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Two ELLSWORTH M.TOOHEY 埃斯沃斯·託黑

源泉 安·蘭德 第2頁,共2頁

他學習很認真,也很刻苦。他不像約翰尼·斯多克。約翰尼在課堂上從不聽講,在家裡也很少開啟書,卻能在老師解釋之前就清楚一切。學習似乎是自己主動找到約翰尼的,就像很多其他事情一樣:他有力的小拳頭,健康的身體,俊俏的容貌,過於旺盛的精力。但是約翰尼做的事情卻都很讓人吃驚,又出其不意,而埃斯沃斯做的事情就像人們期待的那樣完美,有時甚至超乎人們的想象。當他們開始創作的時候,約翰尼的作品展示出某種反叛的東西,讓全班目瞪口呆。有一次,就一篇主題是「上學時光——金色時代」的作文,約翰尼寫了一篇他是如何討厭學校以及為什麼會討厭它的文章。埃斯沃斯則寫了一首讚美學校生活的散文詩。這首詩發表在當地的一家報紙上。

除此以外,在記姓名和日期方面,託黑遠勝於約翰尼;埃斯沃斯的記憶就像是流動的、黏合一切的水泥,能包含所有的東西。如果說約翰尼是一眼正在噴湧的泉水,那埃斯沃斯就像是一塊海綿。

孩子們叫他「埃斯·託黑」,他們通常讓他為所欲為,並儘可能地迴避他,但不是公開的;他們不理解他。當他們在學習上需要幫助的時候,他是樂於助人的,可以信賴的。他才思敏捷,可以通過起綽號毀掉任何孩子的名聲;他在柵欄上畫讓人吃驚的漫畫;他有膽小鬼的所有特徵,但卻不能歸為那一類。他太自信、太安靜、太聰明了,足以蔑視每一個人。他什麼也不怕。

他會在街道中間直接走到最強壯的男孩們面前,不是喊叫,沒有生氣,而是清楚地傳出攀談的聲音——沒有人看過埃斯沃斯·託黑生氣過——「約翰尼·斯多克屁股上打著補丁,約翰尼·斯多克住在一個租來的公寓裡。威利·拉維特是個笨蛋。派特·努南是天主教徒。」約翰尼從來沒有打過他,其他男孩子們也沒有打過他,因為埃斯沃斯戴著眼鏡。

他無法參加球類比賽,卻是唯一一個對此感到自豪的人,而其他體質不好的孩子常為此感到失落和遺憾。他認為運動是很粗俗的,他也是這樣說的;他說,頭腦要比強壯的肌肉更有力,他就是這個意思。

他沒有親密的私人朋友。別人認為他公正廉潔。在他的童年時代,有兩件事讓他的母親引以為豪。

一次,富有而招人喜歡的威利·拉維特舉行了一場生日宴會,同一天也是戴培·姆恩的生日。戴培是一個寡居女裁縫的兒子,愛發牢騷,還經常流鼻涕。除了那些沒有被威利邀請的孩子,沒有人願意接受戴培的邀請。在那些雙方都邀請的人裡,埃斯沃斯·託黑是唯一一個拒絕威利·拉維特而去參加戴培·姆恩生日宴會的人。那是一次可憐的聚會,從中他不可能期望快樂——也得不到快樂。此後,威利·拉維特的敵對者對著威利大吼並嘲笑了好幾個月——因為埃斯沃斯為了參加戴培·恩姆的生日宴會而拒絕了他。

還有一次,派特·努南為了能偷看一眼埃斯沃斯的考試卷,說要送給埃斯沃斯一袋軟糖豆。埃斯沃斯收下了軟糖豆,讓他抄了考試卷。一週後,埃斯沃斯來到老師那裡,把那袋沒有動過的軟糖豆放在桌子上,承認了自己的錯誤,但沒有供出其他人。老師努力讓他說出那個人的名字,可是沒有用。埃斯沃斯保持了沉默。他只是解釋說,那個犯錯的男孩是最好的學生之一,他不會因為良心不安就去犧牲那個男孩的成績。他是唯一受到懲罰的——放學後被留校兩個小時。後來老師不得不把這件事放在一邊,保留了原來的考試成績。但是除了埃斯沃斯·託黑之外,包括約翰尼·斯多克、派特·努南,所有這個班最好學生的成績都遭到了懷疑。

埃斯沃斯十一歲的時候,他的母親去世了。愛德琳姑姑,他父親還沒有結婚的妹妹,搬來和他們住在一起,照看著託黑一家。愛德琳姑姑是個身材很高、很有能力的人。一張臉奇長無比,而她的見識也似乎很長。她一生中的隱痛是沒有經歷過浪漫。海倫立刻成為她最喜歡的人。她認為埃斯沃斯是從地獄中逃出來的小鬼。但是埃斯沃斯對待愛德琳姑姑一直都很禮貌。當有一群朋友——特別是男性朋友在的時候,他會跳過去給姑姑撿手帕,挪椅子。在情人節的時候,他送給她美麗的情人節禮物——用紙做的緞帶、玫瑰花蕾還有愛情詩。他像城裡小販一樣,高聲唱著「甜美的愛德琳」。「你是個蛆,埃斯。」她以前曾經告訴過他,「你以痛苦為營養。」他回答說:「這樣一來我便不會餓死。」過了一段時間,他們彼此保持了中立。埃斯沃斯便以自己喜歡的方式長大了。

在高中的時候,埃斯沃斯就成了當地的名人——有名的演說者。即使在很多年以後,學校也不再指望還能把其他有希望的孩子也培養成一個「託黑」式的演說家。他贏得了每次比賽,後來,觀眾們常會說「那個漂亮的男孩子」。他們沒有記住瘦弱、平肩、瘸腿、戴著眼鏡的小男孩,而是記住了他的聲音。每一次的辯論他都贏了,他能證明每一件事情。在一次題為「文字要比武力更有力」的辯論中,埃斯沃斯是正方,他擊敗了威利·拉維特;然後,他要求改為反方來挑戰威利,他又贏了。

直到十六歲,埃斯沃斯才感覺自己對牧師的事業很感興趣。關於宗教,他想了很多,他談論上帝和精神。他廣泛閱讀了大量這方面的書籍,更多的是關於教堂的歷史,而不是信仰的實質。在一次主題為「溫順要在地球上傳承」的辯論中,他的演講讓觀眾流淚了。

在這個時期,他開始結交朋友。他喜歡談論信念並且找到了一些樂意傾聽的人。只是,他發現他班裡聰明、強壯、有能力的男孩子們並不需要他的教導,也不需要他本人。只有屢遭不幸和秉性不高的人才來找他。戴培·姆恩開始像一隻無聲奉獻的狗那樣追隨著他。比利·威爾遜失去了母親,晚上,他徘徊著來到埃斯沃斯家,和埃斯沃斯一起坐在門廊上,顫抖著傾聽,什麼也不說,眼睛大而空洞,帶著乞求的眼神。斯科尼·迪克斯有小兒麻痺——他常常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街角,等待著埃斯沃斯。魯斯蒂·哈澤頓考試沒有及格,坐在那裡幾個小時,不停哭泣,埃斯沃斯冰冷、堅定的手一直拍著他的肩膀。

已經說不清是他們發現了埃斯沃斯還是埃斯沃斯發現了他們。這些事情的發生好像是一條自然法則——就像自然不允許真空一樣,痛苦和埃斯沃斯·託黑也形影不離。他用那渾厚、美妙的聲音對他們說:

「痛苦是好事,不要抱怨。忍受、順從、接受——感謝上帝讓你經歷痛苦。因為這樣,你會比那些只會大笑和幸福的人們生活得完整。如果你不能理解這個,不要試著去理解。一切不好的東西都來自人的大腦,因為大腦總要問太多問題。只要相信就好了,不需理解。所以,如果你考試沒及格,你要高興。那意味著你比那些聰明的男孩子更好,因為他們想得太多、太簡單。」

人們說埃斯沃斯的演講很能感動人,也因為這個,埃斯沃斯的朋友始終和他在一起。在和他接觸一段時間以後,他們就離不開他了,像染上了毒癮。

在十五歲的時候,埃斯沃斯在聖經課上向老師提了幾個奇怪的問題,讓全班都很震驚。老師一直在詳細解釋課文:「如果一個人贏得了整個世界,卻丟失了自己的靈魂,這對於他有什麼益處?」埃斯沃斯問了這個問題:「那麼,如果想成為真正富有的人,一個人就要收集靈魂嗎?」老師很想問他究竟要幹什麼,但是老師控制住了自己,問他什麼意思。埃斯沃斯沒有解釋。

在十六歲的時候,埃斯沃斯對宗教沒了興趣。他發現了一種嶄新的意識形態。

他的轉變令愛德琳姑姑很驚訝。「首先,那是褻瀆神靈的,全是胡言亂語。」她說,「其次,沒有任何意義。埃斯,我對你感到很驚訝。精神上的‘窮人’——還不錯;但是‘窮人’——聽起來一點也不體面。除此以外,那不像你,你不會去製造這麼大的麻煩——或者是小麻煩。埃斯,你在有的地方、有的事情上有些瘋狂。那不好。那根本不像你。」

「首先,我親愛的姑姑,」他回答說,「不要叫我埃斯;其次,你錯了。」

對埃斯沃斯來說,變化是好事。他沒有成為一個愛攻擊的狂熱者。他變得更溫順、更安靜、更溫和了。他更廣泛地關注人們。好像有什麼東西把焦慮從他的性格中拿走了,並且給了他新的自信。周圍的那些人開始喜歡他,愛德琳姑姑不再擔心了。好像沒有什麼現實的原因能讓他對革命理論這麼全神貫注。他沒有參加任何政黨。他讀了很多書,參加了一些有爭議的會議,在那裡他講過一兩次,不是太好,大多數時候他都坐在角落裡,聽著,看著,思考著。

埃斯沃斯去了哈佛。為了接受良好教育這個特殊的目標,他媽媽立遺囑時給他留下了自己的保險金。在哈佛,他主修歷史,學習成績一直是最好的。但愛德琳姑姑希望他從事經濟和社會學。她害怕他成為一名社會工作者。他沒有。他對文學和高雅藝術產生了興趣。這令她有些困惑。他身上有新的特性了。他從來沒有顯示出自己有喜愛文學藝術的傾向。

「你不是那種有藝術家氣質的人,埃斯。」她說,「那不合適。」

「你錯了,姑姑。」他說。

埃斯沃斯和同學的關係是他在哈佛的成就中最不同尋常的。他容易被別人接受。在那些驕傲的年輕的名流後裔面前,他沒有隱瞞他卑微的出身,還誇大了它。他沒有告訴他們他的父親是一家鞋店的經理,他說他的爸爸是個補鞋匠。說這些的時候,他沒有絲毫的挑釁和痛苦,也沒有流氓無產者的自大。他說,這些對於他來說就是一個玩笑——如果有人洞察他的微笑——對他們來說也是個玩笑。他做事像個勢利小人,但不是不能容忍的勢利小人,而是很自然、很天真——努力使自己不要成為一個勢利的人。他很有禮貌,不是討人喜歡,而是讓人願意接受。他的態度能感染人。他如此優秀,人們對此沒有疑問。他們認為有一些原因,但這是理所當然的。接受「修道士」託黑,首先是一件有趣的事,接著會變得特殊而有意義。如果這是一個勝利,埃斯沃斯好像還沒有意識到這些,好像也不在意這些。他在這些還沒有得到充分發展的年輕人中前進,帶著一個計劃,一個長期的計劃,每個細節都很明確,除了能分享一路上細微瑣事帶來的快樂之外,沒有其他的了。他的微笑神秘而讓人親近,好像是店主在計算利潤時的微笑——儘管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發生。

他沒有談論過上帝和痛苦的重要性,而是在談論大眾。在一次持續到黎明的會議上,他向那些全神貫注的聽眾說,宗教滋生著自私自利,宗教過分強調了個人精神的重要性;宗教除了鼓吹一個簡單的原則——一個人要對自身靈魂進行拯救以外,並沒有別的什麼意義。

「為了得到純粹意義上的美德,」埃斯沃斯·託黑說,「為了他的兄弟們,一個人要願意將最邪惡的罪行凌駕在他的靈魂之上。苦修肉體根本沒用。苦修靈魂是唯一具有美德的方式。所以——你熱愛廣大的人民群眾嗎?你根本不懂什麼是愛。你送給罷工基金會兩隻雄鹿,你就盡責了嗎?太愚蠢了!任何禮物都無關痛癢,除非是你最寶貴的東西。交出你的靈魂吧。能去撒謊嗎?能,如果別人相信的話。能去欺騙嗎?能,如果別人需要的話。能去叛逆,幹一些流氓行徑或者犯罪嗎?能!為了你們眼中最低階、最卑鄙的東西。只有當你們開始蔑視自己——對你那無限渺小的自我感到蔑視的時候,你才會得到真正寬廣的無私,你的精神才會和巨大的人類精神結合在一起。在守財奴擁擠而狹小的自我洞穴裡,已經沒有愛的空間。空無一物是為了被填滿。對生活的熱愛會使他失去生活,在這個世界上,只有對生活的憎恨才會讓生命永恆。教堂中販賣鴉片的人身上擁有一些東西,但是他們不知道他們有什麼。是自我犧牲?是的,我的朋友們,一定是的。但是人們不會放棄,還要堅持自己的純潔,以自己的純潔為榮,犧牲甚至毀滅自己的靈魂——啊,但是我現在在說什麼?只有英雄才能去領會並實現它。」

在那些努力升入大學的貧窮男孩子身上,他沒有獲得太多成功;而在那些百萬富翁的年輕後嗣中,在他們的第二代、第三代中,他獲得了相當多的追隨者。他使他們認為自己有能力。

他以很高的榮譽畢業了。當他來到紐約,便已領先於其他人,有了小小的名聲。已經有一些傳聞從哈佛傳出來了——關於一個名叫埃斯沃斯·託黑的不尋常的人。那些特別有才華、特別富有的人們聽到這些傳聞後,很快忘記了他們聽到的內容,但是記住了這個名字。留在他們頭腦中的只是對出色、勇氣、理想主義的一種含糊的定義。

那些適合埃斯沃斯·託黑的人開始走近他。他們很快便發現,他是他們精神上的必需品。不適合他的人則沒有接近他,好像這是一種本能。當有人對託黑追隨者的忠誠作出評價的時候——他沒有任何頭銜、程式、組織,但他的圈子從一開始就追隨著他——一個滿懷嫉妒的競爭對手說:「託黑吸引的是黏黏的那一種。你知道有兩種東西能夠粘得最牢,泥土和膠水。」託黑無意中聽到了這些話,他聳了聳肩,笑了,說:「哦,來來來,還有更多的有黏性的灰泥、水蛭、太妃糖、溼襪子、橡膠腰帶、口香糖和含澱粉的甜點心。」然後,他走開了,聲音越過他的肩膀繼續傳來,「還有水泥。」說這話時,他並沒有笑。

他從紐約的一所大學獲得了碩士學位,寫了一篇題為《十四世紀城市建築的集體模式》的論文。他的生活格外繁忙而多姿多彩。沒有人能數得清他所有活動的足跡。他在大學裡擔任就業顧問,他給小說、戲劇、藝術演出寫評論,他寫文章,針對少數無名聽眾做了幾次演講。他的作品已經明顯地顯示出一定的傾向。他給小說寫書評——與城市題材的小說相比,他更喜歡鄉土題材的小說;與天才相比,他更傾向於普通人;與健康人相比,他更傾向於病人。當他提到關於「小人物」的故事時,在他的作品裡,有一種特別的光芒。「人」是他最喜歡的形容詞。與對人的實際行動的關注相比,他更傾向於對性格的研究和性格描寫。他更喜歡沒有故事情節的小說,畢竟,這樣的小說中沒有一個英雄。

他被公認為是一個出色的就業顧問。他在大學裡那間小小的辦公室成了一個非正式的諮詢室。在那裡,學生們帶來了他們所有的問題——學術上的,還有私人的。他願意討論——帶著同樣溫柔、認真的關心——無論是對課程的選擇,或者是愛情事件,或者,尤其是,對未來事業的選擇。

當被請教關於愛情的問題時——如果是一個迷人的容易搞定的小可愛,埃斯沃斯會勸他們接受,可以擺上幾桌,讓那些酒鬼喝個痛快——「讓我們現代一些」;如果涉及深厚而強烈的激情,就放棄——「讓我們都長大吧」。當一個男孩經歷過某種討厭的性體驗之後,會到他這裡來承認有一種羞愧感,託黑告訴他應該忘記——「這對你沒什麼,有兩種東西我們必須儘早在生活中忘掉,一個是個人高人一等的感覺,還有就是對性行為言過其實的尊重」。

人們注意到埃斯沃斯很少讓男孩去追尋他所選擇的事業。

「不,如果我是你,我就不會喜歡法律。你過於緊張,對法律充滿了過分的熱情。對事業的過於狂熱不會帶來快樂和成功。選擇一個能使你平靜、健全和實事求是的專業更明智。是的,即使你憎恨它,但它會讓你實際些。」

「不,我不會建議你繼續你的音樂夢想。事實上,這對你來說太容易了,很明顯,你的天才只是表面的。這就是問題的所在——你熱愛它。你不認為——那聽起來像是個很幼稚的原因嗎?放棄吧,是的,如果它會像地獄一樣傷害你。」

「不,很抱歉,我特別想說我贊成,但是我不會說。當你想到建築,那是純粹的自私的選擇,不是嗎?除了你自己滿意,你還考慮過其他的嗎?一個人的事業和全社會都有關係,迎面而來的問題是你在哪裡會對你的朋友們最有用。你不能脫離社會,應該把自己奉獻給社會。至於在什麼地方會有服務的機會,沒有什麼事業可以和外科醫生的工作相比了。好好想想吧。」

在離開大學後,他指點過的人有幾個做得相當好,其他人則失敗了。只有一個人自殺了。據說埃斯沃斯·託黑對他們有一種良性的影響——以至於他們從來沒有忘記過他:他們在很多事情上請教他,而多年以後,他們還在寫和託黑在一起的日子。他們就像是不能自主的機器,不得不借助外部的手來開動。他從來也不會忙得沒時間照顧他們。

他的生活排得滿滿的,公開而不帶個人色彩,就像是一個城市的廣場。他結交的人裡沒有一個單純的私人朋友。人們來到他身邊,他卻沒有走近任何人。他接受全部的一切。他的影響是金色的、光滑的、平靜的,像是一望無垠的沙子。沒有風吹過時,沙子只是靜靜地待在那裡,而太陽則高高地照射著。

他從微薄的收入中捐錢給很多組織。別人知道他從不借一美元給某個個人。他從來沒有要求過他富有的朋友真正捐助過哪一個人,但是他從他們那裡得到了給慈善機構的大筆捐款:建社教中心,建康復中心,為墮落女孩提供家園,為殘疾兒童提供醫院。他為所有的機構工作——沒有報酬。大量的慈善機構和基礎公用設施,儘管是各種各樣不同的人開辦的,卻都被一個共同點聯絡在一起——那就是文具上都印有埃斯沃斯·託黑的名字。他擁有一群利他主義的追隨者。

在他的生活中,女人不起任何作用。他對性沒有興趣。他對年輕、苗條、胸部豐滿、頭腦簡單的女孩——那種穿著粉色或紫色衣服,腦後戴著小巧帽子,胸前垂著大團金色捲髮的格格笑的年輕女服務員,口齒不清的美甲師,有一種很短暫但很強烈的慾望。他對聰明的女人很冷漠。

他主張家庭應是一箇中產階級的機構,但是他沒有建立家庭,沒有談過戀愛。性的問題困擾著他。他感到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過於忙亂,沒有一點理性。世界上還有太多更有分量的問題。

幾年過去了,他生活中的每一天都很繁忙,像是大型自動販賣機裡緩緩掉入的小而潔淨的硬幣,來不及看一眼那些符號的組合,也沒有得到回報。慢慢地,他的活動之一開始凸顯出來。他成了眾所周知的傑出建築評論家。他為三家雜誌寫關於建築的專欄,這些雜誌勉強發行了幾年後,一個接著一個地失敗了——《新聲》《新路》《新起點》。第四個,《新前沿》,倖存了下來。埃斯沃斯·託黑是唯一一個從這一系列失敗中脫險的人。建築批評似乎是一個被忽視的領域。沒有幾個人去寫關於建築的東西,更沒有幾個人去看。託黑獲得了在建築評論方面的名聲和非正式的權威地位。一些更為優秀的雜誌,在它們需要和建築業有聯絡時,開始向他約稿。

在一九二一年,託黑的個人生活發生了一個小小的變化。他的外甥女凱瑟琳·海爾西,他姐姐海倫的女兒,來和他一起住了。他父親去世很久了,愛德琳姑姑消失在某個小城鎮,過著貧困潦倒的生活。父母雙亡後,凱瑟琳無人照顧。託黑本來不想把她留在自己家裡。但是當她走下來紐約的火車時,她平凡的小臉有一陣兒看起來很漂亮,好像未來已經為她開啟,未來的光芒已經照射到她的前額;好像她很渴望很自豪,已經準備好迎接它了。這是一個很少見的時刻,就是最卑微的人也會突然知道作為宇宙中心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並因為這種認識而變得美麗起來;世界——在別人眼中的世界——因為有了這樣的中心而更加美好。埃斯沃斯看到了這點,便決定讓凱瑟琳留下和他在一起。

一九二五年,《關於石頭的論述》名聲大振。

埃斯沃斯·託黑成了時尚人物。聰明的女主人們爭相邀請他。一些人不喜歡他,嘲笑他。但是他們對埃斯沃斯·託黑的嘲笑很少得到滿意的結果,因為他總是最先對他自己發表最駭人的言論。在一次聚會上,一位自鳴得意的粗魯商人聽了一會兒託黑熱忱的社會理論,洋洋得意地說:「哦,我對建築瞭解得不太多,我做股票投機。」託黑說:「我做的是靈魂的投機,而且只做短線。」

《關於石頭的論述》最重要的結果是託黑和蓋爾·華納德的《紐約旗幟報》簽訂了一份每日專欄的合同。

起初,合同的簽訂令雙方的支援者都很驚訝,也很生氣。託黑曾經頻繁地談起過華納德,且出言不遜;華納德的報紙也曾經把能用在報紙上的罵名都用在了託黑身上。但是華納德報業只有一個原則:只反映最大多數人最大的偏好,這就導致了一種奇怪的、但卻被認可的方式:一種前後矛盾、不負責任、陳腐和傷感的方式。華納德報紙反對特權,贊成人人平等,但是它們採用的不是一種禮貌的、有說服力的方式。當它們希望成功的時候,它們就壟斷;當它們希望失敗的時候,它們就支援罷工。它們譴責華爾街,譴責新的意識形態,它們呼喚純淨的電影時也同樣滿懷熱忱。它們尖銳,明目張膽——雖然大體上是很沉悶的溫和。埃斯沃斯·託黑是一種過於極端的現象,不適合躲在《紐約旗幟報》第一版的後面。

整個《紐約旗幟報》都像它的政策一樣模糊,它包括了每一個可以取悅於公眾的人或者由此而來的任何大團體。據說,「蓋爾·華納德不是豬,可他什麼都吃」。埃斯沃斯·託黑是一個巨大的成功,公眾突然對建築有了興趣。《紐約旗幟報》沒有建築方面的權威。《紐約旗幟報》爭取到了埃斯沃斯·託黑。這是個簡單的三段論。

因此,《微聲》誕生了。

為了解釋它的出現,《紐約旗幟報》發表宣告說:「週一,《紐約旗幟報》會為大家介紹一位新朋友——埃斯沃斯·託黑——他最出名的書是《關於石頭的論述》,你們都讀過而且很喜歡。託黑先生的名字代表了偉大的建築業。他會幫助你們去理解你們想要知道的關於現代建築奇蹟的每一件事。期待週一的《微聲》。《紐約旗幟報》獨家報道。」託黑先生代表的其餘部分被忽略了。

埃斯沃斯·託黑沒有對任何人發表宣告和解釋。他沒有理會那些呼喊著「他出賣了自己」的朋友。他只是去工作。他把《微聲》獻給建築師,一個月一次。其餘時間裡,埃斯沃斯經常對著人群發表演講。

託黑是唯一一個有這樣一份合同的員工,他被華納德允許可以寫任何他喜歡的東西。他一直堅持那樣。這是一個巨大的勝利,除了他自己,每個人都這樣認為。他意識到這可能意味著兩件事情:一個是華納德在他名字的威嚴下尊敬地屈服了;另一個則是華納德認為他太卑鄙,不值得約束。

《微聲》似乎從來沒說過危險的革命性言論,很少提及政治。它只是鼓吹大多數人已達成一致的觀點:無私、手足情誼、平等。「與公正相比,我寧願善良。」「仁慈要高於正義,儘管小心眼與之相反。」「按照解剖學的理論來說——也許在某些方面——心臟是我們最有價值的器官。大腦是一種迷信。」「在精神上有一種簡單的、極為準確的測驗:每一件因自我產生的事情都是罪惡的。每一件因關愛他人產生的事情都是美好的。」「服務是高貴的標誌。把肥料比作人類命運的最高象徵,我看恰如其分:是肥料產出了小麥和玫瑰。」「最糟糕的民歌要比最好的交響樂好聽。」「一個比他兄弟更勇敢的人會默默地傷害他的兄弟。我們不要不能與人分享的美德。」「我還沒看過一個天才或者一個英雄,被點燃的火柴扎到時,感覺自己的痛苦比他那普通的兄弟要少。」「天才是很大程度上的誇張,就像象皮病一樣——都只是一種病而已。」「我們內心都是兄弟——我,或者每一個願意具有人性的人。」

在《紐約旗幟報》的辦公室,人們很尊敬埃斯沃斯,他一個人待在那裡。人們竊竊私語,說蓋爾·華納德不喜歡他——因為華納德總是對他很禮貌。愛爾瓦·斯卡瑞特對他很誠懇,但是和他保持了距離。在託黑和斯卡瑞特之間有一種無聲的、充滿警覺的平靜。他們彼此都相互瞭解。

託黑根本沒有試著去接近華納德,託黑好像對所有《紐約旗幟報》的人都很冷淡,相反,他卻注意到了其他人。

他組建了一個華納德員工俱樂部,不是工會,只是個俱樂部。每月在《紐約旗幟報》的圖書館聚會一次。它不涉及工資、工作時間和工作條件,根本沒有具體的程式。人們彼此熟悉,相互談論,聽演講。埃斯沃斯做了大多數的演講。他談論新視野和作為大眾聲音的新聞報紙。蓋爾·華納德有一次走進來,出乎意料地出現在會場中間。託黑笑了笑,邀請他加入俱樂部,並且當眾宣佈華納德有資格加入。但華納德沒有加入,他坐在那裡聽了半個小時,然後打著哈欠站了起來,在會議結束前離開了。

愛爾瓦·斯卡瑞特感謝託黑沒有試著進入他的領域,沒有進入政策的實質層面。作為回報,斯卡瑞特讓託黑推薦新的僱員。當時還有幾個空職位,都不太重要。斯卡瑞特並不關心,而託黑總是很在意——即使只是一個抄寫員的職位。通過託黑的推薦,有些人得到了這些工作。他們中大多數都年輕、盛氣凌人、能幹、眼神詭詐,喜歡無可奈何地搖擺雙手。他們都有些什麼共同的東西,但是又都不明顯。

託黑定期參加好多每月例會:美國建築家委員會、美國作家委員會、美國藝術家委員會,全部都是他組織的。

洛伊絲·庫克是美國作家委員會的主席,委員會地址在保沃瑞家的客廳。她是唯一一個有名氣的成員。其他的成員包括:一個在她的書裡從來不用大寫字型的女人;一個從來不用逗號的男人;一個寫過一本千頁小說卻沒用一個字母o的年輕人;還有一個寫過詩,卻不押韻,而自己也從不細看的人;一個長著鬍子的飽經世故的男人,喜歡在他的手稿中隔十頁就用一次不宜刊印的四個字母;還有一個模仿洛伊絲·庫克的女人,她的風格不那麼清晰,當被要求作出解釋時,她說,那是她想要的生活,當她被自己潛意識的稜鏡擊倒時——她說:「你知道稜鏡怎麼對付光線,對吧?」還有一個兇惡的年輕男人被認為像個天才,但他們除了知道他愛所有的生活以外,沒有人知道他是做什麼的。

委員會簽署了一份宣告,宣告中說,作家就是無產階級的公僕——但是宣告聽起來不那麼簡單,涉及的更多也更長。宣告被送往全國的各家報紙,除了在《新前沿》的第三十二頁上刊出之外,沒有任何地方的任何報紙刊登。

美國藝術家委員會也選出了主席,一個面色蒼白的年輕人,他畫的都是他夜晚夢境中的情景。有一個小男孩,畫畫不用帆布,而用鳥籠和節拍器;另一個發現了一種新的繪畫技巧,他塗黑一張紙,然後用橡皮作畫;還有一個矮胖的中年婦女,她用自己的潛意識畫畫,她說她從來不看她的手,不知道她的手在做什麼——她說她的手被死去情人的精神指引著,而她在地球上還從未遇見過那個情人。在這裡,他們沒有談論太多的無產階級,只是反抗現實中和客觀存在著的專制。

