一句,你打斷我的交易就為這件事?」
「他應該很難說服,所以我要趕在他決定去找別人之前,先把他搞到手。」
「真的?他很難請得動,是嗎?你想求一個在卡麥隆的事務所工作過的人到這兒來?不管怎樣,那裡可不是推薦一個年輕人去工作的好地方。」
「得了,蓋伊。」
「噢,哎呀……可是,話又說回來,從結構上來講,而不是從美學上講,卡麥隆也確實給他們打下了紮實的基本功,而且……當然了,卡麥隆在他那個時代是舉足輕重的人物。實際上,我自己就曾經是卡麥隆最好的製圖師,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當你需要那種東西時,老卡麥隆還是有些可說的地方。去吧。如果你需要他,那就去請你的洛克吧。」
「我也並不是真的需要他。可他是我的一位老朋友,又失了業,所以我想這樣做能幫幫他的忙。」
「那就隨你吧。只是再別拿這檔子事來煩我了……喂,彼得,你不覺得這是你所見過的最可愛的鼻菸壺嗎?」
當晚,吉丁沒有事先打招呼,就爬上洛克的公寓頂樓,來到洛克的房間,敲門時緊張不安,進門時則欣喜若狂。他看見洛克一動不動地坐在窗臺上,抽著煙。
「只是順便路過,有一晚上的時間要打發,正好想到——那不正是霍華德你住的地方嗎,心想,我順便上去問候一聲,這麼長時間都沒有見過你了。」
「我知道你要的是什麼。」洛克說,「好吧。多少錢?」
「霍華德,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明白我是什麼意思。」
「週薪六十五美元。」吉丁失口說漏了嘴。這並不是他精心準備的步驟,不過,他沒有料到的是,根本無須什麼方略,「先開六十五美元。如果你覺得還不夠,或許我能……」
「就六十五美元吧。」
「霍華德,你……願意到我們公司來?」
「你想讓我什麼時候開始上班?」
「唔……儘可能早點上班。星期一怎麼樣?」
「行。」
「謝謝了,霍華德!」
「有一個條件。」洛克說,「我並不是什麼設計都做。不是任何風格的都做。我絕不做路易十五式的摩天大樓。如果你真的想留住我,就不要讓我搞美學。把我分派到工程部去。派我去監工,到工地上去。喂,你現在還要我嗎?」
「當然行。我答應你的任何條件。你會喜歡那裡的,等著瞧吧。你會喜歡弗蘭肯的。他自己就是卡麥隆以前用過的人。」
「他可真不該以此來吹噓。」
「那……」
「不,彆著急。我不會當他面說的。我不會對任何人說任何事的。這就是你想要知道的嗎?」
「什麼?不,我著什麼急呀。這個我連想都沒想。那就這麼說定了。那麼,好吧……可我也不是特別急,實際上,我是來看你的,而且……」
「怎麼回事,彼得?有什麼為難的事嗎?」
「也不是……我……」
「你想知道我為什麼這麼做嗎?」洛克笑了,既無恨意,也不感興趣,「想知道嗎?如果你想知道的話,我來告訴你。我說不出第二個該去的地方。這裡沒有我想去效勞的建築師。可是我總得找個地方工作啊,所以還是跟你的弗蘭肯幹會好一點——如果我能從你那裡得到我想要的。我將出賣我自己,我也遵守遊戲規則,只是暫時的。」
「說真的,霍華德,你不必那樣看問題,一旦你幹習慣了,你在我們那兒幹到什麼時候,並沒有限制。你換個環境,看看真正的辦公室是什麼樣子。在卡麥隆的那個垃圾堆待過之後……」
「這個話題到此為止!彼得,快點說正經的。」
「我並沒有批評的意思,或者……我沒有任何用意。」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應該怎麼去想。這是個勝利,可是這個勝利似乎很空洞。而且,明明是自己一方勝利了,他卻反倒覺得想要為此而感激洛克。
「霍華德,我們出去喝一杯吧,就算是為此慶祝一下。」
「抱歉,彼得。那可不是我分內的工作。」
吉丁到這兒來時,是想表現得謹慎、機智,將自己的才能發揮得淋漓盡致。他已經達到了他沒有預料到的目的,他知道他應該不再冒險,不發一言地走人。可是某種超出一切實際考慮的莫名其妙的東西在驅使著他。他一時疏忽地說:
「人活一輩子,你就不能通點人性,哪怕一次?」
「你說什麼?」
「凡人皆有的人性!淳樸的,自然的。」
「可我是有人性的。」
「你難道就不能放鬆些?」
洛克笑了,因為他正坐在窗臺上,懶散地靠著牆,他的兩條長腿鬆散地耷拉著,手指間無力地挾著一根香菸。
「我不是那個意思!」吉丁說,「你為什麼就不能和我出去喝上一杯呢?」
「為了什麼?」
「你老是非得有個目的嗎?你有必要整天板著個臉嗎?難道你就不能像別人那樣只管做事,不去想為什麼?你這麼嚴肅,這麼老氣橫秋。一切對你都是那麼重要,每一件事都是偉大的,具有重大的意義,每時每刻都是這個樣子,甚至在你獨處的時候也是如此。你就不能閒適一些——平凡一點?」
「不能。」
「做什麼事都要像個英雄,你不累嗎?」
「英雄跟我有什麼相干?」
「要麼是沒什麼相干,要麼就是息息相關。我不知道。不是你所做的事,是你給周圍的人這樣一種感覺。」
「什麼感覺?」
「不自然的感覺。緊張感。我和你在一起時——總像是在你與世界其餘的部分之間作一種選擇。我不想作那種選擇。我不想做個局外人。我想有一種歸屬感。在這個世界上有多少簡單而令人愉快的事呀,並不全是爭鬥和拒絕——那是和你在一起的感覺。」
「我拒絕過什麼?」
「噢,你不會拒絕任何東西!為了得到你想要的東西,你可以從死人身上跨過去。你通過從不索取而拒絕一切。」
「那是因為魚和熊掌不可兼得。」
「什麼魚和熊掌?」
「你看,彼得,我從未對你說起過關於我的任何事情。你是怎麼看出來的?我從未要求你在我與別的事物之間作出選擇。你為什麼覺得我跟選擇扯上關係了呢?當你感覺到——既然你這麼確信我是錯的,那是什麼原因讓你感到不舒服呢?」
「我……我不清楚。」他又說,「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然後,他冷不丁地問,「霍華德,你為什麼討厭我?」
「我沒有討厭你呀。」
「好,這就對了!你為什麼一點也不討厭我?」
「我為什麼要討厭你呀?」
「就是給我點什麼。我知道你不會喜歡我的。你不可能喜歡任何人,所以,通過恨他們來確認他們存在,反倒更具善意。」
「我並不善良,彼得。」
然後,因為吉丁再找不到別的話題了,洛克就說:「回家去吧,彼得。你得到了你想要的東西。那就著手幹吧。星期一見。」
洛克站在弗蘭肯-海耶事務所製圖室的一張製圖臺前,手握鉛筆,一縷橘紅色的頭髮垂到了面頰上,那件按規定必須穿的珍珠灰罩衫在他身上就像是囚犯的制服。他已經學會了適應他的新工作。他畫的是鋼樑清晰的線條,而他竭力地不去想象這些鋼樑將來承載的是什麼。有時候會很難。在他與他所從事著的設計之間橫亙著建築本來應該具有的風格。他一眼就能看出他可以對此進行怎樣的設計,如何修改那些已經畫下的線條,怎樣佈局,以設計出一幢蔚為壯觀的建築。他只能把這種認識嚥進肚子裡,把他的想象力扼殺在萌芽狀態;只能遵照指示來構圖繪線。這令他異常痛苦,他憤恨地暗自聳聳肩。心想:吃不消?——那就試著學吧。
但是,痛苦如舊,還有一種絕望的懷疑。他所體驗到的感受比任何圖紙、辦公室和設計任務更為真實。他無法理解是什麼原因使別人對此視而不見,也不知道他們何以能如此漠不關心。他注視著面前的圖紙。他不明白敗筆何以比比皆是,還被奉為正統。他以前從來不懂這些。而允許這種現象存在的現實,對於他來說,反而不那麼真實了。
