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Four HOWARD ROARK 霍華德·洛克

源泉 安·蘭德 第2頁,共2頁

每天晚上回到新家,華納德總能看到桌子上放著的《紐約旗幟報》。自從結婚以後,他從不允許家裡有《紐約旗幟報》。當他第一次看到它時,他微笑了一下,並沒有說什麼。

然後,有一天晚上,他說起了這事。他翻著一個個的版面,直到他看到一篇討論避暑勝地的文章,其中用了很大的篇幅描寫摩納多克峽谷。他抬起頭瞥了對面的多米尼克一眼。她坐在房間對面壁爐邊的地板上。他說:「謝謝你,親愛的。」

「為什麼謝我,蓋爾?」

「為了你懂得我什麼時候喜歡在家裡看到《紐約旗幟報》。」

他走到她跟前,在旁邊的地板上坐下來,將她瘦削的肩膀摟在臂彎裡。他說:「想想《紐約旗幟報》這些年來極力吹捧的所有政客、電影明星、來訪的大公和重量級殺人犯。想想我那偉大的討伐市內有軌電車的運動,討伐紅燈區的運動和家種蔬菜的運動。多米尼克,這一回,我可以說出我所相信的東西了。」

「是的,蓋爾……」

「所有這種我過去想要的、得到過的卻從來沒有使用過的權力……現在他們會看到我可以做什麼了,我要強迫他們給予他應得的認同。我要把他應得的名譽還給他。公眾輿論嗎?公眾的輿論正是我要去造的。」

「你覺得他想要這個嗎?」

「很有可能不想要。我不在乎。他需要它,他就要得到它了。我想要他接受它。作為一名建築師,他是公眾的財富。如果一家報紙要寫他,他也阻止不了啊。」

「那些文章全部——是你自己在寫嗎?」

「大部分是的。」

「蓋爾,你本來可以成為一名多麼出色的記者呀!」

那場運動有了結果,那是一種他沒有預料到的結果。一般大眾仍然完全漠不關心。而在知識界、藝術界和建築行業,人們都在嘲笑洛克。他們的評論被報告給華納德:「洛克?噢,對了,他是華納德的紅人。」「《紐約旗幟報》的魅力男孩。」「黃色報刊的天才。」「《紐約旗幟報》現在出售藝術了——給它寄去兩箱一流的佳作和一個價錢公道的摹本。」「你難道不知道?那正是我一直以來對洛克的看法——適合於華納德報紙的那種天才。」

「我們等著瞧。」華納德不屑地說——繼續著他的私人聖戰。

他為洛克爭取到了每一個可能的重大專案。從春天以來,他已經給洛克的事務所介紹了一座哈得遜河畔的遊艇俱樂部,一座辦公大樓,兩座私人住宅。「我要給你多介紹一些,讓你應付不過來,」他說,「我要讓你把這些年被他們荒廢掉的時間補回來。」

奧斯頓·海勒有一天晚上對洛克說:「恕我冒昧地直言一句,我覺得你需要聽聽別人的忠告,霍華德。是啊,當然了,我是指蓋爾·華納德所做的這件反常的事情。你和他是形影不離的好朋友,這把我一直抱有的種種理性的概念都推翻了。畢竟,人類有著清楚的階級之分——不,我不要託黑的話。可是,在那些無法相處的人之間是有某種界線的。」

「是有界線。可是誰也沒有說明這種界線應該畫在哪裡。」

「好吧,友誼是你個人的私事。可是有個方面必須得到制止,你就聽我這一次勸吧。」

「我在聽。」

「他拋給你的一大堆專案,我覺得很好。我肯定他會因此在地獄裡受到獎勵並被提升好幾層的,他肯定要下地獄的。可是他必須停止在《紐約旗幟報》上為你所作的那些公開宣傳,你必須得阻止他。難道你不知道華納德報業的支援足以讓任何人喪失名譽?」洛克默不作聲。「那對你的職業不利,霍華德。」

「我清楚這一點。」

「你要讓他停下來嗎?」

「不。」

「到底為了什麼?」

「我說過我會聽的,奧斯頓。我並沒說過我要談論他。」

秋天的一個下午,很晚了,華納德來到洛克的事務所,就像往常在快要下班時他常做的那樣。當他們一起走到外面的時候,他說:「今晚天氣真不錯。我們去散步吧,霍華德。有一塊地產,我想讓你看一看。」

他把他帶到了「地獄廚房」。他們繞了一個大長方形——第九街和第十一街之間的兩個街區,自北向南有五條街道。洛克看到一片破敗荒涼的低階公共住宅區,塌陷下去的紅磚房屋殘骸,歪扭的門廊,朽爛的木板,狹窄的天井裡掛著一串串灰白的內衣,那不是生命的標記,倒像是腐爛在惡意地生長。

「這塊地是你的嗎?」

「整個兒這一塊全是。」

「為什麼讓我看?難道你不知道讓一個建築師看這個比讓他看屍橫滿地的戰場更糟糕嗎?」

華納德指著街對面一家小餐館的白瓷磚門面,「我們到那裡去。」

他們在窗邊一張乾淨的金屬桌子前坐下來,華納德點了咖啡。他看上去舒適自在,與在城裡最好的餐館裡完全一樣。他的優雅在這裡具有一種奇怪的特質——他並沒有侮辱這個地方,反而改造了它,就像國王駕臨一般,似乎任何他走進的地方都會變成宮殿。他將胳膊肘支在桌子上,向前探過身來,透過咖啡上冒著的熱氣看著洛克。他眯著眼睛,興致勃勃。他伸出一根手指,指著街對面。