有幾個朋友對埃斯沃斯·託黑指出:他似乎是矛盾的人。他強烈地反對個人主義,他們說,這裡所有的作家和藝術家,每個人都是偏激的個人主義者。「你真的這麼認為嗎?」託黑說,大聲地笑了。

沒有人把這些委員會當回事。人們談論它們,是因為他們認為這是個很好的話題,就像是個天大的玩笑,他們說,也沒有什麼害處。「你真的這麼認為嗎?」託黑說。

埃斯沃斯·託黑現在四十一歲了。他住在一套不錯的公寓裡。與他能夠得到的收入相比,他的生活顯得很樸素。他只喜歡在一個方面用形容詞「保守的」來修飾自己,那就是他對衣服的品位。沒人見過他發脾氣。他的方式一成不變——在客廳,在勞動集會上,在演講臺上,在浴室裡或者在做愛中,他都是一個樣兒:平靜、愉快,還帶著點屈尊俯就的意味。

人們欽佩他的幽默感。他們說,他是一個可以嘲笑自己的人。「我是個危險人物。有人應該警告你反對我。」他對人們說,好像是在說世界上最荒謬的事情。

他那些頭銜中,他最偏愛的是:埃斯沃斯·託黑,一個人道主義者。h210/h2恩瑞特公寓在一九二九年的六月對外開放。

沒有正式的典禮儀式。但是洛格·恩瑞特想記住這個令他自己滿意的時刻。他邀請了他喜歡的幾個人,開啟了入口處高大的玻璃門,讓空氣中充滿陽光。一些報社的記者來了,因為這個新聞報道涉及了洛格·恩瑞特,因為洛格·恩瑞特不想讓他們在那裡。他忽視了他們。他站在馬路中間,看著高樓,然後穿過大廳,無緣無故地停了一小會兒,又開始向前走。他什麼也沒說,眉頭緊皺,像是要激動地歡呼。他的朋友們知道他很高興。

這座高樓就坐落在東河岸邊,像一條高高舉起的手臂。水晶一樣的岩石在流暢的臺階上爬行,好像整個建築不是固定的,而是持續向上移動的水流——然後人們意識到那只是眼睛在移動,眼睛被迫隨著特殊的節奏移動。灰白的石灰牆在天空的映襯下好像發著銀色的光芒,閃著乾淨的、淡淡的金屬光澤,而這種金屬儼然是溫暖的、鮮活的、用最先進的切割工具雕刻出來的,帶著人的主觀意願的生命。這讓整座建築都有了一種奇怪的、個人的、屬於它自己的活力,以至於觀摩者的意識中隱約呈現出幾個字,沒有目的或清晰的聯絡:「……依照上帝的模樣和喜好……」

一個《紐約旗幟報》的年輕攝影師注意到霍華德·洛克一個人站在街對面,靠在河邊的欄杆上。他向後倚著,雙手緊握欄杆,沒有戴帽子,抬頭看著高樓。這是個意外的無意識時刻。年輕的攝影師掃了一眼洛克的臉——想起了那件已經困擾他許久的事情:他一直奇怪一個人在夢境中的感情為什麼會比現實中能夠感受到的更強烈——為什麼恐懼如此絕對,狂喜如此完美——那種醒來後抓也抓不住的特別品質是什麼;就是他在夢境中沿著小路穿過雜亂的綠葉,沉浸在那滿是期待的氣氛中,沉浸在那沒有原因的純粹的狂喜中時感覺到的品質——當他醒來時,他也不能解釋,好像剛剛只是穿過某個樹林的一條小路而已。他想起這些,是因為他第一次在清醒狀態下看到了這種品質,從洛克那仰望高樓的臉上。攝影師是個年輕人,是個新手。他對這個瞭解得不多,但是他熱愛他的工作,他從孩童時開始就是個業餘攝影愛好者,所以在那個時刻,他抓拍了一張洛克的照片。

後來,《紐約旗幟報》的美術編輯看到了這張照片,大叫道:「那究竟是什麼?」「霍華德·洛克。」攝影師說。「誰是霍華德·洛克?」「建築師。」「究竟誰想要這個建築師的照片?」「噢,我只是覺得……」「另外,真是瘋了。這個人怎麼了?」然後這張照片被扔進了雜物間。

恩瑞特公寓很快就租出去了。搬進去的住戶都是一些想居住在絕對舒適的環境中的人,他們不關心其他的。他們沒有談論過這座房子的價值,只是喜歡住在那裡。他們是那種引領實用主義、崇尚積極生活的人,一直默默無聞地生活在公眾中。

但是有好幾周,人們談起很多關於恩瑞特公寓的事情。他們說那棟建築荒誕不經、招搖過市、是個冒牌貨。他們說:「天吶,如果住在那樣的地方,想象一下怎麼邀請莫萊蘭德夫人!她的家可很有品位!」一些剛剛開始小有名氣的人說:「你知道,我更喜歡現代建築,現在一些非常有趣的事情正在發生,在德國就有一家這種風格的學校,非常典型,但是這個根本不像樣,真是荒誕。」

埃斯沃斯·託黑從來沒有在他的專欄裡提過恩瑞特公寓。一位《紐約旗幟報》的讀者寫信給他:「親愛的託黑先生:我有個朋友,他是室內裝潢師。他談了很多關於恩瑞特公寓的事情,說那是很糟糕的建築。建築和各種藝術都是我的業餘愛好,我不知道你怎麼想。你能在你的專欄裡告訴我們嗎?」埃斯沃斯回覆了一份私人信函:「親愛的朋友,每天世界上都有很多重要的建築建成,很多重大的事件發生。我不能讓我的專欄去理會那些瑣事。」

但是有人來找洛克——他想要的那少數一部分人。那年冬天,他接到了一個修建諾瑞斯公寓的專案,一座中等的鄉村住宅。次年五月,他簽了另一份合同——他的第一個辦公樓設計合同,曼哈頓中心一座五十層的摩天大樓。房主叫安索尼·高德,在幾個光彩照人、橫衝直撞的年頭裡,他在華爾街積攢了大筆財富。他想要一棟自己的辦公樓,於是找到了洛克。

洛克的事務所擴大到了四間。他的職員很愛戴他。他們沒有意識到,對這位冷酷、難接近、沒有同情心的老闆使用「愛戴」這個詞是令人震驚的。那些就是他們曾用來形容洛克的詞,就是過去他們在那些標準和概念的訓練下用來形容洛克的詞。只有和他在一起工作時,他們才知道他根本和那些詞無關,但是他們無法解釋他是什麼,也無法解釋他們對他的感覺。

他沒有對他的僱員笑過,沒有帶他們出去喝過酒。他從沒有問過他們的家庭、他們的愛情生活以及他們是否去教堂。他只關心人的本質:創造力。在他的事務所,必須能幹。沒有另一種選擇,沒有將就的考慮。但是如果一個人工作出色,他不需要其他的東西來贏得老闆的認可:認可會被自然而然地給予,不像是禮物,而像是債務。而認可的給予,不是因為喜歡,而是因為承認。這讓事務所每個人的心中都充滿著無比的自尊。

「噢,但是,那不是人。」當洛克的一個製圖員在家裡試圖對此做出解釋的時候,有人說,「這麼一個冷酷而有才華的傢伙!」一個男孩,就像是年輕的彼得·吉丁,嘗試著要把人性而不是才華帶到洛克的辦公室,他沒能堅持兩週。有時候洛克會在選擇僱員上犯錯誤,但不是經常。在他那裡待到一個月的那些人成了他終生的朋友。他們沒有稱自己為朋友,他們沒有對外面的人稱讚他,他們不談論他。他們只是隱約知道,那不是對他的忠誠,而是對自己內心最佳品性的忠誠。

多米尼克整個夏天都待在這個城市,她苦澀而又快樂地想起她喜歡旅遊的習慣;想到她不能去旅行,甚至不能想去旅行,這讓她很生氣。她喜歡生氣,這驅使她來到他的房間。他不在她身邊的幾個晚上,她走過城市的街道,來到恩瑞特公寓或者法果商店,站在那裡,長時間地看著那些建築。她一個人開車出城——去看海勒公寓、三本公寓、高文加油站。她從沒有和他說過這些。

一次,早上兩點鐘,她來到斯塔滕島的渡口,乘船到小島,一個人站在一塊空甲板的欄杆旁。她看著這個城市離她而去。在天空和海水的巨大空曠中,城市只是個小小的、有v型缺口的固體,好像是被凝結後緊緊擠壓在一起;這不是一個擁有街道和分散的建築物的地方,而是一塊被簡單雕刻的模型。這個模型是一串不規則的步伐,起落之間沒有連貫性,像一張曲線圖,緩緩升高又突然落下。但是它繼續向上攀升——向著幾個點,奔向那矗立在鬥爭之外的摩天大樓的勝利桅杆。

船行過自由女神像——綠色燈光下的一個身影,一隻胳膊像身後的摩天大樓那樣高高舉起。

她站在欄杆旁邊,而城市在慢慢變小,她覺得那越來越遠的距離好像在她體內越收越緊,好像是一條有生命的繩索,不能被放得太長。她在那靜靜的興奮之中站立著;船往回行駛,她看到城市再次慢慢變高來迎接她。她把雙臂伸開,彷彿城市延展到了她的胳膊肘、她的手腕,並超過了她的指甲。接著,摩天大樓高聳在她的頭頂,她回來了。

她上了岸。她知道要去哪裡,她想快點到那兒,但是她感覺自己必須走到那裡去。所以她走過了半個曼哈頓,穿過長長的、空曠的、有迴音的街道。她敲門的時候已經四點半了。他已經睡著了。她搖了搖頭。「不,」她說,「不回去睡覺,我就是想在這裡。」她沒有打擾他,摘下帽子,脫了鞋,縮成一團坐在一把扶手椅上,睡著了,胳膊垂在扶手椅旁,頭枕著胳膊。早上他什麼也沒問。他們共進了早餐,然後他急急忙忙地去了辦公室。離開之前,他把她摟在懷裡,親吻了她。他走了出去,她站在那裡待了一會兒,然後離開了。所有的交談沒有超過二十個字。

一些週末,他們一起離開城市,開著她的車來到岸邊一些隱匿的角落。在陽光下,他們四肢伸開,躺在空無一人的沙灘上,他們在海里游泳。她喜歡在海里看他的身體。她會跟在後面,站在那裡。海浪衝擊著她的膝蓋。她看著他在浪尖上劃過一道直線。她喜歡和他躺在水邊。她趴在那裡,離他有幾英尺遠,腳趾伸到海浪裡。她沒有碰他,但是能感到身後的浪向他們衝過來,衝擊著他們的身體。她看著浪捲起來,然後從他和她的身體上流回去。他們在某個鄉村客棧的單人房裡度過了幾個晚上,彼此從未說起身後那個城市裡遺留下來的事情。但是,正是那些未闡明的東西讓這幾個小時的簡單放鬆有了意義。當他們互相對視時,他們的眼睛無聲地嘲笑著那荒謬的約定。

她努力證明她對他的影響力。她遠離他的家,她等著他來她這裡。他來得太快,破壞了這一切;他立刻投降了,破壞了她在等待時的期望和跟慾望做鬥爭時的想象。她會說:「洛克,吻我的手。」他會跪下來,親吻她的腳踝。通過承認她的影響力,他擊敗了她。她對此並不感到喜悅。在他躺在她的腳邊時,他會說:「當然,我需要你。當我看見你時,我都瘋了。你想讓我做什麼我就去做什麼。那就是你想要聽到的嗎?幾乎是這樣,多米尼克。那些你不能讓我做的事情——你要求我放棄它們,讓我痛不欲生,而我只有拒絕你。你則痛不欲生,多米尼克。那樣會讓你高興嗎?你為什麼想要知道你是否佔有我呢?那很簡單。你當然佔有我,佔有我能被佔有的全部。你永不會再要求其他任何東西了。但是你想知道你是否能讓我痛苦。你能。那又怎麼樣呢?」這些話聽起來可不像是投降,因為他不是在掙扎和輾轉反側中說出來的,而是簡單而心甘情願地承認了。她沒有感到征服後的興奮,反而覺得自己從未像現在這樣被人佔有過,被一個男人,這個男人說了這些話,這些話是真實的,然而依然保持著控制和被控制——就像她希望他保持的那樣。

六月底,一個叫肯特·蘭森的男人來見洛克。他有四十歲,穿戴入時,看起來像是個得過大獎的職業拳擊手。儘管他不魁梧、不強壯,也不結實,但是顯得很瘦而且稜角分別。他只是讓人想起了拳擊運動員,想起了其他和他外表不相稱的東西,甚至讓人想起了用壞的撞錘、坦克和水下魚雷。他是一個公司的人,這個公司的成立就是為了在中央公園南部修建一座豪華酒店。這裡牽扯了很多有錢人,公司有龐大的董事會,他們買下了那個地方;他們還沒有決定建築師。但是肯特·蘭森自己已經決定任用洛克了。

「我不會告訴你我有多想做。」在第一次會面結束的時候洛克說,「但是我沒有機會得到它。我能和人們相處——在他們獨自一人的時候。當他們是一個集體時,我和他們什麼也做不了。沒有哪個董事會僱用過我,將來也不會。」

肯特·蘭森笑了。「你見過能決定一切的董事會嗎?」

「什麼意思?」

「就是說,你見過能真正決定一切的董事會嗎?」

「哦,他們看起來的確存在,併發揮著作用。」

「他們是這樣嗎?你知道,每個人都曾經想當然地認為地球是平的。對人類幻想的本質和原因作出推斷是很有趣的。也許有一天我會寫一本這方面的書,不會很暢銷。我會有一個章節寫董事會。你看,他們不存在。」

「我願意相信你,但結果是什麼呢?」

「不,你不會願意相信我。幻想的原因並不漂亮。它們要麼是邪惡的,要麼是悲劇的。董事會兩者兼具,主要是邪惡的。這不是笑話。但是我們現在還沒有開始。我的意思是董事會是一個或者兩個有野心的人,其餘的都是些沙袋。我的意思是那個群體是空的,太大就意味著空無一物。他們說我們不能把一個整體想象得一無是處。好吧,坐到任何一場委員會會議上看看吧。關鍵只是那個選擇填充空白的人。這是一場殘酷的戰爭。對付任何敵人都很簡單,只要他在那裡準備戰鬥。但是當他不……不要那樣看著我,好像我瘋了似的,你應該知道,你一生都在和真空做鬥爭。」

「我那樣看著你是因為我喜歡你。」

「你當然喜歡我,就像我知道我喜歡你一樣。你知道,人們是兄弟。他們有著成為兄弟的巨大本能——除了在董事會、團體、公司和其他拉幫結夥的群體裡。但是我說得太多了。這就是我為什麼是一個優秀商人的原因。但是,我沒什麼可以賣給你的。你知道,所以,我們相信你將會修建阿奎亞娜——這是我們酒店的名字——我們就這麼做。」

如果那些人們從未聽說過的戰役的殘暴可以用物質統計來計算的話,那麼肯特·蘭森反對阿奎亞娜公司董事會的戰役就會被列入歷史上最為慘烈的大屠殺名單。但是,他反對的東西沒有實體,不足以在戰場上留下像屍體一樣的有形的東西。他不得不與一些現象做鬥爭,比如:「聽著,柏波,蘭森正在說的那個人叫洛克,你要怎麼投票,是要贊成還是放棄?」「知道了哪些人贊成哪些人反對,我才會決定。」「蘭森說……但是另一方面,託比告訴我……」「泰博在六十歲的時候,在第五街上建了一座漂亮的酒店——他,還有弗蘭肯-吉丁事務所。」「哈博以年輕人——高登·普利斯科特的名義發誓。」「聽著,貝希說我們瘋了。」「我不喜歡洛克的臉——他看起來不怎麼能夠合作。」「我知道,我感覺到了,洛克不是那種很好配合的人。他可不是個尋常人物。」「什麼是尋常人物?」「噢,你非常清楚我的意思,尋常。」「託普森說,普里切特夫人說她肯定知道,因為馬西先生告訴她如果……」「噢,孩子們,我不在乎任何人說的話,我有自己的決定,我來這兒是要告訴你們我認為洛克不怎麼樣。我不喜歡恩瑞特公寓。」「為什麼?」「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不喜歡,就這樣。我沒有發表自己意見的權利嗎?」

戰爭持續了幾周。除了洛克,每個人都發言了。蘭森告訴他:「一切都會好的。休息,不要做事情了。讓我去談談,沒有什麼。面對社會的時候,受關注最多的人、做得最多的人、貢獻最多的人,往往也都是最沒有發言權的人。他不說話被認為是理所當然,他要提供的理由已經被先前的偏見否定了——因為沒有人會關注他說什麼,只會關注這個說話者。通過一個人來作出判斷要比通過一個想法作出判斷容易得多。儘管我永遠無法理解,一個人如何能夠不考慮對方腦子裡的東西就對他作出判斷。但是,那就是事情的進展。你看,理由需要通過天平來衡量。天平不是棉花做成的。人的精神是由棉花製成的——你知道,那些東西沒有形狀,沒有存在的形式,可以被扭曲,然後塞進餅乾裡。你比我更能告訴他們,為什麼應該僱用你,這要比我說的強得多。但是他們不會聽你的,他們會聽我的。因為我是中間人。兩點之間的最短距離不是直線——是中間人。中間人越多,距離越短。這些就是餅乾心理學。」

「你為什麼要為了我而鬥爭?」洛克問。

「你為什麼是一個優秀的建築師?因為你對優秀有一定的標準,你自己的標準,你遵守著這些標準。我想要一個出色的酒店,我對出色有一定的標準,我自己的標準。你就是那個可以給我想要的東西的人。當我為你鬥爭的時候,我所做的——只是站在我自己的立場——那正是你在設計時也會做的。你認為正直是藝術家的專利嗎?順便提一句,你認為什麼是正直?是不從鄰居的口袋裡偷走手錶?不,不是那麼簡單。如果那就算全部的話,我要說人性的百分之九十五都是誠實正直的。只是你也知道,沒那麼多正直的人性。正直是支援一個觀點的能力,那預示著思考的能力,而思考是不能借的。如果要我為生選擇一個標誌,我不會選擇十字架、鷹,或者獅子和麒麟。我會選擇三個鍍金的球。」

當洛克看他的時候,他又說道:「不要著急。他們都反對我。但是我有一個優勢:他們不知道他們想要什麼,而我知道。」

在七月底,洛克簽署了修建阿奎亞娜的合約。

埃斯沃斯·託黑坐在辦公室裡,看著鋪在桌上的報紙,有一條關於阿奎亞娜合約的新聞。他嘴角叼著一支菸,兩根長長的手指夾在上面,其中的一根手指緩慢而有節奏地敲著煙,敲了很長時間。

他聽見了開門的聲音,抬頭看見多米尼克站在那裡,靠著門框,胳膊交叉在胸前。她看起來像是對什麼都感興趣,但僅此而已。不過,這樣有趣的表情出現在她的臉上,不免會令人警覺。

「親愛的,」他站起來說,「這是你第一次主動來我辦公室——四年來我們一直在同一個樓裡,真是太巧了。」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溫柔地笑了,一種令人更加警覺的笑。他接著說道,聲音很動聽:「當然,我簡短的演講等同於提了一個問題。或者說,難道我們不再相互理解了嗎?」

「我認為是的——如果你覺得有必要問我為什麼來這兒的話。但是你知道,埃斯沃斯,你知道。你桌子上就有。」她走到桌子前,用手指輕輕彈起報紙的一角,笑了,「你希望自己已經把它藏起來了嗎?當然你不希望我來,這沒什麼區別。但我只是想看到你坦白一次。就在你桌子上,像那樣。還是翻到房地產那一頁。」

「聽起來那條新聞好像讓你很高興。」

「是的,埃斯沃斯,確實是。」

「我想你已經做了很多工作來阻止那份合約的簽訂。」

「我做了。」

「如果你認為你是在演戲,多米尼克,你是在騙自己,這不是演戲。」

「是的,埃斯沃斯,這不是。」

「洛克得到了,你很高興?」

「我很高興。我可以和這個肯特·蘭森睡覺。無論他是誰,如果我見到他,如果他要我的話。」

「那麼我們的條約作廢了?」

「絕對沒有。我應該盡力阻止他的任何工作。我應該繼續努力。儘管現在不會再像以前那樣簡單了。恩瑞特公寓、考德大廈——還有這個。對我來說不容易——對你也是。他正在打擊你,埃斯沃斯。埃斯沃斯,要是你和我,要是我們對這個世界理解錯了怎麼辦?」

「親愛的,你總是這樣。原諒我。我原本就應該清楚地知道,而不應該驚訝。這會令你高興,當然,他得到了它。我不介意承認這一點,這令我很不高興。那,你看到了嗎?現在你到了我的辦公室,這對我而言就是一次完整的成功。所以我們要把阿奎亞娜寫成一次重大失敗,忘記它吧,像我們以前那樣繼續。」

「當然,埃斯沃斯,就像以前一樣。今天的晚宴上,我要給彼得·吉丁爭取一座漂亮嶄新的醫院。」

埃斯沃斯回家了,整個晚上都在想著霍普頓·斯考德。

霍普頓·斯考德是一個身家兩千萬的小個子男人。他繼承了三筆財產,並且他七十年的忙碌生活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掙錢。霍普頓·斯考德是投資天才,他什麼都投資——名聲不好的公寓,各種各樣的百老匯演出,尤其偏愛宗教、工廠、農場抵押和避孕用具。他瘦小,駝背,容貌很醜。人們只會認為是醜,因為他只有一個簡單的表情:微笑。他的小嘴在高興時就像一個「v」字,眉毛也呈顛倒著的「v」形懸在圓圓的藍眼睛上方;他的頭髮濃密,花白卷曲,看起來像假髮,但卻是真的。

託黑認識霍普頓·斯考德很多年了,對他有很大的影響力。霍普頓·斯考德沒結過婚,沒有親戚和朋友;他不相信人,認為他們總是想著他的錢。但是他對埃斯沃斯·託黑十分尊重,因為託黑與他的生活截然相反,託黑對世俗錢財漠不關心,就因為這個,他認為託黑具有人類的美德;他沒有想過這一點對他自己的生活有什麼意義。他認為自己的生活很不舒服,這種不適與日俱增,但他知道,這一天終會結束,並且已經越來越近了。他通過贈予在宗教裡找到了安慰。他學習幾種不同的教義,做禮拜,捐大筆的錢,然後又去信奉另一種宗教。幾年過去了,他追求的拍子越打越快,帶著一種惶恐的聲調。

作為朋友和導師,託黑唯一令他感到不安的缺點是其對待宗教的冷漠。但是託黑宣揚的每一件事似乎都符合上帝的旨意:仁慈、犧牲、幫助窮人。無論什麼時候,只要遵照託黑的建議,霍普頓·斯考德都會感到安全。他不需要敦促就將大筆的錢捐給託黑推薦的學院。在精神層面,他敬仰塵世裡的託黑,就如同敬仰天國裡的上帝。

但是今年夏天託黑第一次與斯考德發生了分歧。

霍普頓·斯考德決定實現自己的一個夢想,像他所有的其他投資一樣,這個夢想他已經秘密而又慎重地計劃多年:他決定建一座神廟,不是那種信奉特別教義的神廟,而是一個界於各派系間、不屬於任何宗教派別的神廟,一個有信仰、對所有人開放的教堂。霍普頓·斯考德不想冒風險。

當埃斯沃斯·託黑建議他放棄這個工程時,他感到自己要崩潰了。託黑需要一座建築,給那些智商低於正常值的孩子當新家。他已經建立了一個組織,是一個很有名的贊助人委員會,一個捐款機構——但是沒有這樣的建築,也沒有資金去建造。託黑一再向霍普頓·斯考德重申,如果他想為他的名字修建一個相稱的紀念館,一個他慷慨大方的里程碑,沒有什麼比把錢捐給霍普頓·斯考德低能兒之家,捐給那些沒有人關心的苦孩子更高貴。但是霍普頓·斯考德對這樣一個家或任何世俗機構都沒有絲毫熱情。這座建築必須是「人類精神的霍普頓·斯考德神廟」。

他無法與託黑出色的言論爭辯;他什麼也沒說,除了「不,埃斯沃斯,不,不對,不對」。問題沒有解決。霍普頓·斯考德沒有動搖,但是託黑的不贊成令他很不舒服,於是便日復一日地推遲作出決定。他只知道他必須在這個夏天結束前做出決定,因為秋天他要去做一次長時間的旅行,一次對所有宗教聖地的全球旅行,從盧爾德到耶路撒冷到麥加到貝拿勒斯。

在阿奎亞娜合約宣佈幾天後的一個晚上,託黑去見霍普頓·斯考德。斯考德的私人住所非常寬敞,是濱河大道上一套裝飾過度的公寓。

「霍普頓,」他高興地說,「我錯了。在建神廟的事情上,你是對的。」

「不!」霍普頓·斯考德說,嚇了一跳。

「是的,」託黑說,「你是對的。沒有比建神廟更合適的了。你必須建一座神廟。一座人類精神的神廟。」

霍普頓·斯考德嚥了一下口水,他的藍眼睛潮溼了。他感覺,如果他能教自己的老師一點美德,那他一定是在通往正義的路上取得了很大的進步。那之後,其他事情都不重要了。他坐在那裡,像個溫順、起皺的嬰兒,聽著託黑說的話,點頭,對每件事都表示贊成。

「霍普頓,這可是個野心勃勃的事業。要做就得做對。你知道,這樣做有點放肆——為上帝提供禮物——除非你盡最大可能,否則就是冒犯,而不是虔誠了。」

「是的,當然,必須做對。必須是最好的。你會幫助我的,不是嗎,埃斯沃斯?你對建築、藝術和所有的事情都瞭解——那一定會是對的。」

「為你提供幫助我會很高興,如果你真的需要我的話。」

「如果我需要你!你什麼意思——如果我需要……崇高的上帝啊,沒有你我可怎麼辦?我對什麼都一無所知……像那樣的事我都不懂。但它必然是對的。」

「如果你想它對,你會嚴格按照我說的去做嗎?」

「是的。是的,當然。」

「首先,是建築師。那是很重要的。」

「是的,真的很重要。」

「你不要想那些穿金戴銀、渾身都是銅臭的商業化年輕人。你要的是一個對工作有信仰的人——就像你對上帝的信仰。」

「是的,完全正確。」

「你必須用我說的這個人。」

「當然,他是誰?」

「霍華德·洛克。」

「哦?」霍普頓·斯考德面無表情,「他是誰?」

「他就是要建造人類精神神廟的人。」

「他很優秀嗎?」

埃斯沃斯轉過身,直視著他的眼睛。

「用我不朽的靈魂擔保,霍普頓,」他緩緩地說,「他是最優秀的。」

「哦……」

「但是很難請到他。除非有一定的條件,要不然他是不會工作的。你必須仔細考慮這些條件。你必須給他完全的自由。告訴他你想要什麼以及你想為這些支付多少錢,然後離開,把其餘的都留給他。讓他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設計和修建。否則他不會工作。坦白地告訴他,你對建築一無所知,你選中他是因為你感到他是唯一一個值得信任,並且不需要任何建議和干涉的人。」

「好的,如果你推薦他的話。」

「我推薦他。」

「那好。我不介意花多少錢。」

「但是你必須小心地接近他。我認為他剛開始會拒絕。他會告訴你他不相信上帝。」

「什麼?」

「不要相信他。他是個特別有宗教信仰的人——以他自己的方式。你可以在他的建築上看出來。」

「哦。」

「但是他不屬於任何已經被修建起來的教堂。所以你不要表現得有偏見。不要傷害任何人。」

「很好。」

「現在,當你處理有關信仰的事情時,你必須是第一個有信仰的人。對嗎?」

「是的。」

「不要等著看他的圖紙。那需要一些時間——你不能耽擱你的旅行。僱用他——不要籤合約,沒有必要——安排銀行管好你的資金,讓他做剩下的事情。你回來的時候再付給他錢。大約一年以後,當你看完所有那些偉大的神廟再回到這裡的時候,將會有一座屬於你的更好的神廟在這裡等著你。」

「那正是我想要的。」

「但是你必須想好如何對公眾揭幕,合適的獻詞,正確的宣傳。」

「當然……那是,宣傳?」

「當然。你知道任何一件偉大的事情都要有一個良好的宣傳,不這樣做的很少。如果你要節省下來,那就是徹底的不敬了。」

「真是這樣。」

「現在,如果你想要合適的宣傳,你必須仔細計劃,最好提前。你想要的,什麼時間揭幕,把它作成雄偉的樂曲,像歌劇的序曲或者是加百利的號角聲。」

「聽起來很好,就按你說的辦。」

「哦,要達到那種效果,你萬萬不要允許一大堆新聞小流氓對我們還未成形的故事胡言亂語,這樣做會影響你的效果。不要洩露神廟的圖紙,要秘密儲存。他不會反對的。建造的時候在那個地方加一層防護牆。沒有人會知道那是什麼,直到你回來親自主持揭幕儀式。然後——全國的報紙上都會有照片!」

「埃斯沃斯!」

「什麼?」

「這個想法很對。我們就是這樣讓《聖母瑪利亞的傳說》成功的,那是十年以前了,有九十七個演員。」

「是的。但是同時,讓公眾保持興趣。讓自己有一個優秀的新聞代言人,告訴他你想怎麼操作。我會告訴你一個出眾者的名字。一定要注意——大約每隔一週就讓斯考德神廟在報紙上出現一次,以此保持神秘。讓他們猜著、等著。當時間到了的時候,他們已經準備就緒,狀態良好。」

