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老闆的小姑娘。」
「哎呀!這個幸運的小氣鬼!」吉丁說,「他還一直瞞著我。」
「你誤會我的意思了。」那位接待員冷淡地說,「那是他女兒。是多米尼克·弗蘭肯。」
「噢,」吉丁說,「噢,天吶!」
「怎麼?」那個姑娘挖苦地看了看他,「你讀今天早晨的《紐約旗幟報》了嗎?」
「沒有。怎麼啦?」
「那就去讀讀吧。」
她控制台上的傳呼器又響了,她轉過身去。
他派了個小夥子買來一份《紐約旗幟報》,急不可待地翻到那個專欄——由多米尼克·弗蘭肯撰稿的《你的家園》。他已聽說她最近在描寫紐約名人的家居方面一直很成功。她的話題範圍是室內裝修,可是偶爾也大膽地寫一寫建築評論。今天,她的主題是戴爾·恩斯沃斯先生和夫人在濱河大道的新宅。他讀到下面這段文字:
你進入一座金色大理石的莊嚴門廊,覺得彷彿置身於市政大廳或者是郵政大樓,可是這裡並不是。不過,它卻一應俱全:帶有柱廊的夾層,帶凸起的樓梯,以及環形皮帶狀的渦卷飾紋。只是,那並不是皮革的,而是大理石的。餐室的門是上等黃銅做的,卻陰差陽錯地裝在天花板上,外形像個纏繞著新鮮銅葡萄的葡萄架。牆壁的鑲板上懸著些沒有生命的鴨子呀,家兔呀什麼的,蹲在一束束的胡蘿蔔啦,矮牽牛花呀還有豇豆之間。如果這些都是真實的,我想它們並沒有什麼吸引人的地方,不過,既然它們不過是些拙劣的石膏仿製品,那倒也無可厚非……臥室的窗戶對著一堵磚牆,還是一堵不怎麼整潔的牆,可是誰也沒必要去看臥室嘛……正面的窗戶很大,採光充足,也能看得見那一尊尊棲息在窗外的丘位元大理石雕像。丘位元們個個營養充足,向街道展示了一幅可愛的畫面,映襯著那嚴肅的花崗岩的建築正面。每當你朝窗外一瞥,看看是否在下雨時,你的目光便會落在那微凹的腳底板上,如果你受得了這個,這一切還是可圈可點的;如果你厭倦了這些,你可以從三樓正中的窗戶望出去。你能看得見鑄鐵製的墨丘利的臀部,他就高居在大門口的山牆上方。那是個非常漂亮的大門。明天,我們將會參觀史密斯·皮克林夫婦的家。
這幢房子是吉丁設計的。但是想到弗蘭肯讀著這篇文章時一定會有的想法,想到弗蘭肯將怎樣去面對戴爾·恩斯沃斯夫人時,他還是在狂怒之中忍俊不禁地哧哧笑出聲來。接著他就把那幢房子和那篇文章忘了,他只記得寫那篇文章的姑娘。
他從桌子上隨意撿了三幅草圖,向弗蘭肯的辦公室走去請他批示,而他大可不必如此。
在通向弗蘭肯關著的房門前的那段樓梯上,他停了下來。隔著門,他聽見了弗蘭肯的聲音,調門很高,憤怒而又無奈。弗蘭肯受到打擊時,常這樣說話。
「……沒想到這樣的暴行竟然出自我女兒之手!我對你一貫的所作所為已經習以為常了,可這次你真是別出心裁,啊!我怎麼辦?我怎麼向人家解釋?你有沒有考慮過我的處境?」
然後,吉丁就聽見她哈哈大笑。那聲音聽起來是那樣歡樂,又是那樣冷酷,以至於他明白還是別進去為好。他知道他不想進去,因為他又一次感到害怕,就像剛才他看到她的眼睛時一樣。
他轉身走下樓梯,到下一層。他想,他會認識她的,而且現在弗蘭肯已經無法阻止這件事了。他熱切地想著這件事,嘲笑著他構想了好幾年的弗蘭肯女兒的鮮明形象,再次修正了他美好的未來之夢,儘管他隱約覺得自己最好還是不要再遇見她。h210/h2羅斯通·霍爾科姆沒有明顯的脖頸,可是他的下巴卻彌補了這點不足。他的下顎和嘴巴以完整的弧度直接堆在胸脯上。粉紅色的面頰,觸感柔軟;無法跳回的歲月使得皮膚就像曬焦或燙傷了的桃子皮。濃密的白髮自前額向雙肩垂下,一眼掠去,還真有點像中世紀的長髮老者呢。那頭髮在他的領背上留下了一層頭皮屑。
他走過紐約的一條條街道,頭戴一頂寬邊帽,身著一套深色商務套裝。一件淡綠色的緞紋襯衫,白色的錦緞西裝馬夾,頜下繫了一個碩大的黑色蝴蝶結。他持一根手杖,可不是用藤條或竹竿做的那種,而是一根長長的烏木製的權杖,頂上鑲著一個金球。看起來,他碩大的身軀像是已經斷了一切念頭,轉而決心接受單調的文明生活的習俗,以及那令人厭倦的衣著打扮,可是他那向前凸出的橢圓形的胸腹部依然放飛出他內心的繽紛色彩。
這一切對他來說都可以容忍,因為他是一個天才,是美國建築師行會的主席。
羅斯通·霍爾科姆並不同意該組織中他那些同僚們的觀點。他並不是一個孜孜不倦從事建築行業的人,也不是一個生意人。他堅定地說,他是個有理想的人。
他譴責了美國建築行業可悲的現狀以及對從業者沒有原則的選擇。他指出,在任何一段歷史時期,建築師都是在遵循他所生活的那個時代的精神來進行建築設計,而非挑選過去的東西。我們唯有在對歷史規律的關注中,才能達到真實。而這就要求我們必須使藝術深深地植根於自己的生活現實中。他譴責建造古希臘式、哥特式或者羅馬式建築的愚蠢行徑。他懇切地說,讓我們做現代人,讓我們以屬於自己時代的風格來做建築吧。他已經發現了那種風格。那就是文藝復興時期的建築風格。
他思路清晰,論說透徹。他指出,因為自文藝復興時期以來,世界上再未有過重大的歷史潮流,我們應該認為,我們仍然生活在那個時代;而且所有我們生存的外在形式都應忠實於十六世紀的大師們為我們樹立起來的典範。
他說,他受不了少數一些人大談現代建築,使用一些與他完全不同的術語;他不理他們。他申明,那種想要擺脫過去的人是懶漢和沒有知識的人,同時申明創新不能凌駕於美感之上。說美感這兩個字時,他的聲音都虔誠得發抖了。
除了接受大宗的專案委託以外,別的業務他概不接受。他專門搞那些不朽的和有紀念意義的建築。他修建了很多州的議會會堂和紀念館。他還為國際博覽會作過設計。
他像一個受著某種神秘力量指引而即興創作的作曲家那樣去建築。他會突然間頓生靈感,他會在一座已經竣工的建築物的平頂上新增一個圓形的穹頂,或者用金葉形的馬賽克為一個長長的拱頂包上外殼,或者鑿開水泥的建築物正面代之以大理石。他的客戶常常臉色煞白,瞠目結舌,可最終還是掏了腰包。他莊嚴的人格使他在任何客戶的節儉面前都所向披靡,節節勝利。為他做後盾的是那嚴峻的、不言而喻的、勢不可擋的斷言——他是藝術家,而且聲名顯赫。
他出身名門,其家族名列社會名人錄中,中年時娶了一位年輕小姐,雖然其家系名不見經傳,卻有大堆的鈔票,建立了一個口香糖帝國,資產都留給了這位獨生女。
羅斯通·霍爾科姆現已六十五歲高齡。出於朋友們對他的美妙體魄的恭維,他常多報幾歲。羅斯通·霍爾科姆夫人才四十二歲,而她總把實際年齡說得小很多。
羅斯通·霍爾科姆夫人維護著一個沙龍,每到星期天下午便正式聚會。她告訴朋友們:「每個人,只要是在建築業裡有些身份的都可以來。」她隨後又補充了一句,「他們最好來看看。」
三月裡的一個星期天下午,吉丁開車來到霍爾科姆府上——一座佛羅倫薩式宅邸的翻版。他顯得畢恭畢敬,但是有些不情願。他是這類社會名流們聚會上的常客,他已經對此感到厭倦,因為每個他預料會來的人他都認識了。不過這一次,他覺得他非來不可,因為今天的隆重場面是為了慶祝霍爾科姆在不知哪個州修建的又一座州議會會堂的竣工。
一大群人迷失在了霍爾科姆家的大理石舞廳,穿過原本計劃當作庭院接待室的寬闊空地,散落進了被遺棄的一個個島狀地帶。賓客們四處站著,有意識地不拘禮節,努力表現得卓越不凡。人們的腳步在大理石地面上踩出清脆的聲響,發出在教堂地下室裡一般的迴音。高腳燭臺上蠟燭的火焰與街燈的灰黃色調極不協調,顯得有些淒涼。街燈襯得燭光更加昏暗,燭光給外面的天空染上了一抹淡淡的即將來臨的黃昏的色彩。新的州議會會堂的縮模擺放在屋子中央的一個基座上,基座上裝飾著的小燈泡耀眼地閃著光芒。
羅斯通·霍爾科姆夫人在茶桌上主持。每一位賓客都要接過一個易碎的透明瓷杯,優雅地啜上兩小口,然後朝酒吧方向走去。兩位衣著華貴的男管事四處找尋人們丟棄的杯子。
正如她的一位女友所描述的,羅斯通·霍爾科姆夫人「身材嬌小,很有頭腦」。她嬌小的身材讓她暗自悲傷,可是她已經學會了怎樣尋找補償。她可以大談她穿的十號尺碼的衣裙,大談她在初中生用品部購物的事,她的確這麼做過。她在夏季穿著高中生的學生服和短襪,露出她那紡錘形的細腿和那暴起的青筋。她崇拜名人。那是她一生的莊嚴使命。她以堅忍不拔的精神追逐名人。她睜大了敬慕的眼睛面對著他們,談她自己的渺小和卑微,然後再談自己的成就。每當他們中有誰不充分肯定她個人關於死後的生活、關於相對論、關於阿茲臺克人的建築藝術、計劃生育和電影方面的觀點時,她便聳聳肩膀表示輕蔑,抿緊嘴唇擺出一副充滿仇恨的模樣。她交了很多窮朋友,而且對此大肆宣傳。如果有哪位朋友憑運氣改善了自己的經濟地位的話,她便與之絕交,覺得他這是大逆不道。她開誠佈公地表現出她對財富的憎恨:他們分享著她的殊榮。她把建築行業納入自己的私人版圖和領地。她受洗禮時的教名為康斯坦斯,因此發現讓人們叫她「琦琦」是個非常聰明的主意,在她早已年過三十之後,她開始強迫朋友們使用這個暱稱。
霍爾科姆夫人在場時,吉丁從未感到舒服過,因為她太過咄咄逼人地衝他微笑,而且老愛對他的言行妄加揣測,眨著眼睛說:「哎呀,彼得,看你多調皮!」而其實他心裡根本沒這個意思。不過,今天,他像往常一樣,拉著她的手深深地鞠躬,而她則在她的銀茶壺後面對他報以微笑。她身穿一襲帝王般華貴的鮮綠色天鵝絨長袍,短髮上繫了一根品紅色的緞帶,前方還有一個可愛的蝴蝶結,黃褐色的皮膚很乾燥,鼻頭上有幾個粗大的毛孔。她把一隻杯子遞到吉丁手上,一塊切割成方形的綠寶石在燭光的映襯下,在她的手指上閃閃發光。
吉丁表達了他對州議會會堂設計的仰慕之情,然後逃也似的去看那個模型了。他一邊喝著杯中那有丁香味的燙嘴的茶,一邊在它面前站夠了恰當的時間。霍爾科姆從來不朝建築模型這邊看,但從不放過任何一個在它面前駐足的人。他拍了拍吉丁的肩膀,說了幾句關於年輕人學習文藝復興藝術的話。然後,吉丁就踱步走開了,毫無熱情地與一些人握著手,不時地看一眼他的腕錶,計算著可以離開的合適時間。然後,他站住了。
在一座寬闊的拱門外的一個小圖書室裡,他看見了多米尼克·弗蘭肯,還有三個年輕人站在她旁邊。
她靠在一根廊柱上,手裡端著一隻雞尾酒杯。她穿著一套黑色天鵝絨衣服。那不透光的厚重布料擋住了肆意穿過她的手、脖子和麵頰的光線,將她定格在了現實之中。一束白色的華光在她手中握著的杯子裡閃爍,如同一個冰冷的金屬十字架,彷彿那是一組透鏡,把她皮膚上散射出去的光線再聚攏過來。
吉丁飛快地跑過去,在人群中找到了弗蘭肯。
「哎呀,彼得!」弗蘭肯滿面春風地說,「想讓我給你拿杯茶來嗎?還不那麼燙。」隨即壓低了嗓音說,「不過這兒的曼哈頓雞尾酒還不錯。」
「謝謝,我不喝。」吉丁說。
「此事你知我知。」弗蘭肯說,衝著那座模型眨眨眼,「那個東西糟糕透頂,不是嗎?」
「是啊,」吉丁說,「比例失調,真是糟糕透頂……那個圓形屋頂就像是霍爾科姆用臉模仿房頂初升的紅日一樣……」他們在一個能完全看見圖書室的地方停下來,而吉丁的眼睛盯住那位黑衣女子,還提醒弗蘭肯注意她。他很高興為弗蘭肯設了個圈套。
「還有那幅藍圖!那藍圖!你在二樓看見了嗎?……噢。」弗蘭肯說著,終於注意到了。他看看吉丁,再看看圖書館,然後再看吉丁。
「唔,」他最後說,「以後可別怪我。是你自找的。來吧。」
他們一同來到書房。吉丁很得體地停住了腳步,可是,他卻放任他的眼神透露出不合禮儀的熱情。此時,弗蘭肯露出牽強的微笑,對女兒說:
「多米尼克,我的寶貝!我可以介紹一下嗎?——這位是彼得·吉丁,我的左右手。彼得——這是我女兒。」
「你好。」吉丁說,他的聲音很溫和。
多米尼克莊重地鞠了一躬。
「弗蘭肯小姐,我老早就想認識你了。」
「這會很有意思。」多米尼克說,「你會盡力對我好的,不過,那可不能算是有外交手腕哦。」
「弗蘭肯小姐,你指什麼呢?」
「爸爸寧願你對我壞些。我和爸爸相處得一點不融洽。」
「為什麼,弗蘭肯小姐,我……」
「我想,一開始就應該告訴你,這樣很公平。你可能想重新得出一些結論。」他搜尋弗蘭肯的影子,可他早就逃之夭夭了。「不,」她輕聲說,「爸爸並不精於此道。他也做得太露骨了。你請他作介紹,可是他本不該搭這個茬兒。不過,還好,因為我們都接受了這一點。坐吧。」
她順勢坐在一把扶手椅上,所以吉丁也順從地在她旁邊坐下來。那幾個他不認識的年輕人在一邊站了好一會兒了。他們不知所措地微笑著,竭力地想加入他們的談話。然後,他們踱著步走開了。吉丁略感安心了些,心想,多米尼克也沒有什麼可怕的,只是在她的話語和她講話時所採用的那種率直和天真無邪之間,有一種令人不安的反差。他不知道該相信哪一點。
「我承認是我要求他介紹的。」他說,「這無論如何都是很明顯的,不是嗎?誰不會這麼做呢?可是你不認為我可能得出與你父親毫不相干的結論嗎?」
「別對我說我很漂亮,氣質優雅,別說我與眾不同,不同於以往你所認識的任何一個,別說你恐怕要愛上我了。你最終會這麼說的,可是讓我們先放一放。除此之外,我想我們還是會相處得不錯的。」
「可你這是讓我為難,不是嗎?」
「是的,爸爸早該告訴你的。」
「他說了。」
「那你就該聽他的話。你得好好體諒我爸爸。我認識他太多的左右手了,我都快成為一個懷疑論者了。可你是第一個經受得住考驗的。而且看起來還會繼續經得住剩下的考驗。我聽說了很多關於你的事情。我向你表示祝賀。」
「我盼望與你認識都有好幾年了呢。我讀你的專欄,是那麼的……」他停住不往下說了,心知他本不該提起這個,而且,最重要的,他就不應該停下來。
「那麼的?」她輕輕地問。
「……那麼的有意思。」他終於說完了這個句子,滿心希望她會放過去。
「噢,是的。是恩斯沃斯家的房子吧。是你設計的。我很抱歉。你碰巧成了我鮮有的誠實攻擊的犧牲品了。我並不經常寫那種文章的。如果你也讀了我昨天的文章的話,你便知道。」
「我讀過了。嗯——那麼我學你的樣,也要十分坦率。別以為我會抱怨——一個人絕不能抱怨他的批評家。可實際上,霍爾科姆設計的那座州議會會堂比起所有那些你對我們大肆攻擊的地方來,要糟糕得多。昨天你為什麼給他那麼多溢美之詞,或者說,你犯得著那樣做嗎?」
「別吹捧我。當然,我並非迫不得已。你以為任何一個關心報紙上有關家居裝飾這一欄目的人會在乎我在欄目裡談了些什麼嗎?另外,照理我不應該寫有關州議會會堂的文章。只是我厭倦了寫家居裝飾而已。」
「那你為什麼還要稱讚霍爾科姆呢?」
「因為那個州議會會堂太可怕了,以至於嚴厲的批評可能會導致人們對此話題突然失去興趣。所以我就想,把它吹到天上或許會很有意思。果不出所料。」
「那就是你幹工作的方式嗎?」
「那就是我做事的方式。可除了那些家庭主婦們之外沒人會讀我的專欄,而她們是永遠沒有機會去做家居裝修的。所以那根本無關緊要。」
「可是在建築方面,你到底對什麼感興趣呢?」
「在建築方面,我不喜歡任何東西。」
「唔,你當然知道我是不信那一套的。如果你沒有什麼話要說,那你為什麼還要寫呢?」
「為了有事可做。比我能做的許多別的事情更令人作嘔,而且更有意思。」
「說下去,那是個很好的論據。」
「我從來就沒有好的論據。」
「可你一定喜歡你的工作。」
「我是喜歡。你沒看出來嗎?」
「你知道,實際上我很羨慕你。在華納德報業集團這樣一個大企業工作。美國最大的報業組織,網羅了最好的寫作天才,而且……」
「瞧,」她說著,親密地靠近些,「我來幫你說完。如果你剛剛認識我爸爸,而且他在為華納德報業工作,那樣說就很對。但是跟我這麼說可不行。那是我預料到你要說的,可我不喜歡聽預料之中的東西。如果你說華納德報業是個可鄙的下賤的懦弱的新聞垃圾場,他們的作者加起來也不值幾個銅子兒,那會有趣得多。」
「你真的這樣評價他們?」
「根本不是。可我不喜歡人家只是一味地說他們以為我在想的事情。」
「謝謝你,我將需要你的幫助。我從未認識過任何人……噢,不,當然,那是你不讓我說的。可我的確是這麼看你們報紙的。我一直很欽佩蓋爾·華納德。我一直希望能認識他。他是怎樣的一個人?」
「就像奧斯頓·海勒所說的——一個衣冠禽獸。」
他畏縮了一下。他想起了聽奧斯頓講這句話的地方。在看著面前搭在椅子扶手上這隻纖細白嫩的小手時想起凱瑟琳,似乎有些沉重和下流。
「但是,我的意思是,當面看起來,他怎麼樣?」他問。
「我不知道。我從來都沒見過他。」
「你沒見過他嗎?」
「是的。」
「噢,我聽說他這人很有意思。」
「毫無疑問。等我有心情做點墮落的事情時,我很可能會去認識他。」
「你認識託黑?」
「噢。」她說。她眼神里的東西——他以前也曾看到過,同時他也不喜歡她語氣中透出來的那種甜甜的歡快。「噢,埃斯沃斯·託黑。我當然認識他。他很了不起。我很喜歡與他交談。他出言不遜,是個十足的惡棍。」
「唔,弗蘭肯小姐,你是我所認識的第一個……」
「我並不想危言聳聽。我是指所有的方面。我欽佩他。他是那麼完美。無論如何,你在這個世界上還沒見過一個十全十美的人,是嗎?而他卻恰恰是完美的。純粹是他自己的方式上的完美。任何其他的人都尚未完工,支離破碎,根本對不到一塊。但託黑不是這樣。他如一塊磐石。有時候,當我對這個世界感到痛苦時,我就會聊以自慰地這樣想:沒什麼大不了的,一切都會遭到報應的。我就想,世界會變成它該變成的樣子——因為埃斯沃斯·託黑就在那兒。」
「你想為了什麼而遭到報應?」
她看著他,她的眼睫毛張開了有好幾秒鐘,她的眼睛不再是矩形的,而是那麼溫柔,那麼清澈。
「你真聰明。」她說,「這是你說出的第一句聰明話。」
「為什麼?」
「因為你知道從我說的一堆廢話中挑選什麼。所以我得回答你。我想為了自己沒有什麼可以被報應這一事實而遭到報應。現在讓我們繼續來談埃斯沃斯·託黑。」
「喔,我老是聽人們談論他,每個人都在說。他是那種聖徒式的人物,一個純粹的理想主義者,不能收買的人和……」
「你說的這些都沒錯。一個沒有裝飾的受賄者才會更安全。但是託黑就像一塊識別真偽的試金石。你可以通過人們對待他的方式去了解那些人。」
「為什麼?實際上你是指什麼?」
她又靠到椅子背上,把兩臂伸開來放到膝蓋上,絞著手腕,手掌心向外,兩隻手的手指絞在一起。她安適地笑出聲來。
「居然在茶會上搞出一個討論的主題來,沒趣。還是琦琦說得對。她討厭看見我,可是隔三差五還得請我來。而我也不能不來,因為她不想要我來的意圖也太明顯了。你知道,今晚我把我對羅斯通設計的那個州議會會堂的真實想法告訴了他,而他竟然不相信我。他只是咧開嘴笑,說我是一個非常有教養的小姑娘。」
「那麼,難道你不是嗎?」
「什麼?」
「一個非常有教養的小姑娘。」
「不,今天不是。我讓你那麼難堪。所以我要彌補我的過失。我來告訴你我對你的看法,因為你會為此著急的。我覺得你長得很帥氣,給人安全感,明明白白,很有抱負,你會僥倖成功的。而且我喜歡你。我會告訴爸爸,我對他的這個左右手很滿意,所以你瞧,老闆的千金也沒什麼可怕的。儘管我什麼也不對他說可能會更好,因為我的推薦會起反作用。」
「我可不可以把我對你的一點看法告訴你?」
「當然可以。有多少看法你儘管說出來。」
「我想如果你不說你喜歡我,可能還好些。那樣聽起來比較真實。」
她笑了。「如果你明白這個,那我們會相處得不錯。沒準兒這會變成真的。」
高登·l·普利斯科特出現在舞廳的拱門下,手裡拿著一個玻璃杯。他身穿一套灰色的西服和一件銀白色的高領羊毛衫。他孩子氣的臉看上去像是剛剛擦洗過,他還像往常那樣,渾身洋溢著香皂、牙膏和戶外活動的氣息。
「多米尼克,寶貝兒!」他一邊叫著,一邊揮著手中的杯子,「你好,吉丁。」他又敷衍了一句,「多米尼克,你躲到哪裡去了?我聽說你來了,我找你找了老半天!」
「你好,高登。」她不失禮節地說。在她平靜禮貌的話語裡,聽不出有絲毫的反感,但是在他熱情的高聲之後,她採用的卻是那種近乎死板的平淡語調——彷彿圍繞著她對其輕蔑的旋律線,這兩種聲音交織成了一曲多聲部的樂章。
普利斯科特沒有聽出來。「寶貝兒,」他說,「每一次我見到你,你看著都比以前更漂亮了。」
「這是第七次了。」多米尼克說。
「什麼?」
「高登,這是你和我見面時第七次這麼說了。我一直在替你數著呢。」
「你就不能嚴肅點嗎?多米尼克。你永遠也沒個正形。」
「噢,你說得對,高登。我剛才正和我的朋友彼得·吉丁進行嚴肅的談話呢。」
有一位女士朝普利斯科特揮了揮手,他趕緊抓住這個機會溜掉了,看起來很蠢。她為了希望繼續和她的朋友彼得·吉丁談話而打發走了另一個男人,想到這個,吉丁心裡美滋滋的。
可是當他轉向她時,她甜甜地問:「我們剛才談什麼話題來著,吉丁先生?」然後她興趣盎然地環視了一下整間屋子,瞪大了眼睛盯著一個形容委瑣、被威士忌嗆得直咳嗽的小個子男人。
「嗯,我們在……」吉丁說。
「噢,那邊是尤金·帕丁格爾。我最喜歡的朋友。我得去向他問好。」
她隨即站起身來,穿過房間,身體後傾著向在場者中最不吸引人的一個七旬老人走去。
吉丁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被劃在高登·l·普利斯科特那一類人當中了。或者說,那只是一個意外的事故。
他不情願地再次踱回舞廳裡,強迫自己加入一群客人的談話中。當多米尼克穿過人群走動時,當她站住和他人交談時,他都在觀察著她。她根本連看都沒有再看他一眼。他無法斷定,他與她之間的相處是成功的還是不幸地以失敗告終。
當她要告辭時,他設法出現在了門口。
她停住了,向他露出迷人的微笑。
他還沒來得及說出一個字,她便說:「不,你不能開車送我回家。有輛車在等著我呢。不過還是要謝謝你。」
她離去了,而他站在門口,很無助,狂亂地思考著,相信自己的臉肯定紅了。
他感覺到一隻柔軟的手搭在了他的肩上。他轉過頭去,發現是弗蘭肯。
「打算回家嗎,彼得?坐我的車吧?」
「可是我想你七點鐘要去俱樂部。」
「噢,沒關係的。我會稍晚一點,不要緊。我開車送你回家,根本沒問題。」弗蘭肯的臉上有一種特別期待的表情,那很罕見,與他極不相稱。
吉丁默不作聲地跟著他,覺得很好笑,當他們在弗蘭肯汽車上那舒適的暮色中獨處時,他一語不發。
「怎麼了?」弗蘭肯覺出苗頭不對,問。
吉丁笑了。「你是隻豬,蓋伊。你不懂得如何去欣賞你所擁有的東西。你為什麼沒告訴我?她是我所見過的最漂亮的女子。」
「噢,是的。或許那正是問題所在。」弗蘭肯神情黯淡地說。
「什麼問題,你看出哪兒有問題了嗎?」
「彼得,你認為她到底怎麼樣?忘掉外表吧。你會發現你很快就會忘記她的外表的。你怎麼看她?」
「唔,我想她個性太強。」
「謝謝你的輕描淡寫。」
弗蘭肯神情陰鬱,沉默不語,接著他用稍許笨拙的、有點近似希望的語氣對吉丁說:「你知道,彼得,我感到意外。我觀察著你,你和她談了很長時間。那太令人吃驚了。我滿以為她會借一個優雅而討厭的一流人物之手把你趕跑。或許你有可能與她很好地相處。我斷定你不可能說得出她的問題。或許……彼得,你知道,我是想告訴你:如果她對你說,我不想讓你與她相處——你可千萬別在意。」
他說出那個句子的嚴肅認真勁兒是多明白的一個暗示啊。吉丁不由自主地將嘴撮成要吹口哨的形狀,可是他適時地忍住沒有吹出來。弗蘭肯又莊重地說:「我可一點兒也不想你對她兇。」
「你知道,蓋伊,你不該就那樣走開的。」吉丁用一種自命為恩人的口氣責備弗蘭肯。
「我從來不知怎麼跟她說話。」他嘆息道,「我從來學不會怎樣跟她講話。我無法理解她到底是怎麼回事。但是肯定有問題。她就是不能做得像個人樣。你知道,她被兩所女子精修學校開除過。我無法想象她大學是怎麼唸完的,不過我可以告訴你,整整四年來,我都害怕開啟我的信件,我一直在等待著那最終要來的訊息。後來我想,好吧,一旦她獨立了,我就解放了,也就不必擔心什麼了,可是,她現在有過之而無不及。」
「你覺得你在擔心什麼呢?」
「我不擔心。我儘量不去擔心。不必去想她的時候,我就覺得開心。我也對此束手無策。我不是做父親的料。可有時候,我又覺得那畢竟是我的責任,儘管天知道我並不想擔那份責任,然而,問題就擺在我的面前。我應該做點什麼,沒有別的人能擔此重任。」
「你讓她把你嚇住了,蓋伊,其實也沒什麼好怕的。」
「你認為沒什麼可怕的嗎?」
「是的。」
「或許你就是能治得了她的那個人。現在我不後悔你認識她了,可你清楚,我本不想讓你認識她的。對,你能制服得了她。彼得,你……你很堅定,不是嗎?——當你在追求什麼的時候。」
「唔,恐怕經常是這樣的。」吉丁說著,伸出一隻手做了個漫不經心的手勢。然後,他往後靠在墊子上,彷彿是累了,彷彿他並沒聽到什麼重要的事。剩下的一段路程,他一直默不作聲。弗蘭肯也沒吱聲。
約翰·埃瑞克·斯耐特說:「小夥子們,這件事你們可得不遺餘力地去做。這是我們今年接受的一宗重大委託。你們明白,錢是沒有多少,但重要的是名氣,還有人際關係!如果我們中標的話,難道那些大建築師們不眼紅麼!奧斯頓·海勒已經坦誠地對我說了,我們是他打過交道的第三家事務所。那些大建築師們硬要賣給他的東西他一概不會接受。所以機會該輪到我們了,小夥子們。你們清楚,要設計得與眾不同,要不同凡響,但是要特別高雅,所以你們清楚,要不同凡響。那就盡最大的努力去做吧。」
他的五個製圖師在他面前站成半圓形。「哥特」神情看起來還不算很厭倦,而「大雜燴」似乎提前就打退堂鼓了,「復興」的眼睛正跟著一隻天花板上的蒼蠅打轉。洛克說:
「斯耐特先生,他究竟是怎麼跟你說的?」
斯耐特聳聳肩,風趣地看著洛克,彷彿他與洛克之間共同保守著一個有關新客戶不可告人的秘密,根本無須說出來似的。
「也沒說出什麼重點來——不過,小夥子們,我私底下跟你們說,他在新聞界也算精通英語,可他卻不怎麼會表達內心思想。他承認他對建築一竅不通。他沒說他想要現代主義的風格呢,或者是某一個時期的別的什麼。他的大意是說,他想要一座他自己的房子,但是他對於修建這座房子已經猶豫了好長時間,因為所有的房子在他看來都是千篇一律的,而且看起來就像是地獄,他不明白人怎麼對那樣的房子懷有熱情。然而,他有個理想,那就是他要一座他真正喜歡的房子。他的原話是這麼說的:‘一個有點意義的建築。’儘管他又說,他也不知道是什麼樣的房子,怎麼個設計法。喏,他就是這麼說的。沒什麼參考性。而且,他要不是奧斯頓的話,我本來不想答應向他提交草圖的。不過我向你們保證,他的話並沒有什麼意義……有什麼事嗎,洛克?」
「沒什麼。」洛克說。
就這樣,關於奧斯頓宅邸的第一次主題會議結束了。
隨後,就在當天,斯耐特讓他的五個製圖師擠上火車去康涅狄格州察看海勒選定的建築場地。他們站在一個由海岸延伸過來的僻靜之地,岩石叢生,離一個不怎麼繁華的小鎮有三英里遠。他們嚼著三明治和花生,看著一段懸崖。它從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拔地而起,最後又陡直地伸入海中。裸露的岩石寸草不生,如同一根垂直的巨石柱,與漫長蒼白的海平面構成一個十字架。
「那兒,就在那兒。」斯耐特說。他手上旋轉著一根鉛筆。「該死,哼?」他嘆了一口氣,「我試圖向他提議一個更有名望的地方,可他好像不怎麼接受,所以我只好緘口不語。」他又旋轉起鉛筆來,「那就是他要建房子的地方。剛好在山頂上。」