可是他明白這種現象不會持久的——他得等待——這是他唯一的使命,等待——他的感覺並不重要——這是必須做的事——他必須等。
「洛克先生,那座美國廣播公司大樓的哥特式天窗的燈籠式屋頂的電梯廂設計好了嗎?」
他在製圖室沒有交什麼朋友。他在那裡就如同一件傢俱一樣——一樣地與人無關,一樣地沉默。只有設計工程部的主管——洛克被分派在他的部門——在洛克到來兩週後,對吉丁說:「吉丁,你比我想象的更有見識和判斷力,多謝你了。」「謝我什麼?」「感謝你所做的,儘管我敢保證那絕非你的本意。」主管說。
時而,吉丁會在洛克的製圖臺前停下,輕聲對他說:「霍華德,今晚你做完後能不能順便到我的辦公室來一下?也沒什麼要緊的事。」
等洛克進了他的辦公室,吉丁這樣開口對他說:「怎麼樣,霍華德,喜歡這兒嗎?你有什麼要求儘管提,我會……」洛克不等他說完便說:「這次又是哪裡?」吉丁從抽屜裡拿出一些草圖說:「我知道就這樣子也完全可以,可是從全域性來看,你有什麼好的建議?」看著那些草圖,洛克真想將它們照著吉丁的臉扔過去然後轉身離去,可是轉念一想,他放棄了。他想,那可是一幢大樓,得挽救它,猶如看到一個溺水的人,你不能不去拯救一樣。
然後,他就會連續幹上幾個小時,有時候甚至熬個通宵,而吉丁坐在一邊看著。他忘記了吉丁的存在。他眼中只有那座建築,只看到能夠設計這樣的建築的機會。他知道他的設計可能會遭到篡改,甚至會被肢解。儘管如此,某種秩序和理性也會在這個設計上留下痕跡。即便如此,也要比因他拒絕而使用原來的設計要好得多。
有時候,看到設計方案的結構更為簡潔、更為純正,比別的構圖更為樸實,洛克便會說:「彼得,很不錯,有長進。」而吉丁內心就會有一絲奇怪的震驚,那是一種沉靜的、隱秘的、珍貴的東西。那是一種他從弗蘭肯的讚賞,從他的客戶們或其他任何人那裡都無從感受到的東西。可是過後他便將這種感覺忘得一乾二淨。當一位有錢的女士在喝茶時說「吉丁先生,您是美國未來的大設計師」時,他會感到由衷的高興,儘管那位女士根本連看都沒看過他設計的作品。
他為自己在洛克面前所表現出的謙恭找到了些許補償。他常常在早晨走進製圖室,把一件本來是描圖的夥計乾的活兒往洛克的製圖臺上一丟,說:「霍華德,把這個給我做好,好嗎?——要快一點。」在中午的時候,他又會派一個小夥子到洛克的製圖臺前高聲說:「吉丁先生要你馬上去一下他的辦公室。」然後他會從辦公室出來朝著洛克的方向走,衝著全體人員說:「那些第十二街管道的詳細說明到底跑哪兒去了?噢,霍華德,你能不能查閱一下那堆檔案,幫我翻出來?」
起初,他還有點擔心洛克的反應。當他看到洛克並無反應,只有沉默的順從時,他便得寸進尺,更加肆無忌憚了。對洛克的發號施令使他從中感受到一種異常的快感,然而對於洛克的被動順從又心存怨懟。他一如既往,心裡清楚只要洛克不表現出生氣,他便可以繼續下去,然而他又特別希望激怒他。但洛克並沒有爆發。
洛克喜歡被派到施工現場監工的日子。走在一座座鋼筋建造的樓宇框架之間,比他走在紐約大街的人行道上更讓他感覺自在。工人們驚奇地發現,他能在窄窄的厚板上、高懸在空中的裸露的桁條上行走,其自如的程度不亞於他們當中最棒的人。
那是三月的一天,天空泛著一抹淡淡的綠意,暗示著春的到來。五百英尺以下的中央公園,大地捕捉到天空的氣息,泛出一抹褐色,預示著她即將披上綠裝。透過光禿禿的樹枝望去,湖面彷彿一片片的碎玻璃,在陽光下熠熠發光。洛克步行穿過一座龐大的內部尚未竣工的公寓大樓,在一個正在操作著的電工面前停下來。
那人正費勁地將管道電纜繞到卷軸上。在一塊擁擠得超乎計算的方寸之地上,幹這活兒可需要耐心細緻地花上好幾個小時。洛克站著,手揣在衣服口袋裡,在一旁觀看,看到他幹得痛苦不堪,卻進展緩慢。
那人突然抬起頭來看著他。他的頭很大,一張臉醜得出奇,不是蒼老,也不是肌肉鬆弛,但是上面刻滿了深深的皺痕,而他強健有力的嘴巴像一隻惡犬一樣垂著,那雙眼睛很嚇人——那是一雙又大又圓的青瓷色的眼睛。
「怎麼啦?」那人怒氣衝衝地問道,「有什麼事,小毛頭?」
「你是在浪費時間。」洛克說。
「是嗎?」
「是的。」
「不至於吧!」
「你那樣把管子繞到卷軸上得好幾個小時。」
「你知道有更省事的好辦法?」
「當然。」
「走開!無聊的東西。我可不喜歡自作聰明的小白臉在我這兒指手畫腳。」
「在卷軸上開一道口子,再把電纜管穿過去。」
「什麼?」
「在卷軸上切一道口子。」
「我他媽的會!」
「你就是不會!」
「可這不是這麼個做法。」
「我就那麼幹過。」
「就憑你呀?」
「別處都這麼幹。」
「在這兒它就是不能這麼幹。我就不這麼幹。」
「那讓我來幫你幹好了。」
「真是荒唐。」那人咆哮道,「坐辦公室的白面書生什麼時候學會幹一個男人乾的行當了?」
「把你的焊槍給我。」
「當心點,小夥子!它會把你那粉紅嫩白的小腳丫燙壞的!」
洛克戴上那人的手套和護目鏡,拿了乙炔焊槍,跪下來,工具中噴出一絲細細的藍色火焰,對準卷軸的中央。那人站在一旁看著。洛克的手臂穩穩地舉著那緊張的噝噝作響的火焰,隨著它猛然地噴射而微微發抖,但是一直瞄得很準。除了他的手臂之外,他身體的姿勢沒有顯出絲毫的緊張和費力。似乎那股慢慢使金屬卷軸腐蝕的膨脹之力不是來自火焰,而是來自那隻控制著它的手。
切割完備,他把噴槍放下,站起身來。
「天啊!」那位電工不禁讚歎道,「你連乙炔焊槍都會用啊!」
「好像會那麼一丁點兒,不是嗎?」他摘下手套和護目鏡,遞給對方,「從現在起就這麼幹吧。跟工頭說是我叫你這麼幹的。」
電工懷著敬意瞪眼看著那道切割得整整齊齊的口子,嘀咕道:「這辦法你是從哪裡學來的,紅毛小子?」
洛克臉上慢慢漾起的微笑算是認可了電工對他的成功所做的讓步:「噢,我當過電工、管子工、鉚接工,還幹過很多別的工作呢。」
「而且除此之外,還上過學?」
「唔,算是吧。」
「想成為建築師?」
「對。」
「哎呀,你可是第一個除了看電影和參加茶會之外還懂點什麼的人。你真該看看他們從事務所派來的那些得意門生。」
「如果你這是在道歉,打住。我也不喜歡他們。快去穿你的電纜管吧。再見。」
「再見,紅毛小子。」
下一次洛克再去監工時,那個藍眼睛的電工老遠就衝著他揮手致意,並把他叫過去,拿一些沒必要的小問題向他討教。他主動自我介紹說他叫邁克,還說好幾天不見洛克,怪想他的。下一次再去的時候,剛下白班,邁克在工地外面等著洛克視察的工作結束。當洛克出來後,他主動提出邀請:「一起喝杯啤酒吧,紅毛小子?」「好的。謝了。」
他們在大樓底層一家非法酒館的角落裡找了張桌子坐下來。喝著啤酒,邁克講起了他津津樂道的故事:說他如何腳下打滑從五層樓的高度上摔下來,如何斷了三根肋骨而又有幸活下來的故事,洛克也講起他在建築工地幹活的那段日子。邁克確實有過一個真名,叫做錫恩·克塞威爾·多尼根,可是大家老早以前就忘記他的真名了。他擁有一整套的工具,還有一輛舊福特汽車,平生第一大樂事就是從全美國的大建築工程隊一家一家地跳槽。邁克這個人對人倒不怎麼上心,但對他們的行為卻極其重視。他崇拜各種型別的行家裡手。他無限熱愛自己的工作,除了死心眼的祈禱之外他對別的什麼都沒有耐性。他在自己的領域成了行家,除此之外他對別的任何事都不感冒。他的世界觀很單純:有能人,也得有蠢材,他與後者毫無干係。他對建築物厚愛有加,不過,他瞧不起所有的建築師。
「紅毛小子,有過一位建築師,」他在喝下第十五杯啤酒後說,「唯一的一個,你太年輕了,沒聽說過他,可他是唯一懂建築的人。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就跟他幹。」