「那是我買的第一塊地,霍華德。很久以前的事了。買了它以後,我一直沒動過它。」

「你給誰留著?」

「你。」

洛克將那隻沉甸甸的白色咖啡杯從他的嘴唇上挪開,他的目光接住華納德的目光,眯了起來,報以嘲諷的一瞥。他知道華納德想聽他的迫切的提問,而他卻回之以耐心的等待。

「你這個倔強的雜種。」華納德格格笑了起來,投降了,「好吧,聽著。這就是我出生的地方。當我有能力開始考慮購買地產時,我就買了這塊地。一家又一家、一個街區又一個街區地收購。花了好長的時間。我本來可以去買更好的地產,更快地賺錢,就像我後來做的那樣,可是我卻一直等待著,直到我有了這塊地。儘管我知道它好多年都派不上用場。你知道,我那時候就知道,有朝一日這兒就會是華納德大樓矗立的地方……好吧,保持平靜——我剛才已經看到你臉上的神情了。」

「噢,天吶,蓋爾!」

「怎麼了?想修建它嗎?特別想嗎?」

「我覺得我幾乎願意為此獻出我的生命——如果能不讓我修建的話。那是你想聽到的嗎?」

「差不多是吧。我不要你的命。可是,能把你嚇成這樣一次真好。謝謝你表現出來的震驚。這意味著你理解了華納德大廈的意義。全紐約最高的建築,而且是最偉大的。」

「我知道那才是你想要的。」

「我還不能建它。可是我已經等了這麼多年。而現在你要和我一起等下去。你知道嗎,我喜歡以某種方式折磨你,一向都喜歡。」

「我知道。」

「我把你帶到這兒來,只想告訴你,等我要去建它時,它就是你的了。我一直等待著,因為我覺得我還沒有準備好。自從認識你以來,我就知道我已經準備好了——我並不是指你是一名建築師。可是我們還得稍微再等等,就等一兩年,等待這個國家走上正軌。現在不是建它的好時機。當然了,誰都說摩天大樓的時代已經過去了,說那是陳舊過時的東西。可我不那麼想。我要讓它自給自足。華納德集團的辦事處遍佈全城。我要讓它們通通搬到一座大樓裡來。而且我還控制著一些舉足輕重的人物,能逼他們租用剩下的地方。或許,那將會是紐約修建的最後一座摩天大樓了。如此更好。最偉大的,也是最後的。」

洛克坐在那裡,看著街對面那一串串廢墟。

「霍華德,要拆。通通都拆除。夷為平地。這塊我管不著的地方將由一座公園和華納德大樓取而代之……紐約最出色的建築都被浪費掉了,因為它們彼此緊挨著,擠在街道上,人們看不到它們。但人們將看見我的大樓。它會改造整個街區。讓別人仿而效之。位置不好,他們會這麼說吧?好位置是誰造就的?他們會親眼目睹。當這個城市再一次生機勃勃時,這兒可以變成紐約新的中心。當《紐約旗幟報》還是四流報紙的時候我就謀劃好了。我並沒有算錯吧,啊?那時候,我就知道我會成為什麼樣的人……霍華德,那是我為我的一生所設計的一座紀念碑。還記得你第一次來我辦公室時所說的話嗎?對我生活的陳述。我的過去有我所不喜歡的東西。可是所有那些讓我引以為豪的東西都會留存下來。我死之後,這幢大樓就是蓋爾·華納德……那個時候我就知道我會找到合適的建築師的。我當時並不知道他遠遠不止是我僱用的建築師。我很高興事情能有這樣的結果。那是一種獎賞。彷彿它已經被原諒了。我最後的最偉大的成就也是你最偉大的成就。它將不僅僅是我的紀念碑,而且是我送給世界上對我來說最重要的那個人的一份厚禮。別皺眉頭,你知道你對於我的意義正是那樣的。看看街對面那幅可怕的景象。我想坐在這兒,觀看你看著它時的神態。那正是我們要毀滅的東西——你和我要毀滅的東西。那正是它將來矗立的地方——由霍華德·洛克所建築的華納德大樓。我從出生的那天起就在等待它。從你出生的那天起,你就一直在等待這個偉大的機遇。它就在那裡,霍華德,就在街道對面。它是你的——我送給你的。」h210/h2雨已經停了,可是彼得·吉丁希望它還會下起來。人行道上的雨水泛著光。建築物的牆壁上噴上了幾大片汙跡,似乎這些不是從天而降的雨水,而更像是城市出的一身冷汗。空氣因那提前到來的黑暗而變得格外沉重,就像未老先衰一樣令人不安,從窗戶裡透出模糊的黃色燈光。吉丁並沒有淋著雨,可是他感覺渾身溼透了,寒徹肺腑。

他早早就離開了事務所,步行著回家。辦公室給他一種不真實的感覺,一如往常給他的感覺一樣。他只能在夜晚時找到那種現實感,他鬼鬼祟祟地摸到洛克的公寓。他並不是偷偷進去的,也沒有鬼鬼祟祟,他這樣憤怒地對自己說——可他心裡清楚,事實就是那樣。儘管他像辦正事的人一樣穿過恩瑞特公寓的大廳,乘坐電梯上樓。那是那種模糊的焦慮,是那種想瞥一眼周圍每一個人的臉的衝動,是那種害怕被人認出來的恐懼;那是一種無名的犯罪感,不是針對任何人的,然而卻比有受害者更為恐怖。