他用鉛筆頭頂著自己的鼻尖:「我試圖建議他把地址選得離海遠一點,可以把那塊該死的石頭作為一個景緻,可是白費口舌。」他用牙尖咬住橡皮頭,「想想那一陣陣的強風,而且測量起來也夠嗆。」他用鉛筆頭擦著他的指尖,結果是一片汙跡,「那就這樣吧……觀察一下石頭的傾斜度和品質。處理起來會很棘手……所有的測量圖和照片都在我的辦公室裡……哎呀……誰有香菸?……那麼,我想就這樣吧……我會隨時向你們提出建議的……另外……那趟該死的火車到底什麼時候返回?」
就這樣,五個製圖師開始著手他們的設計任務。其中四個人立刻動手在繪圖板上忙活起來。洛克則獨自一人幾次三番到房址上去察看。
在斯耐特事務所的這五個月,洛克就像那張展開在他面前的白紙。假如他曾經有什麼感悟的話,他是找不到答案的,唯有這樣一個事實——這五個月在他腦子裡留下一片空白。如果他竭力去回想,他還能夠想起那些設計草圖的遭遇,但他並沒有費力去想。
但是,他卻從未像他愛奧斯頓·海勒的房子這樣愛過這些草圖。一連好幾個晚上他都待在製圖室裡,獨自面對著一張圖紙,想象著那座臨海而立的懸崖。在繪製好以前,誰也沒見過他的草圖。
做好草圖的那個夜裡,他在製圖臺前坐下來,看著面前鋪開的一張張圖紙,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他一隻手撐著頭,另一隻手垂在身體的一側,血液在他的手指上聚集,使它們變得麻木,窗外的街道變成了深藍,又變成淺灰。他並沒有看眼前的草圖。他感覺到一陣眩暈,異常疲憊。
那圖上的房子不是由洛克設計的,而是由它所蹲踞的那座懸崖設計的。彷彿是那座懸崖自己成長,自己完善,最終完成了它一直在等待著的使命似的。那座房子分解成幾個層次,依山勢走向和地形起落而建,俯仰包合,錯落有致,最終達到一種圓滿和諧。屋牆與山體同為花崗岩,與山勢互為依託。混凝土的階梯寬闊而突出,銀色似大海一般,在回應著海浪和筆直地平線的線條。
當人們回到製圖室又開始新的一天時,洛克依然靜坐檯前。後來,那幾張草圖被送到了斯耐特的辦公室。
兩天以後,那份準備提交給奧斯頓·海勒的最終版本,由埃瑞克·斯耐特選擇和修改,由那位中國藝術家執行的最後定稿用薄綿紙蒙好放在一張製圖臺上。那是洛克的設計。他的競爭對手們都被淘汰了。那房子是洛克設計的,可是它的牆現在變成了紅色的磚牆,它的窗戶被分割成傳統大小,還被裝上了綠色的護窗板,房子突出的兩翼被刪去了,那座臨海的大露臺不見了,代之以一款裝飾性的鐵製陽臺,還增加了一個大門,愛奧尼亞式的廊柱支撐著一個分開的山牆,還用一個錐形體支撐著風向標。
約翰·埃瑞克·斯耐特站在一張製圖臺前,兩手在草圖上方伸開,唯恐一不小心碰到那如處子般純潔的精緻顏色。
「這才是海勒心目中想要的東西呢,我敢肯定。」他說,「相當漂亮……不錯,相當出色……洛克,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不要在最終的草圖前抽菸?站開些。你會把菸灰弄到上面的。」
預計奧斯頓·海勒十二點鐘來。但是在十一點半的時候,斯明頓夫人未經通報就闖了進來,要求立刻拜見斯耐特先生。斯明頓夫人是一位剛剛繼承了亡夫遺產的貴婦人,一向專橫跋扈。她剛剛搬進由埃瑞克·斯耐特設計的新宅。此外,埃瑞克·斯耐特希望能得到她兄弟的一座公寓的設計委託書。他不能拒而不見,便點頭哈腰地將她讓進自己的辦公室。在辦公室裡,她滔滔不絕、毫不含蓄地訴說起來——她書房的天花板上裂了一道縫,而且,起居室靠海灣的窗戶籠罩在一片永久的大霧裡,而她對此束手無策。斯耐特把他的首席設計師叫來。他們一起向她作起詳細的解釋:再三道歉,大罵工程承包商。當斯耐特辦公桌上的一個傳呼器響起,接待員宣佈奧斯頓·海勒到來時,斯明頓夫人還在氣頭上。
不可能請斯明頓夫人離開,也不可能讓奧斯頓·海勒等待。斯耐特拋下她一個人去聽設計師那些安撫的話語,自己先告退一會兒。緊接著他就進了接待室,握住海勒的手向他提議:「你介意走幾步路到製圖室去嗎,海勒先生?那兒光線更好些,草圖都為您準備好了,可是我沒有冒險去挪動它。」
海勒似乎並不介意。他順從地跟著斯耐特走進製圖室,他個子高大,肩膀寬闊,有一頭沙色的頭髮,穿一身英格蘭粗花呢衣服,詼諧平靜的眼睛周圍已經有數不清的皺紋。
那份草圖就擺放在中國藝術家的工作臺上,而藝術家本人則羞怯而默不作聲地閃到一邊去了。旁邊就是洛克的製圖臺。他背朝海勒站著,繼續制他的圖,並未轉過身來。僱員們已經受過這樣的訓練——當斯耐特帶領客戶進來時不許打擾。
斯耐特用指尖捏著薄綿紙輕輕地將它提起來,彷彿在揭去新娘的面紗一樣。然後他退後幾步觀察著海勒的臉色。海勒彎下腰弓著背,他的注意力被吸引到上面,目不轉睛,專心致志地看著,半天沒說一句話。
「我說,斯耐特先生,」他開口說話了,「這,我想……」又停住不說了。
斯耐特耐心地等待著,滿心歡喜,感覺著某種他不想驚擾的東西的來臨。
「這,」海勒突然大聲地說,一拳砸在圖紙上,斯耐特嚇得縮了一下,「這跟我想要的東西最為接近了!」
「我知道你會喜歡的,海勒先生。」斯耐特說。
「我不喜歡。」海勒說。
斯耐特眨著眼,等著下文。
「不知怎麼,它跟我要的東西是如此的接近。」海勒遺憾地說,「可是,差了點什麼。我說不清楚是哪兒。可是,就差那麼一點點。請原諒我,這話聽起來很含糊。可是我總是這樣,要麼立刻就喜歡上什麼東西,要麼就是不喜歡。比如說那個大門,我知道我不會喜歡,可你甚至都沒有注意到,因為你對此太習以為常了。」
「呵,不過請容我指出一些原因,海勒先生。一個人當然要現代一點,可是人也得保留一個家所具有的外表吧。集莊嚴、華貴和安樂、舒適於一體,你明白的,像這樣一座莊嚴的房子需要略作一些柔化的修整和處理。這從嚴格的建築學意義上來講,是正確的。」
「毫無疑問,我不想知道這麼多。我在個人的生活中就從來沒有嚴格地正確過。」
「只要容我解釋一下這個設計,你就會明白……」
「我知道,」海勒疲憊地說,「我知道。我確信你是對的。只是……」在他說話的語氣中有一種渴望,他希望對方能明白他的意思,「只是,要是它有一點整體感,一點……一點主題……似乎有,又似乎沒有……如果它有點生命活力的話……可是卻沒有……它缺少點什麼,而且有過多的……如果它再簡潔些,更簡練……我聽人家用什麼字眼來著?——如果它渾然一體的話……」
洛克轉過身來。他在臺子的另一邊。他抓起那份草圖,手向前一閃,鉛筆便從圖上劃了過去,把粗黑的線條深深地切進那碰都不能碰的水彩。鉛筆的線條摧毀了愛奧尼亞式的廊柱、山牆、大門、塔尖、百葉窗、紅磚,拋棄了兩旁石制的側翼,它們把窗戶變寬了,它們劈碎了露臺,並且在臨海處畫下一道階梯。
他的這一動作開始的時候,別人還未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接著斯耐特向前衝過來,可是海勒抓住他的手腕阻止了他。洛克的手以憤怒的動作不停地毀壞著那些牆面,割裂著它們,使它們恢復著本來的面目。
洛克的頭猛地抬起了一下,只有那麼一眨眼的工夫,是為了看一眼對面的海勒。這就是他們需要的全部介紹,就像是握了一下手一樣。洛克又繼續地划著,改著,等他扔下鉛筆的時候,那座房子一如他當初所設計的那樣,完全以一種黑色的條狀形式呈現出來。他這一系列動作持續了不到五分鐘。
斯耐特試圖說點什麼。因為海勒一語不發,他就衝洛克發起火來:「你被解僱了,見你的鬼去吧!出去!你被解僱了!」
「我們倆都被解僱了。」奧斯頓·海勒說,一邊衝洛克眨眨眼,「來吧,你中午吃東西了嗎?我們找個地方,我有事要和你談。」
洛克去儲物櫃取了他的帽子和外套。整個製圖室都目睹了這樣使人目瞪口呆的行為,所有工作著的人都停下來看著:奧斯頓·海勒拿起那幅草圖,一折為四,把那神聖的卡紙弄得嘩嘩響,然後將它塞進了衣服口袋。
「可是,海勒先生……」斯耐特結結巴巴地說,「容我解釋一下……如果那就是你想要的,那完全好說。我們把草圖重新做一遍……容我向你解釋……」
「現在不用解釋了,」海勒說,「不是現在,我會把支票送過來的。」
然後,海勒走了,洛克也跟著他走了出去。那扇門在海勒先生身後「砰」的一聲關上了,就像他某篇文章的結尾段落一樣響亮。
洛克一句話也沒有說。
在洛克平生去過的最豪華的飯店裡一間燈光柔和的包房,他們之間擺放著晶瑩的玻璃杯和銀光閃閃的餐具。海勒說:
「既然那是我想要的房子,既然那是我一直夢寐以求的房子。你能幫我把它建造起來嗎?起草出設計方案,並且監督工程?」
「行。」
「如果馬上開工的話,得用多長時間?」
「大約八個多月。」
「我在暮秋就要住,屆時能完工嗎?」
「可以。」
「就跟那幅圖一模一樣?」
「一模一樣。」
「瞧,我也不知道跟一個建築師要籤什麼樣的合同,而你肯定知道。下午起草一份協議書,讓我的律師簽字,好嗎?」
「好的。」
海勒審視著坐在對面的這個人。他看見他的手放在面前的桌上。海勒的意識集中在那隻手上。他看見那修長的手指,輪廓鮮明的關節,和那清晰可見的血管。他有一種感覺,他並不是僱用這個人,而是向這個人的職業精神屈尊投降。
「你多大了?」海勒問,「你是什麼人呢?」
「二十六歲。你想要我的個人材料嗎?」
「該死。不要。我有。就在我口袋裡呢。你叫什麼名字?」
「霍華德·洛克。」
海勒掏出一本支票簿,在桌子上翻開,伸手掏他的鋼筆。
「你看,我給你的賬上劃撥五百美元。給你自己找間辦公室,或者買些必需品,去幹吧。」
他撕下那張支票夾在兩指之間,遞到洛克手裡,胳膊肘撐在桌子上向前靠過來,以一種橫掃一切的手勢晃動著。他眯起眼睛,感覺很有趣,滑稽地觀察著洛克。可是那個姿勢像是在致敬。
那張支票被兌現後便有了「霍華德·洛克建築師事務所」。h211/h2霍華德·洛克有了一家自己的事務所。
那是一幢舊樓頂層的一個大房間,從寬大的窗戶可以俯瞰下面的屋頂。他靜靜地站在窗前,極目遠眺,能看見像一條玉帶似的哈得遜河。他把手按在玻璃上,河上船隻在他的指尖下移動,留下一道道細細的條紋。他有一張辦公桌,兩把椅子,和一張巨大的製圖臺。入口的玻璃門上貼著這樣幾個字:霍華德·洛克,建築師事務所。他久久地站在大廳裡,看著那幾個字。然後他走進來,摔上門。他從製圖臺上撿起一把曲尺,再把它扔下去,彷彿輪船正在拋錨。
約翰·埃瑞克·斯耐特表示反對。當洛克回來取他的繪圖工具時,斯耐特走進接待室,熱情地握著他的手說:「哎呀,洛克!你還好嗎?快進來,趕快進來呀,我有話要跟你講!」
待洛克在他的辦公桌對面坐定,他大聲地繼續說道:
「瞧,好傢伙,我希望你理智一點,不要拿我昨天說過的任何話來向我示威。你也知道是怎麼回事,我有點昏了頭。然而,並不是……而是你得再去做那幅草圖。那幅草圖……好了,千萬別往心裡去。沒有想不開吧?」
「沒有。」洛克說,「一點兒也沒有。」
「當然,你沒有被開除。你沒有當真吧?你現在就可以立馬回來上班。」
「為什麼?斯耐特先生?」
「你是什麼意思,為什麼?噢,你還在想海勒先生的房子吧?你沒有把海勒的話當真吧?你也看出他是怎樣的人了,那個瘋子一分鐘要改六十次主意呢?他不會真的把那個委託交給你的,這你要弄清楚,事情可沒有那麼簡單,生意不是那麼好做的。」
「我們昨天剛簽了合同。」
「噢,簽了嗎?那就太好了!哎呀,瞧,洛克,我來告訴你我們該怎麼做:你把那項委託帶回我這裡來,我允許你和我共同簽名——‘約翰·埃瑞克·斯耐特-霍華德·洛克’。設計費我們平分,那算是你的額外工資,而且順便說一句,也要給你加薪。那樣我們就能以同樣的方式處理其他任何你帶來的業務了……我的老天,夥計,你在笑什麼?」
「請原諒,斯耐特先生,對不起。」
「我想你並不明白我的意思。」斯耐特有點發慌,「難道你不明白嗎?那是你的安全保障。你還不想讓步。委託書不會像這次一樣飛到你的手中來的。那麼你想做什麼呢?你會有一份穩定的工作,而且你能朝著獨立開業的方向來進行設計,如果那就是你所追求的東西的話。過上四五年,你就能做好準備邁出這一大步了。大家都是這麼過來的。你懂我的意思嗎?」
「我懂。」
「那你同意了?」
「不同意。」
「可是,我的老天,我說夥計,你發瘋了!現在就想獨立開業嗎?沒有經驗,沒有業務關係,沒有……哎呀,根本連什麼都沒有!我還從沒聽說過這樣的事情呢。你去問問任何一個建築行業裡的人。看看他們會怎麼跟你說。簡直是荒謬透頂!」
「很可能是這樣。」
「聽我說。洛克,你想不想聽我說?」
「斯耐特先生,如果你想讓我聽,我就聽著。可是我覺得我現在就應該告訴你,你說什麼都沒用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倒不介意聽一聽。」
斯耐特滔滔不絕地說了大半天,洛克聽著,毫無異議,毫不解釋,毫無反應。
「那麼,如果你執意要這麼做,等你在大街上討飯吃的時候,別想我會再次收留你。」
「我並不指望你能收留我,斯耐特先生。」
「聽了你對我的所作所為之後,也不會有建築行業的任何其他人收留你!」
「那個我也沒想過。」
有好些日子,斯耐特想著要起訴洛克和海勒。可是最後他決定放棄訴訟,這種案子是沒有先例可循的:因為海勒已經付給了他辛苦費,而那座房子實際上是洛克設計的;而且,也從沒有人告過奧斯頓·海勒的狀。
洛克事務所的第一位訪客就是彼得·吉丁。
一天下午,他不告而來,徑直走進來,穿過辦公室,在洛克的辦公桌上坐下來,快活地微笑著,伸開雙臂做了個橫掃一切的姿勢。
「唷,霍華德!哎呀,真想不到!」他說。
他有一年沒見過洛克了。
「你好,彼得。」洛克說。
「你自己的事務所,掛著自己的大名,而且一應俱全!萬事俱備啊!想想看!」
「是誰告訴你的,彼得?」
「噢,沒有不透風的牆嘛。你總不能阻止我密切關注你事業的動向吧?你知道我一直想著你。而且也沒必要跟你說祝賀你、祝你一切順利之類的話。」
「是的,你不必說那些。」
「你找了個很不錯的地方嘛。既寬敞又明亮。或許不起眼,可是創業之初,還能期待些什麼呢?如此說來,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啊,對嗎?霍華德?」
「可以這樣說。」
「你可是冒了個可怕的風險。」
「很有可能。」
「你真的是鐵了心要徹底幹下去了嗎?我是說,就你一個人?」
「似乎是這樣,不是嗎?」
「那麼,現在回頭還來得及。這你清楚。聽說你的事以後,我滿以為你一定會跟斯耐特重歸於好,跟他好好做一筆交易呢。」
「我沒那麼做。」
「難道你真不想那麼做?」
「是的。」
吉丁不明白,為什麼他竟然體驗到那種令人作嘔的怨憤之情;為什麼他到這兒來,只不過是希望推翻人們的傳言。他希望看到洛克猶豫不決,甘願屈服。自從他聽說洛克的事後,那種感覺便一直縈繞於懷。在他忘記事情的緣由後,這種不愉快的感覺依然陰魂不散地纏著他。當某種怨憤之情無緣無故地襲上心頭,心中蕩起一陣空乏無味的憤怒波濤時,他就捫心自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今天聽見的究竟是怎麼回事?隨後他就想起來了:噢,對,洛克,洛克已經註冊開辦了自己的事務所。他常常不耐煩地問自己:那又怎麼樣?但是同時他心裡清楚,要面對那些字眼是痛苦的,就像受過汙辱一樣使他感到丟臉。
「霍華德,你清楚,我欽佩你的勇氣。真的,這你知道。我有更豐富的經驗,而且我在建築行業也更有身份和地位,別介意我這麼說。我只是在客觀地講,可是連我都不願走這一步。」
「是的,你不會。」
「所以,讓你搶了先。好了,好了。誰會想得到呢?……我祝願你在這一行走好運。」
「謝謝你,彼得。」
「你知道你會成功的。我確信這一點。」
「是嗎?」
「當然了!當然。我有把握。難道你沒有把握嗎?」
「我從未想過。」
「你沒有想過?」
「沒怎麼想過。」
「那你是沒把握了,霍華德?是嗎?」
「你為什麼問得那麼急切?」
「什麼?唔……不,不是急切,不過當然了,我這是出於關心嘛。霍華德,處在你這樣的狀況,現在還拿不定主意可不是好的心理素質。那麼,你還心存顧慮?」
「我沒有任何顧慮。」
「可是你說過……」
「彼得,我做事一向是有把握的。」
「你考慮過正式註冊你的事務所嗎?」
「我已經遞交了申請。」
「你沒有大學學位,這你知道。他們在審批時會為難你的。」
「很可能吧。」
「如果領不到營業執照,你打算怎麼辦?」
「我會領到的。」
「好了。如果你不因為你已經有了充分的資歷,而我還是個晚輩就對我擺架子的話,我想我會在美國建築師行會見到你的。」
「我不會加入美國建築師行會。」
「你說什麼?不打算加入?你現在有入會資格。」
「可能吧。」
「你會收到入會邀請的。」
「叫他們別來煩我。」
「什麼?」
「彼得,你知道,我們在七年前就像這樣交談過。那時候,你一個勁兒地勸我加入斯坦頓的大學生聯誼會。你又來了。」
「即使有機會,你都不願加入美國建築師行會?」
「無論什麼時候,我都不會加入任何組織的,彼得。」
「可你沒有意識到那會對你有多大的幫助嗎?」
「在哪方面?」
「成為一名好的建築師。」
「我不想讓別人幫助我成為建築師。」
「你這是故意跟自己過不去。」
「我就是這樣。」
「而且,這樣做會讓你有吃不盡的苦頭,你明白的。」
「我清楚。」
「如果你拒不接受他們的邀請,你會樹敵的。」
「我無論怎樣都是他們的敵人。」
關於自己的事,洛克要告訴的第一個人就是亨利·卡麥隆。在與海勒簽署合同後,洛克第二天就去了新澤西。剛下過雨,他在花園裡找到了卡麥隆。此時,卡麥隆正費力地拄著一根柺杖,一步一步地沿著潮溼的小路挪下坡。去年冬天,卡麥隆的病情恢復得很好,每天能走幾個小時了。他佝僂著身子,走得很費勁。看到腳下的泥土中冒出了新芽,他便不時舉起手杖,撐好他的身子穩穩地站一會兒,用手杖尖碰碰一朵含苞欲放的綠色花蕾,在薄暮微明中,看著它流出一滴晶瑩的液體。他看到洛克正向小山丘上爬來,皺了皺眉頭。洛克在一週前剛剛來過,由於這樣的來訪對於他倆來說都意義重大,誰也不敢奢望常有這種機會。
「怎麼?你又來幹什麼?」卡麥隆沒好氣地問。
「我有事要告訴您。」
「可以等下一次再告訴我嘛。」
「我想我等不及了。」
「怎麼啦?」
「我自己的事務所就要開業了。我剛剛簽了第一份設計合同。」
卡麥隆轉動著他的手杖,用手杖的末端在泥土裡畫出一個大大的圈。他的兩隻手摁在手柄上,手掌交疊在一起,隨著手的動作,慢慢地點了點頭。他把眼睛閉上,如此良久。然後,他注視著洛克說:「那麼,可不能自大哦。」隨即又說,「扶我坐下來。」這是卡麥隆第一次說出這樣的句子。他的妹妹和洛克老早以前就知道了,當著他的面,最使不得的就是流露出想要幫助他的意圖。
洛克攙扶著他的胳膊肘,坐到一條長凳上。卡麥隆直視著前方的落日,生硬地問:「什麼建築?客戶是誰?付多少錢?」
他靜靜地聽著洛克的講述,久久地端詳著那張鉛筆劃爛的卡紙。上面的水彩被鉛筆的線條蓋住了。接著他又問了許多問題,石頭啦,鋼筋啦,道路啦,承包商啦,成本啦什麼的。他並沒有說祝賀的話,也沒有發表什麼意見。
只是當洛克快要走了,他才突然說:「霍華德,等你開業了,拍張快照——拿來給我看。」
然後,他搖著頭,有罪似的把視線挪開,鄭重地說:「我年老體衰,還是算了吧。」
洛克沒有說話。三天後,他又來了。「你的麻煩事兒可真是越來越多了。」卡麥隆說。洛克一語不發地將一個信封遞給他。卡麥隆看著那些快照,看著其中一張照片上寬敞的、光禿禿的四壁,看著一張照片上的大窗戶,還有一張照片上的事務所門口。他把其餘的放下,久久地握著門口的那張照片。
「哎呀,我真是活著看到了這一天。」他最後說。
他丟下那張快照,隨即又說:「並不完全和我原先想的一樣,可是我的確想象過。它就像那些影子——有人說我們會在另一個世界裡看到地球的影子。或許那正是我將要看到的其餘部分的樣子吧,我越來越認識到這一點。」
他又撿起那張快照,說:「霍華德,你來看。」他把照片放到他們中間。「並沒有多少字。只有‘霍華德·洛克,建築師事務所’幾個字。可它們就如同那些刻在一座城堡的大門上,讓人們為之赴湯蹈火的箴言一樣。那是對龐大黑暗的挑戰——人世間所有的痛苦——你知道人世間有多少痛苦嗎?——一切的痛苦都源自你即將面對的東西。我不知道是什麼樣的痛苦,我不知道為什麼它應該衝著你來。我只知道它會來的。我知道,霍華德,如果你抱定這幾個字的宗旨不放,堅持到最後,那就是勝利,不僅僅是你的一種勝利,而且,對於那些應該取勝,那種推動著世界前進,卻從來得不到承認的力量來說,也是一種勝利。它將證明,許許多多在你之前倒下的,那些遭受和你將來一樣的痛苦的人們是正確的。願上帝保佑你——也保佑任何一個能夠看到人類心靈中至善、至高的可能的人。洛克,你已經踏上地獄之旅了。」
洛克走上那條通向那座懸崖頂部的小路,海勒宅邸的鋼筋骨架已經聳入藍天了。外殼已經建起,正在往上面澆注水泥。那些宏偉的階梯一級級傾斜而下,伸向大海。大海宛若一面銀鏡,在遠處湧動著波瀾。管道工和電工已經開始鋪設管道和電纜了。
洛克看著由大梁和撐柱的纖細線條所劃出來的一個個四方的空間,看著他在空中開闢出的這一個個空蕩的六面體。他的手不自覺地填補著那些即將成為牆體的平面,它們將合攏成為一個個房間。一塊石頭從他腳下滾落,沿著山坡彈跳而下,鏗鏘有聲,在陽光燦爛、空明澄澈的夏日空氣中發出一聲聲清脆的共鳴和迴響。
他站在崖頂上,兩腿叉得很開,倚天而立。他看著眼前的建築材料,看著那些鋼製鉚釘頭在大塊的石頭上迸射出的火花,看著那未加工的黃色板材上纏繞的彎彎曲曲的螺線。
接著,他看見一個結實的身影正絆在一堆電線中,一張惡犬似的臉咧嘴一笑,瓷青色的眼睛洋溢著一種邪惡的勝利神氣。
「邁克!」他叫道,無法相信這是真的。
幾個月前,邁克到費城接了一筆大活兒,那還是海勒出現在斯耐特事務所以前的事,他還沒聽說洛克自立門戶的訊息——或許他料到了。
「你好,紅毛小子。」邁克說,有點過於隨便,接著又說,「你好,老闆。」
「邁克,你是怎麼……」
「你可真是個糟糕的建築師。如此翫忽職守。我到這兒都已經三天了,就等著你露面呢。」
「邁克,你怎麼到這兒來了?為什麼如此屈尊?」他以前從沒聽說邁克會不怕麻煩地做這種小小的私宅的活兒。
「你別裝傻了。你知道我是怎麼到這兒來的。你總不會以為我會錯過你承建的第一棟房子吧?你以為我這是屈尊?也許是吧。不過也許是我高就了。」
洛克伸出手去,邁克十分用力地攥住了他,彷彿留在洛克皮膚上的汙跡把他想要說的話全都說出來了。而且由於擔心自己會說出來,他拉長了聲音說:「快走吧,老闆,快走。可別這麼妨礙工人施工哦。」
洛克從房子中間穿過去。有時候,他可以精確客觀地停下來發號施令,彷彿這並不是他的工程,而只不過是一個機械的問題;他的意念中只剩下了管道和鉚釘,自我卻不復存在了。
有時,他的內心升騰起某種東西,既非思想也非情感,而是肉體熱烈的起伏與波動。然後,他想停下來,想靠過去,來體味他自身的真實性。他的身體被那些灰暗的拔地而起的鋼筋框架托起,圍在中間,顯得愈加光亮而突出。他沒有停,而是繼續鎮定自如地走著。可是他的手卻將他想要掩飾的東西暴露無遺。他的雙手伸展開來,慢慢地撫摸著桁條和接縫處。建築隊的工人們注意到了這一切。他們說:「那小子八成是愛上這玩意兒了。他的手都拿不開了。」
工人們喜歡他。可是承包商的監工卻討厭他。他在尋求承包商承建這座房子時就大費周折。好幾家大建築公司拒絕這個專案。「我們不建那種東西。」「不,我們不找那個麻煩。像那種小工程也搞得太複雜了。」「到底是誰想要那種房子?完工後,從這種想法古怪的人那兒多半連工程款都收不回來。見他的鬼去吧。」「從來沒有承建過這樣的房子。也不想學著怎麼去搞這種工程。我還是要堅持建築就是建築這個理兒。」有一位建築承包商將那些設計方案看了看,便丟到一邊,下斷言說:「它修不起來的。」「會修起來的。」洛克說。承包商漠然地說:「是嗎?你算老幾,竟然這樣跟我說?」
他找到了一家小建築公司,它需要這個活,便把它承包了下來,比正常的收費還要高——理由是他們要冒險進行一個奇怪的實驗。工程進展著。監工整天繃著臉,聽任洛克的指揮,以沉默表示不滿,彷彿他們在等待著自己的預見變成現實,而且似乎如果房子從他們頭頂上坍塌下來,他們會很高興。
洛克買了一輛舊福特牌汽車,經常開車去施工現場,本來沒必要去得那麼頻繁。坐在他事務所的桌前,站在一張製圖臺前,強迫自己不去建築工地——這對他來說有些勉為其難。有時候,在工地上,他希望忘掉他的事務所和繪圖板,而是抓過工人手中的工具幹起實際的修建工作,就像他兒時所做的那樣,用他自己的雙手來修建那幢房子。
他穿過房子,靈活地從成堆的木板上和一盤盤電線上跨過去。他發出嚴厲而苛刻的命令。他避免朝邁克那個方向看。不過,邁克在觀察著他,透過房子在心裡追隨著他的腳步。每當他從旁邊經過時,邁克總是心領神會地朝他眨眨眼。有一次,邁克說:
「紅毛小子,要控制好自己。你就像一本攤開的書一樣坦白。興高采烈、喜形於色,可不怎麼得體!」
洛克站在施工中的建築物前的懸崖上,眺望著周圍一帶的景色。道路像一條灰色的緞帶,順著海岸線蜿蜒而去。一輛敞篷車疾馳而過,遁入鄉村。車上擠滿了人,是要去野餐的。五顏六色的圓領絨衣或毛衣擠作一堆,圍巾和領帶迎風飛舞,各種各樣的聲音毫無目的地混雜在一起,淹沒了汽車發動機的聲音,使格格的笑聲格外響亮。一位姑娘側身而坐,腿搭在汽車的邊上,鼻樑上垂著一頂男式草帽。她使勁兒地拉著一把尤克里裡的琴絃,驅逐著周圍的吵鬧聲,一邊在嘴裡高叫著:「嘿!」這些人都在享受著他們一天的生活。他們高聲地向天空講述著他們擺脫工作的自由,將數日的重負拋在腦後。他們努力地工作,承受著這種重負,為的就是達到一個目標——而這就是他們的目標。他看著那輛汽車閃電般從眼前飛馳而過。他覺得在他與他們內心對於這一天的意識上,有著某種區別,是某種重大的區別。他覺得他必須努力去領會這種意識。可是他又忘了去想——他看到一輛卡車噴著氣,滿載著切割好的亮閃閃的花崗石。
奧斯頓·海勒經常來察看房子的工程進展情況,看著它一天天地升高、長大,覺得有些好奇,更多的則是驚訝。他用審視房子一樣的眼光,細緻地審視著洛克。他感覺好像無法將他同房子區分開似的。
海勒自己是一個反對專制的戰士,面對洛克卻感到困惑——洛克是一個如此不受專制干擾的人,結果他自己本身就變成了某種專制,那是某種與海勒所無法界定的東西相對抗的結論。在不到一週的時間裡,海勒知道自己找到了最好的朋友。他明白這種友誼來自洛克根本上的中立。在深層的現實生活中,洛克並沒有意識到海勒的存在。不存在對海勒的需要,沒有懇求也沒有要求。海勒感覺到他們之間劃了一道界線,那是他無法逾越的。在那條界線之外,洛克對他無所要求,也無所給予。可是當洛克讚賞地注視著他的時候,當洛克微笑的時候,當洛克稱讚他的某一篇文章的時候,海勒感受到一種陌生的純淨,感受到一種歡愉,一種既非賄賂也非施捨的認可。