「那是誰呢?」
「他叫亨利·卡麥隆。我猜他過世了吧。都這麼多年了。」
洛克注視他良久,才說:「他還沒死,邁克。」接著又說,「我也為他工作過。」
「真的?」
「將近三年。」
他們默默相對,那是他們友誼的最後一道封印。
幾周以後的一天,邁克在大樓旁攔住洛克,醜陋的臉上一副不解的神情,他問洛克:
「喂,紅毛小子,聽監工對承包商那邊的一個傢伙說,你是個難駕馭的刺兒頭,是他見過的最討厭的雜種。你對他都做了些什麼?」
「沒做什麼。」
「那他那樣說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洛克說,「你知道嗎?」
邁克注視著他,聳了聳肩膀,咧開嘴笑了。
「不知道。」邁克說。h28/h2五月初,彼得·吉丁動身到華盛頓去監督一座博物館的施工情況,那是一位大慈善家為求良心之安而捐資修建的。吉丁不無自豪地指出,這座博物館大樓肯定不同凡響:它可不是巴臺農神廟的複製品,而是位於那彌斯的梅森卡利神廟的再現。
吉丁離開一會兒後,一個勤雜工走近洛克的製圖臺,告訴他說弗蘭肯要他去一趟。當洛克走進那間宮殿似的辦公室時,坐在辦公桌後面的弗蘭肯笑容滿面,快活地說:「坐,我的朋友,坐……」可是洛克眼睛裡的某種東西使他的聲音縮了回去,沒有往下說,以前他從未近距離看到過這樣的眼神,然後他冷冷地說:「坐。」
洛克坐下了。弗蘭肯端詳了他一秒鐘,可除了斷定此人有一張異常不討人喜歡的面孔以外無法得出什麼結論,不過這張面孔看上去專心得恰到好處。
「你就是那個為卡麥隆做過事的人,是嗎?」弗蘭肯問道。
「是的。」洛克回答。
「吉丁先生一直在我面前說你的優點。」弗蘭肯愉快地試探了一下又停住了。他的好意白費了。洛克只是坐在那裡注視著他,等待著。
「聽我說……你叫什麼名字?」
「洛克。」
「聽我說,洛克,我們有一位客戶,他……他有點古怪,可他是個重要的人物,非常重要的人物,所以我們得令他滿意。他給我們提供了一個價值八百萬美元的辦公樓設計任務,可難就難在他對自己想要的建築式樣已經瞭然於胸了。他要求把它設計成……」弗蘭肯歉疚地聳聳肩,表示對這個十分荒謬的提議,他不應承擔任何責任,「他想把它設計得與這個一樣。」他遞給洛克一張照片。那正是黛娜大廈的照片。
洛克坐著沒有動,那張照片垂在他的指間。
「你知道那幢大樓嗎?」弗蘭肯問道。
「知道。」
「那麼,他就想要那樣的風格。可吉丁先生又不在。我已經讓巴內特、庫珀和威廉姆斯製作好了草圖,可是他拒絕了那個設計方案。所以我想我要把這個機會給你。」
弗蘭肯注視著他,為自己的提議表現出的寬宏大量所感動。但沒有反應。眼前坐著的人彷彿腦袋上剛剛捱了一悶棍。
「當然了,」弗蘭肯說,「這對你來說是過於突然了點,是一件為難的事,可是我覺得我願意讓你來試試。別擔心,我和吉丁先生事後會仔細稽核的。你只需做出設計方案和一幅漂亮的草圖就行了。那個人要什麼,你一定心中有數。你知道卡麥隆那套把戲。不過,這樣粗劣的東西當然不能出自我們事務所。我們必須讓他滿意,可我們得保住我們的聲譽,以防把我們的客戶嚇跑。關鍵是把它設計得簡潔一點,大體風格與這個一樣就行,但是也要有些藝術性。這你知道,就是那種更為嚴格的希臘式古典風格。你不必採用愛奧尼亞式,就採用陶立克式好了。樸素的山牆和簡潔的花邊,或者類似的東西。懂了嗎?那麼把這個拿去,讓我看看你能設計出什麼樣子來。詳情巴內特會跟你講的……還有……怎麼了——」
弗蘭肯的聲音中斷了。
「弗蘭肯先生,請允許我用黛娜大廈的設計風格來設計它吧。」
「嗯?」
「讓我來設計它。不是抄襲那座大廈,而是按照卡麥隆先生可能想要的方式去設計它,按照我的意願去設計。」
「你是指現代主義風格嗎?」
「我……唔,您可以叫它現代主義。」
「你瘋了嗎?」
「弗蘭肯先生,請聽我說。」洛克的話語聽著就像一個走鋼絲者的腳步,緩慢,緊張,摸索著那唯一正確的點,雖然因腳下的深淵而顫抖,但是很準確。「我並不因為你現在的做法而責備你。我是在為你工作。我拿的是你發的薪水。我沒有權利來表示反對。可這一次……這次是客戶親自要求的,你無須承擔任何風險。是他要求設計成這種風格的。您想想,有這樣一個人,他看見了,理解了,並且喜歡這種風格,還有力量建造起這樣風格的大樓。您是打算與一個客戶作對嗎——這可是您生平頭一次啊——您作對的目的又是什麼呢?是要欺騙他嗎?要把同樣的不值錢的東西塞給他嗎?這樣的作品您已經擁有那麼多的客戶,當一個客戶,唯一的一個,他帶著這樣的設計要求來找您,您卻要欺騙他?」
「你沒忘記自己姓什麼吧?」弗蘭肯冷冰冰地反問一句。
「它對您能有什麼不好的影響呢?只要讓我按我的思路設計,然後交給他就行了。只需給他看就行了。他已經否決了三個設計方案,要是他再拒絕怎麼辦?可是,如果他不……如果他不……」
洛克從不知道怎樣去懇求別人,所以他現在表現得極為笨拙。他聲音生硬,語調死板,顯然費了好大的勁,可結果是懇求變成了對對方的汙辱。要是吉丁能看到此時洛克所處的境地,會巴不得這樣。但是弗蘭肯卻沒法去享受他第一次取得的勝利。他只意識到自己受了汙辱。
「你是在批評我,在對我進行建築方面的教育。我這樣理解對嗎?」弗蘭肯問。
「我是在懇求您。」洛克說著閉上了眼睛。
「如果你不是吉丁先生的保護物件,我真懶得跟你再討論下去。不過鑑於你顯而易見的天真和缺乏經驗,我就向你挑明,我可從來沒有向我的製圖師徵求審美觀點的習慣。請你把這張照片拿去——我可不希望看到什麼按照卡麥隆可能會採用的設計風格所設計的東西。我所希望的是適應我們原則的方案——你就按我的指示,用古典風格去設計建築物正面吧。」
「我辦不到。」洛克說,語氣特別平靜。
「你說什麼?你是在跟我說話嗎?你是在說‘抱歉,我辦不到’,對嗎?」
「我並沒說‘抱歉’兩個字,弗蘭肯先生。」
「那你說什麼了?」
「我說我辦不到。」
「為什麼?」
「您並不想知道原因。不要讓我做任何設計,別的什麼工作都行。但是不包括那個——不包括卡麥隆的作品。」
「你這是什麼意思?不搞設計?你期待有朝一日能成為建築師嗎——或者你這樣想過嗎?」
「不是像這樣的建築師。」
「噢……我明白了……所以你辦不到?你的意思是你不願意?」
「如果您想這樣理解的話。」
「聽著,你這個傲慢的不知禮數的蠢東西。真是不可思議!」
洛克站起身來:「我可以走了嗎,弗蘭肯先生?」
「在我一生當中,」弗蘭肯吼道,「在我一生的經驗中,我還從沒見過這種事情!你來這兒就是要告訴我你願意做的和不願意做的事嗎?你到這裡來的目的就是對我指手畫腳,並對我的審美品位評頭論足和妄下判斷嗎?」
「我沒有批評任何東西。」洛克平靜地說,「我不是在下判斷。君子有所不為。隨它去好了。我現在可以走了嗎?」
「你現在可以離開這間辦公室,從今天起你可以離開這家公司了!見你的鬼去吧!去給你自己再找個老闆吧!你去找找看!去拿上你的支票滾蛋!」
「好的,弗蘭肯先生。」
當晚,洛克步行來到那家地下室裡的非法酒吧。每天下班以後他總能在這兒找到邁克。邁克現在受僱於同一個承包商,在一家工廠的建築工地上幹活。這個承包商包攬了弗蘭肯最大的建築工程中的大部分施工任務。邁克原本期望能在那天下午洛克視察工地時見到他,所以就氣呼呼地向他打招呼:「怎麼回事,紅毛小子?不好好幹活啊!」