他從洛克那裡拿來科特蘭德工程每一個細節的草圖——再讓他自己的製圖師把它們轉成施工圖。他傾聽著洛克的教導,默記著對付每一條反對意見的論據。他就像一臺錄音機一樣錄入。然後,當他向製圖師們解釋的時候,他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在播放一張碟片。他並不介意。他什麼問題都不提。

此刻,他慢慢地走著,穿過瀰漫著不會落下的雨的街道。他抬頭仰視,看著本該是那些熟悉建築的那片空白。那看起來不像是霧或者雲,而像是進行了一種巨大而無聲的破壞之後的一大塊灰濛濛的天空。看見建築物在天空中消失總會令他感到不安。他繼續走著,低頭看著腳下。

他首先看到的是一雙鞋。他知道他肯定見過那個女人的臉,自我保護的直覺讓他把視線猛地扭開,有意識地又打量起那雙鞋。那是一雙平底的棕色牛皮鞋,舒服得有些讓人不悅,在泥濘的人行道上閃著過於惹眼的光澤,全然沒把雨水和美感放在眼裡。他的目光掠過那棕色的裙子;掠過那剪裁得體的上衣——那裙子和上衣如同制服一樣奢華,一樣冷漠;掠過那隻戴著昂貴手套的手,手套的一個指頭上有個洞;掠過西裝上衣的翻領上一個十分可笑的裝飾——一個穿著紅色搪瓷短褲的羅圈腿墨西哥人——笨拙地趕時髦似的粘在那兒;掠過她薄薄的嘴唇,那副眼鏡,那雙眼睛。

「凱蒂。」他說。

她站在一家書店的櫥窗前。她的目光在他與她一直檢視的一個書名之間搖擺了一下;接著,她臉上漾起一個微笑,分明是認出來了。然後,那目光又回到了那本書的標題上去,完成先前的那個動作,並做了筆記。之後,她的視線才回到吉丁身上。她的微笑是愉悅的:不是努力克服痛苦,也沒有熱情,僅僅是愉悅而已。

「哎呀,彼得·吉丁,」她說,「你好,彼得。」

「凱蒂……」他的手伸不過去,腳也無法挪得更近一些。

「是啊,就這樣碰到你,哎呀,紐約就像是一個小鎮,儘管我覺得它的樣子並不比小鎮好。」她的語氣中並沒有緊張感。

「你在這裡幹什麼?我還以為……我聽說……」他知道她在華盛頓有一份好工作,兩年前搬到那兒去了。

「只是來出差。明天就得趕回去。也不能說多介意。紐約看起來死氣沉沉的,節奏這麼慢。」

「那麼,我很高興你喜歡你的工作……如果你是指……你是那個意思嗎?」

「喜歡我的工作?這樣說多傻!華盛頓是這個國家唯一發達的地方。我不明白人們在別的地方是怎麼生存的。你一直在做些什麼呢,彼得?我幾天前在報紙上看到你的名字了,好像是什麼重要的事情。」

「我……在工作……你沒怎麼變,凱蒂。確實沒有變,是嗎?——我是說,你的臉——你看上去跟過去一樣……在某些方面……」

「我只有這一張臉。為什麼人們一兩年沒有見面,總愛說變不變的?我昨天碰到了格雷絲·帕克,她也非得研究一下我的外表,好像要列出一張清單似的。她還沒開口,我就能聽到她要說什麼了——‘你看上去不錯——一點都沒有變老,真的,凱瑟琳。’人真是俗氣。」

「可是……你的確看著很漂亮……看見……看見你真高興……」

「我也很高興看到你。建築業怎麼樣了?」

「我不知道……你讀到的一定是科特蘭德……我在設計科特蘭德家園,一個安居……」

「是啊,當然。是這樣的。我覺得那對你很有好處,彼得。去做一件工作,不僅僅為了個人利益和豐厚報酬,而是為了社會。我覺得建築師應該停止撈錢,並且花點時間來為政府工作,擴大擴大視野。」

「喔,大多數人能撈還是會撈的,那是最難經受的考驗。那是一場封閉的……」

「是啊,是啊,我知道。要讓那些門外漢理解我們的工作方式的確是不可能。那就是為什麼我們會聽到所有那些愚蠢的、討厭的抱怨。彼得,你可不能讀華納德報紙。」

「我從來不讀華納德的報紙。那到底和它有什麼……噢,我……我不知道我們在說什麼,凱蒂。」

他覺得她不欠他什麼,她可以表現出任何憤怒和譏誚。然而她對他依然有一種人道主義責任:她欠他這次相遇中緊張的表現。她毫無緊張之感。

「我們確實有很多事要談,彼得。」這話本來可以讓他精神一振,如果它們不是那麼輕鬆就說出來的話,「可是我們總不能這樣站一天呀。」她瞥了一眼她的腕錶,「我還有大約一小時的時間,我想你應該帶我去什麼地方喝杯茶,你可以喝點熱茶,你看上去凍僵了。」

那是她對他外表的第一句評價。那個,連同毫無反應的一瞥。他想,就連洛克看到他外表的變化都感到震驚。

「是的,凱蒂,那樣很好,我……」他希望提出建議的人不是她,那正是適合他們去做的事。他希望她沒有思考合適事情的能力,不是這麼快就想到了。「我們找一個好的、安靜的地方……」