「好。」

「但是,最重要的,不要讓洛克知道是我推薦他的。不要和任何人說我跟這件事有關係。不要說。你發誓。」

「但是為什麼?」

「因為我有太多的朋友,他們都是建築師。這是個十分重要的工作,我不想傷害任何人的感情。」

「是的,那是真的。」

「你發誓。」

「哦,埃斯沃斯!」

「發誓。為了拯救你的靈魂。」

「我發誓。為了……」

「好了。現在你不用考慮建築師了,他是個不同尋常的建築師,你不想把這件事搞砸了吧。所以我會精確地告訴你如何跟他對話。」

第二天,託黑走進了多米尼克的辦公室。他站在她的桌旁,笑了,但說話的聲音平淡如水:「你記得霍普頓·斯考德嗎?還有他已經談論了六年的神廟?」

「不太明白。」

「他要修建這個。」

「是嗎?」

「他要把這個工作交給霍華德·洛克。」

「不是真的!」

「是真的。」

「哦,真是難以置信……不會是斯考德!」

「是斯考德。」

「哦,好吧。我會去做他的工作。」

「不,你歇歇吧。是我讓他把這個交給洛克。」

她一動不動地坐著,好像那些話抓住了她,她臉上愉快的表情消失了。他又說道:「我想讓你知道,是我讓他這麼做的,以便戰術上不會有矛盾。沒有其他人知道,也不會有人知道。我希望你記住這一點。」

她問,雙唇僵硬地動著:「你想幹什麼?」

他笑了。他說:

「我要讓他出名。」

洛克坐在霍普頓·斯考德的辦公室裡,麻木地聽著。霍普頓·斯考德說得很慢,聽起來真誠而感人,而這是因為事實上他幾乎已經把他的發言逐字背了下來。他那嬰兒般的眼睛帶著迷人的請求注視著洛克。有一次,洛克幾乎忘記了建築,而只意識到人性至上;他想站起來走出辦公室;他不能忍受這個人。但是他聽到的每句話都抓住了他;這個人說的話和他的臉、他的聲音都不相配。

「所以你看,洛克先生。儘管這是個宗教建築,卻不止如此。你注意到了,我們稱之為人類精神的神廟。我們想創造——用石頭,就像其他人用音樂那樣——不是簡短的教義,而是所有宗教的本質。什麼是宗教的本質呢?人類精神對最高、最尊貴、最好的偉大渴望。人類精神就像是理想的創造者和勝利者。宇宙中創造生命的偉大力量。英勇的人類精神。這就是你的任務,洛克先生。」

洛克無助地用手背擦了擦眼睛。這不可能,就是不可能。那不會是這個人想要的;不是這個人。聽到他說這個太可怕了。

「斯考德先生,恐怕你犯了個錯誤。」他說得很慢,有些疲倦,「我認為我不是你想要的人。我認為我不適合做這個。我不相信上帝。」

看到霍普頓·斯考德臉上高興和勝利的表情,他很驚訝。霍普頓·斯考德表現出一絲欣賞——那是對埃斯沃斯·託黑的洞察力和智慧的欣賞,他總是很正確。他找回了自信。他第一次以一位老人對年輕人的口吻,堅定、睿智、溫柔地說:「沒關係,你是個極其虔誠的人。以你自己的方式,洛克先生。我能在你的建築裡看到。」

他很奇怪洛克為什麼那樣盯著他看,一動不動,看了很長時間。

「沒錯。」洛克說,幾乎是在耳語。

這個人在他知道之前就已經看到了,知道了,他應該從這個人身上去了解自己,瞭解自己的建築;這個人帶著容忍一切的自信說出來,暗示著他完全理解——這些消除了洛克的疑慮。他告訴自己他沒有真正理解人類,因為印象可能會騙人。霍普頓·斯考德要去另一個遙遠的大陸;對於這個專案來說,沒什麼比這更要緊;尤其是當一個人的聲音——即使是霍普頓·斯考德的——還在繼續說著:

「我希望把它叫做上帝。你可以選擇任何其他的名字。但是在這座建築裡我想要的是你的精神。你的精神,洛克先生。給我最好的——你可以做你的工作,就像我做我的一樣。不要擔心我希望表達的意思,讓你的精神塑造成建築——無論你知道與否,它都會具備那種精神的。」

於是洛克同意了修建斯考德神廟——這樣一座人類精神的廟宇。h211/h2十二月份,考斯摩-斯勞尼克大廈舉行了盛大的開業儀式。慶祝活動、馬蹄蓮、新聞照相機、可旋轉的探照燈和三個小時的演講,都一樣。

「我應該高興,」彼得·吉丁告訴自己——可是他不高興。他從窗戶向外看,一張張凝重的臉填滿了百老匯的馬路。他盡力說服自己要高興。但他沒有什麼感覺。他不得不承認他厭倦了。但是他微笑,擺手,讓大家拍照。考斯摩-斯勞尼克大廈屹立在街邊,像一個巨大的白色溴化物。

儀式結束後,埃斯沃斯·託黑帶著吉丁離開。他們來到一家安靜、昂貴的餐廳的淡紫色隔間裡。為了慶祝開業,有很多人邀請吉丁參加精彩的聚會,但是吉丁答應了託黑的邀請,拒絕了其他所有人。他拿著他的酒,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託黑觀察著他。

「不壯觀嗎?」託黑說,「彼得,那是你所希望的生命頂峰。」他小心地舉起玻璃杯,「為了你將擁有的勝利,比如這次,就像今晚。」

「謝謝。」吉丁說著,沒看一眼就急忙去夠他的杯子並舉了起來,然後才發現是空的。

「難道你不感到自豪嗎,彼得?」

「是的,是的,當然。」

「那就好。我是多麼喜歡看你。你今晚看起來真是帥極了。在那些新聞片裡你會光彩照人的。」託黑的眼神中閃過一絲興趣。

「哦,我的確希望如此。」

「你沒結婚真是太糟糕了,彼得。今晚妻子本應該是最好的裝飾。與公眾相處融洽,與電影觀眾也相處得很好。」

「凱蒂不上相。」

「哦,對。你和凱蒂訂婚了。我真傻。我總是忘記這個。不,凱蒂根本不上相。我也是。我不能想象凱蒂在社交場合會有魅力。我們有很多美好的形容詞可以用在凱蒂身上,但‘泰然自若’和‘超然出眾’不在其中。你必須原諒我,彼得。我的想象力天馬行空。像我這樣總跟藝術打交道的人,總是傾向於單純從藝術的角度看事情。看著今晚的你,我忍不住想起一個原本可以在你身邊組成完美圖畫的女人。」

「誰?」

「哦。不要在意我說的話。只是美學上的奇思異想。生活從來沒有如此完美過。人們嫉妒你的東西太多了。你不能把那個人也加到你的成就裡。」

「誰?」

「不要再問了,彼得。你得不到她的。沒有人能得到她。你很優秀,但是你還沒優秀到能夠得到她。」

「誰?」

「當然是多米尼克·弗蘭肯。」

吉丁坐直了,託黑在他的眼裡看到了警惕、反抗和一種真實存在的敵意。託黑眼神平靜。最後還是吉丁讓步了。他又跌坐在椅子上,祈求似的說:「哦,上帝,埃斯沃斯,我不愛她。」

「我從來不認為你愛她。但我總是忘記人們附加在愛上那非常誇張但又非常重要的一點——性愛。」

「我不是一般人。」吉丁疲倦地說,這是自我保護——沒有發火。

「坐起來,彼得。你那樣蜷縮著,看起來不像是個英雄。」

吉丁猛地坐起來——焦急又生氣。他說:「我總覺得你想讓我和多米尼克結婚。為什麼?這對你有什麼好處?」

「彼得,你已經回答了你的問題。這對我有什麼好處?但是我們說的是愛。性愛,彼得,是一種極為自私的情感。自私的情感帶不來快樂。對嗎?比如今晚,這是一個可以令自我主義者趾高氣揚的夜晚。彼得,你高興嗎?不要擔心,親愛的,不用回答。我希望的只是一個人不必信任自己最自私的慾望。人的需要實際上一點也不重要!人只有在完全認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才會找到快樂。想想今晚吧。你,我親愛的彼得,是那裡最不重要的人。重要的不是做事的人,而是給你事情,讓你為他們做的那些人。但是你不能接受那個——所以你感受不到本應屬於你的那種興高采烈的情感。」

「的確如此。」吉丁小聲說。他本來不想對任何人承認。

「你錯過了完全無私的美妙的自豪感。只有當你學會完全否定自我的時候,只有學會把那些微不足道的多愁善感,比如你的小小的性衝動,當成消遣——只有那樣,你才會得到我一直希望你擁有的偉大。」

「你……你相信我會的,埃斯沃斯?你真的相信?」

「如果不相信,我現在不會坐在這裡。但是回到愛的話題。自私的愛,彼得,是一種很危險的罪惡——就像每個自私的東西一樣。那總會帶來痛苦。你不明白為什麼嗎?自私的愛是一種歧視,一種優先選擇的行為。那是不公正的行為——對每個生活在地球上的人,你專橫地搶奪了他的愛。你必須平等地愛所有的人。但是如果你不能摒棄你自私的一個個小選擇,你就不會有高尚的情感。它們都是不道德的、無用的,因為它們和宇宙第一法則——人類最基本的平等相牴觸。」

「你的意思,」吉丁說,突然很感興趣,「從哲學上講,太深了,你的意思是,我們都平等?我們所有人?」

「當然。」託黑說。

吉丁納悶為什麼這種想法讓他感到如此快樂。他不介意這使他和今晚慶祝人群裡的扒手平等。對他來說很模糊——讓他很安定,儘管這與他一貫對優越感的狂熱追求背道而馳。矛盾沒什麼。他沒有想今晚也沒有想那些人。他在想一個今晚沒有出現的人。

「你知道,埃斯沃斯,」他說,身體向前傾,高興得有些不自在,「我……我寧願和你談話也不願做其他任何事,什麼事都不願意。今晚我有很多地方可以去——但和你坐在這裡更高興。有時我很困惑,沒有了你,我可怎麼辦。」

託黑說:「就應該是那樣。不然朋友是什麼?」

那個冬天,一年一度的藝術舞會要比往年更精彩,更有創意。阿瑟爾斯坦·比斯利,這個組織的精神領袖,已經做出瞭如他自己所言的「天才一舉」:所有的建築師都被邀請來了,他們穿成他們各自最佳建築的樣子。舞會獲得了巨大的成功。

彼得·吉丁是那天晚上的明星。他打扮得就像考斯摩-斯勞尼克大廈一樣出眾。從頭到腳都是他建築的紙型複製品。人們看不到他的臉,但是他明亮的眼睛可以從頂層窗戶向外看,頭上是高高的錐形屋頂;柱廊撞在他身上的地方像是橫隔板,他從高大入戶門的門口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他的腿可以以平日的優雅自由行動,上面套著完美的禮服褲子和漆皮鞋。

穿成弗林克國家銀行大廈的弗蘭肯給人留下了深刻印象,儘管這個結構顯得比原來扁了一些,那是為了給弗蘭肯的肚子留出地方:頭頂的哈得裡安火炬使用了一個真的電燈泡,還有一塊微型電池供電;羅斯通·霍爾科姆穿成州議會大廈的樣子;高登·普利斯科特像穀物升降機一樣充滿男子漢氣概;尤金·帕丁格爾拖著他那骨瘦如柴的衰老雙腿蹣跚而行,小而彎曲,那是一個令人難忘的公園大道酒店,角質的眼鏡從莊嚴的塔底下向外張望著。兩種智慧在進行決鬥:他們彼此以自己身上建築的塔尖指著對方的腹部,而這些建築一直是這個城市的偉大的里程碑——每天都在向那些橫穿大洋、慢慢駛進的船隻問好。今晚,每個人都玩得很痛快。

很多建築師,特別是阿瑟爾斯坦·比斯利,對霍華德·洛克惡語相加,因為他被邀請了卻沒有來。他們希望看到他穿成恩瑞特公寓的樣子。

多米尼克在大廳裡停住了,站在那裡看著門,看著那個銘牌:「霍華德·洛克,建築師事務所。」

她從沒有看過他的事務所。她鬥爭過很長時間,不讓自己來這裡。但是她得看看他工作的地方。

當多米尼克說出名字的時候,接待室的秘書很吃驚,但是仍向洛克通報了拜訪者的名字。「直接進去,弗蘭肯小姐。」

當她走進辦公室的時候,洛克笑了,一種沒有驚訝的淡淡微笑。

「我知道你有一天會來的。」他說,「想讓我帶你參觀一下嗎?」

「那是什麼?」她問道。

他的手上沾有陶土,長桌上一堆沒有完成的草圖中間,立著一個建築的陶土模型,一個稜角和平臺構成的粗樣。

「阿奎亞娜?」她問道。

他點點頭。

「你總做這個?」

「不,不總是,有時候。這可真是個棘手的問題。我喜歡琢磨它。它可能是我最喜歡的建築——真是困難。」

「繼續。我想看著你做。你介意嗎?」

「一點兒也不介意。」

有一陣兒,他忘記了她的存在。她坐在角落裡,觀察他的手。那雙手正雕塑著牆體,抹掉了構造的一部分,又耐心地再次開始,猶豫中帶有一種奇怪的確定。她看見他的手掌撫平了一個長長直直的平面,隨著他的手在泥土中運動,一個角猛然呈現在她眼前。

她站了起來,走到窗邊。下面城市的建築看起來並不比他桌子上的模型大。她好像能看見他的手在雕塑出下面所有那些建築的凸出部分、角落和屋頂,拆掉了又建起來。她的手茫然地移動,跟著遠處建築的起落,感受到了一種實實在在的佔有,為他所感受。

她走回到桌子旁,一綹頭髮從他的臉龐垂下,正好落在模型旁。他沒有看她。他在看著手指下的模型,幾乎就像她正看著他的手在另一個女人身上移動。她靠在牆上,強烈的身體快感讓她感到虛弱。

一月初,第一根鋼柱從地基上拔地而起時,考德大廈和阿奎亞娜酒店就要建成了,洛克在製作神廟的圖紙。

第一份草圖完成的時候,他對秘書說:「給我找到斯蒂文·馬勒瑞。」

「馬勒瑞,洛克先生?誰……哦,是的,開槍的那個雕刻家。」

「什麼?」

「他向埃斯沃斯·託黑開槍,不是嗎?」

「他嗎?是,對,是他。」

「你想找的就是那個人嗎,洛克先生?」

「就是那個人。」

兩天中,秘書給藝術品商人、藝術陳列室、建築師、報社打電話。沒有人能告訴她斯蒂文·馬勒瑞現在是什麼情況,或者在哪裡能找到他。第三天,她向洛克報告:「我已經找到了一個地址,在村裡,有人告訴我他可能在那兒。沒有電話。」洛克口述了一封信,信上說請馬勒瑞給他的辦公室打電話。

信沒有被退回,但是一週過去了也沒有答覆。接著斯蒂文·馬勒瑞打電話來了。

「你好?」當秘書把電話轉給洛克的時候,他說。

「我是斯蒂文·馬勒瑞。」一個年輕、生硬的聲音說,說完之後就是急躁、好戰似的沉默。

「我想見你,馬勒瑞先生。我能約你來我的辦公室嗎?」

「你要見我幹什麼?」

「當然,是關於一份工作。我想讓你為我的建築做些工作。」

長時間的沉默。

「好吧。」馬勒瑞說,聲音聽起來死氣沉沉的,又說道,「哪個建築?」

「斯考德神廟,你可能聽說過……」

「是的,我聽過。你正在做。誰沒聽過?你會付給我和新聞代言人一樣的酬勞嗎?」

「我沒有付錢給新聞代言人。我會支付你想要的酬勞。」

「你知道,不會太多。」

「你什麼時間方便來這裡?」

「哦,你說個時間。你知道我不忙。」

「明天下午兩點?」

「好吧。」他又說,「我不喜歡你的聲音。」

洛克笑了。「我喜歡你的聲音。掛了吧,明天兩點來。」

「好的。」馬勒瑞結束通話了電話。

洛克放下聽筒,張嘴笑了。但是笑意突然消失。他坐在那兒,看著電話,臉沉了下來。

馬勒瑞沒有赴約。三天過去了,沒有一點兒他的訊息。於是洛克親自去找他。

馬勒瑞住的房子是租來的,是一座搖搖欲墜的褐砂石建築,在一條滿是魚腥味的昏暗街道上。一樓窄窄的入口旁邊,有一家洗衣店和一個補鞋匠。一個邋遢的女房東說:「馬勒瑞?後面五樓。」然後漠不關心地拖著腳步走了。洛克爬上有些下垂的木樓梯,橫七豎八的管子裡有一些燈泡照明。他敲了敲那扇髒兮兮的門。

門開了,一個憔悴的年輕人站在門口,凌亂的頭髮,倔強的嘴,方形的下唇,以及洛克所見過的最有表現力的眼睛。

「你想幹什麼?」他突然說。

「馬勒瑞先生?」

「是。」

「我是霍華德·洛克。」

馬勒瑞笑了,靠在門柱上,一隻胳膊橫在門口,沒有要請人進門的意思。很明顯,他喝醉了。

「哦,哦!」他說,「親自來的。」

「我可以進去嗎?」

「幹什麼?」

洛克坐在樓梯扶手上。「你為什麼不赴約呢?」

「哦,約會?哦,是的,哦,我會告訴你。」馬勒瑞一臉嚴肅地說,「是這樣,我真的想去。我去了,我出發去你的辦公室,但是路上我經過一家電影院,那裡正在放映《同床異夢》,所以我進去了。我非看《同床異夢》不可。」他咧嘴笑了,頭垂在了橫著的胳膊上。

「你最好讓我進去。」洛克平靜地說。

「哦,該死的,進來吧。」

房間是個很窄的洞。角落裡有一張沒有整理的床、一堆雜亂的報紙和舊衣服、一個煤氣爐、一幅從雜貨店買的帶框風景畫,上面畫著牧場和綿羊;沒有其他的畫稿,也沒有雕像,沒有一點兒有關住戶職業的痕跡。

洛克把唯一一把椅子上的書和一個煮鍋拿掉,然後坐下了。馬勒瑞站在他面前,咧著嘴笑,身體有點兒晃。

「你完全錯了。」馬勒瑞說,「事情不是這樣做的。追逐一位雕刻家時,你一定要非常強硬。方法是這樣的:你讓我來你的辦公室,我第一次來的時候你不能在那兒。第二次你必須讓我等一個半小時,然後出來到接待室,握手,問我是否知道無名小鎮的威爾遜,然後說很高興我們有共同的朋友,但是你今天很忙,你會很快給我電話約我吃午飯,然後我們再談論公事。然後你保持這樣兩個月。然後你把工作交給我。然後你告訴我,我做得不好,一點兒也不好,然後你把那些東西扔進垃圾箱。然後你僱用了沃利瑞恩·布森,他做了這份工作。事情應該這樣做。但這次不是。」

他的眼睛正專心致志地研究洛克,裡面有種職業的肯定。他說話時,聲音裡狂妄自大的喜悅漸漸消失了,說到最後一句時,聲音已經變成了一個呆板的平面。

「不。」洛克說,「這次不是。」

他站起來,沒有說話,看著洛克。

「你是霍華德·洛克嗎?」他問,「我喜歡你的建築。那就是我為什麼不想與你會面的原因。這樣每次我看到它們才不會感到噁心。我想繼續認為那個建築師配得上它們。」

「如果我配得上呢?」

「那種事情不會發生的。」

但是他在皺巴巴的床邊坐下了,身體向前傾。他打量著洛克的容貌,像敏感的天平,無禮地公開評價著。

「聽著,」洛克說,清楚又很認真,「我要你為斯考德神廟做一個雕像。給我一張紙,我現在就給你寫一個合同,宣告如果我僱用另一名雕刻家或者如果你的作品沒有被使用,我就欠你一百萬的賠償金。」

「你可以正常說,我沒喝醉。根本沒有。我明白。」

「噢?」

「你為什麼挑我?」

「因為你是一個出色的雕刻家。」

「那不是真的。」

「你出色不是真的?」

「不,那不是你的理由。誰讓你來僱用我的?」

「沒有人。」

「我睡過的某個女人?」

「我不認識你睡過的任何女人。」

「超過了你的預算?」

「不。預算不受限制。」

「為我感到悲哀?」

「不。我為什麼要感到悲哀。」

「想把公眾從槍擊託黑事件中拉出來?」

「天吶,不!」

「哦,那麼是什麼?」

「你為什麼要找出所有的廢話而不找出最簡單的原因?」

「哪一個?」

「那就是我喜歡你的作品。」

「當然。那就是他們說的。那是應該說的,應該相信的。想象一下如果有人開啟天窗說亮話,會怎麼樣!所以,好吧,你喜歡我的作品。真正的原因是什麼?」

「我喜歡你的作品。」

馬勒瑞認真地說,聲音顯得冷靜:「你的意思是你看到了我做的東西,你喜歡——你——你自己——只是——沒有人告訴你,你應該喜歡它們或者你為什麼喜歡它們——你決定你想要我,為了那個原因——只是那個原因——不知道其他我的任何事情或者不感興趣——只是因為我做的那些東西和……和你在它們身上看到的——只是因為那個,你決定僱用我,你不厭其煩地找到我,來到這裡,承受侮辱——只是因為你看到了——你所看到的使得我對你來說很重要,讓你想要我?那就是你的意思?」

「是的。」洛克說。

什麼東西讓馬勒瑞睜大了眼睛,令人不敢逼視。然後他搖了搖頭,說得很簡單,語調像是在撫慰自己:「不。」

他向前傾身,聲音聽起來毫無生氣,像是在乞求:

「聽著,洛克先生。我不想衝你發火。我只是想知道。好了,我明白你一開始就想讓我為你工作,你知道你能得到我,你說的一切,你不必寫那份一百萬美元的合同,看看這間屋子,你知道你要我,所以你為什麼不告訴我真相呢?這對你來說沒有什麼不同——對我來說卻很重要。」

「什麼對你來說很重要?」

「不是對……不是對……好了,我原本覺得不會有人再要我了。但是你要我。好吧。我會再做一次。只是不再想我是在為誰工作了……那些喜歡我作品的人。那個,我不能再經歷一次。如果你告訴我,我會感覺更好一些。我會……我會感覺更平靜一些。你為什麼要對我裝模作樣?我什麼也不是。我不會低估你,如果你是擔心這個。你不明白嗎?告訴我真相更像個正人君子。更簡單更誠實。我會更尊重你。真的。我會的。」

「你怎麼了?他們對你做了什麼?你為什麼要這麼說?」

「因為……」馬勒瑞突然大吼,聲音刺耳,然後他的頭低了下來,聲音平緩、低沉,「因為我用了兩年時間,」——他用一隻手無力地揮了一圈,指著房間——「那就是我怎麼度過了這兩年——盡力習慣一個事實,那就是你所說的不存在的事實……」

洛克走過去,抬起下巴,向前探去,說道:

「你這個該死的傻瓜,你沒有權利關心我是怎麼評價你的工作的,我是幹什麼的,或者我從哪裡來。你太出色了,不需要知道那些。但是如果你想知道——我認為你是我們見過的最好的雕刻家。我認為是。因為你的雕像不是人物現在的樣子,而是他可能的樣子——應該的樣子。因為你已經超越了所謂的合適,讓我們看到了什麼是可能——只有通過你才有這樣的可能。因為你的雕像很少有對人性的侮辱,比我見過的任何作品都少。因為你對人類懷著莫大的尊重。因為你的雕像是人類英雄的雕像。所以我來這兒不是為了要幫助你,不是為你感到悲哀,或者是覺得你非常需要一份工作。我來的原因很簡單,很自私——就是一個人要挑選他能找到的最乾淨的食物。這是生存法則,不是嗎?尋找最好的。我不是為你而來,是為我自己。」

馬勒瑞猛地從他身邊走開,把臉埋在床上,兩隻胳膊伸開,分別放在頭的兩側,緊握拳頭。他後背上的襯衫在隱隱顫抖,說明他在哭泣。襯衫和拳頭慢慢地扭動,伸進枕頭裡。洛克知道他見到的這個男人以前從沒哭過。他坐在床邊,無法將目光從他扭曲的手腕上移開,儘管這情景很難讓人忍受。

過了一會兒,馬勒瑞坐了起來。他看了看洛克,看到了一張最平靜、最和善的臉——沒有一絲的憐憫。那臉色看起來不像因為偷偷欣賞另一個人的劇痛而暗暗高興,不像因為看見乞丐需要他們的同情而振奮;那不是一個無法忍受飢餓的靈魂,也不是一個以另一個人的羞恥為生的懦夫。洛克的表情看起來很累,太陽穴緊繃著,好像剛打完架。但他的眼神平靜,安詳地看著馬勒瑞,直率、純淨的眼神里充滿理解和尊重。

「現在躺下。」洛克說,「靜靜地躺一會兒。」

「他們怎麼讓你活下來的?」

「躺下。休息。我們一會兒談。」

馬勒瑞起來了。洛克把他的肩膀按下去,強迫他躺下去,把他的腿從地板上抬起來,把他的頭放低在枕頭上。馬勒瑞沒有反抗。

走回來時,洛克碰倒了桌子,桌子上全是垃圾,什麼東西嘩啦一聲掉到了地上。馬勒瑞猛地坐起來,想先去夠它。洛克把他的胳膊推到一邊,把東西撿了起來。

那是個小石膏板,便宜禮品店裡賣的那種。上面有個趴著的小孩,屁股朝前,回過頭害羞地看著。幾道線條、幾塊肌肉的結構,顯示出無法隱藏的非凡天才,那些線條、結構與其餘部分截然分開;其餘部分是刻意的嘗試,明顯、粗俗而陳腐,是一種笨拙的努力,不足以令人信服,而且令人飽受折磨。這是一件屬於恐怖密室的東西。

馬勒瑞看見洛克的手在晃動。然後洛克的胳膊折回來,慢慢舉過頭頂,好像是積攢力量,只是一瞬間,但是好像持續了幾分鐘,胳膊就這樣高舉著,不動——然後猛地向前一甩,石膏板甩過整個房間,撞在牆上摔成了碎片。這是唯一一次有人看見洛克這樣的出離憤怒。

「洛克。」

「怎麼了?」

「洛克,我希望在你有工作給我之前就認識你。」他說話時沒有任何表情,頭枕著枕頭,閉著眼睛,「這樣就不會有其他原因摻雜進來。因為,你看,我很感激你。不是因為你給了我一份工作;不是因為你來這兒;不是因為你為我所做的一切。只是因為你本身。」

然後他躺著沒有動,筆直而無力,像是一個人經歷過了長時間的痛苦。洛克站在窗邊,看著這間扭曲的房間,看著床上的男孩。他很奇怪為什麼他感覺自己像是在等待,等待著去炸開他們的腦袋。這似乎是無意義的。然後他明白了。他想,這就是人們被困在這樣的洞穴中時的感覺;這個房間不是窮困的附屬品,它是一場戰役,比儲存在兵工廠裡的炸藥破壞力更強。一場戰役……和誰……敵人既沒有名字也看不見面目。但是這個孩子是一個戰友,在戰爭中負傷了。洛克站在他身邊,有一種很奇怪的新感覺,一種要用臂膀把他扶起,將他帶到安全地帶的渴望……只是那見鬼的安全地帶還沒有一個名稱……他一直在想肯特·蘭森,努力回想一些肯特·蘭森說過的話……

然後馬勒瑞睜開了眼睛,自己靠著一個胳膊肘起來了。洛克把一張椅子拉到床邊,坐了下來。

「現在,」他說,「談談。談談你真正想說的。不要給我講你的家庭、你的童年、你的朋友,還有你的感情。就告訴我你想的事情。」

馬勒瑞看了看,不敢相信,小聲說道:「你怎麼知道的?」

洛克笑了,什麼也沒說。

「你怎麼知道是什麼一直在謀殺我?幾年來,慢慢地,我恨上了人們,可是我又不想去恨他們……你也有過那種感覺嗎?你見過你最好的朋友是怎麼看重你的一切嗎——除了那些真正重要的東西?對他們來說,你認為重要的東西一文不值,什麼也不是,他們甚至不會去辨認它的聲音。你的意思是,你想聽?你想知道我做什麼,我為什麼這麼做,你想知道我想什麼。這對你來說不會無聊嗎?這重要嗎?」

「接著說。」洛克說。

然後他坐在那裡幾個小時,聽著,而馬勒瑞談起了他的工作,工作中的想法,生活中的想法,說了很多,像是一個快要溺死的人被衝到了岸上,沉醉於廣闊、乾淨的空氣中。

第二天上午,馬勒瑞來到了洛克的辦公室,洛克讓他看了神廟的草圖。站在設計桌旁,有了需要思考的問題時,馬勒瑞改變了。沒有了不確定,沒有了對痛苦的記憶;他拿起草圖,乾淨利落,像是一個值班計程車兵。這個姿勢表明沒有什麼能改變他現在的動作中承載的東西。他有一種不屈的、不受個人影響的信心;他平等地面對洛克。