聽說洛克的事情後,邁克一動不動地坐著,像一隻齜牙咧嘴的惡犬。接著便破口大罵起來。
「這些雜種,」他一時找不到更惡毒的詞語,「狗雜種……」
「別罵了,邁克。」
「那……現在怎麼辦,紅毛小子?」
「再找一個同樣的老闆,一直幹到同樣的事情發生吧。」
吉丁從華盛頓回來後,徑直去了弗蘭肯的辦公室。經過製圖室時他沒有進去,所以沒有聽說任何訊息。弗蘭肯很誇張地問候他:
「孩子,看到你回來我太高興了!你想來點什麼?一杯威士忌加蘇打還是來點白蘭地?」
「不用了,謝謝。來根菸就行了。」
「喏……孩子,你看起來氣色不錯嘛!比以前更好了。你是怎麼保養的?你個幸運的小雜種?我有太多的事情要跟你講!華盛頓那邊的情況怎樣?一切都還好吧?」沒等吉丁來得及答話,弗蘭肯趕緊接著說,「我出了些糟糕透頂的事情,太令人失望了。你還記得莉莉·蘭朵嗎?我想我跟她兩清了,可是我上次見到她時,卻遭了白眼!你知道她在誰手上?你會大吃一驚的。竟然是蓋爾·華納德!這姑娘真是有雄心大志!你該看看,他的各種報紙上全是她的照片和她漂亮的大腿。那是否有助於她的演出呢?我拿什麼來與之抗衡呢?可你知道他做了些什麼嗎?記得她是怎麼說的嗎?——沒有人能給她最想要的東西——她兒時的家園——她出生的那個可愛的奧地利小村莊?可是華納德很早以前就把它買下了,把那該死的村莊整個兒買下了,而且還把它搬到這兒來了,一點兒都沒落下!讓人重新把它在哈得遜河下游組裝起來了,它現在就坐落在那裡,鵝卵石呀,教堂呀,蘋果樹呀,豬圈呀,真是一應俱全!然後他給了莉莉一個驚喜!就是兩週前的事。難道你還看不出來?如果巴比倫國王能為他喜歡的女人修築空中花園,為什麼蓋爾·華納德就不能效仿呢?莉莉露出了千金一笑,不勝感激——可這可憐的姑娘實在是太可悲了。她倒是寧願要一件水貂皮大衣。她從沒想過要那個該死的村莊。而華納德也清楚這一點。可它還是坐落在了哈得遜河畔。上週,他為她辦了一個聚會,就在那個村莊裡,一個化裝舞會,華納德自己穿得像凱薩·波吉耳一樣——可話又說回來,他不穿誰穿呢?而那又是怎樣的盛大聚會呀!你都沒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可你知道那是什麼樣子,你永遠沒法把握華納德這個人。然後,在第二天,他除了和那些從未見過奧地利小村莊的小學生們在攝像機前擺出造型合影留念之外還能做什麼呢?他搖身一變又成了慈善家了!接著,他的幾家報紙上便充斥著這些照片,以及各種各樣的文章,有關教育價值的感傷,還從婦女俱樂部得到各種感傷的評論!我倒想知道,他玩膩了莉莉之後,怎麼處理那個奧地利小村莊!你知道他會厭棄她的,他有過那麼多姑娘,沒有一個能長久相處。那麼,你覺得我有沒有機會再跟她重修舊好呢?」
「當然有。」吉丁說,「肯定會有的。事務所這邊的情況怎麼樣?」
「噢,很好。還是老樣子。盧修斯得了一場感冒,把我的下亞文邑白蘭地全喝光了。喝酒對他的心臟不好,而且一箱要一百美元呢!……另外,盧修斯出了點小亂子。都是他那些討厭的瓷器惹的禍。好像他到一家黑貨市場買了一隻茶壺。他明知道那是賊贓。我費了好大周折才使公司避免了一件醜聞……噢,順便告訴你一聲,我把你的那個朋友炒魷魚了,他叫什麼來著?——洛克。」
「噢,」吉丁說,有意拖延了一秒鐘,然後問道,「為什麼?」
「那個蠻橫無禮的雜種!你從哪裡得了這麼個朋友?」
「出什麼事了?」
「我原本以為我是出於好心,給了他一個真正出頭的機會。我要他設計法萊爾大廈的草圖——你知道的,就是巴內特最後完成的那個設計,最後我們終於讓法萊爾接受了——你知道,是那種簡化了的陶立克式風格。而你的朋友竟然跑上樓來,拒絕設計這個專案。彷彿他有什麼理想似的。所以我就讓他走人了……怎麼啦?你笑什麼?」
「沒什麼。我就知道會這樣。」
「你可別想求我再把他請回來!」
「不會,當然不會。」
有好幾天,吉丁一直想著去拜訪一下洛克。他不知道對洛克說些什麼,可總是隱隱約約覺得該說點什麼。他一再地拖延。他對自己的工作已經逐漸有了把握。最終,他認為他現在不需要洛克了。日子一天天地過去,而他也並沒有去看望洛克,自己這麼容易地就能把他忘掉,他甚至為此深感欣慰。
在窗外,洛克看得見一座座屋頂,一眼眼貯水池,林立的煙囪,地面上疾馳而過的汽車。在靜寂的房間裡,在空閒的日子裡,在無聊地垂於體側的雙手裡,他感受到一種威脅。還有另一種威脅從樓下的城市裡升騰而起,彷彿每一扇窗戶,每一英寸人行道都在冷酷地以無聲的反抗自我封閉著。這一切並沒有使他感到不安。他已經理解了這一切,並且早就接受了這個事實。
他把那些自己尚能忍受其設計風格的建築師們列出一個名單來,按照自己討厭的程度,由低到高進行了排序,然後便開始理智地、系統地著手找起工作來,心中沒有絲毫的怨懟,也不抱多大希望。這些日子是否令他傷心,他從不知道,只知道那是一件他必須做的事情。
他找過的那些建築師迥然不同。有的隔著辦公桌打量著他,態度溫和而曖昧。他們的神態似乎在說,他要成為建築師的抱負很令人感動,就像所有青年的夢想一樣,一樣地令人感動和值得稱讚,一樣地離奇古怪而又不可救藥地具有吸引力。他們有的抿著薄薄的嘴唇衝著他微笑,看到他出現在他的辦公室似乎很高興,因為那使他意識到自己所取得的成就;有些人說話冷冰冰的,彷彿洛克的雄心大志是對他個人的汙辱;有些人說話唐突無禮,而他們銳利的高音似乎在說,他們需要好的製圖師,他們一直需要,可是他連製圖師的資格都不配擁有,並請他忍耐著點,不要那麼無禮,他已經迫使他們把話說得非常直白了。
那並不是惡意,並不是對他的優點所下的判斷。他們並不認為他是無用的。他們只是不在意,不想去弄清楚他是不是優秀的。有時候,他被要求開啟他設計的草圖。他就將它們在一張桌子上鋪展開來,感到自己手上的肌肉在難為情地收縮。那種感覺就像有人將他身上的衣服扒光了一樣,然而那種難為情卻並不是因為身體被暴露了,而是因為它暴露在冷漠的眼睛底下。
偶爾,他會去一趟新澤西,看看卡麥隆。他們一起坐在一座小山上的房子的門廊裡。卡麥隆坐在輪椅上,雙手放在膝頭蓋著的毛毯上。「情況怎麼樣,洛克?很艱難嗎?」「不。」「想不想要我給他們隨便哪個雜種為你寫封推薦信?」「不用了。」
然後,卡麥隆就不再提及此事,他不想說,洛克被他們的城市拒之門外——他不願意讓這種事情成為事實。當洛克來看望他時,卡麥隆懷著那種單純的自信談論起建築,彷彿建築只屬於他一個人似的。他們坐在一起,越過河面,極目望去,看得見遠在天際的城市。天空逐漸變暗,閃耀著藍綠色的玻璃一般的光亮。那一座座建築就像密集在玻璃上的雲朵,在形成直角和垂柱的剎那間凝固,而太陽還在雲端朗照著……
夏季一天天地過去,他名單上的名字也一個個地劃去,他再次來到曾經拒絕過他的那些地方。洛克發現人們瞭解了他的一些情況,而他聽到的話都是千篇一律的,要麼說得粗魯而直率,要麼提心吊膽,或充滿憤怒,或不勝抱歉——「你被斯坦頓理工學院開除過,你被弗蘭肯事務所解僱過。」所有的聲音都一樣,用的都是一樣的口氣:一種如釋重負的肯定的口氣,因為已經有人為他們作好了決定。
傍晚,他靜靜地坐在窗臺上,抽著煙,伸開了手放在窗框上,城市就在他的手指下,他的皮膚擦著冰冷的玻璃。