在那些夏日的傍晚,黃昏慢慢地爬上頭頂的屋樑,他們一起坐在半山腰的岩礁上,促膝相談,直到落日的光輝退到鋼柱的頂端。
「霍華德,為什麼我這麼喜歡你為我修建的這幢房子?」
「就像一個人一樣,一幢房子也有整體感。」洛克說,「二者都很罕見。」
「那麼整體感從何而來呢?」
「唔,你看它。它的每一部分都是因為房子本身的需要而存在的,而絕不是因為任何別的原因。你從此處看和從其內部看都是這樣的。是你要住的房間決定了它的外形。主體之間的關係是由內部的空間分佈決定的。而裝飾是由建築手法決定的,它強調房屋設計所遵循的原則。你可以看得出每一個重心、每一處支撐點都符合這一原則。當你看著這座房子的時候,你的目光穿過的是它構造的過程,你能看懂它的每一個步驟,你看見它日漸升高,你知道它的構造和它所存在的理由。但是,你也見過那樣的建築,它們採用了廊柱,可是無物可以支撐;採用上楣,可是毫無用處。它們有壁柱,有線腳,也有虛假的拱廊和窗戶。你見過這樣的建築:它們看似只有一個大廳,有堅固的廊柱和單一的、高達六層樓的窗戶。可是等你走進去,卻發現裡面有六個樓層。還有這樣的建築:只有一個大廳,但是有一個分割成好幾個樓層的建築正面,有帶狀裝飾層,有一層層的窗戶。你明白它們之間的不同了嗎?你的房子是根據它自身的需要而修建的,而其他房子的修建是出於譁眾取寵的需要。你的房子的必要性在於房子本身,而其他房子的必要性在於觀眾。」
「你知道嗎,那正是我或多或少略有感悟的地方。我已經感覺到,當我搬進這幢房子的時候,我將會有一種新的生活,而且就連我的日常行動都會有一種無法定義的真誠和尊嚴。如果我告訴你說,我覺得我必須要配得上那幢房子,你可不要感覺吃驚。」
「我的用意正在於此。」
「而且,順便說一句,你似乎為我的舒適花了不少的心思,謝謝你了。我發現了很多我以前從未曾想到的東西,可是你彷彿知道我的內心需要什麼一樣,並且都為我設計進去了。譬如,我的書房是我最需要的,所以你就把它當作一個要點來進行設計——而且,順便說一句,我從房子外面也看見了你把它作為主要的部分進行設計。還有,書房與藏書室之間那部分的處理,以及起居室,都恰到好處地避開了我的路線,還有客廳,我不想聽見太多的噪聲——所有這一切,你真的替我考慮得很周全。」
洛克說:「你知道,我根本沒有考慮你,我想的是房子。」他又說,「也許正因為這樣,我才知道如何體諒你。」
海勒的房子於一九二六年十一月竣工。
一九二七年一月,《建築論壇》上釋出了一份過去一年裡美國所修建的最佳宅邸的調查。它用了整整十二個光面彩頁刊登了編輯精心挑選、最具有建築價值的二十四幅房屋照片。海勒宅邸卻未被提及。
紐約各大報紙的週日版房地產欄目,都有關於鄰近地區最引人注目的住宅的介紹。上面並沒有關於海勒房子的描述。
美國建築師行會的年刊上,每年都要以《前瞻》為標題,莊嚴地再現它所挑選的全美最出色建築,可是它卻對海勒宅邸隻字未提。
很多場合下,演說家們對著準備就緒的觀眾,登臺就美國建築的發展發表講演,卻沒人提到過海勒的房子。
在美國建築師行會的俱樂部裡,人們表達了他們的看法。「那是我們國家的恥辱。」羅斯通·霍爾科姆說,「像海勒家的房子這種東西竟然堂而皇之地修建起來。那是給建築行業臉上抹黑。應該有一條法律管管這事。」
「就是這個原因,把客戶都嚇跑了。」約翰·埃瑞克·斯耐特說,「他們看到那樣的房子,心想,所有的建築師都瘋了。」
「我倒看不出什麼表示憤慨的理由。」高登·普利斯科特說,「我想那簡直教人笑掉大牙。它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加油站和一個登月火箭的滑稽想法的混合物。」
「你觀察好幾年了,」尤金·帕丁格爾說,「也看到了所發生的事情。那東西就像一座紙牌搭的房子一樣,一瞬間便會轟然倒塌。」
「幹嗎要提到幾年?」蓋伊·弗蘭肯說,「那些現代主義的花招和噱頭從來就沒維持過一季——兔子的尾巴長不了。房主很快會厭倦它,並且會一路跑著回他那座早期殖民風格的舊房子裡去。」
海勒家的房子在周圍一帶的鄉村出了名。人們總要繞道把車停在它前面的大路上,凝視著它,對它指指點點,一邊哧哧地笑著。海勒的車經過時,加油站的服務員會哧哧地竊笑。海勒家的廚師出去辦事時,只好對那些雜貨店老闆們投來的嘲弄眼神忍氣吞聲。海勒家的房子在四鄉八鄰得了個「鰹鳥窩」的綽號。
彼得·吉丁寬容地微笑著對他的業內朋友們說:「好了,行了!你不該這麼說他的。我認識霍華德很久了,而且他相當有才華,可以這麼說吧。他甚至還為我工作過。他只是在那座房子的設計上出了點毛病。他會學習的。他還有前途……噢,你以為他沒有嗎?你真的以為他沒有前途了嗎?」
埃斯沃斯·託黑,一個對於美國的地面上聳立起的每一塊石頭都不肯放過、都要加以評論的人物,從他的專欄來看,好像他並不知道海勒宅邸已經建起來了似的。他認為這件事沒有必要告訴他的讀者——如果只是為了咒罵的話。他並未對此發表評論。h212/h2一個名為《觀察與思索》,由愛爾瓦·斯卡瑞特撰稿的欄目,出現在每天的《紐約旗幟報》頭版上。那是全國各地小鎮可信的指南,靈感的源泉和大眾世界觀的楷模。一年前,在這個欄目裡出現了這樣一段著名的論述:「如果我們能忘記我們異想天開的文明,那種誇張空泛的觀念,而對早在我們之前的野蠻人的認識加以關注的話,我們的經濟狀況就會好上十萬八千倍——為我們的母親爭光。」愛爾瓦·斯卡瑞特是個單身漢,他已經賺了兩百萬美元,高爾夫球打得極為專業,是華納德報業的主編。
是愛爾瓦·斯卡瑞特想到了這個主意——發起一場反對貧民窟生活狀況和「地主鯊魚」的運動,這個運動在《紐約旗幟報》上持續了三週的時間。這就是愛爾瓦·斯卡瑞特喜歡津津樂道的東西。它具有人文的吸引力和社會學意義的判斷力。它適合刊登在週日增刊的圖片說明上——姑娘們縱身跳入河中,她們的裙襬在膝蓋上方引人注目地搖曳著。它增加了發行量。它使得擁有東河一帶一連好幾個街區房地產的「鯊魚」們感到窘迫——這個區域被選做這場運動悲慘的例項。「鯊魚」們拒絕把這幾個街區賣給一家身份低微的無名房地產公司;運動的結局是——他們束手就範,將這一帶的房地產通通出售了。誰也無法證明那家房地產公司就是華納德所擁有的某公司的下屬單位。
華納德報業離開運動的時間長了便寸步難行。他們剛剛議定了一條發展策略,就是有關飛行術的主題。他們在週日的家庭雜誌增刊上連載記錄科學發展史的故事;刊登從達·芬奇畫的飛行器素描到最新的轟炸機的故事;刊登更富有吸引力的蠟翼人伊卡洛斯在紅色的火焰中痛苦而扭曲了的圖片,他赤裸的身體是青綠色的,他的蠟翼是黃色的,而煙霧為紫色;也登載了一張醜八怪的圖片,長著火紅的眼睛,拿著一個水晶球,它早在十一世紀就曾經預言,人類將有能力飛行;還有蝙蝠的圖片,吸血蝙蝠和神話中的變形狼人的圖片。
他們還主辦了一次模型飛機制造大賽。參賽物件是所有十歲以下的男童,只要他願意將報紙的訂閱費寄到《紐約旗幟報》社就行。蓋爾·華納德本人,一個有執照的飛機駕駛員,曾做過一次從洛杉磯到紐約的單人飛行。他駕駛著一架價值十萬美元的飛機,創下了橫越美洲大陸飛行速度的最高紀錄。在飛機快到達紐約時,他在時間計算上出了點小小的失誤,結果被迫降落在一個岩石叢生的牧場,那可是一次性命攸關的降落,他卻完成得天衣無縫;無巧不成書,碰巧《紐約旗幟報》的一幫攝影師就在那一帶。蓋爾·華納德從飛機上走了下來。一個一流的飛行員都可能早就被這樣的經歷嚇得趴下了,可是蓋爾·華納德站在攝像機前,飛行服的翻領上佩著一朵潔白無瑕的梔子花,舉起一隻手,兩指間夾著根香菸,手指竟然連抖都沒有抖一下。當被問及他活著回來的第一願望是什麼時,他表示了這樣的強烈願望,說他想親吻在場的最最漂亮的女人,並且在人群中選了一個最最邋遢的醜八怪,然後彎下腰,莊重地去親吻她的前額,並解釋說,她讓他想起了自己的母親。
後來,在貧民窟運動之初,蓋爾·華納德對愛爾瓦·斯卡瑞特說:「勇往直前,乘勝追擊!儘量把你所能得到的都榨取出來。」隨即便登上他的遊艇,踏上了周遊世界的旅程,陪同他的是一位令人銷魂的芳齡二十四歲的女飛行員,他把橫越美洲大陸的飛機當作禮物送給了她。
愛爾瓦·斯卡瑞特勇往直前。他制定了許多戰略步驟,其中之一就是讓多米尼克·弗蘭肯去調查貧民窟的家庭生活狀況,蒐集有關的人文材料。多米尼克剛剛從拜阿瑞茲避暑回來。她總是休一整個夏天的假,而這是愛爾瓦·斯卡瑞特特許的。因為她是他最偏愛的僱員之一,因為他被她迷住了,還因為他知道,只要她高興,她隨時都可以辭去她的工作。
多米尼克·弗蘭肯去紐約東區一套房子裡的一個廊底小臥室住了兩週。那間屋子有一個天窗,可是沒有窗戶,要爬五段樓梯而且沒有自來水。她在樓下一個人員龐大的家庭廚房裡自己做飯吃。她到鄰居家串門,傍晚時分坐在安全通道的平臺上,還與左鄰右舍的小姑娘們去看一毛錢的電影。
她穿一件磨得破破爛爛的短裙和一件寬大的襯衫。正常外表下那種反常的脆弱使她看起來就像是被這一帶的窮困弄得筋疲力盡。鄰居們都確信她得了肺結核。但是她的行為舉止就如同她在琦琦家的客廳裡一樣沉著和自信。她擦洗她房間的地板,削土豆皮,還在一隻裝冷水的錫桶裡洗澡。她以前從來沒做過這些事情,可是她卻做得很老練。她天生有表演的才能,這是一種與她的外表極不相稱的才能。她並不介意這種新的背景。她對貧民窟不感興趣,一如她對起居室不感興趣一樣。
兩星期結束後,她回到了她的樓頂小屋,它在一個賓館的頂樓。從她的窗戶可以俯瞰中央公園,而關於貧民窟生活的文章則出現在《紐約旗幟報》上。那篇文章文采飛揚,對貧民窟的生活進行了冷酷無情的報道。
她在一次晚宴上聽到了這樣令人困擾的問題。「親愛的,你並沒有真的寫那些事情吧?」「多米尼克,你該不是真的在那種地方住過吧?」「噢,住過。帕默夫人,您在東十二街的那所房子有一條下水道,隔一天堵一次,並且汙水橫溢,弄得滿院子都是。」她回答道。她一邊說,一邊吊兒郎當地在袖口下轉著一隻綠寶石的手鐲,那東西戴在她纖細的手腕上顯得又大又重。「汙水在陽光下泛出青紫的顏色,好像一道彩虹。」「布魯克斯先生,你為克萊瑞奇房地產公司管理的那個地段,所有的天花板上都長出了漂亮的鐘乳石呢。」她滿頭金髮的頭顱歪在她那白色梔子花裝飾的肩膀上,那單調的花瓣上還閃爍著晶瑩的小水珠。
她應邀到社會工作者的集會上講話。那是一個重要的會議,在該領域內一些最知名的婦女引領下,充滿了一種激進的、鬥志昂揚的、富於戰鬥性的基調。愛爾瓦·斯卡瑞特很高興,向她祝福說:「去吧,小傢伙,只管亂誇讚、亂恭維就行。我們需要社會工作者。」在一個沒有空調的大廳裡,她站在發言席上,看到一張張平板的臉孔,因為各自的慾望而表現出貪婪的神情。她講話時採用了一種平靜的、沒有變化的語調。她講了好多事,其中就有這樣一件,她說:「在一樓最邊上的那家人付不起房租,孩子因為沒有衣服而無法上學。父親在街角的非法地下酒吧裡立了個賒賬的戶頭。他身體健康,還有一份好工作……樓上那對夫婦剛剛花六十九美元九十五美分的現金買了一臺收音機。在四樓的最前邊,這家的父親一輩子所幹的活加起來連一天都不到,而且也不打算工作。他有九個孩子,都是靠當地的教區養活。還有一個孩子馬上就要出生了……」她說完後,有幾聲稀稀落落的憤怒的掌聲,她抬起手說,「你們沒必要鼓掌,我也不期望有掌聲。」她彬彬有禮地問,「還有問題要問嗎?」沒有問題。
回到家時,她看見愛爾瓦·斯卡瑞特在等她。他坐在她樓頂小屋的客廳裡,顯得極不相稱。大塊頭坐在一把精巧柔弱的椅子上,映襯在堅固的玻璃牆外那一片光輝燦爛的城市背景上,活像一個形狀奇特的大肉堆。城市就像是一幅壁畫,好像是她小屋的最後一個組成部分,專門設計來照亮和完善這個小屋:城市裡塔尖的脆弱線條正好是傢俱的脆弱線條的延續;遠處窗戶裡閃爍的燈光在光禿而又單調的地板上投下生動的倒影;外面精密而冷淡生硬的建築回應著屋內的冷冷的優雅。愛爾瓦·斯卡瑞特打破了這種和諧。他看著就像個和藹的鄉村醫生,也像一個玩紙牌的老手。他那張笨重的大臉上表現出仁慈和像父親一樣的微笑,而那便是他的萬能鑰匙和商標。他有一種訣竅,使他的和藹跟他那威嚴的外表相輔相成,長長瘦瘦的鷹鉤鼻子沒有降低他的和藹程度,反而增添了幾分他的威嚴;他的肚皮懸在他的兩條腿上,的確有損形象,但卻為他的和藹增色不少。他站起身來,咧開嘴笑著,拉著多米尼克的手。
「本想在我回家的途中順便來看你的。我有事要告訴你。事情辦得怎麼樣,小傢伙?」
「和我料想的一樣。」
她扯下帽子把它扔在她看到的第一把椅子上。她的頭髮壓歪了,成了扁平的曲線,前面蓋住額頭,後面則直直地垂在肩上。她的頭髮光滑而細密,就像一頂淺色的,刨光的金屬浴帽。她走過去站在窗前,俯瞰下面的城市。她沒有轉身,問:「你想對我說什麼?」
愛爾瓦·斯卡瑞特愉快地觀察著她。他除了在沒必要的時候握握她的手或者拍拍她的肩膀之外,早就放棄了任何別的企圖。他已經不想那個話題了,可是他有一種朦朧的感覺,用他自己的話說出來就是:你永遠無法斷定。
「孩子,我有好訊息告訴你。」他說,「我一直在設計一個小小的方案,只是一個小變動,我考慮過我到哪裡把一些事務整合到一塊兒,成立一個婦女福利部門。你知道,學校啦,家庭財務啦,幼兒保健啦,青少年犯罪啦等等,加上其他一些事務,全部劃歸一個人負責。我看除了我的小姑娘之外,再無合適的人選了。」
「你是說我嗎?」她問,還是沒有轉身。
「非你莫屬。就等蓋爾回來,我會讓他點頭的。」
她轉過身注視著他,抱著雙臂,雙手握住胳膊肘。她說:「謝謝你,愛爾瓦。可是我不想做。」
「你是什麼意思?你不想!」
「我的意思是我不想管那樣的事。」
「看在老天爺的分上,你知道那是多大的飛躍嗎?」
「朝什麼方向?」
「你的事業。」
「我從沒說過我在計劃什麼事業。」
「可是你總不想永遠經營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欄目吧?」
「不是永遠。幹到我厭倦為止。」
「可是想想你在真實的比賽中能做的事吧!想想一旦你引起蓋爾的注意後,他可能為你做的事吧!」
「我可沒期望去引起他的注意。」
「可是,多米尼克,我們需要你。在今晚之後,那些婦女們將會死心塌地跟著你了。」
「我想她們不會的。」
「什麼?我已經吩咐他們留下兩個欄目的版面來報道有關會議和你的講話。」
她伸手拿過話筒,遞給他,說:「你最好叫他們取消這個報道。」
「什麼?」
她在一張桌子上的一些七零八碎的檔案裡翻出幾張用打字機列印的檔案,把它們遞到他手裡。「這就是我今晚的講話稿。」他把那篇稿子匆匆看了一遍,一語不發,只是用手摸了一下他的額頭。接著就拿起話筒,打電話吩咐他們對會議的事儘量一筆帶過,越簡要越好,對發言者的姓名隻字不提。
多米尼克看他放下了話筒,說:「好了。我被解僱了嗎?」
他神情悲哀地搖了搖頭,說:「你想被解僱嗎?」
「不是非此不可。」
他低聲抱怨說:「我要壓下此事,別讓蓋爾知道。」
「如果你想那麼做的話,隨你好了。反正我是無所謂的。」
「聽我說,多米尼克——噢,我明白,我不想提任何問題——只是你為什麼總是要這樣做呢?」
「什麼也不為。」
「瞧,你知道的,我聽說你參加了一個虛張聲勢,大擺排場的晚宴,你在那裡發表了講話,談的也是這個話題。可是後來你又把這樣的東西拿到一個激進分子的集會上去講。」
「但是,它們卻是真實的,在兩方面看都是這樣,不是嗎?」
「噢,當然,可是既然你選擇了這個話題,難道就不能把場合變一變嗎?」
「那沒有任何意義。」
「那你做的事裡就有了?」
「沒有。完全沒有。不過它讓我覺得有趣。」
「多米尼克,我真是搞不懂你。你這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你生活得這麼精彩,又有那麼卓越的工作才能。可是正當你的工作即將邁出一大步時,你卻幹出這麼檔子事來,把它給弄砸了。為什麼?」
「或許這正是原因所在。」
「你能不能告訴我——作為朋友,因為我喜歡你,而且我對你很感興趣——你真正追求的是什麼呢?」
「我想那很顯然,我根本不追求什麼。」
他攤開雙手,做了個無可奈何的聳肩姿勢。
她開心地笑了。
「有什麼事讓你這麼悲哀?我也喜歡你,愛爾瓦,而且也覺得你有意思。我甚至喜歡和你交談,這樣更好。好了,現在坐著別動,放鬆一下,我給你拿杯酒。你需要喝上一杯,愛爾瓦。」
她給他拿了一隻磨砂玻璃杯,裡面正六面體的小冰塊碰撞的聲音在靜寂中聽起來格外清脆。
「多米尼克,你還是個可愛的孩子。」他說。
「當然了。那就是我。」
她在一張桌子邊上坐下來,手掌平平地撐在身後,向後靠過去,兩條腿慢慢地擺來擺去。她說:「你知道,愛爾瓦,如果有一份我真正想要的工作,那就太糟糕了。」
「唷,偏偏有這樣的事!哎呀,偏偏要說這樣的傻話!你是什麼意思?」
「就這個意思。就是說要一份我喜歡的工作太糟糕了,而我又不想失去它。」
「為什麼?」
「因為那樣我就必須依靠你——你是個極好的人,愛爾瓦,可這未必就是好事,而且我想,在你手中的鞭子下戰戰兢兢地工作也不好看——噢,可別說你沒有,可能會是那種殷勤而禮貌的小鞭子,可正是那樣,事情反而更不好看了。我得依靠咱們的老闆蓋爾——他是個了不起的人,這我敢肯定,只是我還從來沒碰上過他呢。」
「你這種怪誕的想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你明明知道蓋爾和我願意為你效犬馬之勞,而且就我個人而言……」
「愛爾瓦,不僅只是那一個方面,不僅只是你一個人的問題。如果我找到一份工作,一個計劃,一個觀念,或者說一個我想要的人——那我就得依靠整個世界。萬事萬物皆有聯絡。我們所有的人都系在同一根繩子上。我們都置身於一個網中,而那張網專等著有人鑽進去呢——我們就是被一種渴望推進這張無形的大網的。我們需要某種東西,而且它對於我們來說是珍貴的。你知道有誰在一邊準備好了要將它從你的手中搶走嗎?你不得而知,你要的東西也許那麼複雜那麼遙不可及,可是有人已準備好了,而你懼怕他們所有的人。所以你就卑躬屈膝,搖尾乞憐,然後接受他們——這樣他們才不會把它搶走。看看你最終要接受的是什麼人吧。」
「如果我沒有理解錯的話,你是在對人類進行批判……」
「你知道,這件事是如此特別——我是說我們對於一般人的觀念。每當我們在描述某種嚴肅的、重大的見解時,我們總會有某種籠統的、強烈的想象。可是我們對它的瞭解只限於我們在一生中所認識的人。你看看他們。你知道這樣的事嗎——你覺得哪一件才是重大和莊嚴的呢?沒有什麼是重大的事情——除了在手推車前討價還價的家庭主婦,除了那些在人行道上亂寫髒話的流著口水的臭娃娃,還有那些喝得酩酊大醉的初登舞臺的女演員,抑或是那些在精神信仰上與他們相當的人。實際上,當人們痛苦的時候,別人才感覺到對他們懷有某種尊敬之情。他們有某種尊嚴。但是,在他們開心的時候你注意過他們嗎?那才是你看得出真相的時候。看看那些人——他們把自己攢下來的錢花在遊樂園裡和一些細枝末節的小事上。看看那些有錢人吧,他們擁有面前的整個世界。觀察他們拿什麼尋開心吧。到時髦一些的非法酒吧裡觀察他們吧。那就是你所謂的普通人類。我連碰都不想碰他們。」
「可是,該死!那不是看待這個問題的方式。那並不是整體的體現。在我們最邪惡的人當中也還有一些善的成分。總還是有一些可取的地方。」
「這反而更糟糕。看著一個人表面上裝出一副英雄模樣,可是後來卻聽說他常常以看雜耍作為消遣?或者看見一個男人畫出了一幅偉大的油畫,卻得知他常常把時間浪費在陪他所認識的每一個妓女睡覺上。」
「你想要什麼呢?十全十美嗎?」
「——否則就什麼都不要。所以,你明白嗎,我一無所求。」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選擇我唯一向往的東西——那是一個人真正可以允許自己得到的東西。自由,愛爾瓦,是自由。」
「那就叫做自由嗎?」
「無物可求,無望可待,無所傍依。」
「倘若你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怎麼辦?」
「我不會找到我想要的東西的。我會選擇對它視而不見。它會是美好世界的組成部分。如果我選擇看見它,我將不得不與你們其餘的人共同分享,可是我又不願分享。你知道,我從來不再開啟我所讀過和深深喜愛過的鉅著。一想到別人的眼睛已經讀過它,一想到讀那本書的是怎樣的人,就讓我痛苦。這樣的東西是不可能分享的,不能與那樣的人分享。」
「多米尼克,對事物感觸如此強烈可不正常。」
「那是我能感受的唯一方式。否則就根本無法感受。」
「多米尼克,我親愛的,」他誠摯而關心地說,「但願我是你的父親。在你童年的時候發生過什麼不幸的事情嗎?」
「唔,一次也沒有。我度過了一個幸福的童年。自由自在,寧靜而美好。沒有任何人給我太多的干擾。喔,對了,我的確常常感覺很無聊。可是我對此已經習以為常了。」
「我想,你只不過是我們這個時代的不幸棄兒——正如我常說的。我們過於玩世不恭和憤世嫉俗,我們太過頹廢和墮落了。假如我們完全以一種謙恭的態度迴歸到那些樸素的價值觀上來……」
「愛爾瓦,你怎麼談論起那些不中用的東西了?那些話題只能用在你的社論裡,而且……」看見他眼睛裡的神情,她停住沒有往下說。那眼神看起來很迷茫,而且有點受傷的樣子。接著她便放聲大笑起來,「我錯了,你的的確確真的相信那一切。如果那真是信仰,或者換上你所做的任何別的事情,噢,愛爾瓦,正因為如此,我才那麼喜歡你。正因為如此,我現在才又做出今晚我在那個集會上所做的事情來。」
「什麼?」他大惑不解地問。
「就像我現在這樣煞有介事地高談闊論啊——而且是與你,一本正經地。與你這樣談論這樣的事情可真好。愛爾瓦,原始人把他們的神像做得跟人很相像,你知道嗎?如果為你做個塑像,那會是什麼樣子呢——如果你脫光了衣服,腆著你的大肚皮,等等,等等……」
「這都什麼跟什麼呀,看你都扯哪兒去了!」
「與一切都毫無關係,親愛的,原諒我。」她又說,「你知道,我喜歡男子的裸體雕像。別露出你那副傻樣。我是說雕像。我有過一個很特別的。它應該是赫利俄斯。我把它從歐洲的一家博物館裡買了出來。為了得到它真是大費周折,吃盡了苦頭——當然,那不是出售的。我想我當時是愛上它了,愛爾瓦。我把它帶回了家。」
「它在哪裡?咱們換一下花樣,我想看看你喜歡的東西。」
「它打碎了。」
「碎了?一件博物館的珍品?怎麼打碎的?」
「我把它從通風道扔了下去。下面是水泥地面。」
「你徹底發瘋了嗎?為什麼要打碎它?」
「為了讓誰都無法再看見它。」
「多米尼克!」
她猛地一甩頭,彷彿要抖落那個話題似的;她那本來被壓直了的濃密的金髮捲起大大的波浪,如同一池半液體狀的水銀中漾起的一個浪頭。她說:「我很抱歉,親愛的。我並不想嚇著你的。我能說給你聽,是因為你屬於處變不驚的那種人。我真不該告訴你。這沒什麼用,我猜。」
她輕快地從桌子上跳了下來。
「愛爾瓦,趕緊回家去吧。」她說,「時候不早了。我累了。明天見。」
蓋伊·弗蘭肯讀了他女兒寫的文章,聽說了她在招待會上的講話以及她在社會工作者的集會上所做的發言。他什麼也沒看懂,可是他清楚,那些東西都在他的預料之中。這件事折磨著他的心,每念及此,他總是手足無措,惶惶不安。他有時捫心自問,他是不是恨自己的女兒。
但是,每當他問自己這個問題時,總有一幅畫面映入他的腦海,那幅畫面來得不合時宜。那是她兒時的一個情景,是在很久以前的某個早已淡忘了的夏季裡,發生在康涅狄格州鄉村莊園裡的一幕。那天所發生的其他事情他早已忘了,想不起是什麼原因促使他想起那一幕。但是他還清楚地記得,當時他怎麼站在臺階上,看見她從草坪盡頭的樹籬上跳過去的情景。對她小小的身體來說,那個籬笆太高了,就在他想著她跳不過去的時候,突然,她成功地從那個綠色的屏障上飛身躍過。他記不得她是怎麼開始跳的,也記不得跳完以後的情形了,可他仍然能看見那一瞬間的情景。它是那麼清晰,那麼真切,如同一幀電影的畫面被剪下下來,定格成靜止不動的永恆一樣。她的身體高懸於空中,雙腿突然間邁開,細瘦的胳膊向上一揮,小手在空中拉緊,白色的衣裙和金色的頭髮在風中平平地展開。剎那間,一個小小的身軀在一陣自由的欣喜中一閃而過——這是他平生所目睹的最讓人心馳神往的自由境界。
他不知道為什麼這一刻令他終生難以忘懷。它是何等的意義重大,竟然無視時間的存在,將那一剎那為他永久地保留了下來,而許多別的更為重要的事情都已經被時間抹去了。他不知道為什麼每當他為女兒感到難過時,他眼前就必定要閃現出這一幕,也不知道當他看到這一情景時,為什麼會感到一陣難以忍受的溫柔的刺痛。他告訴自己那都是他的父愛在起作用,完全違背了他笨拙的意願,在跟自己過不去。可是,他要笨拙的、不假思索地想要去幫助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有什麼困難需要讓人幫她對付。
所以他便更加頻繁地注視著吉丁。他開始接受那個他不曾向自己承認過的決定。他在吉丁的人格中找到了慰藉,他覺得吉丁單純而穩定的健全性格正是他女兒反覆無常的病態性格的支柱。
吉丁不願承認他是多麼想再次見到多米尼克,那種願望固執而毫無結果。他老早以前就從弗蘭肯那裡得到了她的電話號碼,而且經常給她打電話。她接了電話,並且開心地哈哈笑著,告訴他說,她當然想見他,說她也知道她無法逃避,可是她在未來的幾周裡都太忙,還請他在下個月初之前給她打電話。
弗蘭肯猜到了事情的真相。他告訴吉丁他將請多米尼克共進午餐,讓他們倆再聚一次。他說:「我的意思是,我會設法請她來。當然,她會拒絕的。」多米尼克又一次使他大感意外:她立刻欣然應允了。
她在一家餐館裡與他們碰了頭。她面帶微笑,好像那是她所期待的一次家庭團聚。她談笑風生,使吉丁感到很入迷,很隨意,他奇怪自己過去為什麼竟然懼怕她。半個小時過去後,她看著弗蘭肯說:
「爸爸,你真好,特別是當你那麼忙,約會纏身,還專門放下手頭的事來與我見面。」
他裝出一臉的驚愕:「天吶,多米尼克,你反倒提醒了我!」
「你有個約會忘記了?」多米尼克溫柔地說。
「討厭!哎呀!我怎麼完全把這件事給疏忽了呢?老安德魯·考森今天早上打過電話,可我忘了做備忘錄,他堅持今天下午兩點鐘要見我,你也知道是怎麼回事了。我只是確實無法拒絕老安德魯·考森,該死!今天一切都……」他起了疑心,又說,「你是怎麼知道的?」
「哎呀,我根本不知道。完全沒有關係,爸爸。吉丁先生和我會諒解你的,我們會吃頓開開心心的午餐的,而且我今天沒有任何約會。所以你不必擔心我會從他身邊逃走。」
弗蘭肯想,她是否知道,那是他為了讓她與吉丁單獨相處而事先準備好的一個藉口。他無法確信這一點。她坦率地看著他,她的眼神似乎坦率得有點過分。他想要躲開她的眼睛。
多米尼克轉頭瞥了一眼吉丁,是那麼溫柔的一瞥,除了蔑視之外還能有什麼別的意思呢?