「我們去託普斯吧。街角就有一間。他們有最好的水芹三明治。」

她拉起他的胳膊過馬路,走到另一邊又將它鬆開。姿勢很自然,她並沒有覺察到。

在託普斯餐館的門裡邊有一個糕點和糖果櫃檯。一大盆裹著糖衣的大杏仁,綠色和白色的,對吉丁閃著光。那個地方聞起來有一種橘味糖霜的味道。燈光很暗淡,像是籠罩在悶熱的橘子味的煙霧裡;那種氣味使得燈光看上去黏糊糊的。桌子都很小,一個緊挨著一個。

他坐下來,低頭看向放在黑色玻璃桌面上的一個紙編花邊桌布。可是當他抬眼看凱瑟琳時,他知道根本沒有必要小心謹慎:她對於他的觀察根本沒有反應,不管他研究的是她的臉還是鄰桌那個女人的臉,她都是那副神態。她似乎對她自己是沒有意識的。

變化最大的是她的嘴,他想。嘴唇縮了進去,只有兩片蒼白的邊緣露在唇口那專橫的線條周圍,那是一張慣於下命令的嘴,他想,但下的並不是什麼重大命令或者殘酷命令,只是一些無謂的瑣碎小事——有關鉛管鋪設或者消毒劑什麼的那類事情。他看見了她眼角的細小皺紋——皮膚像折起的紙又被抹平了一樣。

她跟他講著她在華盛頓的工作,他憂悶地聽著,沒有聽到她說什麼,只聽到她說話的語調,乾脆而生氣勃勃。

一位穿著漿過的淡紫色制服的女服務員走過來請他們點飲料。凱瑟琳大聲吆喝著說:

「請來一杯茶,外加一份特製三明治。」

吉丁說:「一杯咖啡。」他看見凱瑟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出於突如其來的尷尬的驚慌,他覺得自己萬萬不能坦白他連一口食物也吃不下去——那種坦白會惹惱了她,他又補充說,「一個火腿夾黑麵包,我想。」

「彼得,多可怕的飲食習慣!等等,服務員。你別點那個,彼得。那對你不好。你應該要一份新鮮的沙拉。而且這個時間喝咖啡也不好。美國人喝的咖啡太多了。」

「好吧。」吉丁說。

「茶和一份混合沙拉,服務員……還有,噢,服務員!——沙拉里面不要放麵包——你在發胖,彼得——請來點健康脆餅。」

吉丁一直等到那身淡紫色制服離開,才滿懷希望地說:「我變了,不是嗎,凱蒂?我看起來真的特別糟糕?」甚至一句貶損的話都可能成為一種個人聯絡。

「什麼?噢,我想是這樣的。那並不健康。可是美國人對合理平衡的營養一竅不通。當然,男人的確僅僅對於外表過於大驚小怪了。他們比女人的虛榮心還要強。現在,負責生產性工作的是女人,而且女人會建設一個更美好的世界。」

「人怎麼能建設一個更美好的世界呢,凱蒂?」

「唔,如果你考慮決定性因素,當然,是經濟上的……」

「不,我……我問的並不是那個意思……凱蒂,我一直非常不快樂。」

「聽到這個我很遺憾。現在聽到很多人都這麼說。那是因為這是一個過渡時期,人們覺得像是無根的草一樣。可是,彼得,你性格一向挺好的。」

「你……還記得我過去的樣子嗎?」

「天吶,彼得,你說話就像你是在談論六十五年前的事情似的。」

「可是,發生了那麼多的事情。我……」他冒險嘗試著,他必須冒這個險,最崎嶇的路似乎才是最好走的,「我結了婚,又離婚了。」

「是的,我從報紙上讀到了。我很高興你離了婚。」他的身子朝前湊過去。「如果你的妻子是那種能嫁給蓋爾·華納德的女人,那麼擺脫她算你幸運。」

說這幾句話時,她那種習慣性地把詞語串起來的調子沒有改變。他不得不相信這個事實:這個話題的意義也不過如此。

「凱蒂,你很機敏,很善良……可是不要再演戲了。」他說,並且恐懼地知道那並不是在演戲,「別演戲……告訴我你當時對我是怎麼想的……把一切都說出來……我不介意……我想聽聽……難道你不明白嗎?……如果我聽了,我會好受些。」

「當然了,彼得,你不是想讓我開始一場反訴吧?我會說你當時狂妄自負,如果不是那麼孩子氣的話。」

「你有什麼感受——那天——我沒有來——接著,你就聽說我結婚了?」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樣的本能在驅使著他,通過一種麻木,把殘忍作為他唯一的手段,「凱蒂,那時你難過嗎?」

「難過,當然難過了。在這種情形下,所有的年輕人都會難過的。後來想想真是愚蠢。我大聲哭喊,衝著埃斯沃斯舅舅尖聲說了一些可怕的話,他不得不給醫生打電話,給我打了一針鎮靜劑,然後,幾周後,我毫無原因地在街上暈倒了,可真丟人。那些常見的東西,我想,每個人都會經歷,就像出疹子。為什麼我居然期望自己能被豁免呢?——正如埃斯沃斯舅舅說的。」他覺得他本來不知道還有比活生生的痛苦記憶更糟的東西:那就是死去的記憶。「而且當然了,我們當時就知道那樣的結局是最好的。我都無法想象我嫁給你會是什麼樣子。」