他長時間地研究那些圖,然後抬起頭。他臉上的所有器官都被很好地控制著,除了眼睛。

「喜歡嗎?」洛克問。

「別說傻話。」

他拿著一幅圖紙,走到窗前,站在那兒,看著草圖,接著看向街道,看向洛克的臉,然後又看了回來。

「看起來似乎不可能,」他說,「不是這個——也不是那個。」他朝著街道揮舞著草圖。

下面的街角里有一家彈子房,一座帶有科林斯式門廊的出租房,一塊百老匯音樂劇的廣告牌,一條粉灰色的內褲在屋頂上飄動。

「不在同一個城市,不在同一個星球上,」馬勒瑞說,「但是你讓這一切發生了,可能……我不再害怕了。」

「害怕什麼?」

馬勒瑞小心地把草圖放在桌子上。他回答說:「你昨天說了些關於第一法則的事情。法則要求人們尋求最好的……真有趣……沒有被承認的天才——那是個古老的故事。你想過更壞的嗎?一個被大家所承認的天才?……有很多人都是可憐的傻子,看不到最好的——什麼也不是。一個人不能和那樣的事情生氣。但是你能理解那些看到了卻不想得到的人嗎?」

「不能。」

「不能。你不會的。我整個晚上都在想你說的話。我根本沒有睡覺。你知道你的秘密是什麼嗎?就是你可怕的天真。」

洛克大聲笑了,看著那張孩子氣的臉。

「不,」馬勒瑞說,「沒有什麼有趣的。我知道我在說什麼——你不知道。你無法知道。因為你絕對健康。你太健康了,都不能想出什麼疾病。你知道。但是你並不真的相信。而我相信。在一些事情上,我比你更聰明,因為我是弱者。我明白另一面。那就是影響我的東西……你昨天看到的東西。」

「那已經結束了。」

「可能。但不是全部。我不再害怕了。但是我知道恐懼還存在著。我知道是哪種恐懼。你想象不出那種。聽著,你能想象出的最可怕的經歷是什麼?對我來說——是不帶任何武器被關在一個籠子裡,身邊有一隻對著它的獵物流口水的野獸,或者一個大腦被某種疾病吞噬了的瘋子。而你什麼也沒有,除了你的聲音——你的聲音和思想。你衝著那東西大喊,問它為什麼要碰你,你擁有最雄辯的語言,不可辯駁的語言,你成了絕對真理的容器。你看到活生生的眼睛在注視著你,你知道那個東西聽不見你說的,它碰不到摸不著,沒有作用,怎麼樣都沒有作用,可是它在你面前喘著氣,動來動去,帶著它自己的目的。那就是恐懼。哦,就是那個東西懸在世界之上,在某個地方的人類身上潛伏著,那同樣的東西,封閉的,無知的,絕對不懷好意,帶著自己狡猾的目的。我認為我不是個懦夫,但是我很害怕它。那就是我所知道的全部——它存在著。我知道那不是它的目的。我不知道它的本質。」

「是主人背後的那條原則。」洛克說。

「什麼?」

「是我曾一度疑惑的事情……馬勒瑞,你為什麼要槍擊埃斯沃斯·託黑?」他看見了男孩的眼睛,又說道,「如果你不喜歡談論這個,就不必告訴我。」

「我不喜歡談論這個。」馬勒瑞說,聲音發緊,「但這是個正確的問題。」

「坐下,」洛克說,「我們要討論你的工作。」

當洛克說起建築和他要從雕刻家那裡得到什麼的時候,馬勒瑞很注意地聽。洛克總結說:「就是一個雕像,將會立在這裡。」他指著草圖,「建築就建在它的四周。一個赤身裸體的女人雕像。如果你能夠理解這個建築,你就會理解雕像應該是什麼樣子。人的精神,人類的英勇。抱負和滿足,二者並存。尋找上帝而發現自己。表明在自身形式之外沒有更高的限度……只有你能做到。」

「是的。」

「你會以我為我的客戶工作那種方式為我工作。你知道我想要的——其餘部分你決定。按照你希望的去做。我想給你建議一個模特,但是如果不能達到你的目的,那就挑選一個你喜歡的。」

「誰是你的選擇?」

「多米尼克·弗蘭肯。」

「哦,天吶!」

「認識她?」

「我見過她。如果我能有她的……上帝!沒有其他女人更合適了。她……」他停了下來,又說道,有些尷尬,「她不會當模特的。當然不會為你當。」

「她會的。」

聽說這個訊息的時候,蓋伊·弗蘭肯極力反對。

「聽著,多米尼克,」他生氣地說,「有個限度。真的有個限度——即便是對你。你為什麼做這個?為什麼——為了洛克的一個建築,其他所有事情都不顧了?你對他說的和做的都與他背道而馳——你不想知道人們在談論什麼嗎?如果是其他人,沒有人會關心和注意。但是你——和洛克!無論我去哪兒,人們都會問我。我要怎麼做?」

「為你自己訂一個那座雕像的複製品,爸爸。會很漂亮的。」

彼得·吉丁拒絕討論這個。但是在一個宴會上遇見多米尼克時,他還是問了,他本來不想問:「你在為洛克神廟的雕像做模特,是真的嗎?」

「是的。」

「多米尼克,我不喜歡。」

「不喜歡?」

「哦,對不起,我知道我沒有權利……只是……只是在所有的人當中,我不想看見你對洛克友好。不是洛克。除了洛克,任何人都行。」

她看起來很感興趣:「為什麼?」

「我不知道。」

她看了一眼,很好奇,這令他不安。

「可能,」他嘀咕說,「可能因為你蔑視他的作品這件事看上去從來都不對勁兒,你的蔑視讓我很高興,可是……可是這從來都不對勁兒——對你來說。」

「似乎不對勁兒,彼得。」

「是的,但是你不喜歡他這個人,是吧?」

「是的,我不喜歡他這個人。」

埃斯沃斯不高興了。「你太不明智了,多米尼克。」他在她的辦公室私下說,他的聲音聽起來不是很平緩。

「我知道。」

「你不能改變主意拒絕嗎?」

「我不會改變主意的,埃斯沃斯。」

他坐下來,聳了聳肩。過了一會兒,他笑了。「好吧,親愛的,走你自己的路吧。」

她用一支鉛筆順著一行文字划過去,什麼也沒說。

託黑點了一支菸。「所以他選中斯蒂文·馬勒瑞做這個工作。」他說。

「是的。滑稽的巧合,不是嗎?」

「根本不是巧合,親愛的。像那樣的事情都不是巧合,後面有個基本的法則。儘管我確定他不知道這個法則,而且沒有人幫他去選。」

「我想,你贊成?」

「全心全意的。這讓所有的事情都恰到好處,比任何時候都好。」

「埃斯沃斯,馬勒瑞為什麼要殺你?」

「我一點也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想洛克先生會知道,或者應該知道。順便說一句,誰選你為那個雕像當模特的?」

「那不關你的事,埃斯沃斯。」

「我明白。洛克。」

「另外,我已經告訴洛克是你讓霍普頓·斯考德僱用他的。」

他的香菸停在半空中,然後又移開了,把它放在嘴裡。

「你告訴了?為什麼?」

「我看見了神廟的圖紙。」

「有那麼好?」

「比那還好,埃斯沃斯。」

「你告訴他的時候,他說了什麼?」

「什麼也沒說。他笑了。」

「他笑了?太好了,我敢說,過一段時間會有很多人追隨他的。」

在那年冬天的幾個月裡,洛克每晚睡覺都很少超過三個小時。他雷厲風行,好像身體為周圍的一切都灌輸了能量。能量穿過辦公室的牆壁來到城市的三個地方:曼哈頓中心的考德大廈,是一座銅和玻璃建成的塔;中央公園南部的阿奎亞娜酒店;還有位於哈得遜河畔岩石上的神廟,在北邊的濱河大道。

當他們有時間會面的時候,奧斯頓·海勒看著他,既驚訝又高興。「霍華德,當這三項工程完成的時候,」他說,「再沒有人能夠阻止你。永遠不會再有了。也許我偶爾還會推測你能走多遠。你知道,天文學一直是我不熟悉的東西。」

三月的一個晚上,洛克站在高高的圍欄中。根據斯考德的命令,神廟周圍建起了圍欄。第一批石塊,未來牆壁的地基已經拔地而起。已經很晚,工人們都離開了。那個地方就這樣寂無一人,與世隔絕著,消失在黑暗中。但是天空還發著光,對下面的夜晚來說太亮了,就像光線在正常時間過去之後還保留著,告訴人們春天要來了。一艘船的汽笛在河上的某個地方響起過一次,聲音好像是經過幾英里的沉寂從遙遠的鄉村傳來的。木製的小屋裡還亮著一束光,那是斯蒂文·馬勒瑞的工作室,多米尼克就在那裡為他當模特。

神廟被建成後將會是一座灰色石灰石的小建築。它的線條是水平的;不是通向天堂的那種線條,而是地球的線條。它在地面上伸展開來,就像是胳膊平伸在肩膀的高度,手掌朝下,無聲而偉大地承受著。沒有依附於泥土之上,也沒有蹲伏於天空之下。它好像抬起了地球,而幾根直立的柱子好像要拉下天空。它沒有讓人們顯得矮小,而是作為一個背景,襯托著的人類輪廓是唯一的絕對,是一切空間得以被衡量的完美尺度。一個人走進神廟時,會感到周圍的空間在為他塑造著形狀,好像是在等待他的進入,好讓自己被完成。這是個快樂的地方,必須安靜的狂喜之快樂。人們來到這裡是為感覺無罪和強大,是為找到除了自己的榮耀之外無人可賦予的精神上的平靜。

除了牆壁的分級突起和寬敞的窗戶外,裡面沒有裝飾。這裡還沒有封頂。它對著周圍的土地,對著樹、河水、太陽——對著遠方城市的地平線、摩天大樓、還有地球上人們塑造出來的所有其他輪廓敞開著。在房間的盡頭,對著入口的地方,城市的背景前立著一個裸體人像。

此刻,漆黑中除了第一批石頭,洛克面前什麼也沒有。但是他想著完成後的建築,用手指的關節感覺著它,仍然記得移動鉛筆把它畫下來的時刻。他站在那兒,想著它。然後他穿過粗糙不平的土地,來到工作室的小屋。

「就一會兒。」他敲門的時候,傳來了馬勒瑞的聲音。

小屋裡,多米尼克從臺子上走下來,拉過一條長袍披上了。然後馬勒瑞開了門。

「哦,是你?」他說,「我以為是警衛呢。這麼晚你在這兒做什麼?」

「晚上好,弗蘭肯小姐。」洛克說。她簡單地點了點頭,「對不起,打擾了,斯蒂文。」

「沒關係。我們一直幹得不怎麼好。多米尼克不能領會我今晚想要的。坐下,霍華德。現在究竟幾點了?」

「九點半。如果你想多待一會兒,要我準備晚餐嗎?」

「我不知道,我們抽根菸。」

屋裡的木質地板沒有刷漆,是光禿禿的木椽子,一個鑄鐵的火爐在角落裡冒著火光。馬勒瑞像是領地的主人,前額那裡還有點兒土。他焦急地吸著煙,在屋裡走來走去。

「穿上衣服吧,多米尼克?」他問,「我認為我們今晚做不了什麼了。」她沒有回答。她站在那兒,看著洛克。馬勒瑞走到屋子的一頭,轉過身,對著洛克笑,「霍華德,你以前為什麼沒來?當然,如果我真的忙,我會把你攆出去。順便問一句,這個時候你來做什麼?」

「我只是今晚想來看看這個地方。早點兒來不了。」

「這就是你想要的嗎,斯蒂文?」多米尼克突然問。她脫下長袍,光著身子走到臺子那兒。馬勒瑞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洛克,又看了看她。然後他看到了他一直努力要看到的東西。他看到她的身體就在他面前,筆直、緊張,她的頭向後甩,胳膊在身體兩側,掌心朝外,就像她這幾天站的姿勢一樣。但是現在她的身體充滿了活力,就這樣不動,卻像是在顫抖,表達出了他想要聽到的東西:一種驕傲、尊嚴、狂喜——對自己身體的屈服,就在那個時刻,那個輪廓就要晃動和破碎之前的時刻,那個她被自己看到的映像觸動的時刻。

馬勒瑞的香菸飛過房間。

「就這樣,多米尼克!」他喊道,「就這樣!就這樣!」

菸頭落地之前,他已經在臺子那兒了。

他工作著,多米尼克站著,沒有動,洛克靠牆站著,面對著她。

四月的時候,神廟的圍牆已經陸續從地面升起。在月朗星稀的夜晚,圍牆發出柔和、渾濁、像地下水那樣的光芒。高高的圍欄在周圍守護著它們。

一天的工作之後,有四個人會經常留在工地上——洛克、馬勒瑞、多米尼克,還有邁克·多尼根。邁克沒有錯過洛克的任何一棟建築。

其他人都離開後,四個人會圍坐在馬勒瑞的小屋裡。一塊溼布蓋在還沒有完成的雕像上。小屋的門開著,迎接春天夜晚的第一縷溫暖。一根樹枝在外面懸掛著,上面有三片新葉映襯著漆黑的天空。星星一眨一眨,就像落在樹葉邊上的水滴。小屋裡沒有椅子。馬勒瑞站在鑄鐵的火爐旁,準備著熱狗和咖啡。邁克站在模特臺上,抽著菸斗。洛克四肢伸開躺在地板上,胳膊肘支撐著他。多米尼克坐在廚房的凳子上,身上披著薄薄的絲織長袍,光腳踩著厚厚的木地板。

他們沒有談論工作。馬勒瑞講著一些令人吃驚的故事,多米尼克像個孩子似的笑。他們沒有談論特別的東西,所有的話語只是聲音,他們彷彿停留在溫暖的愉悅裡,沐浴在完全放鬆的安逸中。他們只是簡簡單單地喜歡四個人像這樣待在一起。黑暗中門外屹立的牆壁為他們的休息提供了支援,賦予了他們高興的權利,賦予了他們這座建築的權利,他們一起為之工作。它就像是一聲聽得見的和諧低語,應和著他們的聲音。洛克大笑,多米尼克從未見他在其他地方這樣笑過,他的嘴因為放鬆而顯得年輕。

他們這樣待在那裡一直到很晚。馬勒瑞把咖啡倒進一堆各式各樣的有裂口的杯子裡。咖啡的味道和外面新葉的氣味混合在一起。

五月,阿奎亞娜酒店的工程停了下來。

兩名業主被股票市場掃地出門;第三個因為和某個人有遺產糾紛被提起訴訟,所有資金被困;第四個挪用了其他人的股份。公司在一堆官司中面臨混亂,那些官司需要幾年的時間清理。工程不得不等著,尚未竣工。

「我會解決的,如果我必須幹掉他們當中的幾個。」肯特·蘭森告訴洛克,「我會把它從他們手中拿來的。某一天,你和我,我們會完成它的。但是那需要時間,可能很長的時間。我不會告訴你要有耐心。如果他們沒有劊子手那樣的耐心的話,你和我在他們的第一個十五年到來前不會倖免。」

埃斯沃斯·託黑笑了,他坐在多米尼克的桌邊上說:「未完成的交響樂——感謝上帝。」

多米尼克把這些用在了她的專欄裡。「中央公園南部未完成的交響樂,」她寫道。她沒有說「感謝上帝」。這個綽號被一再重複。陌生人注意到,在一條重要的街道上有一處昂貴的建築,只留下空空的窗戶、半遮住的牆壁、光禿禿的橫樑,這副景象很是奇怪。當他們問起這是什麼的時候,那些從來沒有聽說過洛克或這座建築背後的故事的人,會竊笑著回答說:「哦,那是未完成的交響樂。」

夜深的時候,洛克會穿過街道,站在公園的樹下,看著這個漆黑的、死氣沉沉的東西屹立在這個城市輝煌的建築之中。他的手會像當初在泥土模型上那樣移動;在這樣的距離,一幅破損的設計方案可以在這雙手下被撫平;但是這種本能的動作除了空氣以外,什麼也沒碰到。

有時他強迫自己在這座建築中穿梭。他走在懸掛於空曠之中的顫抖的厚木板上,穿過沒有屋頂沒有地板的房子,走到開闊的邊緣,屋子裡的橫樑伸出來,就像穿透破損皮膚的骨頭。

一個上了年紀的守夜人住在一樓後面的一個小房間。他認識洛克,允許他四處轉。一次,他叫住了洛克,突然說:「我曾經有一個兒子——幾乎有。他一出生就死了。」什麼東西讓他想說出這些,他看著洛克,不知道該說什麼。但是洛克笑了,他閉上眼睛,用手按了按這個老人的肩膀,像是握手,然後他走開了。

這只是最初的幾周。然後他讓自己忘記了阿奎亞娜。

十月的一個晚上,洛克和多米尼克一起來到建好的神廟。神廟一週後就要剪綵了,在斯考德回來的第二天。除了那些曾經在這裡工作過的人,還沒有人看過神廟的樣子。

這是個清澈、安靜的夜晚。神廟空曠而沉寂。紅紅的落日映照在石灰石牆上,就像早上的第一束陽光。

他們站在那裡看著神廟,然後站在神廟裡的大理石雕像前,相互之間什麼也沒說。那矗立在他們周圍的影子,似乎同樣是被那隻塑造了牆的手塑造出來的。光線暗淡下來,極有規則地流動著,好像是語句給牆壁賦予了聲音。

「洛克……」

「什麼事,親愛的?」

「不……沒事……」

他們一起走回到汽車旁,他的手緊握著她的手腕。h212/h2斯考德神廟的剪彩儀式將在十一月一日下午舉行。

新聞媒體的工作很出色。人們談論著這件事,談論著霍華德·洛克,談論著這個城市所期待的傑作。

十月三十日上午,霍普頓·斯考德環球旅行回來了。埃斯沃斯·託黑在碼頭與他會面。

十一月一日的早上,霍普頓·斯考德發表了一份簡短的宣告,宣佈不會舉行剪彩儀式。沒有任何解釋。

十一月二日的上午,《紐約旗幟報》在《微聲》專欄登出了一篇埃斯沃斯·託黑的題為《褻瀆》的文章,內容如下:

「時間到了,海象說,

「來談些事情吧:

「關於船——關於鞋——關於霍華德·洛克——

「關於垃圾——關於國王——

「關於大海為什麼要沸騰——

「關於洛克是否有翅膀。

「我們的職能——一位我們不喜歡的哲學家解釋說——不是成為蒼蠅拍,但是如果蒼蠅需要有莊嚴的錯覺,我們當中的佼佼者一定要直衝下來,將其滅絕。

「最近有很多關於霍華德·洛克的談論。因為自由言論是我們神聖的傳統,包括自由浪費一個人的時間,這樣的談論無傷大雅——除了一個事實,那就是,人們會發現,有很多努力都比談論一座已經開始卻不會完成的建築更有意義。沒有任何名譽可言。這是無傷大雅的——如果那些愚蠢沒有變成悲劇——和欺騙。

「霍華德·洛克——正如你們中的大多數人沒有聽說過,也不可能再聽說——是個建築師。一年前,他受託於一項非凡的責任。他受命建造一座偉大的紀念碑,他的僱主十分信任他並給了他創作的自由,修建過程中僱主並不在場。如果我們的犯罪學術語能夠適用於藝術領域,我們不得不說洛克遞交的東西是精神剽竊。

「霍普頓·斯考德先生,著名的慈善家,想為紐約修建一座宗教神廟,一個無派別的大教堂,以此象徵人類信仰的精神。洛克為他修建的可能是個倉庫——儘管看起來不實用。可能是個妓院——如果我們考慮到裡面的一些雕刻裝飾品,那就更像了。那肯定不是一座神廟。

「似乎在這座建築中,一場精心策劃的預謀把宗教建築的每個概念都顛倒了。它不是被嚴格地關閉著,而是對外洞開,像是西方的沙龍。它不會讓人感覺到悲傷,不會讓人想去感受這裡的神聖並察覺自身的渺小,反而有一種鬆弛的、放蕩的興奮。它不像所有的神廟那樣直入雲霄,就像人們在呼喚比自身更高尚的東西,而是躺在地平線上,肚皮紮在泥土裡,像在宣稱它對肉慾的沉溺。一個裸體女人塑像放在那裡,讓男人感到興奮,已經不言而喻,不需多加評論。

「一個進入神廟的人是為了自己的解脫,貶低自己的驕傲,懺悔自己的無用,祈求寬恕。人們在可憐的謙卑中找到滿足感。在上帝的處所裡,人的正常姿勢是跪著。而沒有一個有正常思維的人會在洛克先生的神廟裡跪拜,這個地方禁止這樣。這裡暗示的情感是不同的:自大、無恥、蔑視、自鳴得意。這不是上帝的處所,而是自大狂患者的所在。這不是神廟,而是完美的對立面,是對所有宗教的傲慢嘲笑。我們可以稱它為異教徒,因為異教徒就是聲名狼藉的建築師。

「這個專欄不是任何特別宗教的支援者,但是單純的禮儀要求我們尊重別人的宗教信仰。我感覺我們必須向公眾解釋這個對宗教早有預謀的攻擊。我們不能寬恕這樣蠻橫的褻瀆。

「如果我們看起來忘記了自己作為純建築價值批評者的使命,我們只能說是這個事件不需要那個使命。在嚴肅的批評中讚揚平庸是個錯誤。我們能回憶起這個霍華德·洛克以前所修建過的其他建築,同樣不稱職,同樣是野心勃勃的業餘愛好者的通俗作品。上帝所有的天使都有翅膀,但是,不幸的是,天才卻沒有。

「就是這樣,我的朋友們,很高興今天討厭的工作結束了。我們真的不喜歡寫訃告。」

十一月三日,霍普頓·斯考德提起了對霍華德·洛克的訴訟,控告他違反合同,違背作品,要求賠償;他要求足夠數目的賠償來找另一名建築師對神廟進行整修。

說服霍普頓·斯考德很容易。旅行歸來後,他被這個世界的宗教景觀壓垮了,特別是被他所面對的全世界各種形式的地獄規則壓垮了。他得出結論,他的生活已經使他有資格被打入任何信仰體制下的最殘酷的地獄。這動搖了他腦中原本的觀點。在回程中,船上的乘務員相信這位上了年紀的紳士已經老年痴呆。

他回來那天的下午,埃斯沃斯·託黑帶他去看神廟。託黑什麼也沒說。霍普頓·斯考德瞪著眼睛看,託黑聽到斯考德的假牙在斷斷續續地發出聲響。這個地方可不像斯考德曾經在世界上任何地方看過的,也不是他所期待的東西。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想。他回頭看了一眼託黑,那是讓人絕望的乞求。他的眼睛看起來就像是兩顆吉露牌果凍。他等待著。在那個時候,託黑可以說服他做任何事情。託黑說話了,說出了後來在他的專欄裡出現的話。

「但是你告訴我這個洛克很出色!」斯考德驚慌地埋怨道。

「我本來希望他是出色的。」託黑冷漠地回答說。

「但是那麼——為什麼?」

「我不知道。」託黑說——他帶有責問的一瞥讓斯考德知道這後面是一種不祥的罪惡。這罪惡屬於斯考德。

回斯考德公寓的路上,在豪華轎車裡,斯考德求他說話,託黑卻什麼也沒說。他沒有回答。沉默讓斯考德感到恐懼。在公寓裡,託黑讓他坐在一把扶手椅上,自己站在他面前,嚴肅得像個法官。

「霍普頓,我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哦,為什麼?」

「你能想出我對你撒謊的理由嗎?」

「不能,當然不能,你是最偉大的專家,最誠實的人。我不明白。我只是一點都不明白!」

「我明白。當我推薦洛克的時候,我有所有理由希望——用我最真誠的判斷力——他能給你帶來傑作。但是,他沒有。霍普頓,你知道什麼力量能擾亂一個人所有的思考嗎?」

「什——什麼力量?」

「上帝選擇這種方式阻止你的獻禮。他認為你不配為他獻上一座神殿。我猜你能愚弄我,霍普頓,愚弄所有人,但是你愚弄不了上帝。他知道你的記錄要比我想象的更黑暗。」

他接著說了很長時間,平靜而又嚴肅,對方沉寂而恐懼地縮成了一團。最後,他說:

「似乎很明顯,霍普頓,如果自上而下,你就不能取得原諒。只有心底的純淨才能建起神廟。在你達到之前,你必須經歷很多謙卑的贖罪過程。在你對上帝進行彌補之前,你必須對你的追隨者進行彌補。這座建築不應該是一座神廟,而應該是人們所需要的慈善之地,好比低能兒之家。」

霍普頓·斯考德自己是不會接受的。「以後,埃斯沃斯,以後,」他抱怨說,「給我時間。」按照託黑的建議,他同意控告洛克,要求賠償改造的費用,後來,他也決定要做些改建。

「不要被我要說的和我要寫的嚇著。」託黑離開的時候告訴他,「我被逼上演了一些不真實的東西。我必須保護自己的名聲不受辱。那是你的過錯,不是我的。記住你曾經發過誓,不會說出是誰建議你僱用洛克的。」

第二天,《褻瀆》出現在《紐約旗幟報》上,點燃了導火索。

沒有人認為需要對一座建築發起運動,但是宗教受到了攻擊;而新聞媒體已經準備了充足的證據。公眾的情緒受到了傷害,很多人都可以利用這個。

反對霍華德·洛克和神廟的憤怒呼聲高漲,令所有人都大吃一驚,除了埃斯沃斯·託黑。牧師在佈道時說這個建築是道義上的恥辱。婦女俱樂部通過了保護決議。母親委員會的宣告佔滿了報紙的第八版,聲嘶力竭地呼籲著對孩子的保護。一位著名的女演員寫了一篇文章,主題是所有藝術在本質上都是一致的,解釋說斯考德神廟沒有建築中所應有的意義,並談起了她曾經在大型聖經劇中扮演過的抹大拉的瑪利亞。一位社交界的女士寫了一篇關於奇異神廟的文章,她曾經在一次危險的叢林旅行中見過這樣的神廟,她讚揚了野蠻人那令人感動的信仰,並表達了她對現代犬儒主義的責備。她說,斯考德神廟是軟弱和頹廢的代表。插圖上畫著她穿著馬褲,一隻細長的腳踩在一隻死獅子的脖子上。一位大學教授給編輯寫了一封信,講述了他的精神經歷,表明他不能在像斯考德神廟這樣的地方有莊嚴的感受。琦琦·霍爾科姆給編輯寫了封信,講述了她對生活和死亡的觀點。

美國建築師行會發表了一份莊嚴的宣告,譴責斯考德神廟是對精神和藝術的欺騙。美國建築家委員會、作家委員會、藝術家委員會也發表了類似的宣告。這些宣告都少了點裝腔作勢的威嚴,多了些行業特色。沒有人聽說過這些委員會。但是,他們是委員會。他們的聲音有分量。一個人會對另一個人說:「你知道嗎?美國建築家委員會曾說過這個神廟是建築垃圾。」他的語調彷彿與藝術世界相當熟稔。另一個人不想說他沒聽說過這樣一個團體,但是會回答說:「早就料到他們會這樣說的,你也料到了嗎?」

霍普頓·斯考德收到了很多同情信。他開始感到很高興。在此之前,他還從來沒有這麼受歡迎過。他想,埃斯沃斯是正確的。他的夥伴在原諒他。埃斯沃斯總是正確的。

過了一段時間,一些高品位的報紙便不再刊登此事。但是《紐約旗幟報》一直在做。這讓《紐約旗幟報》受益匪淺。蓋爾·華納德不在市裡,他正在印度洋上開著他的遊艇衝浪呢。愛爾瓦·斯卡瑞特一直參與這場運動,並且已經得心應手。斯卡瑞特不需要埃斯沃斯·託黑的任何建議,完全可以自己應付。

他寫了一篇關於文明衰落的文章,對缺乏單純的信仰表示悲痛。他出資在高中生中間發起了一次關於「我為什麼去教堂」的論文比賽。他寫了一系列關於「我們孩童時代的教堂」的插圖文章。他還提供了不同年代宗教建築的照片——獅身人面像、怪獸飾、圖騰柱——突出了多米尼克雕像的照片,並附有極為憤慨的說明文字,但是略去了模特的名字。他提供了洛克的漫畫,把洛克比作一個披著熊皮拿著棍棒的野蠻人。他寫了很多雋詞妙語,講述不能通天的巴別塔和鼓動蠟翅膀的伊卡洛斯。

埃斯沃斯·託黑坐下來,觀察著。他提出了兩點小小的建議:他在《紐約旗幟報》的資料庫裡找到了洛克在恩瑞特公寓開業儀式上的照片——那是一個男人神情興奮的瞬間。他把它印在《紐約旗幟報》上,標題為:「你快樂嗎,超人先生?」等待審判開始的同時,他讓斯考德把神廟向公眾開放。神廟吸引了很多人,他們在多米尼克雕像的底座上留下了淫穢的圖畫和題字。

有少數一些人來了,看了,無聲景仰這座建築,但他們是那種不會加入公開討論的人。奧斯頓·海勒寫了一篇慷慨激昂的文章為洛克和神廟辯護。但他不是建築和宗教方面的權威,文章在風浪中被淹沒了。