九月份,他讀到一篇刊登在《建築論壇》雜誌上,題為《為未來開路》的文章,作者是美國建築師行會的高登·l·普利斯科特。這篇文章認為建築這一職業的悲劇就在於,設定在有才華的新手面前的障礙不可逾越;偉大的天賦就在這樣的掙扎中,尚未被人發現便夭折了;建築業因為缺乏新鮮血液,缺乏新思想和獨創性,缺乏洞察和勇氣,正在走向枯萎。該文的作者還說,他把尋求有前途的新手,鼓勵他們、造就他們,為他們提供應有的機會作為生平第一理想。洛克以前從未聽說過高登·l·普利斯科特這樣一個人,不過這篇文章中有一種令人信賴的誠摯論調。他便聽憑自己的判斷,第一次抱著一線希望,動身到普利斯科特的辦公室去了。
高登·l·普利斯科特的辦公室裝修成灰色、黑色和大紅的色調,這樣的裝飾集得體、嚴謹和大膽於一體。一位年輕漂亮的秘書告訴洛克,不事先預約是不能見到高登·l·普利斯科特先生的,不過她會很高興地幫他進行預約,時間定在下週三兩點一刻。到了週三兩點一刻,那位秘書小姐朝洛克微微一笑,說請他稍坐片刻。到四點四十五分的時候,他才被允許進入高登·l·普利斯科特先生的辦公室。
高登·l·普利斯科特身穿一件棕色格子的粗花呢上衣和一件高領的白色安哥拉羊毛毛衣。他個子高大,體型健碩,年紀有三十五歲左右。臉上皮膚細膩,小鼻子,學院英雄式的小而突起的厚嘴唇上透出一種爽快的老於世故的聰明氣。他的臉被陽光曬得黝黑,金色的頭髮修剪成普魯士軍人式的短髮。他坦率地流露出男子氣概,坦率地對言談舉止漫不經心,而又坦率地在意效果。
他默不作聲地聽洛克講述,他的雙眼就像是一隻記錄著洛克說出每一個單詞所耗費的時間的秒錶。第一個句子他放過去了,當聽到第二個句子時,他不客氣地打斷了洛克的話:「讓我看看你做的設計方案。」好像在藉此說明,對洛克可能要講的情況他已經瞭然於心。
他把那些設計草圖拿在他古銅色的手中。還沒看草圖,他便先說:「啊,是啊。年輕人來向我請教的,有好多好多。」他瞟了一眼第一張草圖,可是還沒看清楚,就抬起頭來說,「當然,對於新手來說,難以掌握的是實用主義與抽象普遍概念的結合。」他唰地將第一張插到最後一張下面,「建築首先是一個功利主義的概念,問題是要把實用主義原則提升到抽象的審美範疇中來。其餘的都是胡說八道。」他在兩張草圖上瞥了一眼,把它們滑到下面,「我受不了那些空想家,他們從‘為建築而建築’的角度來看待一場神聖的改革運動。偉大的動力學原理就是人類平等的普遍性原則。」他又瞥了另一張草圖一眼,將它滑到下面,「公眾的審美力和公眾的情感就是藝術家的終極標準。而天才就是那個懂得如何去表現這種普遍原則的人。例外的東西是為了開拓出非例外的東西嘛。」他把那一沓圖紙拿在手中掂了掂重量,注意到他已經瀏覽了其中的一半,就把它們往桌子上一扔。
「啊,是的,」他說,「你的作品。很有意思。但是不實用。還不夠成熟。沒有焦點,訓練不足。還是個少年呢,為創新而創新了。根本不符合時代精神。如果你想知道一種人們迫切需要的新思路,瞧,我給你看樣東西。」他從辦公桌的抽屜中取出一幅設計草圖,「這是個毛遂自薦來找我的年輕人,是個新手,以前從沒工作過。等你能設計出這樣的作品來時,你就會發現完全沒必要去找工作了。我看到這張圖紙就馬上僱用了他,起薪是每週二十五美元。毫無疑問,他是個潛在的天才。」他伸手將那幅草圖遞給洛克。上面是一座形似穀倉的房子,卻不可思議地融入了一絲簡潔的巴臺農神廟的影子。
「那就是獨創性,」高登·l·普利斯科特說,「在永恆中求新。你就朝這個思路試試吧。我也不能確切地說我可以預測你的大部分未來。我們必須坦誠地說,我可不想給你造成一種以我的權威為根據的錯覺。你有很多東西要學。我無法冒險對你可能具有的才華和今後取得的發展妄加揣測。但是,通過勤奮,也許……不過,建築是很難做的行業,競爭又是那麼激烈。你知道,相當激烈……那麼現在對不起了,我的秘書還有一個預約等著我呢……」
十月的一個夜晚,洛克很晚才步行回家。這是許許多多個延伸到他身後的歲月長河中的日子裡的又一天。他也說不清楚在那一天的許多個小時裡都發生了些什麼事,他都見了些什麼人,拒絕的話語又採取了何種形式。當他來到一間辦公室時,他強烈地專注於他所得到的幾分鐘,別的一概忘在腦後。一離開那間辦公室,他就將它們通通都忘了。那是必須做的事,已經做了,便不再與他有任何關係。他又一次自由自在地走上了回家的路。
長長的街道在他面前延伸開去,兩旁的建築如同高牆,在前方似有合攏的趨勢,窄得令他覺得彷彿可以伸開雙臂,抓住那一個個尖頂,把它們分開。他走得飛快,腳下的人行道就像是把他的步伐朝前彈出去的彈跳板一樣。
他看到一個亮著燈的三角形混凝土建築懸在離地面好幾百英尺高的半空中。他無法看清楚下面是什麼在支撐著它。他很自然地就想到了他想在那兒看到的東西,換了他,他會讓人們看到什麼。接著,突然之間,就在此時此刻,他意識到了現實:除了心中那個堅定的信念之外,按照這個城市的邏輯,按照每一個人的邏輯,他將永遠無法再做建築了,永遠不能了——在他開始之前。他聳聳肩。那些在陌生人的辦公室裡連續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僅僅是一種次要的客觀存在,而這些偶然事件後事物的本質,則是那些人永遠也無法領悟,無法觸及的。
他轉身走上通向東河的一條小巷。一盞孤零零的交通燈遠遠地懸在前方,在陰冷淒涼的黑暗中,只是一個小小的紅點。那些破舊的房舍低低地蜷縮在地面上,彷彿在天空的重壓下弓著腰似的。街道寂寥而空洞,傳送著他腳步的回聲。他繼續走著,衣領豎起來,手揣在口袋裡。經過一盞路燈時,他的影子從腳下升起,在一堵牆上畫了一道長長的黑色弧線,猶如擋風玻璃上的雨刷一般。h29/h2約翰·埃瑞克·斯耐特仔細看了一遍洛克的設計方案,把其中三幅掃到一邊,又把其餘的整理好摞在一起,再看一眼那三幅圖紙,然後一張接一張地扔在那一摞設計方案上面。他重重地擊了三下掌,說道:
「不同凡響。雖然有些極端,但是很出眾。你今晚打算做什麼?」
「什麼?」洛克茫然地問道。
「你有空嗎?馬上動手幹活你介意嗎?把外套脫掉,到製圖室去,借別人的工具用用,給我設計一幅我們正在改建的百貨商店的草圖。只是做一幅粗樣,只要將大體的思路表現出來就行,但是我明天就要。介意今晚熬夜嗎?暖氣開著,我讓喬把晚飯給你送上來。想喝不加糖的咖啡還是蘇格蘭威士忌或別的什麼?只要告訴喬一聲就行了。你能留下來嗎?」
「能。」洛克說,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可以通宵加班。」
「很好!太棒了!這正是我一直需要的,一個在卡麥隆那兒幹過的人。別的型別的人手我都有。噢,對了,在弗蘭肯事務所,他們付給你多少工資?」
「六十五美元。」
「哎呀,我可不能像大美食家蓋伊那樣任意揮霍。五十個總統頭像。行嗎?好嘞!立刻到製圖室去。我讓畢林斯向你解釋商店的情況。我要你把它設計成現代風格。明白嗎?現代、狂暴、瘋狂,讓他們看了大跌眼鏡。不要剋制自己。要達到極致。把你能想到的絕活都用上,越愚蠢越好。來吧!」
約翰·埃瑞克·斯耐特迅速地站起身來,猛然推開一扇門,進入一間巨大的製圖室,飛快地跑進去,滑到一張製圖臺前停下來,對一個表情冷酷的圓臉肥壯男子說:「畢林斯,這是洛克,我們的現代主義者。你把本頓商店的情況向他交代一下。給他找些工具。把你的鑰匙留給他,給他示範一下今晚哪些東西要上鎖。工資從今天早上算起。五十。我和道森兄弟的約會定在幾點?我已經遲到了。再見。我今晚不回來了。」