「現在,我們放鬆一下。」她說,「我們都知道爸爸的目的,所以完全沒有關係。不要為此感到為難。你能牽著我爸的鼻子走,真行。可是如果讓他在前面拉著你,就對你沒什麼好處了。來,還是把它忘了,專心吃我們的飯。」
他想站起來走出去,而出於一種憤怒的無奈,他又知道自己不會走開。
她說:「不要皺眉了,彼得。你還是叫我多米尼克的好,因為我們無論如何都要這樣,這是遲早的事。我很可能會與你經常見面,我見過很多人,如果讓你加入他們的行列能使爸爸開心的話——何樂而不為呢?」
剩下的時間裡,她像個老朋友那樣談笑風生、開誠佈公地跟他說話。那是一種令人不安的坦率,這種坦率似乎表明,沒有什麼可以隱藏的,但是也表明最好不要有深究下去的企圖。她的言行舉止中表現出來的那種微妙的親切,暗示他們的關係是不可能有什麼結局的,暗示她不會對他給予敵意。他清楚他對她懷有一種強烈的厭惡感。可是,觀察著她的唇形,以及那兩片嘴唇說話時翕動的樣子;觀察她將兩腿相疊的姿勢所流露出的平滑和流暢——那種準確而嚴密,彷彿疊起來的是一件貴重的儀器;他忘不了第一次見到她時所產生的那種不可思議的欣賞之情。
要走時,她說:「彼得,今晚你願意帶我去看電影嗎?我不在乎他們放什麼電影,隨便什麼都行。晚飯後給我打電話。把這個告訴爸爸,他聽了會高興的。」
「當然了,他應該瞭解更多的實情,而不是被哄著開心。」吉丁說,「對我來說,也是一樣。不過我還是會很開心,多米尼克。」
「為什麼你要了解得更清楚呢?」
「因為你並沒有看電影的慾望,或者說你今晚並不想見我。」
「沒有的事。我開始喜歡上你了,彼得。八點半時給我打電話。」
吉丁回到他的辦公室時,弗蘭肯立刻把他叫到樓上。
「怎麼樣?」弗蘭肯急切地問。
「你怎麼了,蓋伊?」吉丁說,聲音聽起來天真無邪,「你為什麼這麼關心?」
「唔,我……我只是……說實在的,我很有興趣知道你們兩人到底是不是能相處得好。我想你會對她產生好的影響。發生什麼事了?」
「沒什麼。我們很開心。你知道你對選餐館是很在行的——飯菜好極了……噢,對了,今晚我帶你女兒去看電影。」
「不會吧!」
「怎麼啦?是真的。」
「你是怎麼辦到的?」
吉丁聳聳肩:「我跟你說過了,不必非得害怕多米尼克的嘛。」
「我不是害怕,可是……噢,已經叫她‘多米尼克’了?祝賀你,彼得……我不是害怕,我只是琢磨不透她的心思。沒有人能接近她。她從來連個女友都沒有,甚至在幼兒園時就這樣。她身邊總圍著一幫烏合之眾,但他們不是她的朋友。我不知道該做何感想。現在她又是這樣,獨自一個人生活著,總是有一大幫男人圍著她轉……」
「好了,蓋伊,你不能把你女兒想象得那麼無恥。」
「我沒有想!這正是問題所在——我沒那麼想。我倒希望我能那麼想。可是,彼得,她都二十四歲了,而她還是個處女——我清楚,我對此確信無疑。光是看一個女人,難道你分辨不出來嗎?彼得,我並不是個道學家,可是我想那是不正常的。在她那個年齡,以她的氣質,以她極端自由的行為舉止和她所過的不受約束的生活來說,那是不正常的。我向上帝祈求:讓她結婚吧。我老老實實地……好了,那麼,當然,不要再這樣說了,也不要誤解我的意思。我並不是在請求你做什麼事。」
「當然不是。」
「彼得,順便告訴你,你不在的時候,醫院打來過電話,說可憐的盧修斯好多了。他們認為他會脫離危險的。」盧修斯·n·海耶中風了,吉丁對他的病情發展非常關注,可是還沒到醫院去探望過他。
「我太高興了。」吉丁說。
「可是我想他沒法再來上班了。他老了,彼得……是啊,他老了……人到了一定年齡,就再也不能承受任何工作上的負荷了。」他的兩指間夾著一把裁紙小刀,若有所思地敲打著一幅檯曆的邊沿,「凡人都有這樣的時候,彼得,這是遲早的事……人得向前看……」
吉丁坐在起居室的地板上,就在壁爐裡那仿造的圓木火堆跟前,他雙手抱膝,聽他媽媽向他詢問多米尼克的情況:多米尼克的長相如何啦,她穿著什麼衣服啦,她對他說什麼話啦,以及他估計她的母親實際上留給了她多少錢啦,等等。
他現在頻繁地跟多米尼克見面。他剛剛回來,又一個與多米尼克一起度過的夜晚,他和她到各處的夜總會轉了一圈。她對他的約請來者不拒。他琢磨她的態度:是否這樣頻繁的約會,比起拒絕見他更能使她徹底地忽略他。可是每次與她約會後,他總是苦心地計劃著和她下一次的約會。他有好幾個月沒見過凱瑟琳了。她正忙於她舅舅委託給她的研究工作,為他準備著一系列的報告。
吉丁太太坐在燈下,縫補著吉丁晚禮服襯裡上一塊綻線的地方,一邊詢問他,還不時地數落他幾句,責備他穿著他的晚禮服褲子和他最高檔的襯衫就坐在地板上。儘管他毫不在意,甚至表面上厭煩,但他內心卻有一種奇特的如釋重負的感覺,彷彿她那頑固的嘮嘮叨叨在推著他前進,給他辯護一樣。他不時地答上一句:「是的……不是……我不知道……噢,是的,她很可愛。她非常可愛……太晚了,媽媽。我困了。我想睡覺去了……」
門鈴聲響了起來。
「哎呀,」吉丁太太說,「會是什麼事呢?都這麼晚了。」
吉丁站起身,聳聳肩,慢吞吞地走到門前。
是凱瑟琳。她站在門外,手裡攥著一本不成樣子的袖珍手冊。她的樣子既果決又躊躇。她退縮了一下,說:「晚上好!彼得。我可以進來嗎?我得和你談談。」
「凱蒂!當然!你好!快進來。媽媽,是凱蒂。」
吉丁太太打量著那姑娘彷彿走在搖晃的輪船甲板上似的步子。她看看她的兒子,心裡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需要謹慎處理。
「晚上好,凱瑟琳。」她溫和地說。
一看見她,吉丁只感覺到一種突如其來的強烈的歡樂,別的什麼都沒有意識到。那種快樂告訴他,什麼都沒有改變,他又有一種確定的安全感了,她的出現消除了他的一切疑慮。他忘了去想天有多麼晚,忘了去想這是她初次出現在他的公寓,而且是不請自來。
「晚上好,吉丁太太。」她說,語氣聽上去既快活又空洞,「希望我沒有打擾您。可能太晚了,不是嗎?」
「唔,不必客氣,孩子。」吉丁太太說。
凱瑟琳急於說話,語無倫次,只聽見她不停地說:「我把帽子脫下來……吉丁太太,我把它放在哪兒好呢?放在這桌子上嗎?那樣行嗎?……不,也許我還是放在這個鏡臺上的好。不過從外面進來,它有點溼了,這帽子,它也許會把清漆弄壞的。這個鏡臺很漂亮,我希望不要把清漆弄壞了……」
「你怎麼了,凱蒂?」吉丁問她,他終於發現有點不對頭。
他注視著她,看見她眼中流露出一種恐慌的神色。她翕動著嘴唇,試圖露出一點微笑。
「凱蒂!」他說,有些透不過氣來。
她沒有說話。
「把大衣脫下來。到這兒來,靠著火暖暖身子。」
他把一隻矮凳推到壁爐前,扶她坐下。她穿著一件黑色的毛衣和一件黑色的舊襯衫,那是女學生氣十足的家居服,來訪前她都沒有換下來。她弓身坐著,她的兩隻膝蓋緊緊地靠在一起。此時她的嗓音已經低了些,也自然了些,語氣中流露出剛才所沒有的痛苦,她說:「你有這麼好的一個地方……這麼暖和,這麼寬敞……你隨時想開窗戶都行嗎?」
「凱蒂,親愛的,」他輕輕地說,「出什麼事了?」
「什麼事也沒有。並不是真正發生了什麼事。就是我必須要跟你談談。就現在。就在今晚。」
他看著吉丁太太:「如果你寧願……」
「不。完全沒有關係。吉丁太太可以聽的。或許讓她聽到會更好些。」她轉向他的母親,非常單純地說,「你明白的,吉丁太太,彼得和我訂婚了。」她轉向他又說,聲音有些變調,「彼得,我現在想結婚,明天,越快越好。」
吉丁太太的一隻手慢慢地落到了膝蓋上。她注視著凱瑟琳,眼睛裡毫無表情。她說話了,語氣平靜,以一種吉丁從來未曾期望過的體面:
「我並不知道此事。我很高興,我親愛的孩子。」
「您不介意嗎?您真的一點都不介意嗎?」凱瑟琳拼命地問。
「哎呀,孩子,這種事情只能由你和我兒子來決定。」
「凱蒂!」他有點透不過氣,重新恢復了他的嗓音,「出什麼事了?為什麼要儘快地結婚?」
「噢!噢,那聽起來好像……好像我真的出了那種女孩子理應……」她生氣地紅了臉,「噢,上帝!不!不是那樣的!你知道這不可能!噢,彼得,你無法……想象……我……」
「是的,我說的當然不是那個意思。」他笑出聲來,在她旁邊的地板上坐下來,順手用一隻胳膊摟著她,「但是你振作起精神來。是什麼事?你知道如果你想要這麼做的話,我今晚就想娶你。只是發生了什麼事?」
「沒發生任何事。我現在沒事了。我要告訴你。你會認為我瘋了。我當時只是有一種突如其來的直覺,覺得我這輩子不可能嫁給你了,而且覺得某種可怕的事正發生在我身上,我必須要逃脫。」
「你有什麼地方不對嗎?」
「我不知道。沒有一點不對的地方。我整天都在做研究筆記,而且根本什麼也沒發生。沒有電話,也沒有來訪者。然後,就在今晚,突然之間,我就有了那樣的直覺。你知道,那就像是一個夢魘,一種讓你無法描述的恐懼,那與任何正常的感覺都不一樣。就是那種彷彿置身於致命的危險當中,就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向我逼近,就像我永遠也無法逃脫似的,因為它不會讓我逃脫,而且為時已晚。」
「你永遠無法逃脫什麼?」
「我也不清楚。一切。我全部的生活。你知道,就像是流沙,平滑而自然。沒有一絲可警覺可懷疑的地方。而你繼續安心地走著。猛然間你注意到了,可是為時已晚……我感覺到它會抓住我,感覺到我將永遠不能嫁給你,感覺到我必須逃跑,現在就逃,否則就永不能脫身了。你難道從沒有過直覺嗎,一種無法解釋的恐懼?」
「有過。」他小聲說。
「你不覺得我發瘋了嗎?」
「不,凱蒂。只是到底是因何而起的?有什麼特別的事嗎?」
「唔……現在似乎顯得很傻。」她認錯似的格格笑了,「是這樣的:我當時正坐在房間裡,有點冷,所以我就沒有開窗戶。桌子上放著那麼多的文稿和書本,我幾乎沒有寫字的地方,而且我一做筆記,我的胳膊肘就會把什麼東西碰下桌子,在我周圍的地板上掉了一地,全是紙張。它們沙沙響了一下,因為我把通向起居室的門留了一條縫,所以我猜,吹過來一陣穿堂風。舅舅也在工作著,他在起居室裡。我進展得很順利,我已經連續幹了好幾個小時了,甚至不知道幾點了。就在那時,突然間那種感覺就俘虜了我。我也弄不清是什麼原因。或許是因為屋子裡空氣太悶了,或者是因為寂靜的緣故吧。我聽不見一點動靜,起居室裡也絲毫沒有響動。而那紙卻在沙沙作響,是那麼輕,彷彿就像是一個人快要窒息而死一樣。然後,我四下裡看了看,可是……我看不到起居室裡坐著的舅舅,只看見他映在牆上的影子,那是個巨大的陰影,弓作一團,紋絲不動。只是覺得那個陰影好大。」
她戰慄了一下。那件事對她來說似乎不再顯得那麼愚蠢了。她小聲說:「就是在那一刻我忽然產生了這種直覺。那個陰影,它動也不動,可是我想那紙張整個兒在移動,我覺得它從地板上慢慢地,慢慢地升了起來,它就要升到我的嗓子眼了,而且我馬上就要被淹沒了。就在那一刻我尖叫了一聲。然而,彼得,他竟然沒聽見。他沒聽到我的尖叫聲!因為那個影子沒有動。然後我一把抓起我的帽子和外套就往外跑。當我穿過起居室的時候,我想他說了一句:‘喂,凱瑟琳,幾點了?——你去哪兒?’他大概是這麼說的,我不太確定。可是我既沒有回頭也沒有作答——我做不到,我對他感到害怕。我竟然懼怕一輩子都沒有對我說過一句嚴厲和苛刻的話的埃斯沃斯舅舅!……這就是全部的經過。彼得。我無法理解這件事,可我就是害怕。現在,在這兒與你在一起,害怕得沒有那麼厲害了,可是我害怕……」
吉丁太太說話了,她的聲音聽起來單調而有力。
「哎呀,發生了什麼事,這不明擺著嗎?我的孩子。你工作太辛苦了,而且勞累過度。你只不過是有一點點輕微的歇斯底里罷了。」
「是的,很可能是吧……」
「不,」吉丁遲鈍地說,「不,那並不是……」他想到了罷工集會上在門廊裡聽到的揚聲器裡的聲音。然後他趕緊又說,「是的,媽媽說得對。你這樣工作會累死你自己的,凱蒂。你的那位舅舅,哪天我會扭斷他的脖子。」
「噢,可那並不是他的過錯!他並沒有叫我工作。他常把書從我手裡拿開,並叫我出去看看電影。他自己也說過我工作得太辛苦了。可是我喜歡那樣。我覺得我所寫的每一個註解、每一點資訊——那都是要教給全國各地成百上千個青年學生的,而且我想,我是在幫助教育人們,是在為如此偉大的事業盡一點綿薄之力——而且我感到自豪,我也不想停止。你明白嗎?我真的感到無怨無悔。然後……後來,就是今晚,不知道我這是怎麼了?」
「瞧,凱蒂,我們明天早上就去註冊登記,然後我們馬上就結婚,任何地方都行,隨你喜歡。」
「那好吧,彼得。」她小聲說,「你真的不介意嗎?我並沒有什麼真正的理由,可是我想結婚。我非常想。那樣,我就知道一切是正常的。我們會努力的。我可以找個工作,如果你……如果你還沒有完全做好準備,或者……」
「噢,荒唐。別再提那個了。我們會努力的。不要緊的。只要我們結了婚,一切會自然好起來的。船到橋頭自然直嘛。」
「親愛的,你能理解?你真能理解?」
「是的,凱蒂。」
「既然事情都解決了,」吉丁太太說,「我給你沏杯熱茶,凱瑟琳。你回家前需要喝杯熱茶。」
她準備好了茶,凱瑟琳充滿感激地喝完了茶,微笑著說:
「我……我一直擔心您會不同意呢,吉丁太太。」
「你怎麼會有這種莫名其妙的想法呢。」吉丁太太拖長了腔調說,她語調並不是在問問題,「現在你像個乖女孩那樣趕緊回家去,睡個好覺。」
「媽媽,今晚凱蒂不能就待在這兒嗎?她可以和你一起睡。」
「哎呀,好啦!彼得,別歇斯底里了。她舅舅會怎麼想?」
「噢,不,當然不行。我完全沒事兒了,彼得。我還是回家吧。」
「你如果不……就別……」
「我不害怕。現在不怕了。我好好的。你不是真的以為我懼怕埃斯沃斯舅舅吧?」
「那好吧。但還是別走。」
「行了,彼得,」吉丁太太說,「現在走還不算太晚,你不想讓她在更晚的時候在街上亂跑吧?」
「我送她回家。」
「不,」凱瑟琳說,「我不想顯得更傻氣。不行,我不讓你送我。」
他在門口親吻了她,然後他說:「我明天早晨十點鐘來接你,然後我們去登記。」
「好的,彼得。」她小聲說。
她走後,他關上門,站了一會兒,並沒有意識到自己那握緊了的拳頭。然後他挑戰似的大膽地回到起居室,面對著自己的母親站著,雙手插在口袋裡。他看著她,那眼神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請求。
吉丁太太坐在那兒,平靜地注視著兒子,並沒有裝作對他視而不見,可是也沒有作答。
然後,她問:「你想睡覺去嗎,彼得?」
一切盡在預料之中,唯獨這一點卻出乎他的意料。他有一種強烈的衝動,想抓住這個機會,轉身跑開,逃離這個屋子。但是他得知道她是怎麼想的,他得為自己辯護。
「行了,媽媽,我不聽任何的反對意見。」
「我沒表示過任何異議。」吉丁太太說。
「媽媽,我想讓你明白我愛凱蒂,讓你明白現在沒有什麼可以阻止我。就是這樣。」
「很好,彼得。」
「我沒看出你有什麼不喜歡她的地方。」
「我喜歡或不喜歡對你來說已經不再重要了。」
「噢,是的,媽媽,當然重要了!這你是知道的。你怎麼能那樣說?」
「彼得,就我個人來說,我無所謂喜歡不喜歡。我根本就沒有自己的思想,因為除了你,一切對我來說都無關緊要。這也許過時了,可這就是我的方式。我知道我本不該如此,因為當今的孩子不興這個了,可我是身不由己。」
「噢,媽媽,你知道我是贊成這樣的!你知道我不想傷害你。」
「你傷害不了我的,彼得,除了傷害你自己。而那是……很難讓我忍受的。」
「我怎麼是在傷害自己呢?」
「那麼,如果你不拒絕聽我……」
「我從來沒有不聽你的!」
「如果你想聽聽我的想法,我會說我這二十九年的生活算是走到頭了,我這二十九年對你的所有期望完全破滅了。」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
「並不是因為我不喜歡凱瑟琳,彼得。我非常喜歡她。她是個好姑娘——如果她不是經常把自己搞得精神崩潰,如果她不是那麼過於敏感的話。可是她還是一個體面大方的姑娘,而且我敢說,對於她所嫁的任何一個勤奮肯幹、品格端正的小夥子來說,她都會成為一個好妻子的。可是想想她要給你做妻子,彼得!她要配得上你!」
「可是……」
「彼得,你為人謙遜。你過於謙遜了。那一直是你的問題所在。你不懂得欣賞自己。以為你只是和別的任何人一樣。」
「我肯定和別人不一樣!而且我也不能容忍他人這麼想!」
「那麼就動點腦子想想吧!你難道不明白前方的目標是什麼嗎?你難道不知道自己已經走了多遠,還有多少路要走嗎?你有機會成為——好吧,在建築行業中,儘管算不上是最出色的,但也是相當接近一流的人物,而且……」
「相當接近一流?那就是你所想的嗎?如果我不能成為最好的,如果我不能成為這個時代唯一的建築師——那我就不幹建築這行了!」
「哎呀!可人不是隻靠埋頭工作就能達到目標的,人不能毫無犧牲就樣樣佔先。」
「可是……」
「你的生活並不屬於你,彼得。如果你真的有宏圖大志的話。你不可能允許自己沉迷於一時的怪念頭,這些事一般人能做,因為對於他們來說,事業無論如何都不重要。這不是你或我或者我們怎麼看的問題,彼得,那是你的事業。為了贏得別人的尊敬,是要花一些氣力否認自己的。」
「你只是不喜歡凱蒂,所以你就聽憑你的偏見……」
「我有什麼不喜歡她的呢?可話又說回來,當然了,我不能說我贊成一個姑娘這麼不體諒自己心愛的男人——有事沒事地跑來煩他,就為了她自己有些怪誕的想法,而要求他把他的未來都拋到九霄雲外。這足以說明,在這樣一個妻子身上,你還能得到什麼樣的幫助。不過就我來說,如果你以為我是在為自己擔憂——那你就大錯特錯了,跟瞎子沒什麼兩樣,彼得。你難道不明白,就我個人來說,你和凱瑟琳可以算是一對絕配,因為我不會找凱瑟琳的茬,我可以與她相處得和和美美,她會尊敬和孝順她的婆婆。然而,另一方面,弗蘭肯小姐……」
他畏縮了。他早就知道這一切會來的。他怕的就是聽她提起這個話題。
「噢,是的,彼得,」吉丁太太平靜而堅定地說,「我們必須得談談這個問題。現在,我確信我對付不了弗蘭肯小姐,而且像那樣一個上流社會的姑娘根本無法忍受我這樣一個邋遢的、沒受過教育的媽媽。她很可能會把我從這個家裡擠出去也說不定。噢,會的,彼得。可是你明白,我想的不是我自己。」
「媽媽,」他聲音刺耳地說,「你別胡說了!——關於我和多米尼克可能成的機會。那個潑婦——我都難保她會看上我呢。」
「你又忘了,彼得。你曾經都不願意承認世界上會有你得不到的東西。」
「可是我不想要她,媽媽。」
「噢,你不想要,是嗎?哎呀!瞧你。那不正應驗了我常說的那句話嗎?看看你自己!你不是還有那個弗蘭肯,紐約最出色的建築師嗎?正是你需要他的地方!他實際上是等於在懇求你做他的合夥人——以你的年紀,你超越了多少人,超越了多少年齡比你大的人啊!他不是默許,他是在懇求你娶他的女兒!可是你明天卻要走進去向他介紹你娶來的一個無名小卒!你就稍稍停止為你自己打算,也為別人想一想吧。你想他會怎麼想?當你讓他看到你寧願娶的是一個窮途末路的流浪兒而不要他的女兒時,他又怎麼會高興?」
「他不會喜歡這樣的。」吉丁小聲說。
「他當然不會!他絕對會把你踢到街上去!找個人代替你還不容易?急巴巴地等待著抓住機會的人多的是!巴內特那小子怎麼樣了?」
「噢,不!」吉丁氣得說不出話來。她知道戳到他的痛處了。「絕不是巴內特!」
「是他,」她得勝似的說,「是巴內特!將來的情況正是如此——弗蘭肯-巴內特事務所,而那時你正沿街行走,找工作呢!不過,你會有一個妻子!噢,是的,你會有一個妻子的!」
「媽媽,求你……」他低聲說,他是如此絕望,連她都不容許自己再這樣肆無忌憚地說下去了。
「這就是你要娶的妻子。一個不知道舉手投足為何物的笨手笨腳的小姑娘,一個見了你想要請到家裡來的大人物就會躲躲閃閃的膽怯靦腆的小東西。就這樣你還覺得自己了不起?你別自欺欺人了,彼得·吉丁!絕沒有哪個偉大的男人是單槍匹馬打天下的。偉大的男人背後總是有人幫襯的。你別一個勁地聳肩膀對此表示不以為然,找一個好女人,能幫最傑出的男人多少忙!你的弗蘭肯娶的就不會是一個女僕,他是絕對不會那樣做的!透過別人的眼睛仔細瞧瞧吧!他們會對你的妻子作何感想?會怎麼看你?你不是靠給冷飲櫃檯的店員修雞舍為生的,你可別忘了!你必須按照這個世界上的大人物的遊戲規則辦事。你必須配得上他們。一個娶了個普普通通的‘精神包袱’的男人,他們會怎麼看?他們會仰慕你嗎?他們會信賴你嗎?他們會尊敬你嗎?」
「別說了!」他哭出聲來。
可她繼續說下去。她說了好長時間,而他則坐著,發瘋地揪著自己的腦袋,時而悲嘆,時而呻吟:「可是我愛她……我不能,媽媽,我辦不到……我愛她……」
直到屋外的街道隨著晨光露出魚肚白,她才放了他。她任憑他踉踉蹌蹌地走進自己的房間,最後她用溫和疲憊的嗓音說:
「彼得,你能做到的。就幾個月的事。求她只要等上幾個月的時間。海耶隨時都會死的,然後,一旦你成了合夥人,你就可以娶她,說不定到時就沒有人跟你計較了。如果她愛你,她是不會介意再等那麼一丁點兒長的時間的……再好好考慮考慮,彼得……而且當你在考慮這件事時,你也稍微替媽媽想一想,如果你現在這樣做的話,你會傷透媽媽的心。媽媽的心並不重要,你略微關照著點就足夠了。用一個小時來想自己,留出一分鐘來想想別人……」
他並沒有試圖睡覺的意思。他沒有脫衣服,而是久久地坐在床上,他心中最清醒的意識只是一個強烈的願望——看到自己在時空中被往前輸送了一年,那時候一切的事情都將有定局,他不管那是怎樣的結局。
當他在十點半按響凱瑟琳公寓的門鈴時,他根本沒有作出任何決定。他只是模糊地想,她會拉著他的手,牽引著他,她會堅持——就這樣,決定就會做出來了。
凱瑟琳開了門,微微一笑,快樂而自信,彷彿什麼也沒有發生過。她帶他來到房間,大片陽光灑滿了她的小屋,照著整齊地碼放在書桌上的一本本書卷。房間又幹淨又整齊,角落裡還有一堆用地毯吸塵器收集起來的帶花邊的碎紙。凱瑟琳穿著一件整潔的玻璃紗襯衫,袖頭在她的肩部歡快地翹著;她頭髮裡裝飾的絨毛狀的針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他感到一種突如其來的失望——在她的房子裡並沒有威脅等著他。他覺得如釋重負,同時也感到失望。
「我準備好了,彼得,」她說,「幫我把大衣拿過來。」
「你告訴你舅舅了嗎?」他問。
「噢,是的。我昨天晚上告訴他的。我回來時他還在工作。」
「他說什麼了?」
「他沒說什麼。他只是大笑起來,並且問我要什麼樣的結婚禮物。可是他笑得很厲害!」
「他現在在哪兒?難道他連見都不見我一下?」
「他必須到報社去。他說他有的是機會見你。不過他說得很有技巧。恰到好處。」
「聽我說,凱蒂,我……有一件事我要告訴你。」他猶豫不決,沒有看她。他的語調很平直,「你看,是這樣的,盧修斯·n·海耶,就是弗蘭肯的合夥人,他現在病得很重,而且預計也活不長了。弗蘭肯一直公開暗示說,我即將取代海耶的位置。可是弗蘭肯有個瘋狂的想法——他想讓我娶他女兒。哎呀,不要誤會我。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可是我不能這麼告訴他。而且我想……如果我們再等一等……就等幾周的時間……我就會在公司站穩腳跟,那時候,我再對他說我已經結婚了,他便不能把我怎麼樣了……不過,當然,還是你來決定吧。」他注視著她,語氣中透著急切,「如果你想現在就結婚,那我們馬上就走。」
「可是,彼得,當然,我們會等。」她說得沉著而鎮定,但也有一絲驚訝。
他微笑了,笑得如此地贊同和寬慰。可是他閉上了眼睛。
「當然,我們會等。」她說得很堅定,「我並不知道這事,可是那很重要。的確是沒有理由急著結婚。」
「你就不怕弗蘭肯的女兒可能把我搶走?」
她笑出聲來,「噢,彼得!我太瞭解你了。」
「可是如果你寧願……」
「不,這樣好得多。你知道,說真的,我今天早晨就在想,如果我們等一等,那樣會更好一些。可是如果你已經下定了決心,我就不想再說什麼了。既然你都願意等,那我也更願意等,因為,你知道,我們今早得到訊息說,舅舅今年夏天要被邀請到西海岸一所非常有名的大學去做一系列的專題報告。我感覺到,要背棄他我好難過,那些工作都還沒有做完。然後,我也認為我們是在犯傻。我們都這麼年輕,而且埃斯沃斯舅舅笑得那麼厲害。你看,稍微等一等的確更明智些。」
「是的。那樣很好。不過凱蒂,如果你還像昨晚那樣想……」
「可是我不那麼想了!我太為自己感到羞恥了。我不能想象昨晚是怎麼了。我竭力去回想,可是我無法理解。你知道那是怎麼回事,事後你會覺得這很愚蠢。到了第二天,一切都是這麼清楚明瞭。我昨晚是不是說了很多荒唐的話?」
「算了,別再提了。你是一個懂事的小姑娘。我們都很通情達理。可是我們只要稍稍等上一段時間,不會太久的。」
「好的,彼得。」
他突然狂熱地說:「現在堅持住,不要放棄,凱蒂!」
然後,他愚蠢地放聲大笑。彷彿他一直都不怎麼認真似的。
她愉快地以笑作答。「你明白?」她說,伸出了雙手。
「算啦……」他嘀咕道,「那好吧,凱蒂,我們就等吧。這樣更妥善些,當然,我……那麼,時候不早了,我該走了。我上班要遲到了。」他覺得他必須逃離她的房間,逃避這一刻,這一天,「我會給你打電話。明天我們一起吃晚飯吧。」
「好的。彼得。那太好了。」