霍華德·洛克什麼也沒做。

他被要求發表宣告,他在辦公室接待了很多的記者。他發表了講話,但沒有生氣。他說:「關於這座建築,我對任何人都無可奉告。如果我準備一些苛刻的話去塞滿別人的腦子,對他們對我都是一種傷害。但是你們來到這裡,我很高興,我確實想說些事情。我想請每一位對這個感興趣的人都去看看這座建築,去看看,然後使用自己的思想去說——如果他想說的話。」

《紐約旗幟報》刊印如下:「洛克先生似乎是位新聞製造者。他以一種自以為是的高傲態度接待了記者,宣告說公眾是一鍋大雜燴。他沒有選擇發言,但是他似乎清楚地意識到那種態度的廣告效應。他還說,他唯一希望的就是有儘可能多的人去參觀這座建築。」

洛克拒絕僱用律師代表他上法庭。他不顧奧斯頓·海勒如何憤怒地抗議,說他會為自己辯護,並拒絕解釋他要如何辯護。

「奧斯頓,我很願意遵守一些規則。我願意穿每個人都穿的衣服,吃同樣的食物,搭乘同樣的地鐵。但是有些事情我不能以他們的方式去做——這就是其中之一。」

「你瞭解法庭和法律嗎?他會贏的。」

「贏什麼?」

「他的案子。」

「這個案子很重要嗎?我沒有辦法阻止他改建那座建築。他是那裡的主人。他能毀掉這座建築或者將它改建成一個膠水工廠。無論我贏還是輸,他都能做。」

「但是他會用你的錢去幹。」

「是的。他會用我的錢。」

斯蒂文·馬勒瑞沒有對任何事情進行評價。但是他的臉看起來就像洛克第一次看見他的那晚一樣。

「斯蒂文,說說吧,如果這樣能讓你好受些。」一天晚上洛克對他說。

「沒有什麼可以說的。」馬勒瑞冷漠地回答,「我告訴過你,我認為他們不會讓你活下來的。」

「瞎說。你沒有權利為我害怕。」

「我不是為你害怕。那有什麼用嗎?是別的事情。」

幾天後,馬勒瑞坐在洛克房間的窗戶旁,安靜地看著窗外的街道,突然說:「霍華德,你還記得我曾告訴過你的,令我害怕的那個怪獸嗎?我對埃斯沃斯·託黑一無所知。在我槍擊他之前,我從來沒有見過他。我只是讀過他寫的東西。霍華德,我槍擊他是因為我認為他知道那個怪獸的一切。」

斯考德宣佈起訴的那天晚上,多米尼克來到了洛克的房間。她什麼也沒說。她把包放在桌上,站在那兒,慢慢地摘下手套,似乎希望延長在他房間裡表演例行動作這樣的親暱。她低下頭看她的手指,然後抬起了頭。她的臉看起來就像她知道他最深的痛苦,那也是她的痛苦,她希望這樣冷冷地承受它,而不要求緩解的言語。

「你錯了,」他說。他們總是這樣說話,這樣繼續一場並未開始的談話。他的聲音很溫柔,「我沒有那樣的感覺。」

「我不想知道。」

「我想讓你知道。你想的要比事實更糟。我不認為他們毀了它跟我有什麼關係。可能是太傷人了,我反而不知道自己受了傷。但我不這麼認為。如果你想承受我的痛苦,不要比我承受得更多。我從來不能完全承受痛苦,從來不能。痛苦只能沉到一個特定的點,然後停下來。只要有這個不被觸及的點,那痛苦其實就不是痛苦。你不能像現在這副樣子。」

「在哪裡會停下來?」

「除了我設計了神廟這個事實外,我可以什麼都不想,什麼都感覺不到的地方。我修建了它。別的東西似乎都不重要。」

「你真不該修建它。真不該讓事情變成這樣。」

「沒關係。即使他們毀掉它也沒關係,只要它曾經存在過。」

她搖了搖頭。「你明白我從你這裡奪走那些專案時,是想從什麼裡面拯救你嗎?……不讓他們有權利對你做這些……他們沒有權利生活在你的建築裡……沒有權利碰到你……無論以哪種方式……」

當多米尼克走進託黑的辦公室時,託黑笑了,那是一種真誠歡迎的笑容——意想不到的真誠。當他眉頭緊皺表現出失望時,他有點失控;皺眉和微笑一起可笑地並存了一會兒。他失望了,因為她沒有像平時那樣戲劇性地進門。他沒有看到氣憤,沒有看到嘲笑,她進來時就像個有公務在身的簿記員。她問:「你想得到什麼?」

他盡力找回平日裡爭吵的愉快感覺。他說:「坐下,親愛的。很高興看到你,非常坦率而又無助的高興,真是太久了。早就盼著你來。我收到了很多有關那篇小文章的溢美之詞,但是,說實話,那不算什麼。我想聽聽你會說什麼。」

「你要做什麼?」

「看,親愛的,我確實希望你不介意我說那座雕像會令人興奮。我想你能理解我,我不能跳過那個。」

「起訴的目的是什麼?」

「哦,你想讓我說。我這麼做是想聽你說。但是有一半快樂總比沒有好。我想說,我焦急地等著你來。但是我確實希望你能坐下,那樣我會更舒服一些……不?哦,你喜歡怎樣就怎樣吧,只要你不跑掉。起訴?哦,原因不是明擺著嗎?」

「怎麼能阻止他?」她問話的語氣就像在背一串兒數字,「無論他是輸是贏,那都說明不了什麼。整件事情就是一次愚人的狂歡,骯髒而毫無意義。我認為你不會在臭氣彈上浪費時間的。一切都會在聖誕節之前被人們忘記。」

「上帝啊,我一定是個失敗的人!我從沒把自己想象成一個可憐的老師。在和我兩年的親密接觸中你學到的太少了!真令人氣餒!因為你是我知道的最有才華的女人,這是我的錯。哦,讓我們看看,你確實說對了一件事情:我不會浪費我的時間。非常正確。我不會。是的,親愛的,一切都會在明年聖誕節之前被人們忘記的。你看,那就是成就。你能為活生生的事情而戰。你不能為過去了的事情而戰。過去的事情,像所有死去的東西一樣,不會立即消失,會留下一些分解物。一個令人不快的東西會掛在你的名字上。霍普頓·斯考德先生會被徹底忘記。神廟也會被忘記。起訴會被忘記。但是還有一些會保留下來:‘霍華德·洛克?為什麼,你怎麼能信任那麼一個人?他是宗教的敵人。他是徹底不道德的。首先你知道,他會欺詐你的建築成本。’‘洛克?他不怎麼樣——為什麼,一個客戶不得不起訴他,因為他建的建築太拙劣了。’‘洛克?洛克?等一會兒,不是那個登上所有報紙,把一切都弄得亂七八糟的小子嗎?現在怎麼樣了?一些墮落的醜聞,某個建築的主人——我認為那是座雜亂不堪的房子——無論如何主人都得起訴他。你不想和那樣一個聲名狼藉的人扯在一起吧。為什麼呢?有那麼多正派的建築師可供挑選。’抗爭吧,親愛的。告訴我一種抗爭的方法。特別是當你除了天才以外,再也沒有其他武器的時候。天才不是一種武器,而是一種偉大的責任。」

她的眼神充滿失望,它們耐心地聽著,沒有離開,也沒有生氣。她筆直而剋制地站在他的桌子前,像是暴風雨中的哨兵,知道他必須接受,而且她必須繼續站在那兒,即便他無法接受。

「我相信你想讓我繼續,」託黑說,「現在你已經看到過去的事情的奇特效力。你擺脫不開它。你無法解釋,你無法為自己辯護,沒有人會聽。得到名聲實在不容易。一旦你得到了,就根本不可能改變它的本質。你永遠無法通過談論一個建築師的平庸而毀掉他。沒有人會聽。但是你可以毀壞他,因為他是無神論者,或者因為有人起訴他,或者因為他和某個女人睡覺,或者因為他拔掉了蒼蠅的翅膀。你會說這沒意義?是沒意義,但這些卻起作用了。理性可以和理性進行戰鬥。你能和非理性戰鬥嗎?親愛的,你和大多數人的麻煩就在於你對無厘頭沒有充分的尊重。無厘頭是我們生活的主要因素。如果它是你的敵人,你就沒有機會了。但是如果你讓它成為你的同盟——啊,親愛的!……看,多米尼克,我還是停下來吧,你害怕了。」

「繼續。」她說。

「我認為你現在應該問我一個問題,也許你不喜歡錶現得太明顯,覺著我必須自己猜出問題。但我認為你是對的。這個問題是,我為什麼要選霍華德·洛克?因為——引用我自己文章裡的話——我的職能不是做一個蒼蠅拍,現在引用這個另有他意,但我們先放過去。而且,這也幫助我從霍普頓·斯考德那兒得到了一些我企盼已久的東西,當然,那僅僅是微不足道的次要問題,純粹的、偶然的意外收穫。但是,主要來說,整件事是一次試驗。僅僅是一場試驗性的小規模戰鬥,我們可以這樣說嗎?戰果非常令人滿意,如果你沒像現在這樣捲入其中,你會是欣賞這個壯觀場面的人。真的,你知道,在你考慮接下來如何進展時,我幾乎什麼都沒做。難道你沒發現這很有意思嗎?一臺大型、複雜的機器很有意義,例如我們的社會,所有的槓桿、運轉帶和咬合的齒輪,看上去似乎需要一個軍隊來操縱那種——而你發現把你的小手指按到一個位置,一個至關重要的位置,所有重力的中心,你就能把這臺機器粉碎成一堆分文不值的廢鐵,完全能辦得到,親愛的。但需要花很長時間,需要幾個世紀。我有很多專家,這是我的優勢。我覺得我將是那個佇列中最後並且最成功的一個,因為——雖然比起他們我不一定更能幹——但是我更清楚地明白我在追求什麼。當然,這說起來抽象了。但說到看得見、摸得著的現實,你難道沒有發現在我這個小試驗裡令人開心的事嗎?我發現了。你注意到了嗎?所有錯誤的人都站在錯誤的一邊。例如,愛爾瓦·斯卡瑞特、大學的教授、報紙的編輯、受人尊敬的母親,所有商會都應該趨之若鶩地為霍華德·洛克辯護——如果他們尊重自己的生命。但是他們沒有,反而在鼎力支援霍普頓·斯考德。另一方面,我聽說,在自助餐館裡,一夥號稱‘新無產階級藝術聯盟’的愚蠢激進分子試圖積極支援霍華德·洛克——他們說,他是資本主義的犧牲品——他們應該明白,霍普頓·斯考德才是他們的大本營。順便說一下,洛克有充分的理由拒絕那種支援。他明白,你明白,我也明白,但其他許多人不明白。噢,算了。廢鐵自有它的用處。」

她轉身想離開房間。

「多米尼克,你不是要走吧?」他的聲音裡充滿了受傷害的味道,「你不想說點什麼嗎?一點兒也不想說嗎?」

「的確不想說什麼。」

「多米尼克,你讓我失望了。我是如何苦苦等候著你!通常情況下,我是一個非常自負的人,但偶爾,我的確需要一個聽眾。只有和你在一起,我才會感到我是在做我自己。我認為那是因為你對我如此蔑視,以至於我能對你暢所欲言,說什麼都無關緊要。我知道,你心裡明白這一點,但是我不介意。而且,我用在其他人身上的手段永遠不會對你起作用,很奇怪,只有誠實才會對你起作用。見鬼,你已經完成了一項技術嫻熟的工作,別人卻一點兒也不知道,那用處何在呢?如果你還是過去的你,此時,你會告訴我,那是一種兇手的心理,那個兇手犯下了完美無瑕的罪行,然後又向人坦白,因為想到沒人知道這是一次完美的犯罪,他便無法忍受。我想說,你是對的。我想要一名聽眾。這是那些受害者的問題——他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受害者,好像天經地義似的,這件事正變得越來越單調枯燥,只剩下一半的樂趣了。你真是個罕見的尤物——一個能夠觀賞自己被處以極刑的受害者……看在上帝的分上,多米尼克,你要在我求你留下來的時候離我而去嗎?」

她把手放在門把手上。他聳了聳肩,遺憾地坐回了他的椅子裡。

「好吧,」他說,「順便說一下,不要試圖買下斯考德神廟,我剛剛說服了他,他不會賣的。」她已經開啟了門,但是停下來又關上了。「噢,是的,當然,我知道你已經試過了,但沒用。你沒那麼富有,你沒能籌集到足夠的錢,買不起那座神廟,而且,霍普頓不會從你這兒接受任何錢去支付改建費用的。我知道你已經提出了這樣做。他想從洛克那兒要錢。還有,我認為,如果我讓洛克知道你已經做過的一切,他不會好受。」

他笑了,似乎在期待對方的抗議。她的臉上沒有任何反應。她又轉向了門。

「還有一個問題,多米尼克,斯考德先生的辯護律師想知道,他是否可以打電話給你,請你做證人。你是建築方面的專家,當然,你將為原告作證,是嗎?」

「是的,我將為原告作證。」

霍普頓·斯考德狀告霍華德·洛克的案件在一九三一年二月開庭。

法庭裡擠得水洩不通,群眾的反應只能從他們移動的頭上看出來,這舒緩的移動如同輕風吹拂下水面的漣漪,如同海獅緊繃皮膚下起伏的波紋。

棕色的人群中有各種淺色的條紋,看上去就像一塊完美的水果藝術蛋糕,頂端那層豐厚的奶油便是美國建築師行會。這裡有超然出群的男士和衣著時髦、嘴唇緊閉的女人;每個女人似乎都認為自己對藝術擁有獨家所有權,並對其施加自己的保護;他們都擁有一種唯我獨尊的眼神,並憎惡地瞥著彼此。大家幾乎都互相認識。整個房間裡籠罩著大型會議、開幕晚會和家庭野餐的混合氣氛,有一種「我們的一群」「我們的小夥子們」「我們的節目」的感覺。

斯蒂文·馬勒瑞、奧斯頓·海勒、洛格·恩瑞特、肯特·蘭森、邁克一起坐在一個角落裡。他們盡力不去看四周。邁克擔心斯蒂文·馬勒瑞,他一直離他很近,堅持坐在他旁邊,不管何時,只要談話中有一點攻擊性的東西,他就會看一眼馬勒瑞。

馬勒瑞最後注意到了這一點,說道:「不要擔心,邁克,我不會尖叫的,我也不會向任何人開槍。」

「親愛的,注意飲食,」邁克說,「一定要注意你的飲食。一個人不能為生病而生病。」

「邁克,你還記得那個晚上嗎?我們待到那麼晚,天差不多都快亮了,多米尼克的車胎沒氣了,沒有公共汽車,我們一致決定走回家。我們中的第一個人到家時,太陽已經爬上了屋頂。」

「是的,你想起了那件事,我想起了那座大理石採石場。」

「什麼採石場?」

「它曾經令我非常厭惡,可後來,從長期看,什麼都無關緊要。」

窗戶外面的天空是單調的白色,平坦得像上了霜的玻璃。燈光像是從屋頂和壁架的層層白雪中反射出來的,極不自然,使房間裡的每件東西看上去都一絲不掛。

法官弓著背坐在他那高高的法官席上,好像正在打盹兒。他的臉小而乾癟,完全被道德的威嚴所淹沒。他把雙手在胸前合十。霍普頓·斯考德沒有出席。他的代理律師是位眉清目秀的紳士,高高的個子,嚴肅得像個外交官。

洛克獨自坐在被告席的桌子旁。人們看著他,憤憤地放棄了他們試圖尋找的滿足。他看上去沒有崩潰失落,也不傲慢無禮,冷漠,平靜。他不像公共場合的公眾人物,反而像是獨自待在自己房間裡,聽著收音機。他沒有做記錄,他面前的桌子上沒有紙,只有一個棕色大信封。這夥人可以原諒任何事,唯獨不能原諒在山洪般的嘲諷中依然冷靜的人。他們中的一些人來這兒的時候已經準備憐憫他了,但在最初的幾分鐘之後,所有的人都開始憎惡他。

原告律師用簡單的開場白陳述了案情;確實,他承認,霍普頓·斯考德給了洛克設計和建造神廟的全部自由。但問題是,斯考德先生曾詳細、具體地說明要建築一座什麼樣的神廟。正在討論中的這座建築,無論用怎樣已知的標準來衡量,都不能被看作一座神廟,正如這個領域裡最好的專家所做出的驗證一樣。

洛克放棄了向陪審團做公開陳述的權利。

埃斯沃斯·託黑是原告傳喚的第一個證人,他坐在證人座椅的邊緣上,向後倚著,以脊柱末端為支撐點,抬起一條腿,把它水平地放在了另一條腿上。他看上去怡然自得——卻在盡力表明,他的怡然自得是有教養地保護自己不被人看出自己的厭煩。

律師瀏覽了有關託黑專業資格的一長串問題,包括他的書《關於石頭的論述》的銷售數量,接下來,他大聲朗讀託黑的專欄文章《褻瀆》,請他陳述他是否寫了這個專欄。託黑做了肯定回答。接下來是關於這座神廟是否有建築學價值的一系列問題,淨是些有學問的建築術語,託黑證實它沒有。再下來就是具有歷史意義的回顧。託黑隨意、輕鬆地說著,對所有著名文明和其代表性的宗教建築作了簡短的概述——從印加人到腓尼基人到復活節島人——包括,凡有可能,這些建築開始建造的時間和完成的時間,參與建築的工人數量和按當代美元摺合的大概花費。聽眾聽得呆若木雞。

託黑證實,斯考德神廟與歷史上的每一塊磚、每一塊石頭、每一句歷史箴言都相矛盾。「我已經竭力表明,」他做結論說,「神廟概念的兩個本質,是敬畏感和人類的謙恭感。我們已經注意到宗教建築物的龐大體積,高聳入雲的線條,恐怖怪異得像和尚一樣的神靈,或者,後期,還有怪獸狀的滴水嘴。所有這一切往往讓人類看到自己的個體並不重要,純粹的宏大勝過了他自身,使他沉浸在那種對神聖的恐懼之中,那種恐懼通向溫順的美德。斯考德神廟是對我們過去一切的一種厚顏無恥的否定,在歷史的面孔上刻上了無禮的‘不’字。我可以冒險猜猜這個案件引起公眾如此注意的原因。我們所有人已經本能地意識到,它所涉及的道德問題遠遠超過它所涉及的法律問題。這座建築是對人性刻骨仇恨的紀念物。它是對全人類最神聖的理念——對街道上走著的每一個人、對這個法庭裡每一個人最神聖的理念的否認。」

這不是在法庭上作證,而是埃斯沃斯·託黑在為一場會議發表演講——回應是不可避免的:觀眾中爆發了雷鳴般的掌聲。法官敲著法槌,試圖讓法庭安靜下來。秩序被恢復了,但人們的表情還沒有恢復過來:那些臉上依然是那種高傲的自以為是的表情,彷彿在案子裡被稱為被侵犯的一方是一件很愜意的事。他們中有四分之三從沒看過斯考德神廟。

「謝謝你,託黑先生。」律師說著,微微鞠了一躬。然後他轉向洛克,非常謙遜地說道:「你有問題嗎?」

「沒有。」洛克說道。

埃斯沃斯·託黑揚起了一條眉毛,遺憾地離開了證人席。

「彼得·吉丁先生!」律師叫道。

彼得·吉丁的臉看上去光彩照人、極富吸引力,好像剛剛睡了一夜好覺。他登上了證人席,帶著學生般的興高采烈,毫無必要地搖晃著肩膀和手臂。他發了誓,興致勃勃地回答了最初的幾個問題。他在證人椅上的姿勢很奇怪:身體肆無忌憚地倒向一側,肘部倚在扶手上,但是雙腳卻直直地杵在地上,兩個膝蓋緊壓在一起。他沒看洛克。

「請說出一些你設計的著名建築物的名字,吉丁先生?」律師問道。

吉丁說出了一系列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名字,剛開始的幾個說得快,後面的越來越慢,好像希望有人阻止他繼續說,最後一個名字夭折在空氣中,沒說完。

「你忘掉了最重要的一個吧,吉丁先生?」律師問道,「難道你沒設計考斯摩-斯勞尼克大廈嗎?」

「設計了。」吉丁小聲說。

「那麼,吉丁先生,你像洛克先生一樣,也在斯坦頓理工學院上過學,是嗎?」

「是的。」

「你能把洛克先生在那兒的學習記錄告訴我們嗎?」

「他被開除了。」

「他被開除了,是因為他無法達到學院高水平的要求嗎?」

「是的,正是這樣。」

法官看了一眼洛克。如果是一個律師,這時可能會反對說「與本案無關」。但洛克沒有反對。

「當時,你認為他在建築專業裡表現出了一定的天賦嗎?」

「不認為。」

「請你聲音稍大一點兒,吉丁先生?」

「我認為……他沒有任何天賦。」

吉丁的語氣正發生著奇怪的變化:一些話語乾脆利落,清清楚楚地蹦了出來,好像每句之後都點了個驚歎號;其他的話語則雜糅在一起,好像他不願停下來讓自己聽見自己說的話。他沒有看律師,而是自始至終看著聽眾。有時,他看上去像一個戲耍的男孩,一個剛剛在地鐵牙膏廣告上漂亮女孩的臉上畫完鬍子的男孩。接著,他看上去好像正在乞求人群的支援——好像他正在他們面前接受審判。

「有一段時間,你的事務所僱用了洛克先生?」

「是的。」

「你發現自己不得不解僱他?」

「是的……我解僱了他。」

「因為不勝任嗎?」

「是的。」

「對於洛克先生後來的職業生涯,你能跟我說些什麼嗎?」

「噢,你知道,職業生涯是一個術語,就成績和數量來說,我們事務所任何製圖師的工作都比洛克先生多。我們不能把僅僅設計了一兩幢樓的人稱為職業人。每一個月,我們都要建起許多建築。」

「你能向我們提供一下你對他工作的專業性意見嗎?」

「噢,我認為不夠成熟。有時令人瞠目結舌,甚至非常有意思,但是從本質上來說——不夠成熟。」

「那麼洛克先生不能被稱為羽翼豐滿、能夠獨立翱翔的建築師?」

「和羅斯通·霍爾科姆先生、蓋伊·弗蘭肯先生、高登·普利斯科特先生相比——不是。當然,我這樣說是公正的。我認為洛克先生確實有很大潛力,尤其是在解決純工程學難題方面。他也許有他自己獨到的地方。我已經盡我所能跟他談過了這點,我已經盡我所能幫過他了,我誠心誠意做了這些。但這就像和他最鍾愛的那種強力水泥板談話一樣。我就知道他會遇上這種事。當我聽說客戶最終起訴了他,我一點兒也不驚訝。」

「你能告訴我們洛克先生對顧客是什麼態度嗎?」

「噢,問到點子上了,這是全部問題的癥結所在。他不在意客戶想什麼、希望什麼,他不在乎世界上任何人想什麼、希望什麼。他甚至理解不了其他建築師為何會在意。他甚至不會給你解釋,這還不夠……他也不會給你一點點兒尊重。我不明白竭盡全力取悅人有什麼錯誤,我不明白渴望友善、喜歡受歡迎有什麼錯誤。那為什麼是錯誤呢?你為什麼要人們為此嘲笑你呢?而且是自始至終地、一刻不停地、日日夜夜地譏諷你,不給你留下片刻的寧靜,就像是水刑。你知道,那可是將水一滴一滴不停地滴到你的頭蓋骨上。」

聽眾開始意識到彼得·吉丁醉了。律師皺了一下眉,證詞本來已經被預演過,但現在卻跑題了。

「噢,現在,吉丁先生,也許你應該告訴我們洛克在建築學上的見解。」

「如果你想知道,我會告訴你的。他認為,談到建築的時候應該脫掉鞋,跪下來,這就是他想的一切。你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什麼呢?這和其他任何的事情一樣,不是嗎?對建築用得著頂禮膜拜嗎?我們為什麼必須那麼緊張呢?我們只是人。我們想要生存。所有的事情為什麼不能簡單容易點呢?我們為什麼一定要成為某種偉大的英雄呢?」

「現在,吉丁先生,我認為我們有點兒偏離主題了,我們……」

「不,我們沒有。我知道我在說什麼。你也知道。他們全都知道。這兒的每一個人都知道。我正在談論那座神廟,難道你不明白嗎?為什麼挑選一個魔鬼建造神廟?只有非常人性化的人才適合去做那件事。一個理解……並且寬恕的人……寬恕的人……那正是你要去教堂尋找的——被……寬恕……」

「是的,吉丁先生,但是說說洛克先生吧……」

「噢,洛克先生怎麼樣?他根本不是一個建築師,他一點兒也不優秀,我為什麼會不敢說他一點兒也不優秀呢?你們為什麼全都害怕他呢?」

「吉丁先生,如果你不舒服的話,我們先停下來,好嗎?」

吉丁看著他,好像清醒了。他盡力地控制自己的情緒。過了一會兒,他說話了,聲音平淡,很順從:

「不,我很好,我要告訴你你想知道的一切。你想要我說什麼?」

「你能否告訴我們——從專業方面——你對被稱為斯考德神廟的建築結構有什麼看法?」

「是的,當然。斯考德神廟……斯考德神廟規劃十分不明確,這導致了一種空間上的混亂,沒有整體上的平衡。它缺少對稱感,比例不合適。」他語調毫無變化地說著,脖頸僵直,盡力不向前垂,「它比例失衡,和佈局的基本原則矛盾,整體的效果是……」

「請大聲點兒,吉丁先生。」

「整體的效果是粗魯淺薄,沒有建築常識。它表明……它沒有設計感,沒有原始的美感,沒有創造和想象力,沒有……」他閉上了眼睛,「……沒有藝術上的完美……」

「謝謝你,吉丁先生,這足夠了。」

律師轉向洛克,加重語氣說道:「你有問題嗎。」

「沒有。」洛克說。

第一天審判結束了。

那天晚上,馬勒瑞、海勒、邁克,恩瑞特和蘭森聚集在洛克的房間裡,他們沒有事先約定,但是都來了,受同一種感情的驅使。他們沒有談論審判,但是也沒有故意迴避這個話題。洛克坐在製圖臺上,和他們談論著塑膠工業的未來。突然,馬勒瑞毫無原因地哈哈大笑。「怎麼了,斯蒂文?」洛克問。「我只是想到……霍華德,我們來這兒是為了幫助你,讓你高興起來。但相反,卻是你在幫助我們。你正在支援你的支援者們,霍華德。」

那天晚上,彼得·吉丁在一家酒吧的桌子上半趴著,一隻胳膊攤在桌子上面,臉枕在胳膊上。

在接下來的兩天裡,證人繼續替原告作證。提問都是從證人的職業成就開始的。律師就像一個專業的新聞發言人那樣引導著他們。奧斯頓·海勒簡短地評述道,建築師們一定會為能站到證人席上而戰,因為這是他們寂靜的職業生涯中能夠引人注目的最好方式。

證人中沒有一個人看洛克,但他看著他們。他傾聽著證詞,對每個人說:「沒有問題。」

羅斯通·霍爾科姆站到了證人席上,領帶飄飛,拄著一根鑲著金頭的柺杖,外表極像一個沙皇大公或者啤酒花園設計者。他的證詞又長又有專業性,可歸納如下:

「這些純屬一派胡言,全都是些孩子般的謊言。我不能說我對霍普頓·斯考德先生非常同情。他應該更明白,這是科學事實。文藝復興時期的建築風格是唯一和我們時代相適宜的,如果我們最好的人,像斯考德先生,拒絕認識這一點,你還能從各式各樣的暴發戶、所謂的建築師和一幫烏合之眾那裡期望什麼呢?文藝復興已經被證明是所有禮拜堂、神廟和大教堂裡唯一被許可的風格。克里斯多夫·列恩爵士怎麼樣?笑笑就忘了吧。記住所有時代最偉大的宗教紀念物——羅馬的聖·彼得大教堂。你要在聖·彼得上做手腳嗎?如果斯考德先生沒有明確地堅持文藝復興,他就該得到他應得到的一切。活該。」

高登·普利斯科特的格呢外衣裡穿著一件高領套頭羊絨衫,下著蘇格蘭粗呢褲子,笨重的高爾夫球鞋。

「正在討論的這座建築的純粹空間與超越的相關性是完全扭曲的,」他說,「如果我們把水平的當作一維,把垂直的當作二維,把對角的當作三維,把空間的相互交叉當作四維——建築是四維藝術——我們可以很直接地看到這幢建築是同一平面的——用門外漢的話說是——平的。流動性來源於紊亂中的秩序感,或者,用你的話說,來自於多樣性的統一,反之亦然,這是生活中的矛盾在建築中所能實現的和解。這種和解在斯考德神廟裡卻完全不存在。我正在儘可能清晰地表述我自己,但如果為了不善思考的門外漢著想,犯下‘一葉障目,不見泰山’的錯誤,就不可能呈現一場辨證的陳述了。」

約翰·埃瑞克·斯耐特有節制地、謹慎地提供了證詞,他在他的辦公室裡僱用過洛克,洛克是一個不可靠、不忠實、不嚴格認真的僱員,洛克從他那兒挖走了一名客戶,開始了個人的事業。