「你無法想象,凱蒂?」

「是無法想象,我是說,我無法想象嫁給任何人。那樣本來就不行,彼得。我的氣質不適合家庭生活。那樣太自私,太狹隘了。當然,我明白你現在的感受,而且我很感激。你會感受到良心譴責一樣的東西,因為你曾經拋棄了我,」他縮了一下。「你明白那些事聽起來有多愚蠢。你有一點悔悟的表現也是正常的——一種正常的反應——可是我們必須客觀地看待這個問題,我們都是成年人,有理性的人,沒有什麼事情太過嚴重,我們對所做的事無可奈何,我們註定就是那樣的,我們只能總結經驗,跌倒了自己爬起來,再繼續往前走。」

「凱蒂,你不是在說某個跌倒的女孩走出了自己的困境。你是在說你自己!」

「有什麼本質上的不同嗎?每一個人的問題都是相同的,就像每一個人的情感都是相同的一樣。」

他看到她一點一點地咬著薄薄的一條麵包,上面塗了一些綠色的東西,注意到他點的東西也端了上來。他在沙拉碗中攪動著叉子,強迫自己在一塊灰色的健康脆餅上咬了一口。然後他發現,一個人失去了自己動手吃東西的能力而又要有意識地努力去吃東西時,有多麼奇怪。那塊脆餅似乎永遠吃不完。他無法完成咀嚼的過程。他動著嘴巴,而嘴裡的東西卻一點都沒有下嚥。

「凱蒂……六年了……我想過有朝一日我將如何請求你的諒解。現在我有了這個機會,但是我又不想要這種諒解了。似乎……似乎有點離題。我知道這樣說很可怕,可是給我的感覺就是這樣的。那是我一生中做過的最壞的事情——可那並不是因為我傷害了你。我的確傷害了你,凱蒂,而且或許比你自己知道的還要深。可那不是我最大的罪過……凱蒂,我本想娶你的。那是我唯一真正想做的。而那就是無法原諒的罪惡——我並沒有做我想做的事情。那感覺如此骯髒,空洞,無比荒謬,就像人對精神病的感覺一樣,因為沒有意義,沒有尊嚴,除了痛苦什麼也沒有——而且是枉然的痛苦。凱蒂,為什麼他們一直告訴我們去做我們想做的事是容易而邪惡的,而且我們必須剋制自己呢?那是世界上最難的事情了——做我們想做的事情。而且那需要付出最大的勇氣。我是說,我們真正想要的,就像是我想娶你的那一刻,不是我想跟某個女人睡覺的那一刻,或者喝醉的那一刻,或者報紙上登了我名字的那一刻。那些事情,它們甚至連希望都不是。那是人們為了逃避希望而做的事情,因為想做某種事情是那麼重要的一種責任。」

「彼得,你說的事情是非常醜惡和非常自私的。」

「或許是吧。我不知道。我一直都在想,我必須把真相告訴你,關於一切。即便你不問。我必須這麼做。」

「是的,你的確必須這麼做。那是值得讚美的品質。你是個有趣的傢伙,彼得。」

是櫃檯上那碗裹著糖衣的大杏仁傷害了他,他遲鈍而憤怒地想。那些大杏仁是綠色的和白色的,在一年中的這個時候,它們沒有權利是這種顏色。那是聖帕特里克節的顏色——那個時候,所有商店的櫥窗裡都有這種糖果——而聖帕特里克節意味著春天到了——不,比春天還要好,那是春天即將開始前奇妙的期待時刻。

「凱蒂,我不想說我還愛著你。我不知道我還是不是那樣。我從未問過自己這個問題。現在它不是那麼重要了。我這樣說不是因為我還抱著希望,或者想試著……我只知道我深愛過你,凱蒂。我愛過你,無論我把它搞得多糟,即使這是我最後一次這樣說,我也要說:我愛過你,凱蒂。」

她注視著他——而且看樣子似乎是高興的。不是激動,不是幸福,不是憐憫,而是某種隨便的高興。他想,假如她真是個完完全全的老處女,那種受過挫折的社會工作者,正如人們眼中的那種女人一樣,以自己的美德和傲慢的幻想來藐視和嘲笑性,那也是一種認可,只是懷有敵意。可是這種樂在其中的寬容似乎承認,戀愛只不過是人性使然,人必須得接受它,像其他任何人那樣,它只是個沒有什麼重大意義的普遍弱點。她很喜悅,跟她聽到任何別的男人說同樣的話時一樣喜悅,就像她的翻領上那個紅色搪瓷的墨西哥人一樣,向人們對虛榮的需要報以輕蔑的讓步。

「凱蒂……凱蒂,讓我們說這並不重要——這,現在——不管怎麼說,重要的是過去,不是嗎?這並不能觸及到過去的樣子,是嗎,凱蒂?……人們總是遺憾過去已成定局,什麼也不能改變它——可是,我很高興它能不變。我們不可能毀壞它。我們可以想起過去,不是嗎?為什麼不應該呢?我是說,正如你剛才說的,像個成年人,不要自欺欺人,不要試圖希望,而只是回首過去……你還記得我第一次到你紐約的家裡時的情景嗎?你看著那麼瘦,那麼小,而你的頭髮亂七八糟。我當時告訴你我不會愛上其他任何人。我把你抱到我的膝蓋上,你根本就沒什麼重量,而我對你說,我永遠不會愛上別人。你說你知道。」

「我記得。」

「當我們在一起時……凱蒂,我為那麼多事情而感到羞愧,可是從不為我們在一起的時刻羞愧。當我求你嫁給我時——不,我從來沒有求過你嫁給我——我只是說我們訂婚了,而你說‘是的’——那是在公園裡的一條長凳上——下著雪……」