他走了,感覺到一種寬慰和淒涼,咒罵著自己——因為有一種單調而強烈的感覺在反覆地告訴他,他錯過了一個機會,而這個機會將永不復返。告訴他某種東西從四面八方向他們逼近,將他們圍住,而他們已經屈服了。他詛咒著,因為他說不出他們本來應該抗拒的到底是什麼東西。他急匆匆地趕往辦公室,他快要趕不上與默海德夫人的約會了。
他走後,凱瑟琳站在屋子中央,她不知道自己為何突然間感到渾身發冷,心裡空蕩蕩的。此時,她才知道自己本來希望他會強迫她聽從他的。接著,她聳聳肩,自責地笑了一笑,又回到桌子邊繼續工作。h213/h2十月裡的一天,當海勒家的房子快要竣工時,房子前面的路上有很多人駐足觀看。一個穿工作服的細高挑年輕人也在人群外觀看著,然後他向洛克走過來。
「你就是修建這個‘鰹鳥窩’的傢伙?」他問,神態中有點缺乏自信。
「如果你指的是這所房子,是我修的。」洛克回答說。
「噢,請你原諒,先生。那隻不過是他們的叫法。並不是我要這麼叫的。你知道,我有一檔子工程活兒……唔,確切地說,也不完全是個工程。是我要在離此十英里的地方修建一座私人加油站,就在南邊的郵政路上。我想和你談談。」
後來,在他工作的汽車修理廠前面,吉米·高文端坐在一條長凳上,又向洛克作了詳細的解釋。他說:「洛克先生,我是怎麼偏偏想到你呢?因為我喜歡它,就是你修建的那座滑稽的房子。我也說不出是為什麼,可我就是喜歡它。我能理解它的意義。而且,我也明白人們為什麼目瞪口呆地凝視著它,對它評頭論足。不過,對於一座房子來說,那並沒什麼用處,可對於一門生意來說,卻挺時髦的——讓他們傻笑去吧,但是要讓他們談論它。所以我想我要讓你來修這個加油站,那樣他們就會說我是瘋了,可是你在乎嗎?我是不在乎的。」
吉米·高文像頭驢子似的辛辛苦苦幹了十五年,為了自己做一門生意而省吃儉用。人們對他所選擇的建築師表示了憤怒和不滿。吉米未作任何解釋,也不為自己辯解,他彬彬有禮地說:「或許是這樣吧,鄉親們,或許是這樣。」然後繼續讓洛克修建他的加油站。
那個加油站在十二月底的一天開張了。它矗立在波士頓郵政路的路邊上,兩個小型的玻璃混凝土建築在樹林間形成了一個半圓形:柱形的辦公室和長長的橢圓形餐廳,兩者之間是加油處,一排排油泵像一條柱廊。那是一篇圓的習作,沒有角,也沒有直線。它看起來像是流動的形體,定格於液體被潑灑出的那一瞬間,定格於它們達到一種和諧的精確時刻——那和諧太過於天衣無縫了,彷彿不像是有意為之。它看起來像是一簇簇的氣泡,低低地懸在地面上方,還不曾接觸到地面,就被一陣突如其來的風捲到了一邊;它看起來那麼歡快,那麼堅固,使人精神振奮,就像一個強大的飛機引擎。
在加油站剪綵那天,洛克就待在加油站。他用一隻潔淨的白色馬克杯在飯館的櫃檯邊喝著咖啡,一邊看著絡繹不絕地停到門口的汽車。晚上他很晚才離開。開著車在漫長空寂的路面上行駛,他回望過一次。加油站的燈光漸漸遠去,從他的眼前飛逝而過。它矗立在那裡,就在兩條公路的交會處。汽車會日日夜夜地呼嘯而過,它們從城市開來,在那樣的大城市裡是不會有這種建築物的立錐之地的;它們又是開往城市去的,在那裡同樣不會有這樣的建築物。他轉過臉,看著前方的路,一邊用眼睛的餘光看著汽車的後視鏡——那個後視鏡中依然靜靜地反射著那離他遠去的星星點點的燈光……
他開車回去了,等著他的是幾個月的門庭冷落。每天早晨他都靜靜地坐在辦公室裡,因為他知道必須坐在那裡。他看著那扇永不開啟的門,手指摁在電話上忘記了拿開,那電話是從來不響的。在他每天離開前都會倒空的菸灰缸裡,已經盛滿了菸蒂。
「你做了點什麼沒有,洛克?」奧斯頓·海勒在一天晚上一起吃飯時這樣問他。
「什麼也沒有做。」
「可是你必須得做點什麼。」
「我無計可施。」
「你必須學會和人打交道。」
「我做不到。」
「為什麼?」
「我不知道怎麼去待人接物。我天生就缺少某種特定的功能。」
「那是人後天學來的。」
「我沒有學習這種能力的感官。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缺乏這種東西,或者是我具有某種額外的東西,它妨礙我去獲得這種能力。此外,我不喜歡那種得讓人去對付的人。」
「可是你不能靜坐在這裡無所事事呀。你得去尋找專案。」
「我對人們說什麼才能得到委託書呢?我只會出示我的作品。如果他們連我對作品的解釋都聽不進去,那他們也不會聽我所說的任何事情。在他們眼裡,我是個無名小卒,我給他們的只有我的作品——那是我們唯一要共同面對的東西。除此之外,我不想跟他們說任何事情。」
「那你打算做什麼呢?你不著急麼?」
「不,我早料定會這樣的。我在等。」
「等什麼?」
「和我一樣的那種人。」
「那是什麼樣的人?」
「我不知道。不,我知道,可是我無法解釋。我經常希望我能解釋。肯定有某一條原則是適用於它的,可我又不知道那條原則是什麼。」
「是誠實嗎?」
「對……不,只是一部分。蓋伊·弗蘭肯是個誠實的人,可不是他那樣的誠實。是勇氣嗎?羅斯通·霍爾科姆就有勇氣,是以他自己的方式……我不知道。我對於別的事情沒有那麼含糊和曖昧。可是我可以憑人們的面貌辨別出像我一樣的人。通過他們面孔上的某種東西。會有成千上萬的人經過你的房子,經過加油站。如果千千萬萬的人當中,有一個人駐足看見了它,那就是我所需要的。」
「那麼說,霍華德,你到底還是需要別人的,不是嗎?」
「當然。你笑什麼?」
「我一直覺得你是我曾經很榮幸地見過的最反社會的動物。」
「我需要人們給我工作。我修建的又不是陵墓。你以為我會在其他方面需要他們嗎?在更親密、更為個人的方面嗎?」
「在個人方面,你並不需要任何人。」
「是的。」
「你根本不是在吹噓。」
「我犯得著嗎?」
「你不會。你太傲慢,傲慢得不會吹噓了。」
「那是我嗎?」
「你難道不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
「不。我對自己還沒有了解到你瞭解我的程度,或者說別的任何人瞭解我的程度。」
海勒默不作聲,手指間捏著根香菸,用手腕畫著圈,然後笑出聲來,說:「非常與眾不同。」
「什麼?」
「你並沒有央求我告訴你,我眼中的你是什麼樣的。換成任何別的人都會這麼做。」
「對不起。那並不說明我不在乎。你是為數不多的幾個我想保持友誼的人之一。我只是沒有想到要問你而已。」
「我知道你沒有想到。這就是問題的要點。你是個以自我為中心的魔鬼,霍華德。因為你是全然無惡意的,這就愈發地荒謬可笑。」
「你說對了。」
「既然你承認了這一點,那你應該稍微注意一點。」
「為什麼?」
「你知道,有一件事使我為難。你是我所認識的最冷漠的人。然而儘管知道你實際上是個讓自己處於安靜之中的魔鬼,我卻無法理解為什麼每當看見你時,我總是覺得你是我所認識的人當中最能給予人生命的。」
「你是指什麼?」
「我不知道,就是這樣。」
幾個星期過去了。洛克每天步行去他的辦公室,在桌前坐上八個小時,大量地閱讀。五點鐘的時候,他步行回家。他已經搬到了一個好一點的屋子,在辦公室附近。他花錢很細心,他有足夠的錢來對付未來很長一段的時間。
二月的一個早晨,他辦公室的電話鈴響了。一個活潑而引人注目的女性聲音要求與建築師洛克先生定個約會。當天下午,一位生氣勃勃的深色皮膚小個子婦女走進洛克的辦公室。她穿著一件水貂皮大衣,每當她的頭一動,那對異國情調的耳環便玎玲玎玲地響。她使勁兒地搖頭,像小鳥似的猛地轉來轉去。她是長島的維恩·威爾默特夫人,她希望建一座鄉間別墅。她解釋說,她之所以請洛克先生來修建它,是因為奧斯頓·海勒的家就是他設計的。她崇拜奧斯頓·海勒。她認為,對於那些最不覬覦知識分子頭銜的人來說,他是一個聖人。她認為——「難道你不這麼認為嗎?」她就像一個狂熱者一樣追隨著海勒,「是的,從字面上來講,像個狂熱的追隨者。」洛克先生很年輕,不是麼?可是她不在乎,她是個思想非常自由的人,而且喜歡幫助青年人。她想要一幢大房子,她有兩個孩子,她相信應該表現出他們的獨立個性,「難道你不是這樣想的嗎?」——而且每個孩子都得上各自的託兒所,她得有個圖書室,「我愛讀書愛得發狂。」——一間琴房,一間溫室,「我們種鈴蘭,我的朋友告訴我說,那是我的幸運花。」給她丈夫一間小而舒適的書房,他絕對地信賴她,所以讓她來設計這所房子,「因為我很擅長設計,如果我不是女人,我肯定是一個建築師。」還有傭人住的房間什麼的,以及三間車庫。過了半個小時,她的細節才講了一半,她說:「而且當然了,至於房子的風格,那將是英國都鐸王朝時期的風格。我崇拜都鐸王朝。」
他注視著她,慢吞吞地說:「你見過海勒的房子嗎?」
「沒有,儘管我確實想去看看,可是那怎麼可能呢?我從不認識海勒先生,我只是他的發燒友,僅此而已,一個普普通通、平平常常的發燒友。他人怎麼樣?你一定得告訴我,我渴望聽到他的事。不,我沒有見過他的房子,它在緬因州的什麼地方,不是嗎?」
洛克從抽屜裡拿出照片遞給她。
「這就是海勒宅邸。」
她看著那些照片,她的眼神就像從照片光滑的表面上滴落下來了一樣,她把它們往桌上一扔。
「很有趣,」她說,「特別不同凡響。極其漂亮。不過,當然,那不是我要的。那種房子不能表達我的個性。我的朋友說我具有伊麗莎白的個性。」
他平靜地、耐心地試圖向她解釋他不能建都鐸式房子的原因。
「瞧,洛克先生,你不是在對我指手畫腳吧?我對自己的品位有相當的把握,而且我對建築頗有研究,我在俱樂部還學習過專門的課程。我的朋友說,我比很多建築師懂得的知識都要多。我已經徹底拿定主意要一幢都鐸式的房子了。我可不想再爭論了。」
「你只得請別的建築師了。威爾默特夫人。」
她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著他:「那麼你是說你拒絕了我的委託?」
「是的。」
「你不想要我的委託?」
「對。」
「那為什麼?」
「我不設計這樣的東西。」
「可我以為建築師……」
「是的。建築師會建造你要求的任何東西。城裡別的建築師都會的。」
「可是我把第一次的機會給了你。」
「威爾默特夫人,請你幫個忙行嗎?你能不能告訴我,既然你要的不過是都鐸式的房子,你為什麼還要來找我?」
「唔,我當然以為你會喜歡這個機會。然後,我就可以告訴我的朋友說,我用的是奧斯頓·海勒用過的設計師。」
他努力地去解釋,試圖想讓她理解。他說的時候,明知那是毫無用處的,因為他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碰在真空管上一樣。彷彿沒有威爾默特夫人這個人;只有一個空殼,一個裝著她朋友的觀點,裝著她所看見過的那些帶有圖畫的明信片,她所讀過的有關鄉村的小說的空殼。他就是在對著這樣的空殼講話,對著這樣一個既不可能聽他說,也不可能回應他的無形的東西,一個不具人格的棉花團在講話。
「我很抱歉,」維恩·威爾默特夫人說,「可是我極不善於與一個極其沒有理性的人打交道。我相當有把握——樂意為我效勞的更有名的建築師多的是。我的丈夫首先就反對我僱用你,而且我很遺憾地發現他竟然是對的。日安,洛克先生。」
她很體面地走了出去,卻把門摔得很響。他把那些照片抹進了抽屜。
三月份來洛克辦公室的羅伯特·芒迪先生是由奧斯頓·海勒派來的。芒迪先生的嗓音和頭髮都像鐵一樣灰,而他藍色的眼睛既柔和又充滿渴望。他想在康涅狄格州修建一座房子,他說到它的時候聲音發抖,像一個年輕的新郎,又像一個在探索最後的秘密目標的人。
「它不僅僅是一座房子,洛克先生,」他靦腆而羞怯地說,彷彿他在對一個比他年齡大的、更有威望的人講話,「它就像……對我來說……它就像是一個象徵。它就是這麼多年來我所等待著的和為之奮鬥不息的東西。現在,都這麼多年了……我必須告訴你這個,好讓你明白。我現在有很多錢,我都不願去算了。我過去並不總是有錢。也許它來得太晚了。我不知道。年輕人以為人在到達目的地時就會忘記路途上所發生的事情。可人是忘不掉的。有些東西還歷歷在目。我永遠會記得兒時的情形——在佐治亞州的一個小地方,我怎樣為一個做馬具的人跑腿,而每當馬車經過,那些小娃娃們就會大聲取笑我,而且馬車會濺得我的褲子上到處是泥巴。就在那時,我就下定決心:總有一天我會擁有自己的房子——就是人們坐著馬車要去的那種房子。從那以後,無論境況多艱難,我總想著那幢房子,還挺管用。後來,我也很害怕它——本來早就應該蓋起來的,可是我很害怕。好了,現在時間終於來了。洛克先生,你明白嗎?奧斯頓說,你就是那個善解人意的人。」
「是的,」洛克說,「我懂。」
「有個地方,就在我的家鄉那邊,整個那一帶的一座大莊園,倫道夫家的房子。我過去常到那兒送東西,是從後門送進去的。我就要那樣的房子。洛克先生,就像那幢房子一樣。不過不是在佐治亞州,我不想回到那裡去。我已經買好了地,你得幫我把它周圍的風景也規劃成跟倫道夫家的房子一模一樣的。我們要種上樹木和灌木叢,就種他們在佐治亞州種的那種花草。我們會想辦法讓它們生長。我不在乎花多少錢。我們當然要用電燈和車庫,而不是四輪馬車。不過我要你把所有的電燈都設計成蠟燭的樣子,而且我要你把車庫設計成馬廄的樣式。每一件東西都跟過去一樣。我有倫道夫家房子的照片。我還買了他們的部分舊傢俱。」
當洛克開始說話的時候,芒迪先生聽著,一臉禮貌的驚訝。他似乎並不是討厭那些字眼。它們根本就不會往他心裡去。
「你不明白嗎?」洛克說,「你想建的那叫紀念館,但不是為你自己修建的。不是為自己的一生和你自己的成就修建的。是為他人修的。是為他人在你面前的優越感而修建的。你這不是在向那種優越性和至高無上提出挑戰,而是在使它們永垂不朽,傳諸後世。你並沒有擺脫它們對你的束縛——你在為自己戴上永遠的精神枷鎖。如果你把自己的餘生就關在這樣一棟抄襲來的房子裡,你會感到快樂和幸福嗎?還是你為自由而抗爭一次,為自己建起一座嶄新的房子?你要的不是倫道夫家的房子。你要的是它所象徵的東西。可是它所代表的正是你一輩子所與之抗爭的東西。」
芒迪先生茫然地聽著,毫無表情。而洛克再一次地感覺到一種在現實面前的迷茫無奈:眼前沒有芒迪這個人,有的只是那些在倫道夫家的房子居住過的人們的餘燼,早就沒有了生命;人是無法與餘燼辯論的,也無法去說服它們。
芒迪先生最後終於說:「不,不。你也許是對的,可是這根本不是我想要的。我不是說你講的沒有道理,它聽起來很在理,可是我喜歡倫道夫家的房子。」
「為什麼?」
「就因為我喜歡。就是因為那正是我喜歡的東西。」
當洛克說他得另請高明時,芒迪先生頗感意外地說:「可是我喜歡你。為什麼你就不能為我設計呢?那對你來說又有什麼影響?」
洛克沒有解釋。
後來奧斯頓·海勒對他說:「果不出我所料。我就擔心你會拒絕他。我不是在怪你,霍華德。只是他那麼有錢。那個專案本來能對你有很大幫助。而且,畢竟,你得生存。」
「不是以那種方式。」洛克說。
四月份的時候,詹因斯-斯圖亞特房地產公司的納撒尼爾·詹因斯先生把洛克叫到他的辦公室。詹因斯先生粗魯而又直率。他說他的公司在計劃修建一幢小型辦公樓,三十層,就在百老匯大街南部,還說他並不相信洛克,實際上他或多或少是反對他的,可是他的朋友奧斯頓·海勒堅決要求他見見洛克並與他談談這個問題。詹因斯先生對洛克拙劣的作品不以為然,可是海勒的確露骨地威脅過他,說他最好在決定用任何人以前先聽聽洛克的想法。他問洛克:對這個話題有什麼高見?
洛克有很多話要說,他說得從容而鎮定,而剛開始很難做到,因為他想要那個工程,因為他感覺到,如果他有一把槍的話,他有一種用武力威脅、硬把那幢大樓從詹因斯手裡奪過來的渴望。但是過了幾分鐘之後,事情就變得輕而易舉了。槍的念頭消失了,甚至他的渴望也消失了;沒有要爭取的專案,他在這兒也不是為了爭取什麼,他只是在談論建築。
「詹因斯先生,當你要買一輛汽車的時候,你並不想在它的窗戶上裝飾玫瑰花環,不想在壁爐爐圍上裝飾獅子,更不想車頂上蹲著一個天使。你為何不想這樣?」
「那樣會很愚蠢。」詹因斯說道。
「為什麼說很愚蠢呢?可我卻認為那會很漂亮。而且,路易十四就有一輛那樣的馬車,那麼對路易十四來說好的東西對我們也差不了。我們不應該追求輕率的創新,而且我們不應該與傳統決裂。」
「得啦,你明知道你不信那一套的!」
「我知道我不相信。可那正是你所相信的,不是嗎?那麼,譬如人體。你為什麼不喜歡長著一條捲曲的尾巴,尾巴尖上還長著幾根翎毛的人體呢?還有長著葉子形耳朵的人呢?你知道,那會富有裝飾效果,而不像我們的身體,刻板、光禿禿的醜陋。那麼你為什麼不喜歡這種想法呢?因為那是毫無用處的,而且是不得要領的、空洞的,無意義的。因為人體的美就在於它沒有一塊肌肉不具有自己的目的,沒有一根線條是多餘的,每一處細節都切合某種思想,切合人的思想和人的生活。你能否告訴我,當說到一幢大樓時,你為何不想讓它看起來具有目的和意義,卻要用裝飾品來扼殺它,你想捨棄它的功能而取它的外殼——可你卻連為何需要那樣的外殼都不清楚?你想讓它看著就像一個經過十個不同的品種雜交以後生出的雜種畜生?直到它們不斷地混合後變得沒有腸子,沒有心臟和大腦,變成一個渾身都是皮毛,尾巴,腳爪和羽毛的怪物時,你才喜歡?為什麼?你必須告訴我,因為我從來不能理解它。」
詹因斯先生說:「可我從來沒有那樣想過。」他又不十分確信地補充說,「但是我們想讓我的大樓看起來有威嚴,而且要有美感,這你知道,也就是他們稱之為真美的東西。」
「什麼樣的人所說的什麼樣的美呢?」
「唔……」
「詹因斯先生,告訴我,你真的認為在一座現代的鋼筋結構的辦公樓上採用希臘式的門柱和水果籃子就是美的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是否曾經思考過什麼樣的一座建築物是美的這類問題。」詹因斯先生承認說,「可是我想美就是公眾想要的東西。」
「你怎麼就以為他們想要它呢?」
「我不知道。」
「那麼你還在乎他們需要什麼嗎?」
「你必須得考慮公眾。」
「難道你不知道大多數人接受事物是因為那就是人們所給予他們的東西,而他們是什麼觀點都沒有的嗎?他們期待你考慮他們所想的東西,你是願意聽從他們的期待?還是願意聽從自己的判斷?」
「牛不喝水你不能強按牛頭呀。」
「你不必非得強迫他們接受。你只需有耐心就行了。因為在你這方面,你有理由——噢,我知道在對方一邊,那是一種沒人真正想要的、甚至是與你對抗的東西,你只有某種含糊的、遲鈍的、盲目的惰性。」
「你為什麼認為我不想要理性呢?」
「詹因斯先生,這樣的不是你,而是大多數人。他們不得不抓住一個機會,他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抓機會,可是當他們接受某種醜陋、愚蠢和徒有其表的東西時,會更有安全感。」
「果真是這樣的。」詹因斯先生說。
在面談結束時,詹因斯先生若有所思地說:「我不能說那是沒有道理的,洛克先生。容我再好好想想。你會很快得到我的答覆的。」
詹因斯先生一週後給他打來電話,說:「將由董事會作出選擇。洛克先生,你願意試一試嗎?做一個設計方案,並制一些初步的草圖。我會把它們提交董事會。我不能向你作任何保證,不過我是支援你的,我會為你據理力爭的。」
洛克夜以繼日地工作了兩週,終於完成了設計方案。方案提交上去了。然後,他被叫到詹因斯-斯圖亞特房地產公司的董事們面前。他站在長長的會議桌一邊闡述自己的觀點,目光慢慢地挨個兒從他們的臉上掃過。他竭力不去看桌子,但是他視野下方的餘光可以看得見桌子上那一點白色——他制的草圖鋪在十二個董事面前。他們向他提了很多問題。有時候詹因斯跳起來代他回答,用拳頭砰砰地搗著桌子,咆哮著說:「難道你們不明白嗎?難道這還不清楚嗎?……格朗特先生,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即使從來沒有人建造過那樣的大樓,又有什麼關係?……哥特式的嗎,赫巴特先生?我們為什麼非得要哥特式的呢?……如果你拒絕這個計劃,我倒十分願意辭職!」
洛克說話時語氣平靜。他是這間會議室裡唯一對自己說的話有把握的人。他同時也感覺出他是沒有希望的。他面前的十二張臉表情各異,但是每一張臉上都具有某種共同特性,那種特性既不是膚色,也不是容貌,它將他們的表情融化了,最終它們不再是一張張的面孔,只剩下空洞的橢圓形的肌膚。他向所有的人講話。他沒有向任何一個人講話。他感覺不到回應,甚至連自己的話語反射到耳膜上的迴音都聽不到。他的話語從牆上掉下來,中途撞擊在凸出的石角上,而每一個凸角都不願承載它們,反而把它們拋得更遠,使它們搖擺顛簸著,把它們送到那並不存在的無底深淵。
他被告知他們將會通知他董事會的最後決定。他已經預先知道了結果。當他收到那封信時,他毫無感覺地讀著。那封信是詹因斯先生寫來的,開頭這樣寫道:「親愛的洛克,我很遺憾地告訴你,我們的董事會認為他們無法將此專案交付於你,因為……」在這封信粗暴的、攻擊性的禮節中有一種請求:一個無法面對他的人的請求。
約翰·法果當初是靠推著手推車做小商販起家的。到了五十歲這年,他有一筆數目不大的財產和第六街南端一個生意很紅火的百貨商店。多年來,他成功地與街對面的一個大商家抗衡,那是一個人數眾多的大家族繼承的諸多商店中的一家。在去年秋天,那個家族將該分店搬遷到了一個遠離商業區的新址。他們確信城區的零售商業中心將向北移,因此他們決定清空他們的老店,以此加速舊社群的蕭條。這對於他們對街的競爭者來說,既是嚴峻的警示,也頗為尷尬。約翰·法果作出了回應,他宣佈,他將建一個新店,就在同一個地點,在他的老店隔壁。他要建一個比這個城區所見過的任何商店都更新潮、更漂亮的商店,他聲稱要保住舊社群的名氣。
當他把洛克叫到他的辦公室時,他並沒有說他必須遲一些作出決定或者考慮考慮情況之類的話。他說:「你就是我商店的建築師了。」他坐在那裡,腳搭在辦公桌的邊上,嘴裡一邊大聲吆喝著說話,一邊噴出一股股的煙霧。「我會告訴你我要多大的空間和我要投資的數目。如果你覺得不夠,你就說出來。其他的事由你來決定。我雖然不大懂建築,可是看見一個懂建築的人,我識貨。幹吧。」
法果之所以選擇了洛克,是因為有一天開車經過高文的加油站時,他停下車,走了進去,還問了幾個問題。之後,他又買通了海勒家的廚師,趁海勒不在家時參觀了海勒的房子。法果不需要更多的證據。
五月下旬,當洛克辦公室的製圖臺上堆滿了法果商店的草圖時,他又接到了一宗委託。
這位客戶惠特福德·桑伯恩先生擁有一幢多年前由亨利·卡麥隆設計修建的辦公大樓。當決定修建一座鄉間莊園的時候,桑伯恩先生駁回了他妻子請其他建築師的建議。他給亨利·卡麥隆寫了一封信。卡麥隆寫了一封十頁的長信作答。前三行述說他已經不再執業,退休了,其餘的幾頁講的都是關於洛克的事。信中寫了些什麼,洛克不得而知。桑伯恩不會給他看,而卡麥隆也不會告訴他。但是,桑伯恩無視夫人的強烈反對,與洛克簽了合同,讓他來修建這座鄉間宅第。
桑伯恩夫人擔任著很多慈善機構的主席,這使她對獨裁統治上癮,而這種癮是其他副業所不能帶來的。桑伯恩夫人希望在他們哈得遜的新莊園裡修建一座法式的城堡。她希望這座城堡看上去莊重肅穆而古風盎然,好像是她的家族先輩遺留下來的似的;當然,她也承認,人們會知道那城堡不是先輩留下來的,但是它看起來應該像是那樣。
在聽洛克詳細地闡述了他對房子的理解以後,桑伯恩先生與他簽訂了合同。桑伯恩先生心甘情願地點頭認可,甚至都沒有表示要等待審定草圖的意思。「不過,芬妮,」桑伯恩先生疲憊地說,「當然,我想要一幢現代風格的房子。我早就對你說過。那正是卡麥隆可能設計出來的風格。」「卡麥隆現在到底意味著什麼?」她問。「芬妮,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紐約沒有一座房子像他為我設計的那樣。」
爭論在桑伯恩夫婦家那間黑暗、雜亂無章,卻擦得發亮的維多利亞式起居室裡持續了好多個漫長的晚上。桑伯恩先生猶豫不決。洛克問:「這就是你們想要的?」一邊用胳膊掃向周圍的整個房間。「怎麼!如果你想說無禮的話……」桑伯恩夫人開口說道,可是桑伯恩勃然大怒:「豈有此理!芬妮!他說得對!那正是我不想要的東西!我對此已經厭煩透頂!」
洛克在制好草圖前誰也不見。那幢樸素的粗石房子位於臨河的花園裡,有寬大的窗戶和許多階梯。房子像河床一樣寬敞,與花園一樣開闊。人們必須仔細留意,順著路線才能找到與花園連線的臺階。階梯的起伏非常平緩,通向每堵牆壁的路以及真實的牆體都處理得非常自然;似乎是樹木川流不息地進入房子並從中穿過;彷彿房子並不是陽光的障礙,而是一個收集陽光的碗,把它聚成比戶外的光線更為明亮的光輝。
桑伯恩先生是第一個看到草圖的人。他仔細地研究了一番,然後說:「我……我不知道該如何形容,洛克先生。它太棒了。卡麥隆對你的評價一點不假。」
等到其他人看過草圖以後,桑伯恩先生對此就不再那麼肯定了。桑伯恩夫人說那房子醜陋無比。於是又回到了整晚的爭論中。「哎呀,唔,為什麼不在那個角落裡增加一個塔樓呢?」桑伯恩夫人問,「這些平屋頂上可是有足夠的地方呀。」當她被說服不使用塔樓後,她又問:「為什麼我們不採用帶中梃的窗戶呢?那又有什麼影響呢?天知道,那些窗戶可真夠大的——儘管我看不出它們為什麼非得這麼大,可真是一點個人隱私都沒有了——可是,洛克先生,如果你還是對此那麼固執的話,我願意接受你設計的窗戶,可你為什麼不在窗格上裝上中梃呢?那樣會使事物變得柔和些,而且還能增添一種帝王般的氣派,你一定記得,就是那種封建時代的情調。」