審訊的第四天,原告律師請出他的最後一名證人。

「多米尼克·弗蘭肯小姐。」律師莊重地宣佈。

馬勒瑞屏息咕噥了一句,但沒有人聽見,邁克的手緊緊地壓在了他的手腕上,讓他保持安靜。

律師讓多米尼克壓軸,讓她在案件的審判頂峰出現,一部分是因為他對多米尼克期望很高,另一部分是因為他對她有些擔心。她是唯一沒有事先做證詞排練的證人,她拒絕被指導。她的專欄裡從沒提到過斯考德神廟;但是他檢視了她早期寫的有關洛克的東西;而且埃斯沃斯·託黑建議他讓多米尼克出庭作證。

多米尼克在證人席的臺子上站了一會兒,緩緩地掃視了一眼人群。她的美貌令人驚羨,但是全無個性,好像那並不屬於她。她似乎是出現在這個房間裡的獨立個體。人們想到了一副不經常出現的景象——在絞刑架上的受害者,暮色沉沉中站在海輪欄杆旁的人。

「你叫什麼名字?」

「多米尼克·弗蘭肯。」

「從事什麼職業,弗蘭肯小姐?」

「新聞工作者。」

「你就是《紐約旗幟報》那個聲名顯赫的專欄《你的家園》的作者嗎?」

「我是《你的家園》的作者。」

「你的父親是蓋伊·弗蘭肯,著名的建築師嗎?」

「是的,我的父親被要求來這兒作證。他拒絕了。他說,他對諸如斯考德神廟那樣的建築不感興趣,但是他認為我們的所作所為不像正人君子。」

「噢,現在,弗蘭肯小姐,是否應該將我們的回答限制在問題上呢?我們非常榮幸你和我們站在一起,因為你是我們唯一的女證人,女人總是對宗教信仰有著最為聖潔的感覺。而且,作為建築學方面的權威,你有特別的資格來給我們一個看法,我們應該帶著所有的敬意去注目女性的看法。請你用你自己的話告訴我們,你是怎麼評價斯考德神廟的?」

「我認為斯考德先生犯了一個錯誤。如果他起訴的不是改建費用,而是破壞費用的話,毫無疑問,他會贏得這場官司。」

律師看上去如釋重負。「請解釋一下你的理由,弗蘭肯小姐,好嗎?」

「至於原因,你已經從這次審判的每一位證人那裡聽到了。」

「那麼我可以認為你同意前面的證詞麼?」

「完全可以,甚至比作證的那些人更完全。他們都是十分值得信賴的證人。」

「你可以……闡釋一下嗎,弗蘭肯小姐?你是什麼意思?」

「正如託黑先生所說:這座神廟是獻給我們所有人的。」

「噢,我明白了。」

「託黑先生非常明白這個問題,我要用我自己的話闡釋它嗎?」

「完全可以。」

「霍華德·洛克給人類的精神建了一座神廟。他把人看得堅強、自豪、純潔、聰明、無所畏懼,把人類看作英雄。這座神廟正是為此而建的。神廟是人類體驗昇華的地方,他認為昇華來源於人類意識到自己無愧於這個世界,來源於看到並接受真理,來源於達到人的極限,來源於能夠裸露在陽光裡。他認為,昇華就是快樂,快樂是人類天生的權利。他認為,為人類容身而修建的地方,是神聖的地方。那就是霍華德·洛克對人類和昇華的看法。但是埃斯沃斯·託黑說,這座神廟是對人性刻骨仇恨的紀念物。埃斯沃斯·託黑說,昇華的實質是嚇得你魂飛魄散,屢戰屢敗,卑躬屈膝。埃斯沃斯·託黑說,人類美德的最高行為就是意識到他自己的無價值、乞求寬恕。埃斯沃斯·託黑說,不理所當然地認為人類需要被寬恕就是墮落的表現。埃斯沃斯·託黑看到這是一座人類的、地球的象徵——於是埃斯沃斯·託黑說,這幢建築物的石灰泥有膨脹的部分。埃斯沃斯·託黑說,要想讚美人類,就是讚美肉慾,因為人類是無法到達精神的高度的。埃斯沃斯·託黑說,要達到那個高度,人類必須像乞丐那樣,雙膝跪地。埃斯沃斯·託黑是人類的熱愛者。」

「弗蘭肯小姐,我們並不是在談論託黑先生,所以你是否願意把你自己限制在……」

「我沒有譴責埃斯沃斯·託黑。我在譴責霍華德·洛克。一幢建築物,人們說,一定要是它所在地的一部分。霍華德·洛克在怎樣的地方建造了神廟?給什麼樣的人建造了?看看你的四周吧。你能夠看見一座神廟因為霍普頓·斯考德先生、羅斯通·霍爾科姆先生、彼得·吉丁先生而變得聖潔嗎?當你環顧他們所有這些人的時候,你會憎惡埃斯沃斯·託黑嗎——或者因為霍華德·洛克呈現的妙不可言的完美而詛咒他嗎?埃斯沃斯·託黑是對的,那座神廟是褻瀆神聖,儘管他說的方式不對。我認為託黑先生知道這一切。當你看到一個人丟擲大把的珍珠,卻連一塊豬排的回報也沒有得到時——你不會為豬而憤怒,而是為那個人,那個人那麼輕視珍珠,寧願把它們扔到糞土裡,讓它們變成一個呼嚕呼嚕的音樂會,被法庭速記員轉錄下來……」

「弗蘭肯小姐,我認為這與案情無關,不該允許……」

「證人請繼續提供證詞。」法官出其不意地宣佈。他早已厭煩了,但是他喜歡看多米尼克的身材。而且,他知道,聽眾也很喜歡看,帶著對醜聞的極度興奮,儘管他們的同情心站在霍普頓·斯考德一邊。

「法官大人,似乎有某些誤解,」律師說,「弗蘭肯小姐,你是在為誰作證,洛克先生還是斯考德先生?」

「當然是為斯考德先生。我一直在陳述斯考德先生應該贏得這場官司的理由。我已經發誓要講客觀事實。」

「繼續。」法官說。

「所有這些證人已經講述了事實,但不是全部事實。我只是在查漏補缺。他們說的是威脅和憎惡。他們是對的,斯考德神廟是對許多事情構成了威脅。如果允許它存在,沒有人敢看鏡子中的自己,這是對人類所做的殘酷之事。可以讓人類有任何東西,讓他們有財富、名譽、愛情、殘忍、謀殺、自我犧牲。但是不要奢望讓他們有自尊,他們將會憎恨你的靈魂。噢,他們洞察一切。他們有自己的理由。當然,他們不會說恨你。他們會說你恨他們。我認為這足夠了。他們知道牽連其中的感情。他們就是那樣的人。那麼,為不可能而殉道用處何在?為不復存在的世界修建建築用處何在?」

「法官大人,我不明白這些有什麼可……」

「我正在為你證明你的案件,我在證明你為什麼必須和埃斯沃斯·託黑並肩站在一起,因為無論如何你都會這麼做。斯考德神廟必須被毀掉。不是要把人類從它那裡拯救出來,而是要把它從人類那裡拯救出來。但是,區別何在呢?斯考德先生贏了。我完全同意這裡所做的一切,除了一點——我覺得我們不會僥倖逃脫的那一點。讓我們來毀滅,但是別讓我們假裝在做一件功德無量的事情。讓我們說,我們是鼴鼠,我們反對高山的巔峰,或者,我們是旅鼠,那種情不自禁游出去自取滅亡的動物,我完全意識到,此刻,我和洛克一樣沒有出息。這是我的斯考德神廟——我的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斯考德神廟。」她向法官點了一下頭,「這就是全部證詞,法官大人。」

「你有問題嗎。」律師厲聲朝洛克說道。

「沒有。」洛克說道。

多米尼克離開了證人席。

律師向法官鞠了一躬,說:「原告停止作證。」

法官轉向了洛克,做了一個不太明顯的手勢,請他開始。

洛克起身走向法官席,手裡拿著棕色的信封。他從信封裡拿出斯考德神廟的十張照片,放到了法官的桌子上,說道:

「被告停止作證。」h213/h2霍普頓·斯考德贏了這場官司。

埃斯沃斯·託黑在他的專欄裡寫道:「洛克先生在法庭上拉了一個幫兇,但沒有得逞。從一開始,我們就從未相信過那個故事。」

洛克被命令為神廟的改建提供所有費用。他說他不會就此案件再提起上訴。霍普頓·斯考德宣佈,神廟將被改建成霍普頓·斯考德低能兒之家。

審判結束後的那天,愛爾瓦·斯卡瑞特瞥見被傳到他桌上的《你的家園》校對稿時,屏住了呼吸。專欄裡包括多米尼克在法庭上的大部分證詞。她的證詞曾在媒體報道這個案件時被引用,但僅僅是一些無害的摘錄。愛爾瓦·斯卡瑞特衝到了多米尼克的辦公室。

「親愛的,親愛的,親愛的,」他說,「我們不能登這個。」

她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什麼也沒說。

「多米尼克,親愛的,理智一點兒,刪除你所使用的語言和你那些完全不能公之於眾的思想,你清楚地知道本報在這個案子上所持的立場。你知道我們已經開始了戰役,今天上午你已經讀了我的社論——《正統派的勝利》。我們不允許任何一個作者違反我們的整體政策。」

「你必須登它。」

「但是,親愛的……」

「否則我辭職。」

「噢,幹吧,幹吧,接著幹,別犯傻。現在不要荒謬可笑了。你得更清楚,沒有你我們無法開展工作,我們不能……」

「你必須作出選擇,愛爾瓦。」

斯卡瑞特明白,如果他登了這個,蓋爾·華納德一定會讓他死得很難看;如果他失去了非常受歡迎的多米尼克·弗蘭肯專欄,他也會讓他死得很難看。華納德旅行還沒回來。斯卡瑞特往巴厘島給他拍了封電報,解釋了一下情況。

沒過幾小時,斯卡瑞特收到了回電,用的是華納德私人密碼,破譯後寫著:解僱這個婊子。g.w.。

斯卡瑞特盯著電報,揉皺了它。這是一個不允許更改的命令,即使多米尼克屈服了。他希望她會辭職,他沒法自己解僱她。

託黑從他推薦來此工作的辦公室職員那裡得到了華納德電報的影印件。他把它揣在兜裡,去了多米尼克的辦公室。自從審判之後,他一直沒有見到她。他發現她正忙著清空她辦公桌的抽屜。

「你好。」他無禮地說,「你在做什麼?」

「等著聽愛爾瓦·斯卡瑞特的訊息。」

「什麼意思?」

「等著聽我是否必須辭職。」

「談談那個審判好嗎?」

「不好。」

「我知道了。我想,我欠你一個承認的禮節,你做到了以前沒有人做到的一切:你證明了我是錯的。」他冷冷地說,面無表情,眼睛裡沒有一點點兒善意,「我沒有想到你會在證人席上那樣做。那是一個卑鄙的把戲,雖然是你慣常的伎倆。我只是錯誤地估計了你預謀的方向。可是,你真的承認了你的舉動是無用的。當然,你闡述了你的觀點,也闡述了我的。作為報答,我有一件禮物給你。」

他把電報放到了她的桌子上。

她讀了它,攥在手裡站了起來。

「你甚至都不用辭職,親愛的。」他說,「不要為你那拋珍珠的英雄作如此犧牲。記住,你是如此重要,除了你自己,沒有誰能擊敗你。我認為,你會非常喜歡這封電報。」

她摺好電報,把它放進錢包裡。

「謝謝你,埃斯沃斯。」

「如果你要和我鬥,親愛的,可不能僅僅靠演講。」

「難道我不是一直這樣做的嗎?」

「是的,是的,當然,你一直在這樣做。非常正確,你又在糾正我了。你總是和我鬥——你唯一一次停下來大聲叫我‘開恩’時,是在證人席上。」

「是的。」

「那是我估算錯誤的地方。」

「是的。」

他正式地鞠了一躬,離開了房間。

她把她要帶回家的東西裝好,然後去了斯卡瑞特的辦公室。她給他看了看手裡的電報,但沒有把它給他。

「好吧,愛爾瓦。」她說。

「多米尼克,我沒辦法,我沒辦法,是——你到底怎麼弄到它的?」

「沒關係,愛爾瓦。不,我不會把它還給你。我想留著它。」她把電報放回了她的包裡,「把支票和其他需要討論的東西寄給我。」

「你……你無論如何都要辭職,是嗎?」

「是的,我要辭職,但是我更喜歡——被解僱。」

「多米尼克,但願你知道我的感覺有多糟糕,我不能相信這件事,我就是不能相信這件事。」

「那麼,說到底,你們這些人是把我當成殉道者了。那正是我一生都在極力避免的。做殉道者是那麼威風掃地,也太恭維你的對手了。但我要告訴你這一點,愛爾瓦——我要告訴你這件事,因為我找不到誰比你更適合聽到這句話:你對我所做的任何事——或者對他——都不如我對自己所做的糟糕。如果你認為我拿不到斯考德神廟,等著瞧吧,看看我能拿到什麼。」

審判結束三天後的晚上,埃斯沃斯·託黑坐在他的房間裡,聽著收音機。他不想工作,想讓自己休息一會兒,在他的扶手椅裡奢侈地放鬆一會兒,讓他的手指追隨深奧的交響樂節奏。他聽到了敲門聲。「請——進。」他慢吞吞地說。

凱瑟琳進來了。她瞥了一眼收音機,眼睛裡帶著因她的打擾而產生的歉意。「我知道你沒有工作,埃斯沃斯舅舅,我想跟你聊會兒天。」

她萎靡地站在那裡,身材瘦小,毫無曲線之美,穿著一件昂貴的蘇格蘭粗呢裙子,沒有熨燙,臉上塗著一點兒化妝品,幾塊敷著粉的皮膚毫無生氣,沒有一絲生命的活力。她才二十六歲,看上去卻像一個盡力掩藏自己已經超過三十歲這一事實的女人。

過去幾年中,在舅舅的幫助下,她變成了一位很有能力的社會工作者。她在社會福利所有一份帶薪水的工作,有了自己微薄的銀行賬戶,帶她的朋友、她同行裡那些年紀大一些的女人出去吃午飯。她們討論未婚媽媽的問題,貧民孩子的感受,工業企業的醜惡行徑。

過去幾年中,託黑似乎已經忘記了她的存在。但是他知道,她在用一種靜默的、含而不露的方式熱切地關注著自己。他很少主動跟她說話,但她不斷來找他徵詢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她就像一部依靠他的能量運轉的小馬達,偶爾地,她必須停下來加點燃料。關於一部劇作,如果不諮詢他,她將不會看;不徵求他的意見,她不會去參加演講會。有一次,她和一個聰明、有能力、快樂、熱愛窮人但也是社會工作者的女孩產生了友誼,可託黑不喜歡她,凱瑟琳就和她斷絕了往來。

當她需要建議的時候,她會簡略地、順便地徵詢,儘量不去耽擱他的時間:在用餐的過程中;在他外出在電梯門口等待的時候;在客廳裡;在一些重要節目中斷調臺時。她這樣做是為了表明,她儘量不影響他,佔用的僅僅是他閒置不用的零散時間。

所以當她走進書房的時候,託黑看著她,很詫異地說道:「當然可以,寶貝。我不忙。不管怎樣,對你,我總有時間。把聲音調小一點,好嗎?」

她調低了收音機的音量,坐在面對他的一把扶手椅裡。她的舉動笨拙而可笑,像是一個還處於青春期的人:她喪失了自如活動的能力,而且,有時候,一個手勢、一個頭部的抖動,都顯示出她正在養成的單調、傲慢和不耐煩。

她看著舅舅。在她的眼鏡後面,兩隻眼睛平靜而緊張,但是未透露出任何資訊。她說:「你一直在忙什麼,埃斯沃斯舅舅?我在報紙上讀到了關於和你有關的某個大訴訟案件勝訴的一些報道。我很高興。幾個月來,我一直沒有讀報紙。我一直那麼忙……不,不完全這樣,我有時間,但是當我回到家的時候,我什麼都不想幹,只想上床去睡覺。埃斯沃斯舅舅,睡覺多的人是因為他們疲倦或者想逃避一些東西嗎?」

「噢,親愛的,這聽起來不像你,一點兒也不像你。」

她無助地搖著頭:「我知道。」

「怎麼了?」

她看著她的鞋尖,嘴唇費勁地囁嚅著:「我認為我沒有任何優點,埃斯沃斯舅舅。」她抬眼看著他,「我非常不快樂。」

他靜靜地看著她,表情認真,眼神柔和。

她小聲說:「你明白嗎?」他點點頭。「你不生我的氣?你不討厭我嗎?」

「親愛的,我怎麼能呢?」

「我不想說,即使對我自己。不單今晚,已經有很長時間了,就讓我把什麼都說說吧,不要震驚,我一定得說出來,不要吃驚,就像我過去做懺悔一樣——噢,不要認為我正在變成原來的我,我知道宗教僅僅是……階級剝削的工具,不能在你給我那麼清晰地解釋完一切後,還讓你感到失望。我不想去教堂。但只是——只是我必須得讓人聽我說出來。」

「凱蒂,親愛的,首先,你為什麼如此害怕?你一定不要害怕。你當然不是害怕跟我說話吧。放鬆,做你自己,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她感激地看著他。「你是那麼敏銳,埃斯沃斯舅舅。那是我不想說的一件事,但是你猜到了。我害怕。因為——噢,你明白,你剛剛說,要做自己。我最害怕的是我自己。因為我有缺點。」

他哈哈大笑,不是冒犯,而是充滿熱情,笑聲打斷了她的陳述。但她沒有笑。

「不,埃斯沃斯舅舅,這是真的,我要盡力解釋。你明白,自從孩提時起,我就一直想行端做正。我曾認為每個人都是這麼想的,但是現在我不這麼認為。一些人即使的確犯了錯,仍竭盡全力在好好做,但是其他人則全然不顧這些。我一直顧及這些,非常嚴肅地對待它。當然,我知道我不是一個出眾的人,而那是個大命題:善良和邪惡。但是,我認為,不管善良到底是什麼——我會盡可能多地去了解它——我將盡自己最誠懇的努力去真正做到它。任何人都能嘗試這樣做,不是嗎?對你來說,這聽起來可能十分孩子氣。」

「不,凱蒂,不孩子氣。繼續,親愛的。」

「噢,這麼開頭吧,我知道,自私是邪惡的。我深信不疑。所以我盡力不為自己要求任何事情。當彼得消失幾個月時……不,我認為你不會贊同這個。」

「不贊同什麼,親愛的?」

「彼得和我。所以我不想談論這件事,從任何角度來說,它都不重要,噢,你可以明白,當我來和你住在一起之後,為什麼我如此快樂。任何人所能達到的無私的理想狀態,你都達到了。我儘自己最大的努力追隨著你。那就是我選擇了我現在的工作的原因。你的確從沒說過我應該選擇它,但是我慢慢注意到你是這麼想的。不要問我是如何感覺到這些的——沒有什麼明確的東西,只是你談過的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在我開始的時候,我感到信心百倍。我知道,不幸源於自私,一個人只有在把自己奉獻給其他人的時候,才會找到真正的快樂。你說過這些,很多人都說過這些。噢,幾個世紀以來,歷史上所有最偉大的人一直在這麼說。」

「還有呢?」

「噢,看著我。」

他的面部停滯了片刻,然後他快樂地微笑著說道:「怎麼了,寶貝?你怎麼就沒注意你的長筒襪跟你不太配,妝化得不太認真這樣的事情呢?」

「不要嘲笑,埃斯沃斯舅舅,請不要嘲笑。我知道你說,我們必須有能力嘲笑一切,尤其是我們自己。只是——我辦不到。」

「我不會嘲笑的,凱蒂,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不快樂,不快樂,一直陷在一種恐怖、骯髒、無恥的生活中。從某種程度上說,這似乎不乾淨、不誠實。這種狀況已經持續幾天了,我害怕去想、去看我自己。那是錯誤的,我正變成一個……偽善者。我總是想對自己誠實,但我沒做到,沒做到,沒做到!」

「控制一下自己,親愛的,不要叫喊,鄰居會聽見的。」

她用手背拂過前額,搖晃著頭,小聲說:「對不起……我會好起來的……」

「只是,你為什麼不快樂,親愛的?」

「我不知道,我不明白。比如,在柯利弗德福利社開設胎教課堂的事情是我安排的。這是我的想法,我籌集的錢,我找的那個老師,那些人現在正做得起勁。我告訴我自己,我對此應該感到很快樂。但是,我不快樂。這對我似乎沒有任何意義。我坐下,自言自語:是你安排瑪麗·龔澤爾的嬰兒被一戶好人家收養了,是你安排的——現在,快樂吧。但是,我不快樂,我毫無感覺。當我誠心實意麵對自己的時候,我知道,幾年來,我唯一的感受就是疲倦,不是生理上的疲倦,只是疲倦,好像……好像那兒再也沒有人去感覺了。」

她摘下眼鏡,好像她的眼鏡和他的眼鏡這雙重障礙阻止了她去接近他。她說著,聲音很低,費了更大的勁兒才把話擠出來:

「但這不是全部,還有更糟糕的事。它在對我做讓我害怕的事情。我開始討厭人,埃斯沃斯舅舅。我開始變得殘忍、卑鄙、吝嗇、小心眼兒,用一種我以前從沒有過的方式。我希望人們對我心懷感激。我……我需要感激。當貧民窟裡的人向我鞠躬,依賴我,討好我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很快樂。我發現自己只喜歡那些奴隸般的人。有一次……有一次,我告訴一個女人,說我們這樣的人為她那樣的垃圾做事,而她卻沒有感激之情。之後,我哭了幾個小時,我太慚愧了。當人們跟我爭論的時候,我開始感到生氣,認為他們沒有擁有自己思想的權利,對他們來說,我最明白,我是最終的權威。有一個女孩,我們都為她擔心,因為她和一個名聲極壞的帥小夥到處亂跑,我把她折磨了幾星期,告訴她,他將會如何給她找麻煩,她應該離開他。噢,他們結婚了,他們是那個區裡最幸福的一對。你認為我快樂嗎?不,我暴怒,我見到她時也很少對她禮貌。後來又有一個女孩,急需一份工作——她們家的情況的確糟糕透頂,我許諾給她找一份工作。在我有可能找到之前,她完全靠自己找到了一份好工作。我不快樂,極度傷心,沒有我的幫助,別人也照樣能走出困境。昨天,我和一個想上大學的男孩聊天,我沒有鼓勵他,而是勸他找一份好工作。我也十分生氣。突然間,我意識到,那是因為我曾經那麼想去上大學——你還記得嗎?你不願讓我去——所以我也不想讓那個傢伙去……埃斯沃斯舅舅,難道你不明白嗎?我正變得自私,正用一種非常可怕的方式變得自私。這種方式比我是一個卑賤的竊賊,從糖果店那些工人的工資中偷盜幾個硬幣更可怕。」

他靜靜地問:「這就是全部嗎?」

她閉上雙眼,低頭看著她的手,接著說道:「是的……只是不僅僅是我,很多人都這樣,和我一起工作的大多數女人……我不知道她們怎麼會這樣……我不知道我是怎麼變成這樣的……過去,當我幫助別人時,我曾感到過快樂。記得有一次——那天,我和彼得一起吃午飯——在回來的路上,看見了一個演奏手風琴的人,我給了他包裡僅有的五美元,那是我所有的錢,是要積攢起來買一瓶‘聖誕夜’的。我太想要‘聖誕夜’了。從那以後,每一次想起那個演奏手風琴的人,我都很快樂……那些天裡,我經常去看彼得……看完他之後,我回到家,想吻我們街區裡每個衣衫襤褸的孩子。現在,我憎惡窮人……我認為其他女人也都如此……但是,本應該憎惡我們的窮人卻沒有,他們只是蔑視我們……你知道,這很有趣:這正是主人蔑視奴僕,奴僕憎惡主人。我不知道誰是誰。此時此地說這個,也許合適也許不合適。我不知道……」

帶著最後的一絲叛逆,她揚起了頭。

「難道你相信這是我必須弄明白的一切嗎?我真心實意地做著我認為正確的一切,它卻讓我墮落,這是為什麼?我認為,也許是因為我本質上是邪惡的,沒有能力過一種幸福的生活。這似乎是唯一的解釋。但是……但是有時候我會認為,人類忠誠於美好的意願,但卻無法達到,那便沒什麼意義。我不能如此墮落下去。但是……但是,我放棄了一切,沒有任何自私的願望。我已經失去了自我——這很悲慘。像我一樣的其他女性也是如此。我看到世界上任何無私的人都不快樂——除了你。」

她低下頭,再沒揚起來,甚至對正在尋找的答案也似乎漠不關心了。

「凱蒂,」他略帶責備地柔聲說道,「凱蒂,親愛的。」

她默默地等待著。

「你真的想讓我告訴你答案嗎?」她點了點頭。「因為,你知道,在你說的話裡面,你已經給了自己答案。」她抬起了眼睛,裡面沒有任何感情。「你一直在談論什麼?抱怨什麼?關於你不快樂的事實,關於凱蒂·海爾西,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其他的東西。這是我有生以來所聽到的最為自我的演說。」

她聚精會神地眨眨眼睛,好像被一堂難懂的課攪得迷惑不解的小學生。

「難道你不明白,一直以來你是多麼自私自利嗎?你選擇了一份高貴的職業,不是為了能完成多少善行,而是為了從中找到你所期望的個人快樂。」

「但我真的想幫助人。」

「因為覺得幫助別人後,你會因善良而品德高尚。」

「噢!是的。我本來覺得幫助別人是對的。想做善事也是邪惡的嗎?」

「是的,如果它是你的主要關注點。難道你沒看見那麼多人都以自我為中心嗎?只要我品德高尚了,讓別人都見鬼去吧。」

「但是如果你沒有……自尊,你怎麼做事情呢?」

「你為什麼一定要做什麼事情呢?」

她攤開了雙手,迷惑不知所措。

「如果最初關注點是你為什麼做,為什麼想,為什麼感悟,為什麼擁有或為什麼沒有——你仍舊是一名普通的自我主義者。」

「但是我不能跳出自己的軀體。」

「的確不能。但是,你能跳出狹隘的靈魂。」

「你的意思是,我必須想不快樂?」

「不是,你必須停止想任何事情,必須忘記凱瑟琳·海爾西小姐是多麼舉足輕重。因為,你明白,她並不舉足輕重。一個人只有和其他人聯絡在一起時,只有當他有用、能為別人提供幫助時,才是重要的。除非你完全明白,否則你所能期望的只是這種或那種形式的苦難。為什麼非得把你覺得自己對別人殘酷這個事實搞成一個天大的悲劇呢?你就是對別人殘酷,又怎麼了?那只是一種成長中的痛苦。沒有一定的過程,一個人不會從動物的殘忍跳躍到人類的靈性,這些轉變中有一些或許是邪惡的。一個美麗的女人通常首先是笨拙、靦腆的少女。所有成長都要求毀滅,不打破雞蛋,就不能做蛋卷。你必須願意忍受苦痛,願意殘忍,願意不誠實,願意不純潔——一切事情,親愛的,去消滅最頑固的根源——自我。只有當這些都毀掉,你不再關心,忘卻了自我,忘卻了你靈魂的名字時——只有那時你才會知道我所說的那種幸福,靈魂的宏偉之門才會在你面前開啟。」

「但是,埃斯沃斯舅舅,」她小聲說,「大門開啟的時候,到底誰要進去?」

他哈哈大笑,活潑清亮,聽起來像是欣賞的笑聲。「親愛的,」他說,「我從沒想過你能讓我吃驚。」

然後他的臉又變得熱情洋溢了。

「高明的玩笑,凱蒂,但是,你知道,我希望,那只是一個高明的玩笑。」

「是的,」她不自信地說,「我是這樣想,還有……」

「當我們在對付抽象的東西時,不能太咬文嚼字。當然,是你進去了。你不會喪失自己的身份——你只是得到了一個更大的身份認同,這個身份將是每個其他人的一部分,整個宇宙的一部分。」

「怎麼回事?用什麼辦法?什麼的一部分?」

「噢,你明白,當我們的全部語言都是個人主義的語言,使用的是個人主義的術語和迷信,用這種語言來討論這些事情有多麼困難。‘自我認同’——是一種幻影。但你不能用破碎的舊磚建造新房子,不能期望用‘現代觀念’這個工具來徹底地理解我。我們已經因為迷信自由主義中了太深的毒。在一個無私的社會里,我們不可能知道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我們也無法去感覺,不管以什麼方式感覺。我們必須先摧毀自我。這就是為什麼心智如此不值得信賴的原因。我們一定不要思考,我們一定要相信。相信,凱蒂,即使你的心智背叛你,不要思考,而要相信。信賴你的心,而不是大腦。不要思考,而是感覺、相信。」

她靜靜地坐著,很鎮定,但不知為何,看上去像是被坦克碾過的一件東西。她順從地小聲說:「是的,埃斯沃斯舅舅……我……我沒有那樣想過。我的意思是,我總是覺得自己必須想……但你是對的,我是說,如果我是想說‘對’這個字,如果是一個字……是的,我會相信……會盡力去理解……不,不是去理解,是去感覺,去相信。我的意思是……只是我那麼脆弱……在和你談話以後我總是感覺那麼渺小……我覺得在一件事上我是對的——我沒用……但是沒關係……沒關係……」