「是的。」

「你戴著滑稽的羊毛手套。就像拳擊手套。我記得——在茸毛上還有水珠——圓圓的,像水晶——它們閃閃發光——因為有一輛汽車開過。」

「是的,我覺得偶爾回想一下過去是可以理解的。可是人的視野在擴大,隨著年歲的增長,人在精神上變得更富有了。」

他沉默不語,良久,然後淡然地說:「對不起。」

「為什麼?你真可愛,彼得。我就老說嘛,男人是感傷主義者。」

他想,那不是演戲——人不可能那樣演戲——除非這本身就是一場戲,演給自己看的,然後,就會沒有限制,沒有出路,沒有現實……

她繼續跟他交談著,過了一會兒,她又談起了華盛頓。他只在必要時點點頭以示回答。

他想,以前認為那是個簡單的順序,過去與現在,如果人在過去有所失落,就會以現在的痛苦來作為補償,而痛苦使它具有了不朽的形式——可他以前並不知道人會像這樣去摧毀,去殺戮,以至於對她來說,過去根本就不存在。

她看了一下她的腕錶,不耐煩地喘著氣說:「我已經遲到了。我得趕緊走了。」

他沉重地說:「如果我不陪你去,你會介意嗎,凱蒂?不是無禮。只不過我覺得那樣會好一些。」

「當然,沒關係。我能找到路,而且老朋友之間也沒必要那麼拘禮。」她說著拿起包和手套,把一張紙巾揉成一團,靈巧地扔進茶杯,「下次我來城裡的時候會給你打電話,我們再一起吃東西。儘管我不能保證我什麼時候能再來。我很忙,我得去很多地方,上個月是底特律,下週我要飛去聖路易斯,等他們再派我來紐約時,我就給你打電話,就這樣,彼得,碰到你真是太愉快了。」h211/h2蓋爾·華納德看著遊艇甲板上光亮的木頭。那木頭和一個銅門鈕變成了一抹火焰,使他感受到了周圍的一切:烈日當空,照耀在熾熱的海天之間,足有數英里的空間。正是二月,在南太平洋上,遊艇靜靜地躺著,發動機閒著。

他靠在欄杆上,低頭看著水中的洛克。洛克背朝下漂浮著,身體伸展成一條直線,張開雙臂,眼睛閉著。他皮膚上的古銅色暗示這樣的日子已經有一個月了。華納德想,這就是他喜歡的理解空間和時間的方式:通過遊艇的燃料,通過洛克的棕色皮膚,或者通過他自己蜷在面前的胳膊上的黝黑。

他有好幾年沒開過遊艇了。這一次他想讓洛克做他唯一的客人,多米尼克被留在了家裡。

華納德說:「你是在玩命,霍華德。你那樣的速度是沒有人能承受多久的。自從摩納多克以來就是這樣,不是嗎?——去休息吧。」

洛克毫不爭辯地同意了,他很吃驚。洛克大笑。

「如果是這個令你驚訝的話,我可不是在逃避工作。你知道什麼時候停下來,可我停不下來,除非是完全停止。我知道我勞累過度。我最近一直是在浪費大量的紙張,出了些粗製濫造的東西。」

「你出過爛活兒嗎?」

「很可能比任何建築師都多,而藉口更少。我唯一可以宣告的不同之處在於,我的爛活兒是在我的廢紙簍裡告終。」

「我警告你,我們要離開好幾個月。如果你後悔了,一週後就為你的製圖臺叫屈,就像你從來學不會混日子那樣,我可不會帶你回來。上了我的遊艇後,我就成了最壞的獨裁者。你可以擁有任何你能想象的東西,除了鉛筆和圖紙。我甚至不給你任何言論自由。一旦你上了甲板,就別提什麼直梁啦,塑膠啦,或者鋼筋混凝土什麼的。我會教你吃和睡,像大多數毫無價值的百萬富翁那樣生存。」

「我想試一試。」

接下來的幾個月,事務所裡也沒有多少活要求洛克在場。他目前的工作已經完成了。兩個新的專案要等春天才開工。

他已經把吉丁所需要的所有科特蘭德工程的草圖都制好了。工程馬上就要破土動工。開航前,十二月末的一天,洛克最後一次去視察了科特蘭德的工地。在一群無聊而好奇的閒雜人等中間,他站在那裡,看著挖掘機在剷土,在為未來的地基開路。東河像一條慵懶的黑色帶子,遠處是稀疏的雪花,城市裡的塔樓都像是變軟了,矗立在那裡,在某種程度上使人想起藍紫色的水彩。

當蓋爾告訴她說想與洛克出海長期巡遊時,多米尼克沒有反對。「寶貝,你明白我不是從你身邊逃跑。我只是需要時間把一切理出個頭緒來。與霍華德在一起就像與我自己在一起一樣,只不過更加和諧。」

「當然,蓋爾,我不介意。」

可是他看著她,突然放聲大笑起來,高興得令人難以置信。「多米尼克,我相信你是妒忌的。很好,我比以前更感激他了,如果他能使你妒忌我的話。」

她不能告訴他她是否妒忌或者妒忌誰。

遊艇在十二月底起航。洛克看著,咧嘴笑著。當華納德發現他不必去強制執行他的紀律時,他很失望。洛克並不談論建築,在甲板上的太陽底下一躺就是幾個小時,懶散地消磨著時光。他們很少說話。有好幾天華納德都不記得他們交談過什麼。他們根本沒有說話,這對他來說也是可能的。他們的安靜就是他們之間交流的最好方式。