桑伯恩夫人急著將那些草圖拿給她的朋友和親戚們過目,他們一點兒也不喜歡那座房子。渥玲夫人說它荒謬可笑,而胡珀夫人認為那是粗製濫造。米蘭德先生說白送給他他都不要。艾珀比夫人說它像一個製鞋廠。戴維特小姐瞥了一眼那些草圖,讚賞地說:「噢,親愛的,多麼富有藝術性啊!是誰設計的?……洛克?……從來沒聽說過他……喔,老實說,芬妮,它看起來像是冒牌貨。」
家裡的兩個孩子對此各持己見。十九歲的珍·桑伯恩一直認為建築師都是羅曼蒂克的,所以得知他們會請一位非常年輕的建築師,她很高興。但是她不喜歡他的樣子,不喜歡他對她的暗示所持的冷漠態度,所以她宣稱那幢房子是可怕的,還有,至少她是拒絕住進去的。理查·桑伯恩二十四歲,他在上大學時是個出類拔萃的學生,而現在卻快要醉死了。他一改往日的無精打采,宣稱那房子太棒了,這使他的家人大為震驚。沒人能說得清他的話到底是審美的評價,還是對母親的敵意,或者兩種成分都有。
惠特福德·桑伯恩隨著各種新趨向搖擺不定。他常常嘀咕:「算了,那就不用中梃了,當然,那完全是垃圾,不過,洛克先生,你就不能為她裝個簷口嗎?好讓我的家人平靜一些,就那種鈍鋸齒狀的簷口,它又不會破壞任何東西。它會嗎?」
直到洛克說除非桑伯恩先生贊成原來的草圖,並且在每一張圖紙上面簽字,否則他就不修了,爭論才終於結束。桑伯恩先生簽了字。
桑伯恩夫人不久以後便高興地得知,沒有一個有名氣的承包商願意承包這座房子的建築工程。「你明白了?」她得意洋洋地說道。桑伯恩先生拒絕明白。他找了一家不出名卻願意接受這個專案的工程公司,他們極不情願,說接這個工程是對他的特別照顧。桑伯恩夫人得知承包商跟自己站在同一戰線上,便違背了社會慣例,甚至請他一起喝茶。她對這幢房子早已失去了有條理的見解,她只是恨洛克,而她的承包商則是恨所有有原則的建築師。
桑伯恩家房子的建築工程從夏季一直持續到秋季,每天都有新的戰鬥。「可是,當然,洛克先生,我告訴過你,我的臥室要三個衣櫃,我還記得很清楚,那是在一個星期五,我們都坐在起居室裡,桑伯恩先生就坐在靠窗戶的一把大椅子上,而且我在……那些設計方案怎麼樣?什麼設計方案?你怎麼能指望我來看懂什麼設計方案?洛克先生,羅莎莉姑媽說她不可能爬螺旋形的樓梯,我們該怎麼辦?為了適應你的房子還得對我們的客人進行挑選嗎?」「赫爾伯特先生說,那種天花板沒法……噢,是的,赫爾伯特先生可是很懂建築的行家。他在威尼斯過了兩個夏天呢。」「我可憐的寶貝女兒珍說,她的房間會像地窖一樣黑暗……哎呀,洛克先生,她就是那樣想的。即使不是真的黑暗,可是如果那讓她覺得黑暗,那還不是一樣。」洛克熬上幾個通宵,重新繪製草圖,做一些他避免不掉的改動。而這就意味著一天天地拆掉地板,樓梯,已經砌好了的隔牆;這就意味著承包商的賬單上預算數目在不斷地增加。那位承包商聳聳肩說:「我早告訴過你了。既然你請一個異想天開的建築師,這樣的事情是難免要發生的。在他完工前他還要花你多少錢,你就等著瞧吧。」
後來,隨著房子逐漸地成形,洛克發現還是需要做一處改動。東邊的一側從未讓他感到滿意過。看著它矗立起來了,他才看出自己所犯的錯誤和應該修改的方法;他知道那將使房子更具有一種邏輯上的整體感。他在施工中邁出了最初的幾步,而那是他初次的試驗。他可以老老實實地承認這一點。可是桑伯恩先生拒不允許做這樣的改動。這次輪到洛克了,洛克反過來去懇求他。一旦洛克的腦子裡已經形成了房子東翼新的清晰構思,他便再也無法忍受房子保持原樣。桑伯恩先生冷冰冰地說:「不是我不同意你的意見,實際上,我確實覺得你是對的。可是,對不起,我們付不起那麼多的費用。」「這點改動比桑伯恩夫人強迫我做的那些無意義的改動花的錢要少得多。」「別再對我提那件事了。桑伯恩先生,」洛克緩緩地說,「如果這處改動不花你一分錢,你肯簽字正式認可嗎?」「當然行。如果你能變出戲法做得到的話。」
他簽了字。東翼又重新修了一遍。這筆費用由洛克自己承擔。它的成本比洛克掙的設計費還要高。桑伯恩先生又有些猶豫不決了。他想支付這筆費用。桑伯恩夫人阻止了他:「那只是一種卑鄙的手段。只是一種強行推銷的方式罷了。他在借你高尚的感情對你進行敲詐勒索呢。他料定你會出錢的。等著瞧吧。他會張口要的。別讓他的詭計僥倖得逞。」洛克並沒有開口要那筆錢。桑伯恩先生也從來沒有支付給他。
房子竣工以後,桑伯恩夫人拒絕搬進去住。桑伯恩先生愁眉苦臉地看著新房子,他已經累得無法承認說他喜歡它了,累得無法說他一直想要的就是那樣一座房子了。他做出了讓步。房子沒有佈置。桑伯恩夫人攜了她本人、她的丈夫和她的女兒到佛羅里達過冬去了。「在那邊,我們有一幢像樣的西班牙風格的房子,謝天謝地!——因為我們買了現成的房子。每當你冒險自己修房子時,你常常會遭到這樣的下場!誰叫你要請一個半吊子的建築師呢!」令每個人大吃一驚的是,她的兒子卻突然爆發出野性的力量。他拒絕到佛羅里達去;他喜歡這座新房子,除了這裡,別的地方他哪兒也不去。所以,特意為他佈置了三間屋子。家裡人都走了,而他獨自一人搬進了哈得遜河畔的這幢房子裡。每當夜晚來臨,人們從河上可以看得見,那座龐大的、死寂的房子中間,有一小方被人遺忘的、昏黃的燈火。
美國建築師行會的簡報上登載了這樣一則訊息:
一樁奇怪的事情,雖然說不上可悲,也可說是可笑。據報道,最近著名實業家桑伯恩先生出資興建了一座莊園。該莊園由霍華德·洛克設計,耗資超過十萬美金,可是全家人卻發現其不適於居住。現在,該莊園已被遺棄。這正是不稱職的有力證據。h214/h2盧修斯·n·海耶的生命很頑強,他拒絕死去。他已經從中風病中恢復過來,並且不顧醫生和蓋伊·弗蘭肯的反對,回事務所來上班了。弗蘭肯想出錢買下他的全部股份。海耶拒絕了,他時常淌著眼淚的蒼白雙眼頑固地瞪著,其實什麼也沒有看。他每隔兩三天便到辦公室來一次;他按照慣例翻閱他信件欄裡的信件;他坐在桌前在乾淨的吸墨紙本上畫著花朵;然後他再回家。他慢慢地拖著腳走路;他的胳膊肘壓住兩脅,前臂向前伸出,手指半開半合,就像一隻動物的爪子;手指打著戰;左手根本就不能用了。他不願意退休。他喜歡看那些印在事務所的信紙上的他的名字。
他朦朧地感覺到他們不再把他介紹給那些重要的客戶了,他不知道為什麼,他奇怪為什麼直到大樓修了一半他才看到設計草圖。如果他提起此事,弗蘭肯便向他提出抗議說:「可是,盧修斯,在你這種身體狀況下,我不可能想到要去打擾你。換上任何一個人,老早以前就退休了。」
弗蘭肯只是讓他略感迷惑,而吉丁簡直令他大為困惑。當他們相遇的時候,吉丁都懶得向他問聲好,事後才想起來補上。在與他說話時,吉丁一句話還沒說完便轉身走了。有時候海耶向某個製圖師傳達一些較次要的指令,可是卻得不到執行,那個製圖師告訴他說,命令已經被吉丁先生取消了。海耶無法理解。他一直記得吉丁是那樣一個跟他愉快地談論著古董瓷器的小夥子。一開始他寬恕了吉丁,繼而他便低聲下氣地、笨拙地去軟化他,然後他對吉丁便有了一種沒有緣由的畏懼。他向弗蘭肯抱怨過此事。他採用一種他從不曾使用過的權威者的口吻發脾氣說:「蓋伊,你的那個小夥子,吉丁那小子,他現在變得讓人無法忍受了。他對我無禮。你應該除掉他。」
「盧修斯,你現在知道我為什麼說你應該退休了。你神經過分緊張,而且你開始猜疑別人了。」
接著考斯摩-斯勞尼克大樓的設計競標開始了。
好萊塢的考斯摩-斯勞尼克影業公司決定在紐約建一個宏偉壯觀的中心辦事處——修建一幢能夠容納一個電影院和四十層辦公室的摩天大樓。為了挑選最好的建築師,他們提前一年宣佈開展一場世界範圍內的設計比賽。據說,考斯摩-斯勞尼克不僅是電影藝術的領軍者,而且涉足所有的藝術門類,因為它們都對電影創作有所貢獻;而建築藝術儘管曾一度遭到忽視,但作為一種高尚藝術的分支,考斯摩-斯勞尼克公司樂意使它出人頭地。
隨著電影《我願選擇一位水手》演員的選定和電影《出售妻子》的開拍,關於巴臺農神廟和萬神殿的故事開始流傳開來。莎莉·奧多恩小姐站在雷姆斯大教堂的臺階上拍照——穿的是泳裝,而普拉特·珀賽爾先生,她的「搭檔」也接受記者採訪,說,假如沒有成為一名演員的話,他一直夢想著要當一名建築大師。羅斯通·霍爾科姆、蓋伊·弗蘭肯和高登·l·普利斯科特有關美國建築的未來的論述被引用在一篇文章中,該文章是由狄米珀斯·威廉姆斯小姐撰寫的,而且一篇假想的人物專訪還提出,如果克里斯托弗·雷恩先生還活著的話,有可能會發表的關於電影的看法。在週日增刊上,刊登了穿著運動短褲和厚運動衫的考斯摩-斯勞尼克新星的照片,他們手裡拿著直角尺和計算尺,站在畫板前面。畫板上面一個巨大的問號上方寫著:「考斯摩-斯勞尼克大樓」。
這次比賽是面向所有國家的所有建築師的。這幢大樓將矗立在百老匯大街,預計耗資一千萬美元。它將是現代技術的天才和美國人民的精神象徵。它被提前宣稱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建築」。競賽的全體評審員中,有代表著考斯摩的舒普先生和代表斯勞尼克的斯勞尼克先生,以及斯坦頓理工學院的彼得金教授,紐約市市長,羅斯通·霍爾科姆,美國建築師行會的主席,以及埃斯沃斯·託黑。
「你去參賽吧,彼得!」弗蘭肯熱情地對吉丁說,「盡你最大的努力。把你所有的才能都給我展示出來。這是一個絕好的機會。如果你贏了這次比賽,你就聞名於世了。我們這樣來:我們將以事務所的名義參賽,附帶地綴上你的名字,如果你勝出,你可以得到五分之一的獎金。你要知道,最高獎金為六萬美金。」
「海耶會反對的。」吉丁謹慎地說。
「讓他反對去吧。這正是我這麼做的原因。或許他腦子能轉過彎來了——怎麼做才是合適的。而且我……好了,你知道我是怎麼想的。我已經把你當成我的合夥人了。我欠你這個名分,而你已經贏得了它。這個機會就是你能否成為合夥人的關鍵。」
吉丁把他的方案修改了五次。他憎惡它。他在它設計出來之前就討厭起它的每一根大梁了。他發奮地工作著,手在發顫。他想到的不是他手底下正在做著的設計方案,他想到的是其他參賽選手,想到的是那個可能會贏得競賽並被宣佈比他優秀的那個人。他不知道那個「另一位」會做什麼,那個「另一位」會怎麼解決那個難題而最終超越他。他必須打敗那個人;其他的事一概都不重要。沒有彼得·吉丁這個人,他只剩下一個吸氣的心室,就像他聽說過的那種熱帶植物,那種植物把一隻小昆蟲吸入它的空心,將它吸乾,就這樣維持自己的生存。
他的草圖制好了,當一座白色大理石大廈精巧的透檢視出現在他面前時,他卻只感覺到一種無窮的懷疑。它看起來就像一座橡膠做成的延伸到四十層高度的文藝復興時期的宮殿。他之所以選擇文藝復興風格,是因為他清楚所有的建築評委都喜歡門柱,還因為他記得羅斯通·霍爾科姆也在評委席上。他借鑑了所有霍爾科姆偏愛的義大利宮殿。它看上去漂亮……它或許很漂亮……他沒有把握。他沒有一個人可以請教。
他傾聽著自己這個心聲,感到一陣難解的憤怒。在弄懂原因之前,他就感覺到那種憤怒,可他幾乎是在同一瞬間便知道了憤怒的原因:他有一個可以去請教的人。他不願意想到那個名字;他不願去找他;他的怒氣已經上升到臉上,而且他能感覺得到眼睛下方的熱辣。他知道他會去找他的。
他把這個念頭從心頭拋開。他哪裡也不去。當下班時間到了以後,他把草圖往資料夾裡一放,便到洛克的辦公室去了。
他發現洛克獨自坐在那間大屋子裡的辦公桌前,房間裡沒有任何活動跡象。
「你好,霍華德!」他快活地說,「你好嗎?我沒有打攪你,對吧?」
「你好,彼得。你並沒有打攪我。」洛克說。
「不太忙,是吧?」
「是的。」
「介意我坐一會兒嗎?」
「坐吧。」
「哎呀,霍華德,你乾得很了不起。我見過法果的商店了。棒極了。我向你表示祝賀。」
「謝謝你。」
「你可真是奮勇前進啊,對吧?都已經接了三宗委託嗎?」
「四宗。」
「噢,是啊,當然,四宗,很好。我聽說你跟桑伯恩家有點小麻煩。」
「是的。」
「不過,不是所有的人都會一帆風順的,不是所有的,你知道……從此再沒有接到新的委託?什麼活兒也沒有?」
「是的,一件都沒有。」
「算了,會有的。我就常說,建築師們沒必要去相互殘殺,我們大家乾的工作有的是,我們必須建立一種團結和合作精神。譬如說,就拿這次競賽來說……你的報名表寄去了嗎?」
「什麼競賽?」
「哎呀!就這次大賽。考斯摩-斯勞尼克設計大賽。」
「我不想報名。」
「你……不想報?一點兒也不想?」
「是的。」
「為什麼?」
「我不參加比賽。」
「為什麼?務必告訴我?」
「拜託,彼得,你並不是來討論這個問題的。」
「事實上,我覺得我確實得讓你看看我的參賽作品。你明白,我這不是在求你幫忙,我只需要你的反應。只是一個大概的看法。」
他迫不及待地開啟資料夾。
洛克仔細端詳著他的草圖。吉丁厲聲說:「怎麼樣?還行嗎?」
「不行。很臭。你也清楚。」
然後,一連好幾個小時,吉丁在一邊看著。天色暗了下來,都市裡的視窗亮起了燈光。洛克侃侃而談,作著解釋。他將設計方案上的線條一頓猛砍猛刪,解開那些劇院窗戶外出口的曲徑,拆散大廳,打碎毫無用處的圓拱,將那一道道曲曲折折的樓梯弄直。吉丁結結巴巴地說過一句:「霍華德,老天!如果你能像這樣地修改,你為什麼不報名參加競賽呢?」洛克回答說:「因為我不可能參賽。即使報名參加,我也不會成功。我失去了創造力。我如一張白紙,不可能給予他們想要的東西。不過當我看到別人亂七八糟的東西,我能矯正。」
當他把設計方案推到一邊時,天已大亮。吉丁低聲說:「還有正檢視呢?」
「噢,去你的正檢視!我不想看你的該死的文藝復興式的正檢視!」可是他看了。他無法阻止自己的手去刪除透檢視中一根根的線條。「好吧,去你的!如果你必須給他們文藝復興時代的東西,就給他們優秀的文藝復興時代作品。只是我可不能幫你弄這個。你自己去估算好了。大概就像這個樣子。再簡潔些。彼得,再淳樸些,更直接些,把一個不誠實的東西儘可能地改得誠實些。現在回家去,就按這個整出個像樣的東西來吧。」
吉丁回家去了。他照著洛克的設計方案抄了一份。他把洛克倉促描出來的正檢視改成一幅整潔的、完整的透檢視。然後,這些圖紙就被寄出去了,地址整整齊齊地註明:
「世界最美的建築」大賽
紐約市考斯摩-斯勞尼克影業公司
信封上,連同報名表上,寫著如下的名字:「弗蘭肯-海耶,建築師事務所,彼得·吉丁,聯合設計者。」
整個冬天的幾個月,洛克沒有再找到別的機會,沒有客戶主動找上門來,也沒有潛在客戶的業務。他坐在桌前,有時候,在黃昏,他甚至忘了去開啟燈。彷彿時間那種沉重凝滯已經流入辦公室,流進那扇門,流入室內空氣中,正逐漸地滲入他的肌膚。他會站起身來將一本書朝牆上扔過去,去感覺胳膊的動作,去傾聽書所迸發出來的響聲。他苦笑一下,覺得開心,撿起書,再整整齊齊地擺在辦公桌上。開啟電燈。然後,在從檯燈下面的錐形光線中把手縮回來以前,他停住了,他看著自己的手,慢慢地伸出手指。接著,他想起了很久以前卡麥隆對他說過的話。他將手猛地縮回去。他伸手拿自己的外套,關掉燈,鎖好門,回家去。
隨著春天的臨近,他清楚自己的錢已經維持不了多久了。他在每月的第一天就趕緊去把辦公室的房租付了。他希望有那種還有三十天的感覺,在這三十天內,他仍然可以擁有這間辦公室。每天早晨他鎮定自若地走進辦公室。他只發現在黃昏漸臨時分,他不想看日曆,可他知道三十天中又有一天過去了。當他注意到這一點時,他便迫使自己看一眼日曆。現在,正在舉行一場賽跑,是他與他的租金之間和……他不知名的另外一個對手。或許那個對手就是在街上與他擦肩而過的路人。
當他向辦公室走去時,電梯工用一種怪異的、懶洋洋的、好奇的方式看他;每當他開口講話時,他們並不是蠻橫無禮地回答他,而是以一種漠不關心的拖腔,那種腔調似乎是說,它馬上就會變成無禮了。他們不知道他在幹什麼,或者說為了什麼;他們只知道一個客戶也不登他的門。他也出席海勒偶爾舉辦的聚會,因為奧斯頓·海勒要求他這樣做;他聽到客人們這樣問他:「噢,你是個建築師嗎?請原諒,我一向跟不上建築的潮流——你修建過什麼?」當他回答了他們時,聽見他們說:「噢,是的,的確。」既而就看到他們刻意表現出來的禮貌態度,那種禮貌告訴他,他是一個自己臆想中的建築師,他們從未見過他設計出來的作品。
那是一場戰爭,他被邀請去參戰,可又不知道對手是誰,然而他被推出去戰鬥,他必須戰鬥,他別無選擇——可是卻沒有敵手。
他從正在施工的大樓旁經過,停下來看著它的鋼骨結構。有時,他彷彿覺得那些桁條和縱梁沒有變成房子的形狀,而是變成了阻止他前進的路障。人行道上,那幾級臺階將他與工地周圍的木柵欄隔開,那是他永遠無法跨越的障礙。但那種傷痛已經鈍化、沒有了穿透力。他便對自己說,那是真實的;「不是」,他的身體——那個陌生而無法觸及的健全之身便會回答說,那不是真實的。
法果的商店開業了。可是一座建築保全不了整個街區;法果的競爭對手們說對了,潮流變了,正在向非商業區流動,他的客戶們正在逐漸地離他而去。人們公開評論法果的衰退:這個人,他的商業判斷力竟然差到極點,竟然投資修建了一座十分荒謬而且不合時宜的建築。據說,這件事證明了公眾不會接受這種建築上的創新。人們並沒有說那家商店是全城最潔淨最明亮的一家;並沒有說它的設計技巧使它的施工比以往更為容易了;並沒有說那個街區早在它建立起來之前就註定要衰落。這座建築物承擔了全部的罪責。
埃瑟爾斯坦·比斯利是建築專業的才子,也是美國建築師行會委員會里的開心果。他似乎從來沒有修建過任何一座建築。可是卻組織了所有的慈善舞會,美國建築師行會的簡報上他的專欄中,他寫了一篇題為《挖苦話與雙關語》的文章:
好了,小夥子和小姑娘們,我來講一個有哲理的童話故事:似乎是這樣的,從前有一個小男孩,長著像萬聖節前夕的南瓜一樣的頭髮,他以為他比你們任何一個普通的男孩女孩都出色。所以嘛,為了證明這一點,他建成了一座房子,那是一座漂亮的房子,可就是沒有人能住進去;還建了一座商店,也是一座非常可愛的商店,可就是讓商店破產了;他還建起了一座傑出的建築,即:一條土路上的一輛狗拉車;而這最後一座建築據報道,運作得確實不錯,而也許這正是這個小男孩應該努力的領域。
三月底,洛克在報紙上讀到關於洛格·恩瑞特的故事。此人擁有百萬資產和一個石油公司,性格無拘無束。這使他的大名頻頻出現在報紙上。他心血來潮時所做的各種各樣的風馬牛不相及的冒險,激起人們對他半是讚美、半是嘲弄的敬畏。最近的冒險便是一個新型的住宅開發專案——一座公寓大樓,每個單元都像一座豪華的私人住宅一樣完整和獨立。該大樓將被稱作「恩瑞特公寓」。恩瑞特宣稱他不想讓它看起來和任何地方的任何建築雷同。他已經和城裡最好的建築師接洽過,並把他們都拒絕了。
洛克感覺報紙上的訊息似乎是一個向他發出的個人邀請,是特意為他創造出來的機會。生平第一次他萌生了努力去謀求一宗委託業務的念頭。他請求與洛格·恩瑞特先生見面。他的秘書,一個看起來很煩的年輕人,問了幾個有關他的經歷的問題。他問得很慢,彷彿在這種情況下,決定要問什麼得體的問題需要做一番努力似的,因為無論對方怎麼回答都是無關緊要的;他瞥了一眼幾張洛克設計作品的照片,並斷言說,恩瑞特先生不會感興趣的。
在四月的第一個星期,洛克交付了最後一筆房租,他可以在這間辦公室再待上一個月。此時,有人要求他提交一份曼哈頓銀行新大樓的設計方案。這個要求是魏德勒先生提出的。他是董事會成員,是年輕的理查·桑伯恩的一位朋友。魏德勒對他說:「洛克先生,我與他們進行了激烈的爭吵,不過我覺得我們贏了。我私下帶他們參觀了桑伯恩家的房子,我和迪克向他們解釋了一些情況。不過,董事會必須先看圖紙才能最終作出決定。所以,我必須坦白告訴你,仍然不是十分確定,可這幾乎是確定的了。他們已經拒絕了另外兩個建築師。他們對你非常感興趣。放心幹吧。祝你好運!」
亨利·卡麥隆病情惡化,醫生警告他妹妹說,沒有康復的希望了。她無法相信這個事實。她感覺到了一絲新的希望,因為她看見卡麥隆靜靜地躺在床上,面色安詳——而且幾乎是高興的,她本來覺得這個詞是不可能與她的兄長有任何聯絡的。
可是,有一天晚上,當他說「給洛克打電話,請他到這兒來」時,可把她嚇壞了。自他退休這三年來,他從未召喚洛克到這裡來過,他一直是等著洛克來訪的。
洛克一小時之內就到了。他坐在卡麥隆的床邊,而卡麥隆也像往常一樣地和他交談著。他沒有提及這次特意的邀請,也沒有作任何解釋。那晚,天氣很暖和,卡麥隆臥室的窗戶沒有關,向黑漆漆的花園敞開著。突然,在話語的停頓之間,卡麥隆意識到了窗外樹木和深夜的寂靜,他叫來妹妹,對她說:「為霍華德準備好起居室裡的沙發,他今晚就住這兒了。」洛克注視著他,一下子明白了,頷首表示同意。他只能通過與卡麥隆一樣嚴肅無聲的一瞥來表明他聽到了對方剛剛所作的宣佈。
洛克在這座房子裡待了三天。他們並沒有再提起他待在這兒的事——也沒有提過他在這兒得待多久。他的到來被當作一件無須贅言的事實。卡麥隆小姐明白,她心裡清楚,她必須保持緘默。她以一種溫順的聽天由命的精神和勇氣默默地走來走去。
卡麥隆不想讓洛克連續守在他的房間裡。他會說:「霍華德,出去吧,到花園裡散散步。很美。青草都發芽了。」他會躺在床上,欣慰地看著洛克的身影映襯在淡淡的藍天下,看著那身影在光禿禿的樹木之間走動。
他只要求洛克與他一道吃飯。卡麥隆小姐會將一個托盤放在卡麥隆膝頭,而把洛克的飯菜放在他床邊的一隻小茶几上。對於這種他從未擁有過的和從未尋求過的東西,卡麥隆似乎樂在其中:他在履行這種日常行為中體會到一種溫馨,一種如同家一樣的感覺。
到了第三天的傍晚。卡麥隆向後靠在枕墊上,像平常一樣說著話,可是那些話語來得很慢,他的頭不動了。洛克傾聽著,並集中注意力,儘量不表現出他清楚那些斷斷續續的話語之間的沉默意味著什麼。那些話語聽起來很自然,而它們所耗掉的氣力將如他所願地把他的最後遺言留下來。
卡麥隆說到了建築材料的未來:「密切關注那些輕金屬工業,霍華德……過不了……幾年……你就會看到他們做出驚人的舉動……密切關注塑膠,將會有一個全新的時代……來自塑膠……你將找到新世界和新工具,新的途徑,新的形式……你將必須向……那些該死的傻瓜……展示……人類的智慧為他們創造出了怎樣的財富……有什麼樣的前景……上週我在報紙上看到關於……一種新的合成彈性地磚……而且我已經想出一個辦法在別的什麼也……不能取代的地方使用……比如,一座小型的房子……大約五千美元左右……」
過了一會兒,他停住了,沒有再說話,他閉著眼睛。然後洛克聽見他突然小聲說:「蓋爾·華納德……」
洛克向他靠得更近些,慌得不知所措。
「我再也……不恨誰了……唯獨蓋爾·華納德……不,我從來就沒有正眼瞧過他……可是他代表著……這個世界的每一個不正常的地方……庸俗下流和專橫跋扈的行為……的勝利……霍華德……你要鬥爭的正是蓋爾·華納德。」
然後,他好長一段時間都沒有說話。等他再睜開眼睛時,他微笑說:
「我知道……目前你在事務所所經受的一切……」洛克從來沒有對他提起過此事。「不,不要否認……而且什麼也不要說……我知道……可是……沒關係的……不要擔心……你還記得我試圖開除你的那一天嗎?……忘掉我當時對你說過的話……那還不是整件事情的始末……這是……不用害怕……是值得的……」
他的嗓子發不出聲音了,而且他再也不能用它了。可是他的視覺功能還是正常的,他可以靜靜地躺在那裡,毫不費力地注視著洛克。半小時後,他去世了。
吉丁常與凱瑟琳見面。他並沒有宣佈他們訂婚的事,可是他的媽媽知道,而且現在,那件事對他來說,也不是什麼寶貴的秘密了。有時候,凱瑟琳想,他已經降低了他們約會時那種神聖感。她不用再去承受那種等待他的孤獨和寂寞,可她對於他必然會回來的那種把握性卻再也沒有了。
吉丁曾經對她說:「凱蒂,我們等那個影業公司的大獎賽結果出來吧。那不會太久。他們五月份就會宣佈結果。如果我獲獎了——我就一輩子都有了保障。然後我們就結婚。而那才是我要認識你舅舅的時候——到時候他會想見我。所以我必須贏。」
「我知道你會贏得這次大獎的。」
「此外,老海耶再也拖不了一個月了。那位醫生告訴我們說,他隨時都有再次中風的可能,而且肯定會那樣。如果再次中風不把他送到墳墓裡去,也肯定會叫他離開事務所的。」
「噢,彼得,我不喜歡你這樣說。你不能如此……自私。」
「對不起,親愛的,可是我想,我是有些自私。每個人都是自私的。」
他與多米尼克在一起的時間更長。多米尼克得意地觀察著他,彷彿他不再是個問題了。她似乎覺得他適合在一個無聊的夜晚做一個臨時的、無趣的夥伴。他覺得她喜歡他。他心裡清楚那可不是一個鼓舞人心的樂觀兆頭。
有時,他忘了她是弗蘭肯的女兒,他忘了所有促使他要她的理由。他覺得沒必要被促使。他想要她。除了她在場時的那種興奮,沒有別的理由。
然後,在她面前,他感到很無助。一個女人居然會在他面前表現得無動於衷,他不願接受這個想法。可是他甚至連她到底是否無動於衷都無法確定。他等待著,並且努力地去揣測她的情緒,並按照他認為她所期望的那樣做出反應。她卻對他未作任何表示。