第二天晚上門鈴響的時候,託黑親自開了門。

他微笑著讓彼得·吉丁進了房間。審判之後,他期望吉丁來他這兒;他也知道吉丁需要來這兒。但是,比他期望的晚了點。

吉丁心神不寧地往裡走著,他的手看起來好像很沉重地掛在手腕上。他的眼睛浮腫,面部皮膚鬆弛。

「你好,彼得,」託黑歡快地說道,「想來看我?來得正巧,很走運,我整個晚上都沒事。」

「不,」吉丁說,「我想看凱蒂。」

他沒有看託黑,沒有看見託黑眼鏡後面的眼神。

「凱蒂?但是當然!」託黑快活地說道,「你知道,你從沒來這兒看望過凱蒂,所以我想不到這個,但是……趕快進去吧,我相信她在家。這邊走,你不知道她的房間吧?第二個門。」

吉丁順著客廳重重地拖著腳步走,來到凱瑟琳的門前,敲了幾下,聽到她回應的聲音,他進去了。

託黑站在那兒,目光追隨著他的背影,臉上若有所思。

看見客人的時候,凱瑟琳跳了起來。她遲鈍地、難以相信地站了一會兒,然後衝向床,抓起她放在那兒的腰帶,匆匆忙忙地把它塞進了枕頭底下。接著又忽地摘下眼鏡,攥在手裡,悄悄地揣進了口袋。她不知道怎樣會更糟糕:是像現在這樣,還是坐到梳妝檯旁,當著他的面兒給自己的臉化化妝。

她有六個月沒見到吉丁了。在過去的三年裡,他們隔很長時間偶爾見見面。他們在一起吃過幾次正式的午餐、晚餐,去過兩次電影院。他們總是在公共場合見面。自從和託黑開始熟識起來以後,吉丁就不到家裡來看她了。相見時,他們談著話,好像什麼也沒有改變。但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說過結婚這個話題。

「你好,凱蒂。」吉丁柔聲說道,「我不知道你現在戴眼鏡。」

「只是……僅僅是為了閱讀……我……你好,彼得……我猜我今晚看上去很可怕……我很高興看見你,彼得……」

他呆頭呆腦地坐了下來,手裡拿著帽子,穿著外套。她無助地站在那裡笑,接著,她的頭微微轉了一圈,問道:

「只坐一小會兒嗎?還是……你想脫掉你的外套嗎?」

「不,不只坐一小會兒。」他站起來,把外套和帽子扔到了床上,然後第一次露出微笑,他問,「或者你很忙?想讓我出去?」

她用手掌根按按眼窩,又迅速地放下了。她必須做得像以往他們遇到時那樣,因為她一直都這樣做,必須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正常:「不,不,我一點兒也不忙。」

他坐下來,伸出手臂默默地邀請她,她飛快地來到他身邊,把手放到了他的手裡,他把她拉到他椅子的扶手上。

燈光籠罩著他,她已經恢復了常態,審視著他的臉。

「彼得,」她屏息說道,「你都對自己做了些什麼?你看上去這麼糟糕。」

「喝酒。」

「不要……像那樣!」

「喜歡那樣,但現在不喝了。」

「有什麼事嗎?」

「我想來看你,凱蒂,我想來看你。」

「親愛的……他們對你做了些什麼?」

「沒有人對我做什麼,現在我好了,我好了。因為我來這兒了……凱蒂,你聽說過霍普頓·斯考德嗎?」

「斯考德?……我不知道,但在哪兒見過這個名字。」

「噢,別介意,沒關係。我只是想,這件事多麼奇怪。你知道,斯考德是一個壞得不能再壞的老雜種,所以,為了彌補自己的過失,他給這座城市建造了一個大禮物。但是在我……當我受夠了的時候,我覺得我能夠彌補的唯一方式是去做我真正最想做的事情——來這兒。」

「當你受夠了什麼的時候,彼得?」

「我做了一些十分骯髒的事情,凱蒂。有一天,我會告訴你的,但不是現在……你會說你要原諒我嗎——不要問我它是什麼?我會認為……我認為我已經被某個永遠不可能原諒我的人原諒了。他是一個無法被傷害也無法去原諒別人的人——但這對我來說更糟。」

她似乎不再困惑了,熱情地說:「我原諒你,彼得。」

他緩緩地點了幾次頭,說道:「謝謝你。」

然後,她把頭抵在了他的頭上,小聲說:「你吃了很多苦,是嗎?」

「是的,但現在好了,沒事了。」他把她拉進自己的臂膀裡,吻著她。他再也不想斯考德神廟了,也不想善良和邪惡了。

「凱蒂,我們為什麼不結婚呢?」

「我不知道。」她說,接著又匆忙地補充,只是因為她的心在咚咚作響,因為她不能保持沉默,因為她感到自己不能利用他,「我認為那是因為我們知道我們不必匆忙。」

「但是我們要結婚,如果現在還不太晚。」

「彼得,你……你不會再一次向我求婚吧?」

「不要那麼震驚,凱蒂,如果你這樣震驚的話,我會明白,這些年來,你一直不相信我們會結婚。現在我承受不了這種想法。這就是我今晚來這兒要告訴你的一切。我們要結婚,我們馬上結婚。」

「好,彼得。」

「我們不需要宣佈日期,不需要準備,不需要客人和其他一切。每次我們都被這些事情中的一件或另一件阻止,我實在不知道它們又會搗什麼蛋,所以就讓它們見鬼去吧……我們不會對任何人透漏任何事情,偷偷溜出這座城市去結婚。隨後,如果有人需要解釋的話,再宣佈,再解釋,包括你的舅舅、我的母親和任何一個人。」

「是的,彼得。」

「明天,辭掉你那討厭的工作。我也在事務所安排一下,請一個月的假。蓋伊將會非常痛心——我巴不得他那樣呢。去準備你的東西——你不會需要很多——隨便說一下,不要化什麼妝了——你說你今晚看上去很可怕,是嗎——你看上去從來沒有這麼可愛過。後天上午九點鐘我來這兒,那時你必須準備好出發。」

「好的,彼得。」

他走了以後,她躺在床上,大聲嗚咽著,沒有剋制,沒有尊嚴,對這個世界的一切都沒有了一絲一毫的關心。

埃斯沃斯·託黑的書房門開著,他看見吉丁從門旁走過,也沒有注意到他就出去了。然後,他又聽見凱蒂的嗚咽聲。他走向她的房間,沒有敲門就進去了,問道:「怎麼了,親愛的?彼得·吉丁做什麼傷害你的事了?」

她在床上半直起身,看著他,把頭髮甩到腦後,興奮地哭著,抽抽噎噎,沒有意識到她想說的第一件事是什麼。然後,她說了一句她不理解,但他理解的話:「我不再害怕您了,埃斯沃斯舅舅!」h214/h2「誰?」吉丁屏息問道。

「多米尼克·弗蘭肯小姐。」僕人重複道。

「你喝醉了,蠢貨!」

「吉丁先生……」

他站起來,推開僕人奪路而出,衝進了客廳,看見多米尼克·弗蘭肯站在那裡,站在他的公寓裡。

「你好,彼得。」

「多米尼克!多米尼克,怎麼來這兒了?」這是一種讓他感到生氣、興奮、好奇和被奉承的快樂。他恢復常態後的第一個想法是感謝上帝——他的母親出去了,不在家。

「我打電話到你的辦公室,他們說,你已經回家了。」

「我太高興了,太快樂了……見鬼,多米尼克,有什麼用啊?我總是試圖迎合你,你總是那麼清楚地識破並看穿這一切,以至於這些完全沒有任何意義,所以我不想做一個泰然自若的人。你知道,我簡直驚呆了,你來這兒不合情理,我所說的一切也許是錯的。」

「是的,這更好,彼得。」

他注意到自己的手裡還攥著一把鑰匙,他把它偷偷地揣進了衣服口袋裡,他一直在為明天的婚禮旅行收拾行李。他瞥了一眼房間,生氣地發現,在多米尼克的優雅的襯托下,他的維多利亞傢俱是多麼俗不可耐呀!她穿了一身灰色套裝,黑色的皮毛夾克,衣領豎到了面頰上,寬邊帽子向下微微傾斜著。她看上去和在證人席上的樣子大不一樣,也不像他所記得的在晚宴上見到的那樣。他突然想到了幾年前的那個時刻:他正站在通向蓋伊·弗蘭肯辦公室的樓梯上,那時他希望再也不要見到多米尼克。她現在正像那時的她:一個令他害怕的陌生人,長著一張水晶般冷酷的面孔。

「噢,請坐,多米尼克,脫下你的外套吧。」

「不,我不會待很長時間。因為今天,我們不要拐彎抹角、敷衍搪塞,我要告訴你我為什麼來這兒嗎——或者你想先客客氣氣地談談嗎?」

「不,我不想要客客氣氣地談話。」

「好吧,你願意和我結婚嗎,彼得?」

他直直地站在那裡,非常安靜地站著,然後又重重地坐下了——因為他明白她的意思是什麼。

「如果你想和我結婚,」她同樣精確而毫無感情地繼續著,「你必須現在決定,我的車在樓下,我們開車去康涅狄格,然後回來,大約要花費三小時。」

「多米尼克……」說完她的名字後,他就再也不想動彈嘴唇了。他想認為自己已經癱瘓了。他知道自己仍異常地清醒,他正強行往自己的肌肉和大腦裡擠壓著昏迷劑,因為他希望逃避清醒的責任。

「彼得,我們不要再裝腔作勢了。通常,人們要首先討論他們的理由和感情,然後作出實際可行的安排。對我們來說,馬上結婚是唯一的方式。如果我用其他的任何方式向你提出這件事,那都是在騙你,方式只能是這樣。沒有疑問,毫無條件,不用解釋。我們所說的本身就是答案,因此就不必說了,你沒有什麼可考慮的——只是——你想和我結婚還是不想?」

「多米尼克,」他說,謹慎得好似行走在未完工建築的光滑檁條上,「我僅僅明白這一點:我必須盡力效仿你,不要討論它,不要談論它,只要回答。」

「是的。」

「只是——我做不到——不太能做到。」

「這是沒有任何偽裝的一次,彼得,背後什麼事情都沒有,連一句話都沒有。」

「如果你只說一件事……」

「不會的。」

「如果你給我時間……」

「不會的,要麼現在我們一起去樓下,要麼就別提這件事了。」

「你千萬不要埋怨,如果我……你從沒允許我希望你能……你……不,不,我不想說了……但是你指望我想什麼呢?我在這兒,獨自一個人,那麼……」

「我是唯一在場給你建議的人。我建議你拒絕我。彼得,我對你很誠實。但是我不會幫助你收回我的求婚。你更希望沒有這個和我結婚的機會。但是你有這個機會。現在,這個選擇在你手裡。」

彼得再也顧不得自己的尊嚴了,他低下頭,把拳頭壓在前額上。

「多米尼克——為什麼?」

「你知道理由,很久以前我跟你說過一次。如果你沒有勇氣去想,別指望我會重複。」

他靜靜地坐著,頭低垂著,然後說道:「多米尼克,像你和我這樣的兩個人結婚,差不多是頭版新聞。」

「是的。」

「如果有一個得體的宣告和一個得體的婚禮豈不更好嗎?」

「彼得,我很堅強,但還沒堅強到那個地步。你可以召開你的招待會,進行你的宣傳,但那是在結婚以後。」

「現在除了是或不是,你不想讓我說任何事情嗎?」

「完全正確。」

他坐在那裡看了她很久。她的目光停留在他的眼睛上,但並不比畫中人真實多少。他感到房間裡只有他一個人。她站在那裡,耐著性子,等待著,什麼暗示也沒給他,連善意的督促都沒有。

「好吧,多米尼克,好。」他終於說道。

她莊重地點了一下頭,以示瞭解。

他站了起來。「我要去拿我的外套,」他說,「你要開你的車嗎?」

「是的。」

「敞篷車,是嗎?我要穿一件皮外套嗎?」

「不用了,但要帶一條暖和點兒的圍巾,有點兒風。」

「不要任何行李了嗎?我們馬上就回來嗎?」

「馬上回來。」

他沒關客廳的門。她看見他穿了外套,在脖子上繫了一條圍巾,好像是給肩膀戴上了一頂無邊帽。他向客廳的門走來,手裡拿著帽子,頭輕輕一扭,示意請她先行。在客廳外面,他按下電梯按鈕,再站回來讓她先進去,自己跟在後面。他非常確信自己沒有喜悅,沒有感覺。現在,他看起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帶著冷冷的男子氣概。

他緊緊地挽著她的胳膊,像保護神似的,穿過街道走向她停車的地方。他開啟車門,讓她坐到駕駛位置上,然後默默地坐到她的旁邊。她側身越過他的身體,調整他那側的擋風玻璃,說道:「如果不合適的話,我們啟動車子以後,你可以隨意調整,那樣就不會太冷了。」他說:「去大廣場街,那邊紅綠燈比較少。」她握住方向盤,啟動車的時候,把自己的手提包放到他的膝上。突然,他們之間沒有了敵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悄無聲息的、沒有任何希望的同志情誼,好像他們同是天災的犧牲品,彼此必須互相幫助。

她習慣性地飛快駕駛著,是一種沒有匆忙感的快。當車子遇到紅燈停下來時,他們靜靜地坐著,聽著馬達的轟鳴聲,誰也沒挪動身體的位置。他們似乎在做著一種簡單的直線運動,向著一個強制的方向,就像一顆不能被制止的飛行中的子彈。城市的街道上有了第一縷黃昏,人行道看上去是黃色的,商店仍舊在營業,電影院的霓虹燈招牌已經亮了起來,紅色燈泡迅速旋轉著,吞噬著空氣中最後一點點白晝,使街道看上去更加黑暗。

彼得·吉丁感覺沒有講話的必要,他似乎不再是彼得·吉丁了。他不請求溫暖,也不請求憐憫,什麼也不問。她想起他們正在乾的這件事,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滿是理解,近乎溫柔。他沉穩地直視她的眼睛,她看到了理解,但是沒有想法。好像他的那一瞥是在說:「是的。」沒有別的什麼了。

他們已經出了這座城市,冷冷的棕色公路飛奔著迎接他們,這時候他說:「這附近的交通警察很糟糕。有沒有以防萬一帶著你的記者證?」

「我不再是記者了。」

「你不是什麼了?」

「我不再是記者了。」

「你辭掉了你的工作?」

「不,我是被解僱的。」

「你在說什麼?」

「最近幾天你一直在哪兒?我原以為每個人都知道這件事。」

「對不起,最近幾天我不大能跟上事態的發展。」

幾英里之後,她說:「給我一支菸,在我的包裡。」

他開啟她的包,看見了她的香菸盒,她的粉盒,她的口紅,她的梳子,一方摺好的白得令人不敢觸控的手帕,散發著一股屬於她的淡淡香水味。在他體內的某個地方,他想,這差不多就像在解開她襯衫的扣子。但是,他沒意識到這個想法,也沒有意識到他開啟她的包時那種親密。他從她的煙盒裡拿出一支香菸,點燃,從他的嘴唇上拿下來放到了她的嘴唇上。「謝謝,」她說。他為自己也點了一支,合上了包。

他們到達格林威治時,是他問著路,告訴她往哪開,在哪條街轉彎。他說:「就是這兒。」接著他們在法官的房子前停下來。他先下了車,又把她從車裡扶出來。他按響了門鈴。

他們在客廳裡結了婚。那個客廳裡陳列著幾把扶手椅,上面覆蓋著退了色的花毯,有藍色,有紫色,還有一盞鑲著玻璃珠的燈。證婚人是法官的妻子和隔壁一個名叫查克的人。請查克過來時,他正在做家務,身上聞起來有一股淡淡的次氯酸鈉的味道。

然後他們回到了車上,吉丁問:「你累了嗎?想讓我開一會兒嗎?」她說:「不用,我來開。」

通往城市的公路從一片棕色的田野裡穿過,地面上每一個凸起的西側都有一抹令人疲倦的紅色。紫色的暮靄正吞噬著田野的邊緣,一道凝滯的紅色火焰橫亙在天空中。幾輛小車向他們駛來,還能看見棕褐色的模糊影子。其他的車則開啟了車燈,只看見兩點不安分的黃色光團。

吉丁看著公路,公路很狹窄,從汽車擋風玻璃中間看過去,它就像是一個小破折號,嵌在大地和山脈之間。所有這一切都被限制在他面前這塊長方形玻璃裡。但是公路隨著擋風玻璃一起向前飛奔、延展。公路鋪滿了玻璃。它碾過玻璃的邊緣,把它撕裂,好讓車上的兩個人過去。車的兩側好似匯成了兩條灰色的綢帶。他想這是一場競賽,他等著看玻璃贏得勝利,等著看汽車在那小小的破折號上橫衝過去,讓它來不及延伸。

「我們先去哪兒住?」他問,「你那兒還是我那兒。」

「當然,是你那兒。」

「我寧願搬到你那裡。」

「不!我要關上我的住處。」

「你不可能喜歡我的公寓。」

「為什麼不?」

「我不知道,它不適合你。」

「我會喜歡它的。」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問道:「現在我們如何去宣佈這件事?」

「隨便你,我把這個自由給了你。」

天變得更黑了,她在車頭燈的光線中行駛。他注視著星星點點的交通燈,低低地站立在道路兩旁,當他們接近時突然變得生機勃勃,用有知覺的、詭異的、閃爍的燈光拼出「向左轉」、「向前走」。

他們默默地開著車,但是現在他們的沉默裡沒有了默契;他們不是在一起走向災難,災難已經來了;他們的勇氣不再重要了。

他感到困擾,沒有信心,不像每次多米尼克·弗蘭肯在場時他所感覺到的那樣。

他半轉過身看著她。她雙眼緊盯著公路。冷風中,她的側影安詳、遙遠,可愛得令人難以承受。他看著她那緊緊握著方向盤的、戴著手套的手,又向下看著制動器上纖細的腳,然後他又將目光上移到她腿部的線條。他的視線停留在她那灰色緊身裙狹窄的三角上,他突然間意識到,他有權利想象他正在想的一切。

第一次,他完全意識到了這樁婚姻的含義,然後他明白,他一直都在想著這個女人,這也許是一種對娼妓才有的感情,持久、無望而邪惡。我的妻子,他第一次想到,這個詞裡沒有一絲的崇敬。他感到強烈的慾望,如果是夏天的話,他會讓她開進路邊的第一條邊道,他會在那兒佔有她。

他把胳膊從座位後面伸過去,摟住她的肩膀,手指勉勉強強地碰到了她。她沒有移動,沒有反抗,也沒有轉身看他。他拿開手臂,坐在那裡,直直地凝視著前方。

「吉丁太太。」他平淡地說道,不是對她說,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彼得·吉丁太太。」她說。

當他們停在彼得·吉丁公寓前時,他下車,替她開啟了門,但她靜靜地坐在方向盤後面沒動。

「晚安,彼得,」她說,「明天我來看你。」

在他臉上的表情變成令人討厭的詛咒之前,她補充說:「明天我要把我的一些東西送過來,然後我們再討論每一件事情,一切將從明天開始,彼得。」

「你去哪兒?」

「我有一些事情要安排。」

「但今晚我要告訴人們什麼呢?」

「你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如果你想告訴他們的話。」

她把車拐到路上,開走了。

當她那晚進入洛克房間時,他笑了,不是他通常得知期望實現時那種淡淡的微笑,而是一種訴說著痛苦和等待的微笑。

自審判以後,他一直沒見到她。她作完證就離開了法庭,從此,他沒有聽到她任何訊息。他去她家,但是她的僕人告訴他,弗蘭肯小姐不願見他。

現在,她看著他,笑了。第一次,以一種完全接受的姿態,好像看到他就解決了所有事情,回答了所有問題,她僅僅是一個注視著他的女人。

他們面對面靜靜站了一會兒,她想,最美麗的話語就是那些無須言表的話語。

當他向她走來時,她說:「不要再提與審判有關的任何事情,以後再說。」

當他把她攬入懷中時,她轉身直接迎著他的身體,感受著和她的胸膛緊緊貼在一起的他的寬闊胸膛,和她的腿緊緊貼在一起的他的長腿,好像她正靠著他,她的腳輕飄飄的,她被他身體的壓力豎了起來。

那晚他們一起躺在床上,不知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精疲力竭的毫無意識的間隔和他們身體抽搐的交融同樣強烈。

早晨,他們穿好衣服,她看見他在房間裡踱來踱去。她想到了自己從他那裡獲得的一切,手腕的沉重感告訴她,她的力量現在已注入了他的神經,他們像是彼此交換了能量。

他在房間的另一端,背對著她待了一會兒。她說道:「洛克。」聲音又輕又低。

他轉過身,好像他已經想到了,同時猜到了其他的一切。

她站在地板中間,和第一個晚上站在這個房間裡時一樣,莊重地表演著一個儀式。

「我愛你,洛克。」她第一次說出了這句話。

在她還沒有向他說出下一句話之前,她就看到了他面部的反應。

「昨天我結婚了,和彼得·吉丁。」

如果她看見一個男人扭曲著嘴,忍住聲音,緊緊攥著拳頭,絞在一起以防止自己發作,也許這將是件易事。但事實上沒那麼容易,因為她並沒有看見他這樣做。然而她明白那些動作正在進行著,只是沒有藉助身體表示。

「洛克……」她小聲而溫柔地說道,有些害怕。

他說:「沒關係。」然後又說,「請等一會兒……好吧,接著說。」

「洛克,在我遇到你以前,一直害怕看見像你這樣的人,因為我知道,我將註定看到我在證人席上所看到的一切,也將必須做我在法庭上所做的一切。我痛恨那樣做,因為替你辯護是對你的侮辱——也是對我自己的侮辱,但必須有人為你辯護……洛克,我能接受一切,除了那些似乎對大多數人來說最容易的一切:差不多就好,就差那麼一點點,馬上就行,介於中間。他們也許有他們的評判標準,我不知道,我不想去詢問。我知道,這是一件我無法理解的事情,當我想到本質上的你,除了你所屬的世界,我不能接受任何現實。也許,在你的世界裡,你至少還有鬥爭的機會,有屬於你自己的鬥爭方式。我不能在你和現實的夾縫裡過一種被撕裂的生活。這意味著要和這些事情以及不值得做你對手的那些人鬥爭。你的鬥爭,使用他們的方法——那是一種非常恐怖的汙辱。我要對彼得·吉丁做本要對你做的一切:撒謊、奉承、逃避、妥協,對愚蠢的行為百依百順——好乞求他們給你機會,乞求他們讓你活下去,讓你發揮作用。去乞求他們,洛克,而不是嘲笑他們,去顫抖,因為他們手裡攥著傷害你的權力。我不能這樣做,是不是太柔弱了?我不知道哪一個是更強大的力量:為了你接受所有這一切——還是強烈地愛你,以至於不能接受其他的一切。我不知道,我太愛你了。」

他看著她,等待著。她知道,很久以前他就明白了這一切,但是現在這些必須要說出來。

「你沒有意識到它們。我意識到了,但無能為力。我愛你。太矛盾了。洛克,你不會獲勝的。他們將毀掉你,但是我不會在那兒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發生。我將先毀掉我自己。那是我唯一的抗議方式。我還能給你什麼呢?人們祭獻的東西微不足道,而我將把我和彼得·吉丁的婚姻獻給你。在他們的世界裡,我不允許自己有幸福。我要忍受痛苦。那將是我對他們的回應,也是我給你的禮物。我也許再也不會見到你了。我將盡力不見你。但是我將為你而活,用我生命的每一分鐘,用我每一個可恥的行為,我將用我的方式為你而活,我能採取的唯一方式。」

他想說些什麼,她又說道:「等一等,讓我說完。你也許會問,那為什麼不自殺。因為我愛你,因為你存在,這就是我不想自殺的唯一理由。為了你,我必須活著,我要實實在在地活在這個世界上,用生活所要求的方式,不是半途而廢,而是始終如一;不是向生活乞求和索取,而是走出去迎接生活,迫使它成為痛苦和醜陋,讓自己第一個去選擇它所能做的最惡毒的事。不是做一個稍微正派一點兒的人的妻子,而是做彼得·吉丁的妻子。只有我的內心,只有那裡是無法觸碰的,用我自己墮落的圍牆去維護它的神聖。我會想起你,知道你的存在。我會偶爾對自己說‘霍華德·洛克’,我會認為我有資格去說那個名字。」

她站在他的面前,仰著臉,嘴唇沒有緊繃,而是輕輕地合攏。然而,她的嘴形在她的臉上顯得那麼突出,那是痛苦的、溫柔的形狀,還有一種聽天由命。

她在他臉上看到了痛苦,由來已久的痛苦彷彿已經成了他的一部分。因為已經被接受了,它看起來是一道疤痕而非傷口。

「多米尼克,如果現在我告訴你馬上讓那樁婚姻去見鬼——忘記這個世界和我的奮鬥——不去感受憤怒、憂慮、希望——僅僅為我而存在,為我對你的需要而存在——做我的妻子——做我的財產……」

當她告訴他她的婚姻時,他在她的臉上看到了她在他的臉上所看到的一切,但他沒有害怕,而是鎮靜地審視著它。過了一會兒,她回答了,話語似乎不是從她的嘴唇裡出來的,而像是她的嘴唇被迫從外界積聚了這些聲音:「我會聽命於你。」

「現在你明白我為什麼不會這樣做。我不會試圖阻止你。我愛你,多米尼克。」

她閉上了眼,他又說道:「你不想聽是嗎?但是我想讓你聽。當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我們彼此從不需要說任何話。這番話——是說給我們不在一起的時候。我愛你,多米尼克,和我存在這個事實一樣自私,和我的肺呼吸空氣一樣自私。我為我自己的需要,為我增加身體的能量,為我的生存而呼吸。我已經給你的,不是我的奉獻、我的憐憫,而是我的個人主義和赤裸裸的需要。這是你能夠希望被愛的唯一方式,這是我想讓你愛我的唯一方式。如果你現在和我結婚,我會變成你的全部。那時我將不會想要你。你也不會想要你自己——所以你將不會長久地愛我了。為了說‘我愛你’,一個人必須先知道如何說‘我’,現在我本可以從你那兒得到的那種屈從,只會讓我變成一個徒有外表的軀殼。如果我要求這個,我會毀了你。這就是我不想阻止你的原因。我將讓你回到你丈夫那兒。我不知道如何熬過今晚,但是我會挺過去的。在你將會留下的這場你所選擇的戰役中,我希望你像我一樣全身而終。戰役從來都不是無私的。」

她在他話語裡那可以度量的張力中聽出,他說這些話比她聽這些話更困難。所以她聽著。

「你一定要學會不害怕這個世界。不要像你現在這樣被它束縛住。永遠不要被它傷害,就像你在法庭上沒有被它傷害一樣。我必須讓你知道這一點。我不能幫助你。你必須找到自己的路。當你找到的時候,你會回到我身邊。他們不會毀掉我的,多米尼克,他們也不會毀掉你。你會贏的,因為你已經為自己選擇了最艱難的方式來贏得自由。我會等著你。我愛你。我為我們將必須等待的時光而向你說這些。我愛你,多米尼克。」

然後他吻了她,讓她走了。h215/h2那天早晨九點鐘,彼得·吉丁在他房間的地板上踱著步,房門鎖著。他忘記了現在已是九點,凱瑟琳正在等著他。他已經讓自己忘記了她,忘記了與她有關的每一件事。

他的房門鎖著,是為了使自己免受母親的打擾。昨天晚上,母親看見他坐臥不安,就已經強迫他說出了事實真相。他不耐煩地大聲說他和多米尼克結婚了,並且補充說多米尼克出城通知親戚們去了。母親高興地問這問那,他不作任何回答,隱藏住自己的恐慌。他不太肯定自己已經有了一個妻子,也不太肯定她是否會在第二天早晨回到他身邊。

儘管已經禁止母親宣佈這個訊息,但她昨晚已經打了幾通電話,今天早上又打了幾個,現在他們的電話正不斷地響著,都是熱切的詢問聲:「是真的嗎?」隨後是一連串的祝福和羨慕。吉丁明白,打電話來的這些人聲名顯赫,將更大範圍地傳播這個訊息。他拒絕接聽電話,對他來說,紐約已經被祝福淹沒,但他卻獨自一人,躲在這個如防水箱一樣的房間裡,心裡充滿寒冷、失落和恐慌。

門鈴響起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他用雙手捂住耳朵,不想知道是誰,不想知道他們要做什麼。然後他聽見了他母親的聲音,尖銳中帶著喜悅,聽起來令人尷尬地愚蠢:「彼得,親愛的,難道你不想出來親吻你的妻子嗎?」他飛奔到客廳,多米尼克站在那兒,正在脫她柔軟的貂皮外套,皮毛把街上的冷氣混著香水味送進了他的鼻孔。她恰到好處地笑著,直直地看著他,說:「早上好,彼得。」

他站在那裡,一瞬間怔住了。在那一瞬間,他想起了所有的電話,感覺到了它們帶給他的勝利。他像是走在擁擠的競技場上,緩慢而又努力地挪動。他微笑著,彷彿感覺到弧形燈光正在照耀他的微笑,然後他說:「多米尼克,親愛的,這真像是夢想成真!」