今天,他們一起跳到水裡去游泳,華納德先爬了上來。他一邊站在欄杆旁看著水中的洛克,一邊想著他在這一刻所具有的力量:他可以命令遊艇馬上起航開走,把那個紅頭髮的身體留在陽光和海水裡。這個念頭帶給他某種快感:權力感和向洛克屈服的感覺——心裡明白,沒有什麼可知的力量能讓他行使那種權力。每一種有形的手段都在他一邊:只要伸縮幾下他的聲帶發出一個命令,某個人的手就會開動一個閥門——而這個馴服的機器就會開走。他想,那不僅是一個道德上的問題,不僅是行為上的恐怖,如果一塊大陸的命運取決於這一舉動的話,人拋棄一個人是可以想象的。可是沒有什麼能使他拋棄這個人。儘管腳下是堅固的甲板,他,蓋爾·華納德,此刻才是那個無助的人。而像一塊浮木一樣漂浮著的洛克,則擁有比遊艇腹部的引擎更大的力量。華納德心想,這種力量正是那個引擎能來這兒的原因。

洛克爬回到甲板上。華納德注視著洛克的身體,看著串串水珠從那有稜有角的肌肉上滴下來。他說:「霍華德,你在斯考德神廟上犯了一個錯誤。那座雕塑本不該是多米尼克,而應該是你。」

「不,我還沒自我到那個地步。」

「自我?一個自我主義者會愛死它的。你的用詞真是奇怪。」

「我用詞最準確。我不想成為任何東西的象徵。我只做我自己。」

華納德伸展身體躺在一張甲板椅上,愜意地仰頭看著燈籠。在他身後的艙壁上有一個磨砂玻璃圓盤:它切斷了海洋的黑色空虛,在燈光籠罩的四壁中給他一種隱私感。他聽著遊艇運動的聲音,感受著他臉上夜晚空氣的溫暖,除了四周的甲板之外,他什麼也看不見,甲板是封閉的,確定的。

洛克站在他面前的欄杆旁,一個黑色空間映襯下的白色身影。他的頭揚著,就像華納德在一座未竣工的大樓裡所見過的那個姿勢。他的手抓在欄杆上,短袖襯衫把他的手臂暴露在燈光下,一道道豎直的影子突出著他胳膊上繃緊的肌肉和頸部的筋腱。華納德想到了遊艇的發動機,想到了摩天大樓,想到了橫貫大西洋的洲際電纜,想到了人類做過的一切。

「霍華德,這就是我過去想要的東西:讓你在這兒陪著我。」

「我知道。」

「你知道它實際上是什麼嗎?貪婪。我對世界上的兩樣東西是個財迷:你和多米尼克。我是個百萬富翁,卻從未擁有過什麼。還記得你說的有關所有權的話嗎?我就像個野人一樣,發現了私有財產這個東西,就瘋狂地佔有它。真可笑,想想埃斯沃斯·託黑。」

「為什麼想他?」

「我是說他宣揚的那些東西,我最近一直在想,他是不是真的理解他所提倡的東西。絕對意義上的自私嗎?哎呀,那正是曾經的我。他知道我就是他理想的象徵嗎?當然,他不會贊成我的動機,可是動機從來改變不了事實。如果他所追求的東西就是真正的無私——那種哲學意義上的無私的話——而託黑先生正是一位哲學家——在某種程度上超越金錢意義的哲學家,喔,讓他來看看我吧。我從未擁有過任何東西。我什麼都沒想要過。我才他媽的不在乎——用託黑一直希望的那種最出色的方式。我使自己變成了一個承受整個世界壓力的氣壓計。他的廣大民眾推著我幾經起伏。當然,在這個過程中,我積聚了財富。可這影響這幅圖景的內在現實嗎?想想我把這筆財富的每一分錢都送人了。想想我從不希望賺任何錢,而是以純粹的利他主義動機為人民服務。那我得做什麼?恰恰是我所做過的。把最大的快樂給予最多的人。表達大多數人的觀點、願望和趣味。那大多數人就是那些每天早晨在報攤上花三分錢硬幣,以此給我贊同和支援的人。華納德報業呢?三十一年來,它們代表著每一個人——除了蓋爾·華納德。我以任何修道院裡的聖徒都做不到的方式抹殺了自我的存在。然而,人們說我是腐敗的。為什麼?修道院裡的聖徒犧牲的只是物質財富:那隻不過是為他靈魂的光榮所付出的小小代價。他保留靈魂卻放棄了世界。可是我,我拿了汽車、絲綢睡衣、頂樓公寓,把靈魂交給世界作為交換。誰犧牲得更多呢——如果犧牲就是對美德的考驗的話?誰是真正的聖徒?」

「蓋爾,我沒想到你會向自己承認這一點。」

「為什麼不?我知道我在做些什麼。我想要的是駕馭集體靈魂的力量並且得到了。一個集體靈魂。那是某種骯髒的概念,可是如果誰想看看它具體是什麼東西,那就讓他買一份《紐約旗幟報》吧。」

「是啊……」

「當然,託黑會告訴我說,那並不是他所謂的利他主義。他的意思是我不應該讓人們自己決定他們想要什麼。應該由我決定。我應該決定,既不是我喜歡什麼,也不是他們喜歡什麼,而是我認為他們應該喜歡什麼,然後再強行塞進他們腦子裡。既然他們自願選擇《紐約旗幟報》,那就不得不塞進去。呃,當今世界有好幾種這樣的利他主義呢。」