在一個春日的夜晚,他們一起去參加舞會。他們跳著舞,他把她拉近了一些,將接觸到她身體的手壓得更重了一些。他知道她注意到了並且明白他的意思。她並沒有縮回去,她用一動不動的目光注視著他,那幾乎可以說是一種期待。當他們要離開時,他拉著她的圍巾,將他的手指放在她的肩頭沒有拿開。她並沒有動,也沒有拽緊她的圍巾。她等著;她讓他抬起了他的手。然後,他們一起朝計程車走去。
她默不作聲地坐在計程車的角落裡,她從來沒有覺得他的在場重要到讓她沉默的地步。她坐著,雙腿交叉在一起,圍巾已經緊緊圍好了,她的指尖慢悠悠地在膝蓋上輪流打著節拍。他的手輕輕地捏著她的手臂。她沒有反抗,沒有做出反應,只是指尖不再敲了。他的嘴唇觸到了她的頭髮。那並不是一個吻,他只是讓自己的嘴唇貼著她的頭髮很久。
當汽車停下來後,他輕聲地對她說:「多米尼克……讓我上去……就一會兒……」
「好吧。」她回答說。那個詞說得平板單調,沒有任何情感因素在裡面,沒有任何要邀請的意思。在以前,她可是從來都不會允許的。他跟著她,心怦怦直跳。
有那麼一秒鐘的時間,在她走進公寓時,她停下來,等待著。他無助地凝視著她,高興得不知所措。只有當她再次走動,從他身邊走開,進入起居室時,他才意識到那一刻的停留。她坐下來,雙手了無生氣地垂在身體兩側,她的胳膊從身體邊挪開,使自己處於一種不設防的狀態。她半閉著雙眼,矩形的,空洞而無神。
「多米尼克……」他小聲說,「多米尼克……你多美麗啊……」
接著,他便坐在她旁邊,語無倫次地對她耳語:
「多米尼克……多米尼克,我愛你……別笑我……求你別笑了……我的一生……只要你願意……你不知道你有多漂亮……多米尼克……我愛你……」
他停住了,他的胳膊還摟著她,他的臉還俯視著她,他想捕捉些許的反應或者說抵抗,他什麼也沒有看到。他猛地將她抱緊了,親吻著她的雙唇。
他鬆開了胳膊。他任憑她的身體靠回到沙發靠背上。他瞪大了眼睛看著她,吃驚了。那不是一個吻。他懷裡摟著的並不是一個女人,他所擁抱所親吻的不是個活人。她的雙唇沒有做出任何反應,她的胳膊並沒有去擁抱他,那甚至連反感都算不上——反感他倒是可以理解。似乎他可以永遠那樣地抱著她,或者說放下她,再次親吻她或者更進一步地去滿足他的渴望——而她的身體是不會知道的,也不會注意到的。她正注視著他,對他視若無睹。她看見旁邊桌上一隻菸頭從菸灰缸裡掉出來了,便抬起她的手將菸蒂放進了菸灰缸。
「多米尼克,你難道不想讓我親吻你嗎?」他愚蠢地低聲問她。
「不。」她沒有嘲笑他,她是在坦白而無奈地回答他。
「難道你以前沒有被人吻過嗎?」
「不。很多次了。」
「你經常是那樣的嗎?」
「一直是,就像那樣。」
「你為什麼想讓我吻你呢?」
「我想試一下。」
「你不通人性,多米尼克。」
她抬起頭,站起身來,又恢復了她那敏捷而輕快精確的舉止。他清楚,從她的語氣中,他不會聽到她率真地承認自己的無助。他清楚那種親暱已經結束了,儘管當她說話的時候,用詞更為親密,比她所說過的任何話都透露出更多的心思,可是她說話的樣子好像她根本不在乎她透露了什麼,或者物件是誰。
「我想我就是你聽說過的那種怪胎吧,一個性冷淡的女人。彼得,我很抱歉。你明白了吧?你是沒有情敵的,包括你自己。有點大失所望吧,親愛的?」
「你……你會隨著年齡的增長而擺脫這種痛苦的……總有一天……」
「我實際上並不那麼年輕,彼得。我二十五歲了。和一個男人睡覺一定是一種有趣的經歷。我一直想要這樣做。我覺得變成一個放蕩的女人應該很刺激。你知道,我是……在一切方面……可實際上,彼得,你看起來像是馬上就要臉紅了,而那才是很有趣的呢。」
「多米尼克!你難道根本沒有戀愛過嗎?連一點兒都沒有過嗎?」
「沒有過。其實,我真的想愛上你。我原以為那會是件順水推舟的事。我與你之間會什麼問題也沒有。可是,你明白嗎?我根本沒有任何感覺。我感覺不出任何不同,無論你是愛爾瓦·斯卡瑞特,還是盧修斯·n·海耶。」
他站起身,不想看她。他走過去,站在視窗凝望著窗外,他的雙手在身後鉤住。他已經忘了他的渴望以及她的美麗,可是他現在想起她是弗蘭肯的女兒了。
「多米尼克,你願意嫁給我嗎?」
他知道他必須現在就說。如果他再讓自己想到她,那他便永遠不會說了。他對她的感覺不再重要了,他不能讓那種感覺擋在他和他的未來中間,而且他對她的感覺正在變成仇恨。
「你不是認真的吧?」她問道。
他轉身向著她。他說得很快,說得輕而易舉。他現在開始撒謊了,所以他對自己很有把握,而且說得毫不費力:
「我愛你,多米尼克。我愛你愛得發瘋。給我一個機會吧。如果你沒有別人的話,為什麼不選擇我呢?我會很耐心地等待。我會讓你幸福的。」
她突然戰慄了一下,接著她便放聲大笑。她笑得很率真、徹底。他看見她淺色衣服的輪廓整個兒都在發抖。她站得很直,她的頭向後揚起,彷彿一根弓弦,隨著彈奏出的一陣陣令人昏厥的侮辱,在不斷振動。那是一種侮辱,因為她的笑聲既非譏諷也非嘲笑,而是相當單純的快樂。
然後那笑聲停下來。她站在那兒注視著他,認真地說:
「彼得,如果我想因為什麼可怕的事而懲罰自己的話,如果我想用什麼令人作嘔的方法來懲罰自己的話——我會嫁給你。」接著又說,「你可以把它當作一個諾言。」
「我會等待——不管你選擇什麼樣的理由。」
接著她又快活地微笑了,是那種讓他恐懼的、冷酷的歡笑。
「真的,彼得,你不必非得這麼做,這你知道。你無論如何都會拿到合夥人契約的,而且我們一直會做好朋友。現在是你該回家的時候了。別忘了,星期三你還要帶我去看馬術表演呢。我很歡喜馬術表演。晚安,彼得。」
他離開了,穿過暖暖的春夜往家走去。他憤怒地走著。如果此刻有人把弗蘭肯-海耶公司的全部所有權都給他,代價是和多米尼克結婚的話,他都可能會拒絕。而且他也知道,他恨自己,他恨的是如果在明天早晨再給他的話,他是不會拒絕的。h215/h2這就是恐懼。這就是一個人處在夢魘裡的感覺,彼得·吉丁心想。只有當這種恐懼變得無法忍受時,人才會驚醒,但他既無法驚醒,又無法再去忍受這種恐懼。這種恐懼在不斷地擴大,一連數日,連續幾周,而且現在它終於懾住了他——這是一種對失敗的恐懼,邪惡而無法形容。他會在競賽中失敗的,他肯定會失敗,而且隨著期待著的每一天的過去,這種肯定性與日俱增。他無法工作。當人們與他講話時,他猛地扭過頭去;他徹夜難眠。
他朝著盧修斯·n·海耶家走去。他竭力不去注意經過他的行人的臉,但是他必須得注意。他一直是注視著人的,而人們也像他們經常做的那樣注視著他。他想衝著他們大聲叫喊,命令他們走開,讓他一個人待著。他們在盯著他看,他想,因為他註定要失敗,這一點他們心裡清清楚楚。
他打算到海耶家去,他明白這是他把自己從即將來臨的災難中拯救出來的唯一方式。如果他在大獎賽中失敗——而他清楚他是註定要失敗的——弗蘭肯一定會大為震驚,大失所望;然後,如果海耶死了,就像他隨時都會死的那樣,而弗蘭肯,在這種當眾出醜後的羞憤的餘波裡,就會對接受吉丁為他的合夥人的事猶豫不決;如果弗蘭肯猶豫,那他在這場遊戲中就輸了。還有別的人等著這個機會呢。巴內特,那個他一直無法從事務所除掉的傢伙。克勞德·斯登戈爾,他獨自乾得很不錯,而且主動與弗蘭肯接洽,願意出錢買海耶的職位。除了弗蘭肯對他那種猶豫不決的信心外,他什麼都指望不上。一旦另一個合夥人取代了海耶的位置,那他吉丁的前途也就完蛋了。他唾手可得卻又失之交臂。功敗垂成是永遠不可饒恕的。
經過這些不眠之夜,這一決定在他心裡逐漸清晰,並不容懷疑——他必須馬上解決這件事情。他必須趕在大賽的優勝者被公佈之前對弗蘭肯自欺欺人的幻想加以利用。他必須強迫海耶退休並取代他的職位。他只剩下不多的幾天時間了。
他還記得弗蘭肯所說的關於海耶品格的閒話。他仔細地翻閱了海耶辦公室的檔案,找到了他要找的東西。那是一封來自某位承包商的信,是十五年前寫的。信上說,那位承包商隨信奉上一張兩萬美元的支票,寫明是付給海耶的。吉丁查詢了有關那幢建築的記錄,看起來那幢大樓的修建成本高於它的實際成本。那一年正是海耶開始收藏瓷器的時間。
他發現海耶獨自一人待在書房裡。那是一間光線暗淡的小屋子,屋裡空氣很悶,彷彿多年都沒有人來過了。那些深色的紅木鑲板、壁毯,以及一件件無價的古董傢俱都擦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可是不知為何,從屋子裡能嗅出一種貧窮和腐敗的氣味。僅有的一盞檯燈在牆角的一張小桌上亮著,五隻精緻的、價值連城的古瓷杯就放在那張桌子上。海耶弓身就著燈光在仔細地檢視那些瓷杯,臉上有一種呆滯無神的歡喜神色。當老男僕將吉丁讓進來時,他茫然而迷惑地眨了一下眼睛,但還是請他坐下了。
開口說話時,吉丁已經完全沒有了一路上伴隨他的那種恐懼。他的語氣殘忍而鎮定。他想,蒂姆·戴維斯,克勞德·斯登戈爾,而現在只要再除掉一個。
他說明了想要的東西。在這間屋子寂靜的空氣裡,展開了他思想的一個簡明扼要的段落,它完美得如同一塊邊角切割得整整齊齊的小松餅。
「所以,要是你明天早晨不向弗蘭肯申明你要退休的話,」他最後說,一邊用兩指的指尖捏著那封信的一角,「這個將被送到全美建築師行會去。」
他等待著。海耶坐著沒有動,他那鼓起的蒼白眼睛一片茫然,張開的嘴巴像一個完美的圓。吉丁一陣戰慄,心下疑惑他是不是在對著一個白痴講話。
接著,海耶的嘴唇動起來了,淡粉色的舌頭露了出來,在他的下牙齒上忽隱忽現。
「但是我不想退休。」他說得簡單而無辜,有點不耐煩的發牢騷的意味。
「你必須得退休。」
「我不想。我不打算退。我是個著名的建築師。我一直是個著名的建築師。我希望人們不要再來打擾我。他們都想讓我退休。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他身子向前傾過來,狡猾地小聲低語,「你也許不知道,可是我知道,他騙不了我。蓋伊想讓我退休。他以為他的機智勝我一籌,可是你能看穿他。我早玩過他了。」他低聲地哧哧笑起來。
「我想你沒有明白我的意思。你知道這個是什麼嗎?」吉丁說著將那封信往海耶半攏著的手指間一塞。
吉丁看見海耶拿著的那張薄紙在顫抖。接著那張紙掉到了桌子上,而海耶癱瘓了的左手兀自對著它沒頭沒腦地亂戳一氣,就像一個鉤子。他哽咽地說:「你不能把它交給美國建築師行會。他們會弔銷我的執照的。」
「他們當然會的。」吉丁說。
「而且這事兒還會登在報紙上。」
「在所有的報紙上。」
「你不能那麼做。」
「我會這麼做的——除非你退休。」
海耶的雙肩撲倒在桌邊上。他的頭依然露在桌子上面,彷彿要把那封信擋住似的。
「你不會那麼做的,求你不要,」海耶一刻不停地哀求著,他的嘴閉著,似乎用牙根發著咕嚕嚕的聲音,「你是一個好孩子你是一個非常有教養的孩子你不會那麼做的是嗎?」
那一小方黃色的信紙攤在桌子上。海耶伸出不中用的左手去夠它,慢慢地在桌邊上挪著。吉丁向前靠過去,一把將那封信從他手底下奪走了。
海耶注視著他,頭歪到了一邊,嘴張開著,看上去好像是預料到吉丁要打他似的,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懇求的眼神,那眼神似乎在說,他會允許吉丁打他的。
海耶小聲地說:「求你了,不要那樣做,好嗎?我覺得不舒服。我從沒傷害過你。我似乎記得,我還曾經做過一件對你十分有益的事。」
「你說什麼?」吉丁厲聲說,「你為我做過什麼?」
「你的名字是彼得·吉丁……彼得·吉丁……你是蓋伊信任的小夥子。不要相信蓋伊。不過我喜歡你。我們最近就會讓你成為首席設計師了。」說完這句話,他的嘴巴依然大張著,一縷細細的口涎從他的口角流了下來,「求你……不要……」
吉丁的眼睛因為厭惡而分外明亮。厭惡驅使著他,他必須變本加厲,因為他忍無可忍了。
「你會被當眾揭穿。」吉丁說道,放開了嗓門,「你將作為一個貪汙分子和受賄者而受到譴責。人們會戳你的脊樑骨。他們會把你的照片印在報紙上。那幢大樓的持有者將會起訴你。他們會把你關進大牢。」
海耶沒有作聲。他動都沒有動一下。吉丁聽到桌子上的古董杯子突然玎玲玲響起來。他看不見海耶的身體在抖動。在這間屋子的寂靜裡,他只聽到一聲細微的玻璃質的玎玲聲,彷彿那些杯子自己在發抖似的。
「滾出去!」吉丁說,提高了他的嗓門,他不想聽到那種玎玲聲,「滾出這個公司!你賴著不走還想要什麼?你不中用了!你從來就沒有任何價值。」
那張倒在桌子邊上的蠟黃的臉張開它的嘴,發出一陣汩汩的傷感的呻吟。
吉丁自在地坐著,身子前傾。他的兩腿叉得很開,一隻胳膊肘支在膝蓋上,手耷拉著,搖晃著那封信。
「我……」海耶哽住了,說不出話來,「我……」
「閉嘴!你沒什麼可說的,除了是或不是。腦子轉快點。我不是到這兒來和你爭論的。」
海耶停止了顫抖。一抹陰影斜斜地從他的臉上橫切過去。吉丁看到一隻眨也不眨一下的眼睛,半邊嘴張開著,黑暗流進那個洞裡,流進他的臉龐,彷彿他正在被水淹沒。
「回答我!」吉丁尖叫了一聲,突然之間,他很害怕,「你為什麼不回答我?」
那半張臉搖動了一下,他看見那顆頭顱向前歪了過來。它倒在桌子上,然後又掉下去,當它停止時,便滾落到地板上。有兩隻杯子跟著掉了下去,輕輕地掉在地毯上摔碎了。吉丁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絲慰藉——他看見那具軀體隨著那顆頭顱掉到地板上,彆扭地倒作一堆,完整無損。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只有碎裂了的瓷器掉在地毯上時所發出的聲音,如同消過音一樣,美妙動聽。
吉丁看著那些杯子,心想,他會發火的。他跳了起來,跪下去,不得要領地撿著那些碎片。他看到它們是無法修補的了。他知道他同時也在想,終於來了,他們一直期待著的第二次中風,而且一會兒之後,他還得做點什麼,可是那沒有關係,因為海耶現在將不得不退休了。
接著,他趴到海耶的身體跟前。不知道為什麼他不想碰他。「海耶先生!」他叫了一聲。嗓音很溫和,幾乎是謙恭的。他抬起海耶的頭,感到有點好奇。他又讓它掉下去。他聽不到它落下的聲音。他聽到了自己喉嚨裡打嗝的聲音。海耶死了。
吉丁跪坐在那具屍體的旁邊,臀部壓在腳後跟上,兩隻手平放在他的雙膝上。他兩眼直視前方,目光停留在門口簾子的褶層上。他不知道那灰色的光彩是塵土呢還是天鵝絨上面的呢絨,而且如果是天鵝絨的話,那麼,在門邊掛上那樣的裝飾是多麼過時啊。接著他感覺到自己在發抖。他想嘔吐。他站起身,穿過房間,突然把門開大,因為他想起這座公寓的什麼地方還有人,裡面還有一個男僕,所以他大聲喊叫起來,努力地尖聲呼救。
吉丁像往常一樣來到事務所。他回答人們的提問。他解釋說,那天海耶邀請他晚飯後到他家裡去一趟,想和他談談退休的問題。誰也沒有對這個說法心存懷疑,而且吉丁很清楚,沒有人會懷疑。海耶的結局就跟每個人預料要發生的一模一樣。弗蘭肯所能感覺得到的只有欣慰。「我們知道他會的,這是遲早的事,」弗蘭肯說,「他讓他自己和我們都免去了長期的苦惱,幹嗎還要為他感到遺憾呢?」
幾周以來吉丁的舉止平靜多了。那是一種漠然的麻木和茫然若失。那個念頭尾隨著他,那麼柔和,沒有重音、一成不變,在他工作時,在家裡,在夜晚:他是一個殺人犯……不,可幾乎是一個兇手……幾乎……是一個……兇手……他明知那不是一次事故。他清楚他當時是期待那種震驚和恐怖的。他指望過第二次的中風——它會把他送進醫院去度過餘生。可那就是他所期待的一切嗎?難道他心裡不清楚第二次中風意味著什麼嗎?他難道不是指望著這又一次的中風嗎?他竭力地回憶著。他努力絞盡腦汁地回想著。他麻木了,沒有一點感覺。他本來就以某種方式期待著麻木,只不過他想證實這一點罷了。他沒有注意到事務所裡他身邊所發生的事情。他忘記了與弗蘭肯敲定合夥人一事只剩下了不多的時間。
海耶去世的幾天後,弗蘭肯把他叫到了辦公室。「彼得,坐。」他帶著比往常更快活的微笑說,「哎呀,我有一些好訊息要告訴你,小子。他們今天早晨宣讀了盧修斯的遺囑。人們都知道,他沒剩下什麼親戚。不過,我很吃驚。我想,我是不夠相信他。可是似乎他偶爾也能表現出一些雅量來。他把一切都留給了你……很偉大,不是嗎?那麼等我來安排……你不用擔心投資的事了。彼得,你怎麼了?……彼得,我的孩子,你病了嗎?」
吉丁將他的臉埋在他支在桌角上的胳膊裡。他不能讓弗蘭肯看見他的臉。他要病了,病了,因為透過那種恐怖,他發現他正在盤算海耶實際上留給了他多少……
那份遺囑在五個月前就立好了。也許是出於對那個在事務所唯一向海耶表現出體諒和關心的人的愛意,也許是因為一時愚蠢的心血來潮,或許是作為一種向他的合夥人挑釁的姿態,那份遺囑被立好了並且被遺忘了。遺產共計二十萬美金,還要加上海耶在公司的利潤和他的瓷器。
那天,吉丁早早離開了辦公室,對人們的祝賀置若罔聞。他回到家裡,把這個訊息告訴了他的媽媽。她在起居室裡吃驚得透不過氣來。他則把自己鎖在臥室裡。晚飯前,他出去了,什麼也沒有說。那一晚,他沒有吃晚飯,不過卻在自己偏愛的那家非法酒吧裡瘋狂地喝酒。在那愈加燦爛的幻象裡,他端著酒杯點頭打瞌睡,可是他的頭腦異常清醒。他告訴自己說,他沒什麼可後悔,他做了任何人都會做的事。凱瑟琳說過,他很自私。每個人都是自私的。自私是不太好,可是自私的人不止他一個,他只是比大多數人更幸運些罷了,因為他比大多數人更為出色。他自我感覺良好。他希望那個沒用的問題不要再來煩他。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他低聲咕噥著,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那個沒用的問題再也沒有來煩他。在隨之而來的日子裡,他沒有時間再去搭理它。他贏得了考斯摩-斯勞尼克設計大賽。
彼得·吉丁知道那個勝利早在意料之中。可是,實際上所發生的事情卻又在意料之外。他曾經夢想的只不過是小號的聲音,不料聽到的卻是交響樂的爆發。
先是細聲細氣的電話鈴聲,宣佈了獲獎者的名字。繼而事務所的每一部電話都加入進來,尖聲叫著,從幾乎無法控制交換機的接線員的手指間迸發出來。來自各大報社的,來自著名建築師的電話,詢問,採訪的要求,以及道賀。接著那股潮水從電梯中湧出來,湧進了各個辦公室的門。短訊息,賀電,吉丁認識的人和不認識的人。接待員一時不知所措,不知道應該允許誰,又該拒絕誰。而吉丁不停地握著手,那些手的洪流像是一個長著許多柔軟潮溼的鈍齒的輪子,在不停地拍打著他的手指。他不知道他在第一次採訪時說了些什麼,弗蘭肯的辦公室裡擠滿了人和攝像機;弗蘭肯大開著酒櫃的門。弗蘭肯氣喘吁吁地告訴所有的人,考斯摩-斯勞尼克大樓是由吉丁一個人設計的;弗蘭肯不在乎,他在一陣心血來潮中表現出無比的寬宏大量,而且,那會成為一個好故事的。
那個故事比弗蘭肯預計的還要好。彼得·吉丁的臉從各大報紙上注視著這個國家,那張英俊、健全而生氣勃勃的笑臉,那雙才氣煥發的、明亮的眼睛,還有那烏黑的捲髮。這個故事給新聞欄目加上各式各樣的標題:貧窮,奮鬥,遠大抱負,堅持不懈;辛勤勞動得到了應有的回報;關於為了兒子的成功而辜負了大好青春、犧牲了一切的母親的堅強信念;建築業的灰姑娘。
考斯摩-斯勞尼克很滿意。他們沒有想到,大獎得主竟然也會年輕、英俊而且一貧如洗——應該這麼說,至少不久之前還是一文不名。他們已經發掘出了一個青年才俊。考斯摩-斯勞尼克喜愛青年才俊,斯勞尼克先生本人就是其中之一,他年僅四十三歲。
吉丁的「世界最美的建築」的圖紙被各大報紙翻印,下方附上了頒獎辭:「……對此方案卓越和簡潔的設計手法……其乾淨利落和無情的實效性……其對空間的別出心裁而富有獨創性的充分利用……將現代與傳統在藝術上進行了巧妙的融合……頒給弗蘭肯-海耶和彼得·吉丁……」
吉丁出現在新聞短片裡,與舒普先生和斯勞尼克先生握著手,而下方的白色字幕顯示出這兩位先生對吉丁建築作品的看法。吉丁在新聞短片中與狄米珀斯·威廉姆斯小姐握手,下方字幕顯示出他對於她目前所拍攝的電影的看法。他出席建築業界的宴會,同時也在電影界的宴會上、在享有榮耀的場合露面,而且他必須發表講話。他忘記了自己到底談的是建築還是電影。他出現在建築業行會俱樂部和發燒友俱樂部。考斯摩-斯勞尼克印發了一種吉丁和他的建築作品的綜合圖片,索要者只要寄一個寫清收信人姓名和地址的信封,再附上兩毛五分錢就可以了。有整整一週,他每晚親臨考斯摩影院的舞臺,參加考斯摩-斯勞尼克最新特別影片的第一輪上演。他在舞臺的腳燈前鞠躬,穿著黑色的無尾禮服,身材纖細苗條,舉止優雅得體;他還做了關於建築的重要意義的長達兩分鐘的講話。他以評委的身份參加了亞特蘭大市的一次選美大賽,優勝者將獲得在考斯摩-斯勞尼克電影公司試鏡的機會。他與一位著名的職業拳擊手合影,圖片說明是「冠軍們」。他設計的大樓的縮模連同這次參賽的其他優秀作品都被送去巡迴展出,並將陳列在全國各地所有考斯摩-斯勞尼克影劇院的門廳和休息室裡。
一開始,吉丁太太哭了。她抱住吉丁的胳膊,喘著氣說,她簡直沒法相信那是真的。她結結巴巴地回答著有關吉丁的問題,擺著各種姿勢拍照,她既窘迫,又渴望取悅於人。後來她就對此習以為常了。她聳著肩膀不以為然地告訴吉丁,他當然贏了,沒什麼大驚小怪的,再沒有別的人能贏了。她很快就學會了一種專門用來對記者說話的輕快而高高在上的腔調。當彼得的照片上沒有她時,她也露出明顯氣惱的神情——她新近剛買了一件水貂皮大衣。
吉丁聽任著這股湍急洪流的擺佈。他需要人們以及他周圍的人聲鼎沸和輿論譁然。當他站在發言席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一片臉的海洋時,便再也沒有疑慮或懷疑。空氣是稠密而飽和的——那唯一的溶劑便是欽佩和讚美,再也容不下別的東西了。他是偉大的。說他偉大的人有多少,他就有多偉大。他是正確的。信任他的人數是多少,他不會弄錯。他注視著那一張張面孔和無數雙眼睛;他明白他生來就是屬於他們的。他明白他們賦予了自己生命的厚禮。那才是彼得·吉丁,就是他——在那些目不轉睛地凝視著他的小學生眼裡,他的軀體只不過是那個形象的影子罷了。
有一天晚上,他抽出時間與凱瑟琳共度了兩個小時。他把她摟在懷裡,而她則在他耳邊小聲低語——描繪著他們未來的輝煌藍圖,他心滿意足地瞥了她一眼——他並沒有聽到她說的話。他心裡所想的是——如果他們就像現在這樣一起被拍成照片,那會是什麼樣子,又有多少家報紙會聯合發表這張照片。
他見過多米尼克一次。她即將離開紐約外出度暑假。多米尼克令人大失所望。她非常合乎禮節地向他道賀,可還是像往常那樣注視他,彷彿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在所有的建築類出版物當中,唯獨她的專欄對考斯摩-斯勞尼克設計大賽優勝者隻字未提。
她告訴他說:「我打算到康涅狄格州去,今年夏天我要取代爸爸在那邊的位置。爸爸任憑我獨佔那座別墅。不,彼得,你不能來看我。一次也不行。我去那裡就是不想見任何人。」他有點失望,可那並沒有破壞那些天他勝利的喜悅。他不再懼怕多米尼克了。他感覺很自信,他相信他可以使她的態度改變,而且相信等她秋天回來時,他就會看到這個轉變的。
不過有一件事確實破壞了勝利的喜悅。它來得並不頻繁,也不響亮。他從來都不厭煩傾聽人們對他的議論,可是他不喜歡人們過多地議論他的建築作品。而且當他不得不聽他們議論建築作品時,他並不介意他們評價它的正面「將現代與傳統藝術進行了巧妙的融合」。可是當提及那個設計方案——而他們過多地提到那個設計方案——當他聽到有關「卓越和簡潔的設計手法……其乾淨利落和無情的實效性……其對空間的別出心裁而富有獨創性的充分利用……」時,當他聽到或是被人們這麼看的時候……他感到不以為然。他的頭腦中沒有概念。他不會容忍它們的。他心裡只有一種陰暗的沉重感覺和一個名字。
頒獎後,有兩週的時間,他都將此事拋在腦後,如同一件不值得他去關心的東西一樣,和他那惴惴不安的卑微的過去一起埋藏了起來。整個冬天,那些經過另一隻手刪減過的鉛筆線條的大樓草圖他都儲存著。頒獎的那天晚上,他把它們燒了。那是他做的第一件事。
但是這件事卻不願放過他。然後,他突然間明白過來——那並不是一種模糊的威脅,而是一個實際存在的危險,而他現在已經對它沒有任何顧慮了。他能應付一種實際存在的危險,他同樣也可以相當簡單地處理這件事。他釋然了,格格笑出聲來。他撥通了洛克辦公室的電話,約好跟他見面。
他很自信地去赴約。平生第一次,他覺得自己擺脫了那種在洛克面前所感覺到的無法解釋和無法逃避的奇怪的不安。現在他感到安全了。他與霍華德兩清了。
洛克坐在辦公室的桌前等著。那天早晨,電話響過一次,只不過是彼得·吉丁要求見一面的電話。現在,他忘了吉丁要來。他在等那個電話。在過去的幾周裡,他已經開始依賴起電話。他要隨時聽到他為曼哈頓銀行公司所設計的那份草圖的訊息。他這間辦公室的租期很久以前就到了。他現在住著的那間屋子也是一樣。那間屋子他倒不在乎,他可以告訴房東等一等。房東等著。如果房東不等了,那也沒多大關係。可是辦公室就關係大了。他告訴租賃代辦人說他得等一等,他並沒有請求延遲,他只是直截了當地、平靜地說會拖一拖,他只能這麼做了。可是他認識到,他要請求代辦人施捨,他認識到太多的事要取決於這件事,而這種認識使他說出來的話在他心裡聽起來就像是在乞討似的。那簡直是一種折磨。沒關係,他心想,是折磨。可那又怎麼樣?