他又飛身而出,砰地關上門。畢林斯沒有表現出絲毫的意外。他看著洛克,那神情彷彿洛克一直都在那兒工作似的。他講話冷淡而毫無感情,有一種疲憊的拖腔。不到二十分鐘,他就離開了洛克,把各種工具一股腦兒堆在洛克面前的製圖臺上:紙,鉛筆,工具,一套設計方案和幾張百貨商店的照片,一組圖表和一長串說明。
洛克看著眼前雪白的圖紙,手裡緊緊地攥住一支細細的繪圖鉛筆。他將鉛筆放下,再把它撿起來,大拇指輕輕地來回撫摸著光滑的筆桿:他看到那支鉛筆在顫抖。他趕快將它放下,為自己的不中用而生氣——他竟然讓一件如此簡單的工作顯得這麼重要,因為他突然間理解了這無所事事的幾個月對他真正意味著什麼。他的指尖摁在紙上,彷彿是紙控制了他的手一樣,如同一個帶電的表面會吸住從它上面擦過的人的肌肉一樣,他的手被吸住了,而且很痛。然後,他便開始工作起來……
約翰·埃瑞克·斯耐特五十歲,一臉滑稽逗人的表情透出他的狡猾和一肚子壞主意。那神情給人一種感覺,好像他與每一個男人的共同點就是他們都想到一個淫猥的秘密,而不願說出來,因為顯然他們彼此都心照不宣。他是一名卓越的建築師。他這樣說的時候面不改色心不跳。他認為蓋伊·弗蘭肯是一個不切實際的唯心主義者。他不受古典主義教條的束縛,他的設計技巧更為嫻熟,風格更為自由。他什麼型別的建築都搞。他並不厭惡現代主義風格的建築,當有一個罕見的客戶要求這樣的風格時,他就高高興興地去修建這種光禿禿的平頂水泥盒子,他稱之為進步。他修建他認為過分講究的古典羅馬風格的宅第,修建他稱之為超凡脫俗的哥特式教堂。他認為它們之間並無什麼不同。他從來不生氣,可就是聽不得人家稱他是折中主義者。
他自己有一套完整的運作系統。他僱用了五名風格各異的製圖師,每當接到一宗委託設計任務時,他便在他們中發動一場比賽。他挑選出獲勝的作品,再拿另外四個設計中的優點來完善它。他常說:「六個頭腦,總會勝過一個。」
看到為本頓商店設計的最終圖紙時,洛克明白了斯耐特不怕僱用他的原因。他認得出作品中有自己親手繪出的平面和空間,他設計的窗戶,他的迴圈系統。他也看出除此之外,上面還新增了科林斯式的柱頂,哥特式的拱頂,殖民地風格的枝形吊燈和不可思議的線條,以及模糊的摩爾人式建築風格。圖紙是用水彩繪製的,裝裱在硬卡紙上,蒙了一層薄綿紙,具有一種奇蹟般的精巧。除非隔著一定的安全距離,否則,製圖室的人是不許觀看的;所有人都必須把手洗乾淨,所有的菸頭都必須扔掉。向客戶提交圖紙時,約翰·埃瑞克·斯耐特一向非常重視得體的外觀,還僱用了一名年輕的建築專業的中國學生專職負責這樣的傑作。
洛克知道該從他的工作中期待些什麼。他是永遠不會看到自己的作品矗立在地面上的,除了一些不完整的碎片,而那是他所不願看到的。但是,他能按照他的意願進行設計,而且還將得到更多解決實際問題的經驗。雖然不能如他所願,但也只能期望這麼多了。他認可了這個事實。他認識了他的競爭者——其餘四位同行製圖師,打過招呼後,得知他們私下在製圖室都有一個綽號:「古典」、「哥特」、「復興」和「大雜燴」。當他被冠以「現代主義」的頭銜時,他的心一陣隱痛,收縮了一下。
建築行業工會組織的建築工人大罷工使蓋伊·弗蘭肯極為惱火。發起這次大罷工是為了反對正在修建諾伊斯·貝爾蒙特飯店的承包商,而這次罷工已經蔓延到紐約所有的新建築工地。報紙上提到諾伊斯·貝爾蒙特飯店的建築師是弗蘭肯-海耶事務所。
大多數報紙助長了鬥爭的繼續——他們慫恿承包商不要讓步。攻擊罷工者的最大呼聲來自偉大的華納德報業集團的各種強大的報紙。
「為了普通民眾的權利,我們一直站在那些有特權的黃鯊階層的對立面。」華納德報業的社論裡都這麼說,「但是我們不能支援他們破壞法律和秩序。」人們一直搞不清楚,到底是華納德的報紙引導著公眾,還是公眾的輿論引導著華納德的報紙,人們只知道這二者竟然保持著驚人的同步。不過,除了蓋伊·弗蘭肯和另外少數幾個人外,並非人人都知道華納德擁有著一家公司,而該公司擁有著諾伊斯·貝爾蒙特飯店。
而這一點令弗蘭肯極為不快。根據謠傳,蓋爾·華納德的房地產業務要比他的新聞帝國龐大得多。這是弗蘭肯第一次有機會接受華納德的委託,所以他就急切地抓住了這個機會,心裡想著它會給他帶來的種種機遇。他和吉丁煞費苦心地設計了最為華美的洛可可式宮殿——其主顧將是每天支付得起二十美元的貴客,而且喜歡欣賞石膏雕塑的花卉和大理石雕刻的愛神丘位元,以及鑲銅邊的開放式電梯。這次罷工卻使那些未來的機遇化為泡影。弗蘭肯對此不負什麼責任,可誰能說得準華納德會不會因為什麼理由而怪罪下來呢?華納德對於某種東西的偏愛是無法預言的,讓人琢磨不透。而且眾所周知,曾經受僱於他的建築師,他很少會二度僱用。
弗蘭肯心情鬱悶,導致他無端地罵人,尤其是衝著那個平時總能倖免的人——彼得·吉丁發火。吉丁聳聳肩,轉過身去,以示無聲的侮慢。然後,吉丁就在大廳裡漫無目的地瞎轉悠,無緣無故地衝著年輕的製圖師們咆哮。他在門廊裡與盧修斯·n·海耶撞了個滿懷,便厲聲喝道:「瞧你是怎麼走路的!」海耶瞪著他的背影,眨巴著眼睛,一時手足無措。
事務所裡幾乎沒什麼事可做,沒什麼話好說,他想躲避每個人。吉丁早早地走出辦公室,穿過十二月裡寒冷的薄霧往家走去。
在家裡,暖氣管變得太熱,室內瀰漫著油漆的味道,他大聲詛咒著。可是當他媽媽開啟一扇窗戶時,他又詛咒天太冷。除了這忽然閒下來的空虛外,他弄不清還有別的什麼原因會令他感到如此坐立不安。他無法忍受這種落單的感覺。
他抓起話筒給凱瑟琳·海爾西撥了個電話。她清純的聲音就像一隻手,溫柔地撫摸過他滾燙的額頭,一下子使他的痛苦減輕了許多,他很快鎮定下來。他說:「噢,也沒什麼大事,親愛的,我只是不知道你今晚在不在家。我原本打算晚飯後順便去看看你。」「當然在啦,彼得。我在家。」「太好了。八點半左右?」「好的……噢,彼得,你聽說埃斯沃斯舅舅的事了嗎?」「是啊。該死,我是聽說了你的埃斯沃斯舅舅的事情!……我很抱歉,凱蒂……原諒我,親愛的,我不是故意這麼粗魯的,可是我整天滿耳朵聽見的全是你舅舅的事。」「我知道,真是太了不起了,只是……你瞧,我們今晚不要談論他了!」「是的,我們當然不談他。對不起。我懂。我會等著你的。」「再見,凱蒂。」
他已經聽說了有關埃斯沃斯·託黑的故事,可是他不願意想起這件事,因為那會讓他想到罷工這一煩人的話題。六個月前,因為《關於石頭的論述》一書正在走紅,埃斯沃斯·託黑成為《微聲》的簽約撰稿人,那是在華納德旗下所有報紙上同時發表的一個每日專欄。開始,這個欄目在《紐約旗幟報》上是一個藝術評論專欄,而最終卻發展成一個非正式的論壇,託黑通過這個欄目發表有關文學、藝術、紐約的餐館、國際危機以及社會學——主要是社會學——的一些見解。這個專欄獲得了極大的成功。可是建築行業大罷工將託黑置於兩難境地。他沒有掩飾對罷工者們的同情,可是在他的專欄裡卻什麼也沒有說,除了華納德以外,誰也不能確定他想在報紙上取悅誰。不過今晚將有一個罷工同情者的集會。屆時,許多著名的人物都將發表講話,埃斯沃斯·託黑也在其中。至少,已經宣佈了託黑的名字。
這一事件引發了大量稀奇古怪的投機活動,人們下注競猜託黑是否敢公開露面。吉丁聽到一個製圖師滿懷激情地說:「他一定會的。他願意犧牲自己的生命。他是新聞界最最誠實的人了。」另一個說:「他不會的。你有沒有認識到這樣的噱頭對華納德意味著什麼?一旦華納德選準什麼人,他準會像地獄之火一樣把他給毀了。誰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下手,採取什麼方式,可是他會的,而且他這個人誰也拿不準,你一旦讓華納德盯上,那你就完了。」吉丁對於這樣的事避之唯恐不及,還談什麼關不關心呢。這整個事情都讓他感到窩火。