命中註定,他們的非正式婚姻已經一去不返,而現實的婚姻變成了大家一直期望的模樣。

她似乎對此很高興。她說:「很遺憾,你還沒有抱著我過門檻,彼得。」他沒有吻她,但是拉著她的手,親吻了她手腕的上方,帶著一種隨意而親密的溫柔。

他看見母親站在那兒,就用一種精神抖擻的勝利者姿態說:「母親——多米尼克·吉丁。」他看見母親吻了她。多米尼克莊重地回吻,吉丁太太樂不可支,強忍著啜泣說道:「親愛的,我是那麼那麼幸福,上帝保佑你,我沒有想到你這麼漂亮!」

他不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但是多米尼克簡單地把一切接了過去,讓他們沒有時間多想。她走進客廳,說道:「我們先吃午飯,然後你給我騰出點兒地方,彼得,我的東西再有大約一個小時就到了。」

吉丁太太微笑著答道:「我們三個人的午飯已經準備好了,弗蘭……小姐……」於是她停下來,「噢,親愛的,我叫你什麼?寶貝?吉丁太太還是……」

「當然叫多米尼克。」多米尼克毫無笑意地答道。

「難道我們不向其他人宣佈,邀請他們……」吉丁開始說話。

但是多米尼克說:「以後再說吧!彼得,婚姻自己會宣佈一切的。」

隨後,當她的行李運到時,他看見她毫不猶豫地走進了他的臥室。她告訴僕人們如何掛她的衣服,讓他幫助她重新整理了壁櫥裡的東西。

吉丁太太看上去有些迷惑不解。「你們不是小孩過家家吧?所有一切都很突然,很浪漫,但——沒有任何形式的蜜月嗎?」

「不用了,」多米尼克說道,「我不想讓彼得離開他的工作。」

他說:「當然,這是暫時的,多米尼克,我們將搬到另一個公寓,大一點兒的。我想讓你來挑選。」

「為什麼?不用了。」她說,「我認為沒有必要,我們就待在這兒好了。」

「我會搬出去。」吉丁太太慷慨地提出,不假思索,是受了對多米尼克不可抗拒的畏懼的驅使,「我要為自己選一處小一點兒的。」

「不。」多米尼克說道,「我寧願你別搬出去,我不想改變任何事情,我想讓自己適應彼得現在的生活。」

「你真是太可愛了!」吉丁太太微笑著說,吉丁卻木然地認為她這麼做一點兒都不可愛。

吉丁太太明白,等她醒過神兒來的時候,她會恨上她的兒媳婦。她可以接受嚴厲的斥責,但不能原諒多米尼克那莊重的禮貌。

電話鈴響了。吉丁事務所的首席設計師轉達了他的祝賀:「我們剛剛聽到這個訊息,彼得,蓋伊非常震驚,我真的覺得你應該給他打個電話,或者來這兒,或者做點兒其他什麼事。」

吉丁匆忙趕往事務所,很高興能從家裡逃出來一會兒。他進了辦公室,像一個容光煥發的完美新郎,哈哈大笑,和製圖室的每一個人握著手,穿行於嘈雜的祝福、羨慕的快樂叫喊和幾句調笑聲中。然後,他匆匆忙忙奔向了弗蘭肯的辦公室。

進去時,他看到弗蘭肯臉上的微笑,像是祝福的微笑,一瞬間,他感到有點兒愧疚。他充滿深情地扳著弗蘭肯的肩膀,低聲說:「我很幸福,蓋伊,我很幸福……」

「我早就期待著這麼一天了,」弗蘭肯輕輕地說,「但現在正是時候。現在它應該全是你的了,這就對了。彼得,這個是你的了,這間房子,每一件東西,很快。」

「你在說什麼呢?」

「算了吧,你一直都明白。我累了,彼得。你知道,時間到了,當你在某種程度上感到大勢已去,然後……不,你不會知道的,你太年輕了。但的確,彼得,我在這兒晃來晃去還有什麼作用?有趣的是,我對偽裝出來的一切都不再有絲毫興趣……有時我想要誠實些。那是一種非常好的感覺……噢,不管怎麼說,也許再有個一兩年,到那時,我就要退休了。那麼全都是你的了。如果可以的話,我會在這兒再多待一段時間——你知道,我確實喜歡這個地方——它是那麼繁忙,經營得那麼好,人們尊重我們——這是一個好公司,弗蘭肯-海耶,不是嗎——我究竟在說些什麼?弗蘭肯-吉丁。然後,它將僅僅是吉丁……彼得,」他柔聲問道,「你為什麼看上去不高興?」

「當然高興,我非常愉快,我非常感激,所有的一切,但是,你究竟為什麼現在想起退休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當我說這一切都將屬於你的時候,你為什麼看上去不高興?我……我想看到你為此高興,彼得。」

「看在上帝的分上,蓋伊,你現在不正常,你……」

「彼得,這對我很重要——你應該對我將要留給你的一切感到幸福。你應該引以為豪。你的確是這樣的,難道不是嗎,彼得?你是嗎?」

「噢,誰會不幸福呢?」他沒看弗蘭肯。他不能容忍弗蘭肯話語裡的那份懇求。

「是的,誰會不幸福呢?當然……你幸福,對嗎?彼得?」

「你想要怎麼樣?」吉丁生氣地劈頭問道。

「我想讓你為我感到自豪,彼得。」弗蘭肯低聲下氣、直接而絕望地說,「我想知道我已經得到了一些東西。我想感覺這有一定的意義。總之一句話:我想確信,這一切——不是白費。」

「你不確信?你不確信嗎?」吉丁的眼睛十分兇惡,好像弗蘭肯突然對他構成了威脅。

「怎麼了,彼得?」弗蘭肯柔聲問道,幾近麻木。

「可惡,你沒有權利——不確信!你的年齡,你的名字,你的聲譽,你的……」

「我想確信,彼得,我一直工作得十分努力。」

「但是你不確信!」他又憤怒又害怕,所以他想去傷害,他扔出了一件最傷人的東西,沒有意識到它會傷害他自己,而不是弗蘭肯。一件弗蘭肯不會知道,從來都不知道,甚至猜都猜不到的東西。「噢,我知道誰會確信,在他生命的盡頭,他是那麼地確信,我簡直想割斷他的脖子!」

「誰?」弗蘭肯靜靜地問道,毫無興趣。

「蓋伊!蓋伊,我們怎麼了?我們在說些什麼?」

「我不知道。」弗蘭肯說,他看上去很疲倦。

那天晚上,弗蘭肯來到吉丁家吃晚飯。他打扮得喜氣洋洋,吻吉丁夫人的手時,他像從前一樣殷勤地眨著眼睛。但是當他向多米尼克祝福時,他看上去很憂鬱,發現自己並沒有什麼要跟她說的話。看她的臉時,他的眼睛裡蘊含著乞求。原以為會從她那裡得到明顯而尖刻的嘲諷,但是相反,他看到了一種意外的理解。她什麼也沒有說,只是彎下腰親吻他的前額,她把嘴唇輕輕壓在他的額頭上,比正式禮儀要求的時間略長。他體內流動著一股感激的暖流——然後,他又感到害怕了。「多米尼克,」他小聲說——其他人聽不見他在說什麼,「你一定非常不幸福……」她快樂地笑著,挽起他的胳膊:「噢,不,父親,您怎麼能這樣說!」「原諒我。」他低聲說道,「我有點愚蠢……這真是太美妙了……」

整個晚上,客人們絡繹不絕,未經邀請,未經通知,只是一聽到這訊息就覺得有權利拜訪。吉丁不知道看見他們是該高興還是該掃興。似乎只要有這種快樂的困惑持續著,一切就很好。多米尼克表現得很活躍。在她的舉止裡,他沒有捕捉到一絲諷刺的暗示。

當最後一位客人離開時已經很晚了。他們兩個人被留在一堆空酒杯和滿溢的菸灰缸中。他們坐在客廳的兩端,吉丁極力推遲去想那些他必須想的事情。

「好了,彼得,」多米尼克說著,站了起來,「我們把這些收拾一下吧。」

黑暗中,躺在她身邊的時候,他的願望得到了滿足,但也給他留下前所未有的飢渴,因為旁邊的身體沒有任何反應,甚至沒有反感。在把曾經盼望施加給她的佔有付諸行動時,他感覺自己失敗了。他說出的第一句話是:「混蛋!」

他沒有聽到她動。

然後他記起了那次的發現,激情時刻本來讓他將其忘在了腦後。

「他是誰?」他問。

「霍華德·洛克。」她回答。

「好吧。」他厲聲說道,「你不想說的話,就不必告訴我了!」

他開啟燈,看見她靜靜地躺著,一絲不掛,頭向後仰著。她的臉看上去平靜、無辜、純潔。她對著天花板柔聲說道,「彼得,如果我能做這個……我就可以做任何事情……」

「如果你認為我會經常煩你,如果這是你對……」

「經常還是不經常,隨你便,彼得。」

第二天早晨,進餐廳吃早飯時,多米尼克發現了一個花店的盒子,長方形、白色的,倚在她的盤子邊。

「那是什麼?」她問僕人。

「今天早上送來的,夫人,叮囑要放到早餐桌上。」

盒子上寫著「致彼得·吉丁太太」。多米尼克開啟了它,幾束白丁香,比這個時節的蘭花開得更豔麗芳香。裡面有一張小卡片,上面用大字寫著一個名字,還留有用手匆匆草就的特徵,好像硬紙板上的這些字母正在哈哈大笑:「埃斯沃斯·託黑」。

「多好啊!」吉丁說道,「昨天一整天我都在想為什麼沒有他的訊息。」

「請把它們插進水裡,瑪麗。」多米尼克說著,把盒子遞給了僕人。

下午,多米尼克打電話給託黑,邀請他來吃晚飯。

幾天之後,晚飯開局了。吉丁的母親藉口另有邀請,逃過了那個晚上,她對自己解釋說:她相信自己只是需要一些時間來習慣這些事情。所以,晚飯桌旁只有三個位置,水晶燭座裡燃著蠟燭,桌子中央擺放著透明玻璃罩裡的藍色花朵。

走進來時,託黑向主人們深深鞠躬,得體得好似法庭的接待儀式。多米尼克看上去像一位社交界女主人——從來都是,不能想象她不做那個還能做什麼。

「噢,埃斯沃斯,最近怎麼樣?」吉丁問道,帶著一種能夠代表客廳、空氣和多米尼克的姿態。

「親愛的彼得,」託黑說,「這些俗套我們還是省了吧。」

多米尼克引路,走進了起居室。她身著一套晚裝——白綢緞襯衫像是專為男士裁剪的,黑色的長裙樸素而有質感,好像她的頭髮一樣光亮柔順。裙子窄窄地束著她的腰部,似乎表明兩隻手就能完全地把她的腰部圈起來,或者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把她折成兩段。短袖子讓她的胳膊裸露出來,上面戴著一隻款式簡潔的金鐲子,對她的細手腕來說,這鐲子太大太重了。她打扮成少女的模樣,她把優雅變成了一種性感:一種睿智、危險而成熟的模樣。

「埃斯沃斯,這難道不是妙不可言嗎?」吉丁說道,他看多米尼克時,就像一個人看著豐厚的銀行賬戶。

「不比我期望的多,」託黑說,「也不少。」

晚餐桌旁,吉丁侃侃而談,似乎是開啟了話匣子。他不停地說著,就像一隻貓在圍繞著迷貓芳香油跳來跳去。

「的確,埃斯沃斯,是多米尼克邀請的你,我沒有要求她這樣做,你是我們第一位正式的客人,我想這很好——我的妻子和我最好的朋友。我總是有個愚蠢的想法,你們兩個互不喜歡,天知道我在哪裡得到這些古怪想法。但這可真讓我高興——我們三個人在一起。」

「那麼你不相信數學,是嗎,彼得?」託黑說,「為什麼驚奇?某些數字相加必須得出某些結果。假定三個整體諸如多米尼克、你和我——這一定可以得出不可避免的數字。」

「俗話說,三人成群。」吉丁哈哈大笑,「但那是胡說。兩個人比一個人好,有時候,三個人要比兩個人好,看情況了。」

「那句陳詞濫調的唯一錯誤是,」託黑說道,「錯誤地把‘群’當成一個貶義詞。就像你愉快地發現的一樣,它完全是相反的。三,我要補充一點,是一個神秘的重要數字。三位一體。或者三角形。沒有它,我們就沒有電影工業。三角形有許多變異,毫無必要地不快樂。像我們三個人——我來添補直角三角形的斜邊,非常恰當的添補,因為我連線了恰恰相反的事物,難道你不這樣認為嗎?多米尼克?」

快要吃完甜點的時候,吉丁被電話叫走了。他們能夠聽到他在另一個房間裡不耐煩的聲音,對著因為加班到很晚而需要幫助的製圖員發號施令。託黑轉過身,看著多米尼克,笑了。這個微笑表明以前她不能表達的一切現在都可以表達了。她發現了他的眼神,臉上沒有任何可以分辨的動作,但表情有了變化,好像她明白了他的意思,而沒有拒絕去理解。他也許更喜歡隱藏著的拒絕表情。接受註定是更大的輕蔑。

「那麼,你已經浪子回頭了,多米尼克?」

「是的,埃斯沃斯。」

「不再乞求更多的寬容?」

「這看起來有必要嗎?」

「不,我欽佩你,多米尼克……你是多麼喜歡他。我認為彼得還不壞,雖然比不上我們兩個正在談論的那個人,他也許是最好的人,但你將永遠沒有了解的機會。」

她看上去沒有厭惡,而是非常迷惑不解。

「你在說什麼,埃斯沃斯?」

「噢,算了吧,親愛的,現在我們還用得著像過去那樣裝腔作勢嗎?你一直愛著洛克,從你在霍爾科姆的客廳裡看見他的那一刻起——或者我應該直說?——你想和他睡覺——但是他不願理你——因此才有了你後來的所作所為。」

「這是你所認為的一切嗎?」她靜靜地問。

「難道那不是顯而易見的嗎?那個女人受到了蔑視。這和洛克一定是你想要的男人這個事實一樣顯而易見,你想用最原始的方法佔有他,而他從不知道你的存在。」

「我高估了你,埃斯沃斯。」她說。她對他的存在失去了興趣,甚至不需要謹慎了。她看上去煩躁不安。他皺著眉頭,迷惑不解。

吉丁回來了,當他走過託黑旁邊時,託黑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在我走之前,彼得,我們必須談一談斯考德神廟的重建,我想讓你把它修好。」

「埃斯沃斯……」他喘著粗氣說道。

託黑哈哈大笑。「別那麼拘謹,彼得,只是一點兒專業方面的事。多米尼克不會介意的,她是一個有過新聞行業從業經歷的女人。」

「怎麼了,埃斯沃斯?」多米尼克問道,「感到很絕望是嗎?這些計謀沒有達到你平常的水平。」她站了起來,「我們去客廳喝咖啡吧?」

霍普頓·斯考德在他從洛克那裡贏來的錢上追加了非常大的一筆,斯考德神廟為了新的目的而重建。埃斯沃斯·託黑特意選擇了一組建築師:彼得·吉丁、高登·普利斯科特、約翰·埃瑞克·斯耐特和一個名叫古斯·韋伯的二十四歲男孩。古斯·韋伯喜歡在遇到教養良好的女人時說下流話,從沒自己承攬過建築業務。這些人中的三個都有社會和專業名聲,古斯·韋伯沒有,因為這個原因,託黑選用了他;四人之中,古斯·韋伯說話聲音最大,信心也最大。古斯·韋伯說他什麼都不怕,他真是這麼想的。他們四個全都是美國建築家委員會成員。

美國建築家委員會逐漸壯大了。斯考德案審判以後,許多熱情洋溢的講座在美國建築師行會俱樂部的各個房間裡非正式舉行。美國建築師行會過去對埃斯沃斯·託黑一直不夠熱忱,尤其是在他的委員會建立以後。但這次審訊帶來了細微的變化,許多成員指出,《微聲》的那篇文章是引起斯考德訴訟案的原因。能夠迫使審判官們開庭的人應該是一個該被小心對待的人。所以,他們建議,埃斯沃斯·託黑應該被邀請到美國建築師行會,在某次正式午宴上發表講話。一些成員反對,蓋伊·弗蘭肯就在其中;最激烈的反對者是一位年輕的建築師,他做了一次動人的演講。因為第一次在公共場合演講,他有些窘迫,以致聲音有些顫抖。他說,他欽佩埃斯沃斯·託黑,一直贊同託黑的社會理想,但是,如果一群人都認為某個人的權力超過了他們,那麼就是要同這個人做鬥爭的時候了。大多數人否決了他。埃斯沃斯·託黑被請求在午宴上演講。出席的人很多,而託黑做了一次機智幽默、熱情懇切的演講。美國建築師行會的許多成員加入了美國建築家委員會,約翰·埃瑞克·斯耐特是先行者之一。

負責斯考德神廟重建的四位建築師在吉丁辦公室碰頭,他們圍著攤放斯考德神廟藍圖的桌子,桌子上面還有洛克的原圖紙的照片,這是從一個承包商那裡得到的,還有吉丁訂製的泥模型。他們談論著經濟的萎靡,以及對建築工業造成的影響;他們談論著女人,高登·普利斯科特講了幾個浴室裡的笑話。然後古斯·韋伯舉起了拳頭,擊向尚未完全乾透的模型頂部,將它拍成了扁平的一團,說道:「噢,親愛的,讓我們工作吧。」「古斯,你這個混蛋,」吉丁罵道,「這個東西可是花錢買的。」「胡說八道!」古斯回敬,「我們才不會為它花錢!」

他們每個人都有一套原圖紙的照片,邊角有「霍華德·洛克」的簽字。他們花了許多個夜晚,許多個星期,在原稿上恰到好處地畫著他們自己的設計,做著評註、改進。他們花了比實際需要更多的時間,做了比實際需要更多的變化,似乎樂此不疲。隨後,他們將四張修改圖放到一起,作了一次組合。他們中誰都沒有這麼喜歡過一件工作。他們的會議漫長而友好,只有很小的紛爭,諸如古斯·韋伯說:「嗨,高登,如果廚房是你的,那麼廁所是我的。」但這些僅僅是表面的。他們感覺到一種團結和對彼此熱切的喜愛,這種兄弟情誼使人能夠忍受嚴刑拷打而不會背叛團伙。

斯考德神廟沒有被拆成瓦片,但是它的結構被切割成五層,包括寢室、教室、醫務室、廚房、盥洗間。入口大廳用彩色大理石鋪砌,樓梯裝著精緻的鋁合金欄杆,洗浴間是用玻璃封閉的,娛樂室立著奢華的金色壁柱。所有巨大的窗戶都沒有改動,只是畫上了地板線。

四位建築師決定取得一致和諧的效果,因此,沒有使用任何純形式上的歷史風格。彼得·吉丁設計了白色大理石的半陶立克式門廊,矗立在主入口處上方,並設計了通向維多利亞式陽臺的幾座新門;約翰·埃瑞克·斯耐特設計了半哥特式的小錐形體,頂部鑲著一個十字架,被嵌進了石灰石牆的葉形裝飾邊,很有特色;高登·普利斯科特設計了半文藝復興式的飛簷,全封閉的玻璃平頂從第三層伸展出去;古斯·韋伯設計了立體式的裝飾,好給原來的窗戶裝框子;他還設計了頂部的現代式霓虹燈招牌,上面寫著:「霍普頓·斯考德低能兒童家園。」

「革新效果產生了。」古斯·韋伯看著竣工後的建築說,「這個國家的每個孩子都會有一個像這樣的家!」

建築的最初形狀還能看得出來,它不像一具被肢解得支離破碎的屍體,倒像是被亂砍成幾塊後又重新拼在一起的屍體。

九月份,家園的房客入住了。託黑挑選了一組人數不多的專家工作人員。很難找到符合規定的孩子做居住者,他們中大部分來自其他機構。六十五個孩子,年齡從三歲到十五歲不等,都是由熱心的女士們挑選的,特意將那些可能被治癒的孩子拒之門外,只挑選那些沒有希望的孩子。有一個十五歲的男孩從沒學會過說話;有一個露著牙的孩子不會讀或寫;一個女孩生下來沒有鼻子,她的父親同時也是她的祖父;一個叫「傑克」的人,年齡或性別沒人能夠確定。他們住進了新家,眼睛空洞無神,死死地瞪著。他們的面前彷彿沒有世界。

溫暖的晚上,來自附近貧民窟的孩子會偷偷潛進斯考德家園的花園,透過大玻璃窗渴望地盯著娛樂室、健身房和廚房。這些孩子穿著骯髒的衣服,臉上汙跡斑斑。他們動作敏捷,無禮地咧嘴笑著,眼睛明亮,帶著渴求知識的慾望。管理家園的女士們生氣地喊著「小土匪」,攆走了他們。

由贊助人組成的代表團每月訪問家園一次。這是一個聞名遐邇的團體,在許多嚴格控制的花名冊上都有他們的名字,雖然並非任何個人成就令他們置身其上;這群人穿貂皮外套,戴寶石領帶夾,偶爾,他們中間也會有些人帶著來自英國商店的昂貴雪茄和光鮮的圓頂窄邊禮帽。埃斯沃斯·託黑總是出席,並領著他們參觀家園。視察似乎使貂皮外套更加溫暖,也給了它們的主人無可爭辯的擁有它們的權利,因為在這樣一次比訪問停屍間更有影響力的遊行裡,同時建立了優越感和利他主義的美德。在視察回來的路上,埃斯沃斯·託黑的卓越工作獲得了謙恭的讚揚,他毫不費力地為其他那些人文活動拿到了支票,諸如出版、演講、廣播論壇和社會研究工作室。

凱瑟琳被安排負責孩子們的專業治療,她作為永久居住者搬進了家園,狂熱地做著自己的工作。她總是向任何願意洗耳恭聽的人談論她的工作。她說話的時候,嘴部活動掩飾著最近剛剛出現的、將她的鼻孔和下巴分割開來的兩條線。人們更喜歡她戴眼鏡,她的視力不好。她像好戰分子一樣,說她的工作不是慈善事業,而是「人類的拓荒」。

她一天最重要的時間是安排孩子們進行藝術活動的「創造時間」。為了達到活動目的,她特意安排了一個房間——能看見城市遠處地平線的房間——在那裡,凱瑟琳給孩子們一些東西,指導並鼓勵他們自由地創造。此時,凱瑟琳像一位操縱著生命的天使一樣注視著他們。

有一天,她非常興奮,因為傑克——這個最沒有希望的孩子中的一個,獲得了想象力訓練課的滿分。傑克收集了五顏六色的廢料和一瓶膠水,攥了滿滿一手,把它們扔到了房間的角落裡。在這個角落裡,有一處從牆裡伸出來的傾斜的壁架——上面塗著灰泥,被漆成了綠色——是洛克的神廟留下來的,以前是用來調控日落時的光線的。凱瑟琳走向傑克,在壁架上辨認出一條狗的形狀,棕色,帶藍點,有五條腿。傑克滿臉自豪的表情。「現在你們看到了嗎?看到了嗎?」凱瑟琳對她的同事們說,「難道這不精彩、不令人感動嗎?在正確鼓勵下,誰也說不準這個孩子會走多遠。如果他們創造的天分受挫,想想吧,這些小傢伙會怎樣!給予他們自我表現的機會多麼重要啊。你們看到傑克的臉了嗎?」

多米尼克的雕像被賣了,沒有人知道誰買了它。它被埃斯沃斯·託黑買走了。

洛克的事務所縮減到了一個房間。在考德大廈竣工之後,他沒有接到任何工作。經濟大蕭條摧毀了建築業,對任何人來說,都沒什麼工作機會了。據傳言,摩天大樓都蓋完了,建築師們得關閉他們的事務所。偶爾地,有幾項業務仍要招標,一群建築師像乞求麵包一樣蜂擁而至,甚至包括像羅斯通·霍爾科姆一樣的人,還有那些從不乞求、在接受客戶之前要看營業執照的人。當洛克試圖尋找專案的時候,他被拒絕了,那種態度似乎在說他是否瘋了,禮貌都是一種浪費。小心的生意人說:「洛克?通俗小報的主角?現在的錢太珍貴,不能扔在隨後的官司上。」

他找到了幾份新業務,改建公寓,充其量就是豎一些隔牆,重新安排一下鉛管等工程。「別接了,洛克。」奧斯頓·海勒生氣地說,「可惡的傢伙,居然讓你幹那種活兒!而且是在你建起了像考德大廈、恩瑞特公寓那樣的摩天大樓之後。」

「任何活兒我都接。」洛克說。

斯考德案裁定的賠償額比他從考德大廈得到的全部酬金還多。但是他的積蓄還能維持一段時間。他給馬勒瑞付了租金,又付了大部分他們經常一起就餐的錢。

馬勒瑞堅決不讓他這麼做。「住嘴,斯蒂文。」洛克說,「我不是在為你做這個。這樣的時候,我很少奢侈。所以,我只是買能夠被買到的最寶貴的東西——你的時間。我正在和整個國家競爭——那是非常奢侈的,不是嗎?他們想讓你去做嬰兒石膏飾板,我卻不想這樣,我喜歡跟他們的做法相反。」

「你想讓我接著做什麼,霍華德?」

「我想讓你去工作,不要問我要你做什麼。」

奧斯頓·海勒從馬勒瑞那兒聽說後,私下裡跟洛克談起了這件事。

「如果你在幫他,為什麼不讓我幫助你?」

「如果你能的話,我會讓你幫助的。」洛克說,「但是你不能。他所需要的一切是他的時間。沒有客戶他也能工作。我不能。」

「霍華德,看到你充當利他主義的角色,真令人愉快。」

「你不必諷刺我。這不是利他主義。但是我要告訴你這個:大多數人都會說他們關注其他人的痛苦。我不這樣。然而,有一件事我理解不了。看到一個人被肇事逃逸的司機撞倒後流血,沒什麼人會離開不管。但是他們中的大多數人看到斯蒂文·馬勒瑞時卻頭也不回。可他們難道不了解,如果痛苦能被估量的話,當斯蒂文·馬勒瑞不能做他想做的工作時,那痛苦和被坦克摧毀後屍橫遍野不是一樣嗎?如果一個人要去減輕這個世界的痛苦,馬勒瑞不是痛苦開始的地方嗎?……不過,那不是我做這件事的原因。」

洛克從沒見過重建的斯考德神廟,十一月份的一個晚上,他去看它。他不知道這是對痛苦的屈服,還是自己已經戰勝了怕見到神廟的心理。

很晚了,斯考德家園的花園裡已經沒了人。建築物黑乎乎的,樓上窗子裡唯一的燈還亮著。洛克站在那裡,長時間地注視著這幢建築。

希臘式門廊下的門開了,一個體型矮小的男人走了出來,他出人意料地急匆匆跑下樓梯——然後停了下來。

「你好,洛克先生。」埃斯沃斯·託黑靜靜地說。

洛克看著他,毫不驚奇。「你好。」洛克說道。

「請不要走開。」聲音不是嘲弄,而是急切。

「我不會走的。」

「我想我早就知道有一天你會來這兒,你來的時候,我希望我會在這兒。我一直為自己在這個地方徘徊而編造藉口。」聲音裡沒有任何幸災樂禍,聽起來沒有生氣,也沒有矯揉造作。

「噢?」

「你不要介意跟我說話。你明白,我理解你的工作。我對你的工作所作出的評價是另一碼事。」

「你有自由去做你想做的一切。」

「我比任何一個活著的人都更能理解你的工作——多米尼克·弗蘭肯可能除外。不過也可能比她更理解。這很重要,不是嗎,洛克先生?你周圍沒有很多人能夠這樣說。和一個熱情而盲目的追隨者相比,這種聯絡更為緊密。」

「我知道你理解。」

「那麼你不介意跟我談話吧。」

「談什麼?」

黑暗中,託黑似乎嘆了一口氣。過了一會兒,他指著這幢建築問道:「你明白這個嗎?」

洛克沒有回答。

託黑柔聲繼續說道:「對你來說,它看上去像什麼?像一堆毫無意義的雜物?像漂流木偶然地彙集在一處?像宇宙未形成之前的一片混沌?但它是嗎?洛克先生?你沒有看到任何順序嗎?你是知道結構的語言、形式的意義的人。在這兒,你沒有看到任何意圖嗎?」

「我看不出討論這個有什麼意義。」

「洛克先生,這兒只有我們兩個人。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是怎麼看我的?你想說什麼都可以。沒有人會聽見我們說什麼。」

「可我沒有看你。」

託黑的臉上帶著關注的神情,靜靜地傾聽著像命運一般簡單明瞭的事實。他沒有說話。洛克問道:「你剛才想對我說什麼?」

託黑看著他,然後看著他們周圍光禿禿的樹,南面遠處的小河,小河之外開闊的天空。

「沒什麼。」託黑說道。

他走了,雙腳踩在碎石上,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刺耳而均勻,就像引擎活塞的爆裂聲。

洛克獨自一人站在空蕩蕩的車道上,看著這幢建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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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紐約的一條街,以低階旅館、廉價酒吧眾多而著稱。——編者注

歐洲中世紀的一個騎士愛情故事。——編者注

1740—1814,法國作家,其著作多描寫性變態。——譯註

westside,指紐約曼哈頓西區。——編者注

基督教教會向兒童灌輸宗教思想,在禮拜日開辦的兒童班。——譯註

指英語中罵人的髒話。——譯註

《聖經·創世紀》。——譯註

指天使長加百利吹響號角宣佈最後審判日的到來。——編者注

蓋爾·華納德的首字母縮寫。——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