電話賬單已經到期兩個月了。他已經收到了最後通牒。電話再過幾天就要被切斷了。他只好等。幾天以內要發生這麼多的事。
雖然魏德勒先生很早前向他保證過,但是銀行董事會的答覆卻拖了一週又一週。董事會無法作出決定。有反對者,也有強烈的支援者。開了好幾次會。關於實際情況,魏德勒對他講得不多,可是他能猜到不少。有很多天,都是石沉大海,杳無音訊。辦公室裡的沉寂,整個城市的沉寂,他內心的沉寂。他等待著。
他坐著,身子橫攤在桌子上,臉枕在胳膊上,手指放在電話架上。他朦朧地想,他不應該這樣坐著,可是他今天感覺特別累。他覺得他應該把手從電話上拿開。他可以把它砸碎,可他依然要依賴它。他,他的每一次呼吸,以及他身上的每一點都要依賴於它。他的手指一動不動地放在電話上。不止電話,還有信件。關於信件,他也欺騙著自己。每當他強迫自己不要跳起來的時候,他便撒謊,因為鮮有信件從門上那個窄縫裡塞進來,他欺騙自己不要跑上前去,而是要等待,要站著看地板上那個白色的信封,然後慢慢地走過去把它撿起來。門上的窄縫和電話——除此之外,這個世界上他已經一無所有。
因為想到了信件,他便抬起頭朝門下方的窄縫看去,看著門的底邊。什麼也沒有。已經是傍晚時分了,很可能已經過了最後一趟送信的時間。他抬起手看錶,但看到的卻是光禿禿的手腕。那塊表已經被當掉了。他把臉轉向窗戶。在一個遙遠的塔樓上,依稀能看得見一個時鐘。時間是四點半,今天不會再有信件送來了。
他看到他的手正拿起話筒。他的手指在撥號。
「沒,還沒有。」電話裡,魏德勒的聲音對他說,「我們本來計劃昨天開個會的,但是不得不取消了……我像個凶神似的逼著他們……我可以向你保證,我們明天會給你一個肯定的答覆。我可以向你保證。如果不是明天,那就只得等過了這個週末,可是在星期一之前,我可以肯定地向你承諾……洛克先生,你對我們真是表現出了極大的耐心。我們很欣賞這一點。」洛克丟下話筒。他閉上了眼睛。他覺得他需要允許休息一下,像這樣茫然地休息一小會兒,然後再開始想那個電話通知是哪一天發來的,考慮用什麼辦法才能拖到星期一。
「你好,霍華德。」吉丁說。
他睜開了眼睛。吉丁已經走進來了,站在他面前,一臉的微笑。他穿著一件淺棕黃色的春裝大衣,衣襟敞開著,衣帶兩頭的兩隻釦環就像長在他身體兩側的兩個手柄,衣服釦眼上插著一朵藍色的矢車菊。他站在那兒,兩腿分開,兩隻拳頭垂在臀部,帽子扣在後腦勺上,他的黑色捲髮襯在蒼白的額頭上,是那麼鮮豔而捲曲,彷彿可以期待春天的晶瑩露珠閃爍其上,如同那朵矢車菊上的晨露一樣。
「你好,彼得。」洛克說。
吉丁舒服地坐下來,摘掉他的帽子,把它扔在桌子中央,兩手輕快地往兩邊的膝蓋上那麼一拍,說:
「咳,事情還真有點意外,不是嗎?」
「祝賀你。」
「謝了。你怎麼啦,霍華德?你看起來好像不妙。聽我說,你不是勞累過度吧?」
這不是他原本要採取的方式。他本來計劃讓這次會談既溫和又友好。他想,算了,等一下我會改變話題和方式的。不過他得先顯示出他並不懼怕洛克,而且他永遠也不再懼怕他了。
「不是,我不是勞累過度。」
「瞧你,霍華德,你幹嗎不把它丟掉?」
那是他根本無意要說的話。他的嘴仍然吃驚地微張著。
「丟掉什麼?」
「那種架子。噢,那些理想,如果你更喜歡這樣說的話。你為什麼不下來食點人間煙火?為什麼你就不能像其他每個人一樣開始工作?你別再那麼犯傻了好不好?」他覺得自己像是從山上滾下來,收不住勢了。他沒法停止。
「怎麼啦,彼得?」
「你希望怎麼在這個世界上混?你得與人們一起生活,這你知道。只有兩種途徑。要麼加入到他們的行列中去,要麼就與他們對抗。可你似乎哪一樣也沒有做。」
「是的,哪一樣也沒有。」
「所以人們不需要你。他們不要你!你不害怕嗎?」
「不。」
「你都一年沒幹活了。而且以後也不會。誰會給你活兒幹呢?你或許還剩下幾百塊錢——然後,就完蛋了。」
「你說得不對,彼得。我還有十四美元,外加五十七美分。」
「怎麼?哎呀,瞧我!我自己倒不在乎那樣說是不是有些無禮。那不是問題的關鍵。我不是在吹牛。是誰說的並不重要。可是看看我吧!還記得我們是怎麼起步的嗎?再看看現在的我們。然後想想,問題全在於你。放棄那個愚蠢的錯覺吧——以為你比每一個人都強——然後去工作。再過一年,你就會有一間像樣的辦公室,那時候想到這間破陋的房子,會教你臉紅。你會有很多的追隨者,你會有客戶,你會有朋友,你還會有一大幫製圖師歸你呼來喚去!……見鬼!霍華德,對我來說無所謂——那對我能意味著什麼呢?——我這又不是為自己撈什麼好處。實際上,我知道你會成為一個危險的競爭對手,可是我必須跟你說這些。你就想想吧,霍華德!你會有錢,你會出名,你會受人尊敬,你會被人稱讚,你會受人崇拜——你將成為我們中的一員!……怎麼?你說話呀!你為什麼不說話?」
他看見洛克的眼神並非空洞傲慢,而是專注和驚奇。對於洛克來說,那已經近乎某種意義上的屈服了,因為他沒有丟開他眼中那層鋼鐵一般堅強的東西,因為他允許他的眼睛流露出困惑和好奇——而且幾乎是無助。
「瞧,彼得,我相信你。我知道你這麼說並不是想得到什麼。我知道的還不止這些。我知道你並不想讓我成功——那沒關係,我不是在責怪你,我一直明白這一點——你甚至連你給予我的這些東西都不想讓我得到。而你卻在慫恿我去得到它,還說得那麼誠懇。而且你明知道,如果我聽從了你的忠告,我就會得到它們。然而那不是對我的愛,因為愛不會讓你那麼憤怒——而且這麼害怕……彼得,我現在這樣子到底妨礙你什麼了?」
「我不知道……」吉丁低聲說。
他明白他的回答等於是在坦白,是一個令人恐怖的坦白。他不知道他所承認的事情的實質,而且他確信洛克也不知道。可是,事情已經赤裸裸了,他們無法把握它,不過他們感覺得到它的形狀。而正是這一點,使他們愕然而聽天由命地面面相覷,緘默不語。
「振作起來,彼得,」洛克輕輕地說,就像在對一個志同道合的人講話,「我們以後絕不要再提這個了。」
然後吉丁突然說話了,他的聲音明顯地依仗著它的新語調,明快而粗俗。
「哦!見鬼,霍華德,我剛才只是吹了個十足的大牛。那麼假如你想要像一個正常人那樣去工作的話——」
「閉嘴!」洛克厲聲說。
吉丁向後一靠,精疲力竭。他沒有別的話可說。他已經忘了他到這兒來是想幹什麼的了。
「那麼,關於大獎賽,你原本是想來跟我說些什麼呢?」
吉丁猛地向前傾過身來。他不知道洛克是怎麼猜著的。然後,事情就變得好辦多了,因為在一股洶湧而勢不可擋的怨恨的怒濤裡,他將別的一切都淡忘了。
「噢,是的!」吉丁很乾脆地說,聲音裡明顯帶有一種鋒芒畢露的怒氣,「是的,我確實想跟你談談那件事呢。多謝你提醒了我。當然,你會猜到的,因為你知道我不是個忘恩負義的蠢豬。我確實是到這兒來向你道謝的,霍華德。我並沒有忘記,那個設計也有你的一份,關於那個設計,你確實給我提了一些忠告。我會是第一個把你的榮譽還給你的人。」
「那是沒必要的。」
「噢,並不是我介意,而是我覺得你肯定不想讓我提起這件事。而且我確信你自己什麼也不想說,因為你知道是怎麼回事,人們太可笑了,人們對一切都是這麼愚蠢地曲解……可是既然我將得到一部分獎金,我想只有讓你也拿一部分才是公平的。我很高興正好趕上你急需它的時候。」
他掏出一個錢夾,從中抽出一張他事先填好的支票,把它放在桌子上。上面寫著:「記名付給霍華德·洛克——共計五百美元。」
「謝謝你,彼得。」洛克收下了支票。
接著他把它反過來,拿出他的鋼筆,在背面寫上「記名付給彼得·吉丁」,簽了名又把支票遞給吉丁。
「這是我對你的賄賂,彼得。」他說,「為了同一個目的,管好你的嘴。」
吉丁茫然地瞪著他。
「我現在所能給你的就那麼多了。」洛克說,「目前你不可能從我這裡勒索任何東西,但是過一段時間,等我有錢了,我想求你不要再敲詐我。我老實告訴你你以後會的。因為我不想讓任何人知道我和那座建築有任何關係。」
看到吉丁臉上那反應遲鈍的表情,他大聲笑起來。
「不會嗎?」洛克說,「你不想就那件事來敲詐嗎?……回家去吧,彼得。你百分之百地安全了。關於那件事我會守口如瓶的。那是你的,那座大樓連同它的每一根大梁,以及每一英寸的波導管,還有報紙上你的每一張照片。」
然後,吉丁跳了起來。他在發抖。
「去你的!」他尖叫道,「去你的!你以為你是誰?誰跟你說你可以對人這樣做?那麼你是太出色了,不屑於承認和那個設計有關係了嗎?你想讓我為此感到恥辱嗎?你這個卑鄙齷齪的、自負的雜種!你是誰啊?你是一個失敗者,一個不夠格的,一個乞丐,一個失敗者!失敗者!失敗者!而你甚至連弄清楚這一點的才智都不夠!可你竟然站在那裡下起判斷來了!你,與全國的人作對!你與每一個人作對!我為什麼要聽你的?你嚇不倒我的。你沒法傷害我。我有全世界的人支援!……你別那樣瞪著我看!我一直都恨你!你不知道,是嗎?我一直憎恨你!我會永遠恨下去!總有一天我會整垮你,我發誓我會的,即便那是我最不願意做的事!」
「彼得,你為什麼無意中流露出這麼多內心的東西?」洛克說。
吉丁透不過氣來,發出了一聲窒息的呻吟。他倒在一把椅子上,坐著不動了,兩隻手抓緊他身體下面的椅座。
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來,木然問道:「噢,天吶!霍華德,我在說些什麼?」
「你現在還好吧?你能夠走回去嗎?」
「霍華德,對不起。我向你道歉。如果你想讓我這麼做的話。」他的語氣單調而生硬,毫無誠意,「我失去了理智。我想我是精神失常了。我根本無意於此。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說那些話。老實說,我不知道。」
「把你的領子弄好,它鬆了。」
「我想,我是因為你對那張支票的態度才生氣的。可是我想,你也受到了侮辱。對不起。我有時候就是那麼愚蠢。我本來無意冒犯你的。我們實際上會把那件該死的事情弄砸的。」
他拿起支票,擦著了一根火柴,小心翼翼地看著支票燃燒,直到剩下最後的一小片紙,他才不得不扔掉。
「霍華德,我們會忘了它嗎?」
「難道你不覺得你最好現在就走嗎?」
吉丁費力地站起來,伸出手做了幾個無用的手勢,囁嚅著說:「好吧,那麼,晚安,霍華德。我……我不久還會再來見你的……那是因為最近我發生了這麼多的事情……我想我需要休息一下……再見,霍華德……」
走到外面的大廳,並隨手關上門時,吉丁有一種冰冷的放鬆感。他感覺很沉重,很疲倦,覺得自己令人生厭。他已經認識到一件事情——他恨洛克。再也沒必要懷疑和驚詫,再沒必要為自己的惴惴不安、輾轉反側而感到不好意思了。事情很簡單。他恨洛克。理由呢?沒必要去想出一個理由。只有恨,無緣無故、沒頭沒腦地恨,持續不斷地去恨,毫無怒意地去恨才是他必須要做的;唯有恨,不要讓任何東西介入進來,而且永遠不要讓自己忘記。
星期一下午很晚的時候,電話鈴響了起來。
「洛克先生?」魏德勒說,「你能馬上過來嗎?電話裡我什麼也不想說,趕快過來。」那語氣聽起來既爽朗又快活,預示著好兆頭。
洛克看了一下窗外遙遠的塔樓上的時鐘。他坐下來,嘲笑那口時鐘,如同嘲笑一個友好的老對手:他將不再需要它了,他會再擁有一塊自己的手錶。他猛地一揚頭,以示對那隻高懸於城市上空的淺灰色的時鐘的藐視。
他站起身,伸手去拿外套。他挺直了肩膀,順勢穿好衣服;通過肌肉的運動,他感覺到一種快感。
在外面的大街上,他叫了一輛計程車,那是他負擔不起的。
董事會主席在辦公室裡等著他,在座的有魏德勒,還有曼哈頓銀行公司的副總裁。房間裡有一張很長的會議桌,洛克的圖紙鋪在桌上。當他進去時,魏德勒站起身來,向前伸出兩隻手來迎接他。這間屋子的氣氛就像是已經為魏德勒所說的話拉開了序幕,然而,洛克卻不確定他是什麼時候聽到這些話語的,因為他覺得,一進門時他就已經聽過一遍了。
「那麼,洛克先生,這份委託書是你的了。」魏德勒說道。
洛克鞠了一躬。這會兒最好還是不要相信他的聲音。
那位董事會主席和藹可親地微笑著請他就座。洛克就在放著他的設計方案那邊坐了下來,將手放在桌上。用手指摸上去,那光潔的桃花心木溫暖而富有生氣。他有那樣一種感覺,彷彿他的手就壓在他設計的大樓的地基上一樣。那是他所設計過的最大的一座建築,有五十層高,矗立在曼哈頓的中心。只聽那位主席說:
「我必須告訴你,我們對你所設計的那座建築進行了多次爭論。謝天謝地,總算過去了。我們的一部分董事就是無法輕信你那種極端的創新。你也知道有些人是多麼愚蠢和保守。不過我們已經找到了一種使他們滿意的辦法,並且得到了他們的同意。魏德勒先生為了你的利益,可真是做得特別令人心悅誠服啊。」
在場的三位又說了很多話。洛克幾乎都沒有聽進去。他在想象著挖掘機開工後機器的第一次齧合。接著,他聽見董事長說:「……所以這份設計委託就交給你了,只有一個小小的條件。」他聽見了這句話,便注視著主席。
「你得做點小小的讓步,等你同意了,我們就可以籤合同。那只是大樓外觀上一點點不重要的小問題。我知道你們現代主義風格從不把重點單單放在樓面上,正因為如此,設計要尊重你的意見。這樣做相當正確,所以我們不會想著要以任何方式改變你的設計方案。因此我肯定你不會介意的。」
「你想幹什麼?」
「只是對正面做一點輕微改動,這是一個小小的問題。我拿給你看。我們帕克先生的兒子也在學習建築學,我們請他為我們畫了一幅草圖,只是個大概的輪廓,用來說明我們心目中的一些設想,是給董事們過目的。因為他們無法將我們所做的讓步具體化。你來看。」
他從桌子上的圖紙下面抽出一張草圖,遞給洛克。
草圖上是洛克設計的大樓,線條非常乾淨整潔。那是他的設計,可是它的前面加了一個簡化的陶立克式門廊,樓頂還增加了簷口,而他原來設計的裝飾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典型的古希臘式裝飾。
洛克站起身。他必須站著。他凝神努力地站著。那樣才能使其餘的人感覺舒服些。他伸直一條手臂,那隻攥著的手按在桌邊上,身體的重心就支撐在這隻手臂上,手腕皮膚下的青筋突了起來。
「你明白了吧?」主席安慰似的說,「我們的一些保守派的確不願意接受像你這種奇特簡陋的建築。而且他們聲稱公眾也不會接受這種風格。所以我們就想出了個折中的辦法。這樣一來,雖然它當然不再是傳統風格的建築了,但是至少還能給公眾留下一點他們所習慣的東西。它還增添了某種正統的穩定可靠的高貴氣派——而那正是我們銀行所需要的,不是嗎?雖然沒有明文規定一個銀行必須要有一個古典風格的門廊——但是一家銀行也未必就是標榜打破常規和宣揚思想反叛的恰當場所吧。你知道,要去挖掘這種難以捉摸的信賴感。人們並不信賴創新。而這是一個皆大歡喜的兩全之策。從我個人的角度看,我不會堅持這個方案,不過我確實看不出有什麼妨礙。而這是由董事會作出的決定。當然,這並不意味著我們想讓你仿照這個草圖去設計。不過它描繪出了我們大致的想法,而你要自己去畫出來,並對正面的古典主題做一些你自己的改動。」
然後,洛克作出了他的答覆。在座的人分辨不出他的話語用的是哪一種語調,他們無法確定它的語調是過於平靜,還是過於感情強烈。最後,他們斷定他的語調是平靜的,因為他說話時的聲音一直是高低相同的,沒有重音,沒有音色和格調,每一個音節之間留出的間隔都是一樣的,就像是用機器分隔開似的那麼均勻,只不過那間屋子裡面的空氣並不能使平靜的語調產生振動。
他們斷定,正在講話的這個人並沒有不正常的地方,只有一點除外——他的右手不願意從桌邊拿開,而當他必須翻動桌子上的那些圖紙時,他用的是他的左手,就像是一條胳膊癱瘓了似的。
他說了很久。他對為什麼不能在建築物正面採用古典主題進行了解釋。他解釋了為什麼一座誠實正派的建築,像一個誠實正派的人一樣,必須是一個有著統一信念的統一整體;他解釋了是什麼構成了生命的源泉,是什麼構成了現存的事物和生物的思想信念,他還解釋瞭如果一個最微小的部分違背了這個思想,那個生物的整體便會死亡的原因;解釋了為什麼人世間那些美好的、高貴的和宏偉壯麗的事物,只是那些保持了自身完整性的東西。
主席打斷了他的話:「洛克先生,我同意你的觀點。你所說的東西並沒有定論。可是不幸得很,在現實生活中,人並不能始終保持言行一致,做到十全十美。總是有一些難以預測的人為情感因素在裡面。我們不可能運用冷冰冰的邏輯與之對抗。這個討論實際上是多餘的。我能理解你的觀點,可是我無法幫助你。這件事已經確定了。那是董事會的最終決定——如你所知,它是經過了非比尋常的長期的慎重考慮的。」
「您能讓我在董事們面前親口對他們說嗎?」
「十分抱歉,洛克先生,可是董事會不會為了更進一步的討論,再重新召開一次。那是最後一次會議了。我只能請你說明,根據我們的條件,你是同意接受這份委託書呢,還是不同意。我必須承認,董事會已經考慮到你有拒絕的可能性。在此情況下,已經有人推舉了另一個人,一個叫做高登·l·普利斯科特的建築師,很有希望作為替補。不過我告訴董事會說,我認為你肯定會接受這個條件的。」
他等著,洛克一言不發。
「你明白當前的處境嗎,洛克先生?」
「是的。」洛克說。他低下了眼睛。他正在看桌子上的圖紙。
「怎麼?」
洛克沒有回答。
「洛克先生,是同意還是不同意?」
洛克向後仰起了頭,閉上了眼睛。
「不。」洛克說。
過了一會兒,主席問:「你意識到你在做什麼嗎?」
「我很清楚。」
「天啊!」魏德勒突然叫出聲來,「難道你不知道這是多大的一宗生意嗎?你是個年輕人,你不會再有這樣的機會了。而且……好吧,該死,我要說!你需要它!我知道你太需要它了!」
洛克從桌子上收起那些圖紙,把它們卷好,夾在胳膊下面。
「十足的神經病!」魏德勒哼了一聲,「我需要你。我們需要你設計的大樓。你需要這份委託。你有必要對它這麼狂熱和自私嗎?」
「什麼?」洛克不相信地問。
「狂熱和自私。」
洛克笑了一下。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圖紙。他的胳膊肘動了一下,把它們壓緊。他說:「這是你所見過的,一個人所做過的最自私的事情。」
他步行著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他把他的設計工具和他放在那兒的一些零碎東西收拾好,打了一個包裹,他將它夾在胳膊下面,鎖好了門,把鑰匙交給了租賃代理人。他告訴那個代理人說,他將關閉他的事務所。他走回家裡,把包裹放在那兒。然後他便向邁克家走去。
「不會吧?」看了他一眼後,邁克才這麼問道。
「是真的。」
「發生什麼事了?」
「我改天再跟你說。」
「那些王八羔子!」
「別去管它了,邁克。」
「事務所現在怎樣了?」
「我把它關閉了。」
「永久關閉嗎?」
「是暫時的。」
「老天詛咒他們所有的人,紅毛小子!老天詛咒他們!」
「住嘴。邁克,我需要一份工作。你能幫我嗎?」
「我?」
「這兒的各行各業裡,肯要我的人我一個都不認識。而你全都認識。」
「在哪一行?你在說什麼?」
「在建築行業。施工方面的工作。就像我以前做過的。」
「你是說……一般工人的工作?」
「我是指一般工人的工作。」
「你瘋了。你這個該死的傻瓜!」
「別打岔!邁克。你願意幫我找份工作嗎?」
「可到底為了什麼呀?你可以在一個建築師事務所找一份體面的工作。你知道你能行的。」
「我不會的。邁克。再也不會了。」
「為什麼?」
「我不想看見它,我連碰都不想碰它。我不想幫他們做他們正在做的事。」
「你可以在別的行業找一份體面的好工作。」
「那我還得去想關於一份體面的好工作的事。我不想去想。不想以他們的方式。無論我去哪裡,那都必須是以他們的方式。我要一份我不需要去想這些問題的工作。」
「建築師是不做工人的工作的。」
「可那就是我這個建築師所能做的一切。」
「你可以立刻去學點什麼。」
「我什麼也不想學。」
「你是說你想讓我把你介紹到一個建築隊去,就在這兒,在城裡?」
「我就是那個意思。」
「不,去你的吧!我辦不到!我不想!我不會那麼做的!」
「為什麼?」
「就像演出一樣地把你亮在那兒,讓所有這個城市裡的那些雜種觀看嗎?讓所有那些狗孃養的知道他們把你整成這個樣子嗎?讓他們都來幸災樂禍地看你的笑話嗎?」
洛克大笑起來。
「邁克,我自己都毫不介意這樣,你為什麼還要在乎呢?」
「反正,我不會讓你去的。我才不會讓那些婊子養的那麼高興呢。」
「邁克,再沒有別的我可以做的事了。」洛克輕輕地說。
「胡說,有的,當然有。我以前就跟你講過。你要服從理智。我有你需要的全部現金,直到……」
「我來告訴你我對奧斯頓·海勒說過的話吧:如果你再給我錢的話,那我們倆就做不成朋友了。」
「可這是為什麼?」
「別爭了,邁克。」
「可是……」
「我再求你幫個大一點的忙。我要那個工作。你沒必要為我感到遺憾。我不覺得遺憾。」
「可是……可是什麼會發生在你的身上呢?」
「在哪裡?」
「我是說……你的將來?」
「我會存足夠的錢,而且我會回來的。也許有人在此之前會請人來找我呢。」
邁克注視著他。他在洛克的眼睛裡讀出了某種東西,他知道洛克並不想去那兒。
「好吧,紅毛小子。」邁克溫和地說。
他又反覆考慮了好半天,說:「聽我說,紅毛小子。我不會在城裡給你找工作的。我就是不能那麼做。一想到這個我就噁心。不過我會在同一行業幫你找個事兒做。」
「好吧。任何事都成。對我來說沒什麼區別。」
「我為弗蘭肯這個雜種偏愛的所有承包商都幹過,幹了這麼長時間。我認識為他工作過的每一個人。他在康涅狄格州有一家採石場。其中有一個工頭是我的鐵哥們兒。眼下他正好在城裡。你以前在採石場幹過嗎?」
「幹過。很久以前的事了。」
「想想你會喜歡那種活兒嗎?」
「當然。」
「那我去找他。我們不要告訴他你是誰,只說是我的一個朋友。就這樣。」
「謝謝你,邁克。」
邁克伸手去拿他的衣服,可這時他又把手縮了回來,看著地板。
「紅毛小子……」
「沒事兒的,邁克。」
洛克步行著回家去了。天黑了,街上一片荒涼。颳著大風。他感覺到面頰上那種呼嘯而來的冰冷的壓力。那是氣流撕裂空氣的唯一證據。他身邊用石頭砌成的路上,沒有任何東西飄動一下。沒有一棵樹在風中搖晃,沒有窗簾,沒有布篷,只有大堆裸露的石塊、玻璃、柏油,以及陡急的拐角。面頰所感受著的強烈給人一種很陌生的感覺。街角的一隻垃圾筐裡,一份揉皺了的報紙在風中沙沙地響,痙攣似的拼命撲打著鐵絲網。它使風顯得那樣真實。
兩天後的傍晚,洛克動身去了康涅狄格州。
當窗外城市的天空閃過視線,在車窗外略為定格的一剎那,洛克在火車上回頭望過它一眼。薄暮已經將建築物的細節抹去。它們似箭桿一樣屹立於柔和的瓷青色中,那種色彩並不屬於真實的東西,而屬於夜晚和距離。它們只露出空虛的輪廓,如同等待去填充的空心模具。距離像將城市拉平了。唯獨那些箭桿以它們難以計量的高度屹立著,超越了地球上其餘的一切。它們屬於自己的世界。它們向天空舉起一份宣告,展示出人類已經想到和已經實現的一切。它們是空心的模具。可是人類已經走了這麼遠,他們還能走得更遠。遠在天際的城市裡有一個疑問——和一個許諾。
在星光屋頂飯店的玻璃窗裡,反射出某個著名塔樓的最高點——一個小東西突然迸射出火焰般的燈光。然後,火車在一個彎道上突然改變了方向,城市從視野裡消失了。
那天晚上,星光屋頂飯店的宴會廳里正在設宴慶祝彼得·吉丁被准許成為公司的合夥人——這個公司就是後來的弗蘭肯-吉丁建築師事務所。
那張長長的宴會桌上鋪著的似乎不是檯布,而是一層光,蓋伊·弗蘭肯坐在桌前。今晚,不知為何,他毫不在意兩鬢染上的一縷縷白霜,它們與他頭上黑色的頭髮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一如那刻板的白色襯衫反襯著他的黑色晚禮服一樣,為他增添了一份潔淨而高雅的氣質。吉丁端坐在榮譽席上。他挺著肩膀坐得筆直,手緊握住玻璃杯的杯柄。黑色的捲髮襯著白皙的額頭,顯得格外光亮。在那片刻的靜默中,來賓們沒有怨恨,沒有惡意,也沒有妒忌。這個蒼白帥氣的小夥子臉上露出領聖餐時才有的嚴肅表情。在他面前,整個屋子流露出一種莊嚴的兄弟情誼。羅斯通·霍爾科姆起身發表講話。他手拿玻璃杯站著。他提前為他的演講作了準備,可是,令他自己驚訝不已的是,他講了一些完全不同的話,以一種非常誠摯的聲音:
「我們是人類一項偉大事業的守護者,這項事業極有可能是人類最為偉大的一種奮鬥。我們取得了卓越的成就,而我們也常常犯錯。我們願意以無比的謙恭為我們的後人開路。我們只是人,我們只是探索者。但是我們懷著心中最美好的東西去尋求真理。我們以上帝賦予人的莊嚴和崇高進行探索。那是一種偉大而神聖的追求。為了美國建築業的未來——乾杯!」
————————————————————
泰國的舊稱。——譯註
彼得·吉丁的媽媽對兒子的暱稱。——譯註
法語,頭暈。——譯註
法語,僅限於你我之間。——譯註
拉丁諺語,民眾的呼聲即天意。——譯註
1475—1507,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一位統治者,瓦倫西亞的大主教和樞機。——編者注
hell'skitchen,指美國紐約曼哈頓西部,那裡為盜匪出沒地。——編者注
396—455,羅馬貴族,在晚年發動宮廷政變,當上西羅馬帝國皇帝,旋即被殺。——編者注
一種夏威夷四絃樂器。——編者注
希臘神話中代達羅斯之子,以其父製作的蠟翼飛離克里特島。其父逃脫了,而他因飛得太高被太陽熔化了蠟翼,墜海而亡。——編者注
希臘神話中的太陽神。——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