當晚,他冷酷地一語不發地吃著晚飯。每當吉丁太太說:「噢,順便問一句……」想以此來引發他意識到一個話題時,他便厲聲說:「你不要談關於凱瑟琳的事了。你安靜點行不行。」吉丁太太便不再說什麼,只管往他的盤子裡夾菜。
吉丁乘計程車趕到格林威治村,急匆匆跑上樓。他使勁摁了一下門鈴,等待著有人開門。沒人應門。他靠著牆,反覆地長時間摁門鈴。凱瑟琳明知道他要來的,她不會出去的。她不會的。他走下樓梯,不肯輕易相信,走到街上,抬頭看她寓所的窗戶。窗戶裡並沒有燈光。
他站在街上,一直抬頭看著她家的那幾扇窗戶,就如同在審視一樁可怕的背叛。接著,他突然產生一種不舒服的孤苦伶仃的感覺,彷彿他在這個大城市裡形單影隻、無家可歸似的;此刻,他忘記了自己的住址或者說忘記了它的存在。然後,他就想到了那場集會,那場群眾大會——在那裡,她的舅舅在今晚將當眾成為一個殉道者。她準是去了那兒,他想。該死的小傻瓜!他大聲說:「見她的鬼去吧!」然而他還是迅速地朝著人們聚會的大廳走去。
在大廳的方形入口上方,吊著一隻光禿禿的電燈泡,閃爍著一小團不祥的藍白色的光。太冷也太亮了。燈光越過黑暗的街道,照亮了從上方某個邊緣流下來的一線雨絲,那雨絲像一根亮閃閃的玻璃針,是那樣的纖細而光滑,吉丁古怪地想到了那種有人被冰柱戳死的故事。入口附近,幾個好奇的遊手好閒的人漠不關心地站在雨裡,還有幾名警察。會場的大門是開著的。光線暗淡的門廊裡擠滿了人,他們根本擠不進已經滿員的圍得水洩不通的大廳。他就站在那裡,聆聽著從那專為此事而特意安裝的揚聲器裡傳來的講話。在門口,三個模糊的身影在向路人分發傳單。其中有一個像是害著癆病的青年男子,沒有刮臉,脖子老長;另一個是位穿高檔毛領大衣的漂亮年輕人;第三個人就是凱瑟琳·海爾西。
她站在雨中,淋得像只落湯雞。她累得身子都站不直了,她的鼻頭上發著光,眼睛因為激動而分外明亮。吉丁停住腳步,瞪大了眼睛看著她。
她手裡拿著傳單機械地朝他揮了過來,猛一抬頭,看見是他。她毫不吃驚地衝著他微微一笑,高興地說:「真的是你呀,彼得!你來這兒太好了!」
「凱蒂……」他有點哽咽,「凱蒂,到底是怎麼……」
「可我必須這麼做。彼得。」她的語氣中絲毫沒有道歉的意思,「你不明白,可是我……」
「不要站在雨裡了,到裡邊來。」
「可是我不能!我還得……」
「至少不要淋在雨裡,你個傻瓜!」他粗暴地將她推到門裡,站到門廊的一個角落裡。
「彼得,親愛的,你不生我的氣,對嗎?你看,事情是這樣的:我原以為舅舅今晚是不會讓我到這兒來的,可是在最後關頭,他說如果我想來,我就可以來,還說我可以幫著散發傳單。我知道你會理解的,我還在客廳的桌子上給你留了張便條,作了解釋,而且……」
「你給我留了張便條?在屋裡?」
「對……噢……噢,哎呀!我根本沒想到這一點,你當然進不去了。看我有多蠢。可是我當時走得太急了!別,你不要生氣,你不能氣的!你不明白這對他意味著什麼嗎?你難道不清楚他到這兒來要做出多大的犧牲?可我知道他會來的。這些我都對他講過了,人們這麼說,自有他們的道理,他們絕不是偶然這麼說說而已,那將是他的末日——而或許讓他們說中了也不一定,可是他卻滿不在乎。他就是這樣。我嚇壞了,可是我特別高興,因為他所做的事情讓我對全人類產生了一種信任感。不過我害怕,因為你瞧,華納德可能會……」
「安靜點!我全知道。一提這個我就膩歪。我不要聽關於你的舅舅、華納德或是什麼罷工的事!我們離開這裡吧。」
「噢,不,彼得!我們不能!我想聽他講話還有……」
「那邊的人閉嘴!」人群中有人衝著他們發出噓聲。
「我們什麼都沒聽見!」她悄悄說,「講話的人是奧斯頓·海勒。難道你不想聽他演講嗎?」
吉丁懷著某種敬意仰視揚聲器,他對所有的名人都懷有這種敬意。他並沒怎麼讀過海勒的作品,不過知道他是《時事報》的一位著名專欄撰稿人,而《時事報》是一家極好的獨立報紙,是華納德報業的頭號敵人。他還知道海勒出身名門,畢業於牛津大學;他一開始是做文學批評的,而最終卻變成了一個沉默的能手,致力於反對各種形式的專制,不管是私底下還是在公開場合,在天上還是在人間。講道者詛咒他,銀行家詛咒他,俱樂部女會員詛咒他,勞工組織者也詛咒他。他比那些經常嘲諷社會的精英們更有修養,他總是為勞動者抗爭,可是他具有比他們更為不屈不撓的品質。他可以應答自如地談論百老匯新近上演的劇目,大談中世紀的詩歌或者國際金融。他從不向慈善機構捐款,但卻為了替從各地來的政治犯辯護而入不敷出。
從揚聲器裡傳來的聲音語調有點平淡,吐字清晰,略帶英國口音。
「……而且我們必須考慮,」奧斯頓·海勒用那種不易激動的語調說,「既然,不幸得很,我們被迫生活在一起,最重要的是,我們要記住,我們能夠擁有法律的唯一方式就是讓法律儘可能地少。國家是個徹頭徹尾的不道德的概念,我無法用任何道德標準來衡量它。除了在時間上,思想上,金錢上,在努力和順從方面,這是社會強求每一個社會成員的東西。而社會的價值和文明的程度是與它們對社會成員的掠奪成反比的。除了一個人自己選擇要做的工作之外,你想不出有什麼法律能以任何理由強迫他去工作。阻止他做出選擇的法律是不可想象的——就像沒有哪個人能強迫他的老闆接受他一樣。贊成或不贊成的自由是我們這種社會的基礎——罷工的自由就是這種自由的組成部分。說到這個,我要向某個來自‘地獄廚房’的佩特羅尼烏斯提個醒——就是那個衣著考究的雜種,他最近特別囂張,叫囂什麼罷工就是對法律和秩序的破壞。」
嘶啞的揚聲器裡傳出一陣尖利的歡呼聲和鼓掌聲。門廊裡的人們喘著粗氣。凱瑟琳抓住吉丁的胳膊,對他耳語說:「噢,彼得!他指的是華納德!華納德就出生在‘地獄廚房’。他當然可以這麼說了,可是華納德一定會把氣出在埃斯沃斯舅舅身上的!」
吉丁沒法再聽海勒演講的其餘部分,因為他頭痛得異常厲害,有些眩暈,那種聲響還讓他的眼睛感到疼痛,他只好閉緊他的眼瞼,靠在牆上。
當他意識到周圍異常安靜時,他猛地睜開雙眼。他並未留意海勒演講的結尾部分。他看見人們在緊張而嚴肅地期待著,揚聲器發出的單調刺耳的吱吱嘎嘎聲使人們都看向它那黑色的漏斗形出聲筒。然後,一個聲音打破了沉默,洪亮而緩慢:
「女士們,先生們,我很榮幸地向你們介紹埃斯沃斯·蒙克頓·託黑先生!」
那麼,吉丁想,巴內特在事務所的六美元贏定了。會場上有幾秒鐘的靜默。接著所發生的事對吉丁來說無疑等於當頭一棒。他聽到的不是一種聲音,也不是輪胎爆炸——那是一種把時間劈開的聲音,把這一時刻和以前的時刻分割開來的聲音。起初他只感覺到震驚。清晰的、有意識的一秒過去之後,他才意識到那是怎麼回事,那是人們的掌聲。它是那麼響亮,他等著看它爆炸呢。掌聲經久不息,在門廊的牆壁上回蕩,他覺得牆壁朝大街方向塌陷了。周圍的人們歡呼著。凱瑟琳站在那裡,嘴唇張開著,他敢肯定,她此刻一點呼吸也沒有。
過了很久,才突然靜寂下來,和那種轟鳴到來時一樣地突然。揚聲器啞了,只是高聲地蜂鳴著。門廊裡的人靜靜地站著。然後,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
「我的朋友們,」那聲音說,簡潔而嚴肅,隨後又輕聲地不自覺地說,「我的兄弟們,」兩句話都說得富有情感,而且說話人為這種多情報以了抱歉的笑,「這樣的歡迎和待遇使我深受感動,使我無法剋制自己。我希望大家對我這種人人皆有的孩子氣不要見怪,然而我認識到了——也帶著那種孩子氣接受了——這不是給予我個人的禮遇,而是給予一個原則的,正是那個原則使得我今晚有機會來到這裡,帶著謙恭為它辯護。」
那不是人說話的語聲,那簡直就是個奇蹟。它就像是展開了一面天鵝絨的旗幟。它說出來的是英語,可是那帶著回聲的每一個音節卻使它聽起來像一種第一次有人說出來的新語言,那是一個巨人的聲音。
吉丁站著,張著嘴。他並沒有聽清楚那聲音說了些什麼內容。他聽到的是聲音的美。他覺得沒有必要知道它的含義;他可以接受一切,他心甘情願地跟隨著它的方向。
「……那麼因此,我的朋友,」那聲音在說,「從我們這次悲劇性的鬥爭中得來的教訓就是團結。我們應該團結起來,否則我們就會失敗。我們的意志——我們這些沒有特權的人、被忘卻的和被壓迫的人們的意志——將會使我們懷著共同的信念和目標,緊密結合成一個堅實的堡壘。該是我們每一個人拋棄那種個人的小思想、小問題,拋棄個人的得失、個人的安逸和自我滿足的時候了;該是我們把自我融入到一個巨大的潮流中去,融入到正在逼近我們的不斷上升的浪潮中去的時候了。那橫掃一切的浪潮,不管我們情願或不情願,都會將我們掃入未來。我的朋友們,歷史是從不質疑和默許什麼的。它是不能倒流、不能改變的,因為群眾的呼聲決定了它。讓我們傾聽它的召喚吧。讓我們組織起來,兄弟們。讓我們組織起來。讓我們組織起來。讓我們組織起來!」
吉丁注視著凱瑟琳。哪裡還有凱瑟琳,分明只有一張消融在揚聲器的聲浪中的蒼白麵孔。那不是她在聽舅舅講話。吉丁對他沒有一絲一毫的妒忌之感,他但願他能妒忌得起來。那不是愛。是某種客觀的、與個人無關的東西洗劫了她,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她的意志投降了:她沒有了人的意志,取而代之的是吞噬著她的那種無可名狀的東西。
「我們離開這裡吧。」他小聲說——聲音很野蠻,兇巴巴的。他害怕了。
她轉向他,彷彿此刻她才慢慢地從無意識狀態當中擺脫出來。他知道她是在設法理解他和他所隱含的意思。她小聲說:「好吧,我們出去。」
他們漫無目的地走著,冒著雨,穿過街道。天很冷,可是他們一直走,感受著移動帶給他們的感覺。
吉丁最後終於說,「我們都溼透了。」說得儘可能地直率和自然。他們的沉默不語使他害怕,後來證明他倆理解得一模一樣,而且是真實的。
「我們找個地方喝點什麼吧。」
「好的。」凱瑟琳說,「走吧。這麼冷……我不是在犯傻嗎?現在我錯過了舅舅的演講,可我是那麼想聽。」好了,她終於提到了,以一種健康適度的遺憾很自然地提到了。這件事過去了。「可我想和你待在一起,彼得……我老想和你在一起。」情況來了個急轉彎,不在於她說的是什麼意思,而在於那種促使她這樣說的理由。然後,一切都過去了,所以吉丁臉上泛起了微笑。他的手指在她的衣袖和手套之間搜尋著她光滑的手腕,她的肌膚暖暖地貼著他的……
好多天以後,吉丁聽說全城都在流傳著這樣一個故事。人們說,就在群眾集會的第二天,蓋爾·華納德給託黑加了薪水。託黑一直很惱火,並且極力拒絕。「你賄賂不了我,華納德先生。」他說。
「我不是在賄賂你。」華納德回答,「別自以為是了。」
罷工的問題解決以後,一度中斷的施工在城市各處突然開展起來。有那麼多新業務源源不斷地湧進事務所,吉丁發現自己在夜以繼日地工作。弗蘭肯高興地對每一個人微笑,還為員工開了個小型聚會,有意要消除他說過的話可能造成的影響。戴爾·恩斯沃斯先生和夫人在濱河大道旁修建的那座宮殿似的宅第——吉丁搞的那個用文藝復興晚期風格和灰色大理石建成的特別專案,現在終於竣工了。戴爾·恩斯沃斯先生和夫人舉行了一個暖房招待會,蓋伊·弗蘭肯和吉丁都在受邀之列,可是,就像最近時常發生的那樣,盧修斯竟然被忽略掉了,十分的偶然。在這次招待會上弗蘭肯玩得很開心,因為每一平方英尺的花崗岩都在提醒他,康涅狄格州的採石場又收到了一筆數目驚人的款項。吉丁很喜歡這次招待會,因為雍容華貴的戴爾·恩斯沃斯夫人用一種使人消除敵意的口氣說:「不過,我敢肯定,你是弗蘭肯先生的合夥人!當然,牌子上寫的是弗蘭肯-海耶事務所!看我真是十分粗心!我藉此想說的真心話就是——如果你不是他的合夥人,人家會說,只有你才有資格做他的合夥人!」
辦公室的生活就這樣週而復始地過去了。在這樣的日子裡,一切是那麼順利。
因此,參加完恩斯沃斯家的招待會後的一天早晨,當吉丁看到弗蘭肯帶著一臉的緊張和焦慮走進辦公室時,著實吃了一驚。「噢,沒什麼。」他衝著吉丁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真的沒什麼。」在製圖室裡,吉丁發現,三個製圖師正圍成一圈,頭湊在一起,以一種不曾有的熱心和興趣閱讀《紐約旗幟報》的某個欄目。他聽到了令人不快的嗤笑聲。看見他過來時,那張報紙突然不見了,動作也太快了。他無暇過問此事,辦公室裡還有一位承包商的接待員在等著他呢,而且還有一大沓的信件和很多設計方案要等他簽字。
三個小時後,在匆忙的一大堆約會中,他已經把這個小插曲淡忘了。他感到神清氣爽,不禁為自己的精力充沛而高興。當他必須為一份新的草圖到圖書室去以便與它最好的樣板進行比照時,他走出了辦公室,吹著口哨,快樂地揮動著手中的圖紙。他的動作驅使著他走過接待室,走到一半時,他突然停住了腳步。那幅圖紙向前晃去,又晃回來拍打到他的膝蓋上。他忘了在那種情形下他如此倉促的停駐是相當不得體的。
有一位年輕的女士站在樓梯扶手前,正在同接待員說話。她纖細的身段似乎是將正常人的體型按比例縮小了一樣,她的線條如此修長、脆弱,如此誇張,使她看上去像一幅風格化了的婦女素描,使得正常比例的人體相形見絀。她身著樸素的灰色套裝,衣服那簡練的剪裁與她的外貌有意形成鮮明的對比——卻具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優雅。她把一隻手的指端放在扶手上,那是一隻纖長的手,給她那筆直傲慢的手臂線條畫上了句號。她有一雙灰色的眼睛,卻並非橢圓形,而是像兩個長長的矩形切口夾在兩條平行的睫毛線間。她神情冷漠而安詳,嘴唇精緻而漂亮。她的臉,她淡色的金髮以及套裝似乎都是無色的,而是從真實色彩的邊緣擷取了一點抹了上去,卻反襯出整個真實世界的粗俗。吉丁一動也不動地站著,因為他第一次領會了當藝術家在談論美的時候,他們所說的真正意義上的美指的是什麼。
「如果我要見他,那就是現在。」她正跟接待員這麼說著,「他請我來的,而我只有現在才有空。」那並非一個命令,她說話的神氣彷彿她並不想採用命令語氣。
「是啊,可是……」接待臺上的一隻傳呼器響了,接待員慌忙地把線路接通,「是的,弗蘭肯先生……」她轉向來訪者,「您現在就進去,好嗎?」
那位年輕女子轉身走向樓梯,經過吉丁時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從他身上一掠而過,未做停留。他從呆呆的欣賞中清醒過來,及時地看見了她的眼睛。那雙眼睛似乎是疲憊的,但透露出一種傲慢不恭的神情,留給他的印象是無情的冷酷。
他聽見她上樓的腳步聲,那種無情的冷酷感便也隨之消失了。可是欣賞依舊留在他心裡。他熱切地走近接待臺。
「剛才那位是誰?」他問。
接待員聳了聳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