「你認識到了?」

「當然。如果人必須服務於人民,那他還能有別的什麼可做?如果人必須為了他人而活?或者迎合每個人的願望而被稱作腐敗;或者強行將自己有利於每個人的理想強加於每個人。你還能想到其他的途徑嗎?」

「我想不出。」

「那最後還剩下什麼?正派從何而來?利他主義之後又會有什麼?你明白我熱愛著什麼嗎?」

「明白,蓋爾。」華納德發覺洛克的聲音中透露著不情願,聽起來幾乎像是悲哀。

「你怎麼了?你怎麼聽起來那樣?」

「對不起,請原諒。我只不過想到了某種東西。我考慮這個問題很長時間了。特別是在你讓我躺在甲板上消磨時光的這些日子。」

「關於我嗎?」

「關於你——還有許多別的事情。」

「你得到了什麼結論?」

「蓋爾,我不是個利他主義者。我從不為他人作決定。」

「你不必擔心我。我已經出賣了自己,可是我對此並不抱有任何幻想。我從沒有成為愛爾瓦·斯卡瑞特,他確實相信公眾所相信的任何東西。我藐視公眾。這是我唯一要辯白的。我出賣了生命,可是我賣了個好價錢,我得到了權力,我從未使用過它。我以前支付不起實現個人願望的代價。可是現在我自由了。現在我可以用它來購買我想要的東西。購買我所信仰的東西。買多米尼克。買你。」

洛克轉過身去。當他回頭看著華納德時,他只說:「蓋爾,我希望如此。」

「在過去的幾周裡,你一直在想的是什麼問題?」

「那個把我從斯坦頓開除的系主任背後的原則。」

「什麼原則?」

「那種正在毀滅世界的東西。那種你一直談論著的東西。真實的無私。」

「他們說不存在的那種理想?」

「他們錯了。那種理想確實存在,儘管不是以他們想象的方式。那正是長期以來我沒法理解人們的地方。他們沒有自我,生活在別人的意識裡。他們是活在別人的陰影裡的,是第二位的。看看彼得·吉丁吧。」

「你去看他吧。我對他恨之入骨。」

「我已經看過了——看看他還剩下些什麼——那已經幫我理解了這個問題。他正在為此付出代價,琢磨著什麼是罪惡,而且告訴他自己,他一直都太過自私。他的所做所思中可曾有過一個自我?他生活的目標是什麼?是偉大——在別人眼中的偉大。是名譽、羨慕和妒忌心——都來自於他人。別人宣佈說他犯下了他根本就沒有犯的罪行,他反而很滿意人家這麼認為。他人就是他的動力和首要關注的東西。他想要的不是偉大,而是被人認為偉大。他原本並不想搞建築,他只是想被人稱作建築師,讓人羨慕。他借鑑別人的東西,因為他想給別人留下好印象。這才是你們所謂的真正的無私。他所放棄和背叛的是他的自我。可是所有人卻都說他是自私的。」

「那是大多數人所遵循的模式。」

「對!而這不正是每一個卑鄙惡劣行為的根源嗎?並不是自私,而是沒有自己。看看他們。有人到處行騙,謊話連篇,卻打著人格高尚的幌子。他知道自己是不誠實的,可是別人覺得他是誠實的,而他因此從中得到自尊,二手的。有人把並非他自己取得的成就歸功於他自己。他清楚自己有多麼渺小,可是在他人的心目中他是高大的。那個垂頭喪氣的卑鄙小人對弱者示愛,依附於不如他有天賦的人——目的是通過對比來建立自己的優勢。有人以賺錢為唯一目的。我並沒看出賺錢的慾望有什麼邪惡。可錢只不過是達到某種目的的手段。如果一個人需要它是為了個人的目的——給他的產業投資,去創造,去學習,去旅行,去享受奢侈的生活——那他完全是合乎道德的。可是那些把錢擺在第一位的人卻遠遠超越了這些。個人享受是一種受到限制的努力。他們想要的是賣弄:是去向他人展示,令他人目瞪口呆,娛樂他人,譁眾取寵。他們是二手貨。看看所謂的文化努力吧。一個演講者滔滔不絕的是無謂的濫調翻新。那些言論對他來說毫無意義,而那些聽演講的人毫不在意,他們坐在那裡只是為了告訴朋友們,他們出席了某某名人所做的演講。全都是些二手貨。」

「如果我是埃斯沃斯·託黑,我就會這樣說:你舉的不正是自私的例子嗎?他們不都是根據自私的動機行事——為了被他人關注、喜愛、敬仰嗎?」

「以犧牲自尊作為代價。在最重要的領域——價值觀、判斷、精神、思想——他們將別人置於自我之上,恰恰是以利他主義要求的方式。一個真正自私的人是不為他人的讚揚所動的。他不需要那些讚揚。」

「我覺得託黑明白這一點。正是這一點在幫助他傳播邪惡荒唐的念頭。只是軟弱和怯懦。投奔別人很容易。堅持自己的見解則很困難。你可以為聽眾偽造美德,可是你卻不可能在自己的心中偽造它。你的自我就是最嚴厲的法官。他們從自我身邊逃跑了,他們一生都是在逃避中度過的。捐幾千塊錢給慈善機構就以為自己很高尚——這種做法比起把自尊建立在個人成就的標準上要容易得多。為能力尋覓一個替代品是很簡單的——唾手可得的替代品:愛,魅力,寬厚,仁慈。可是能力是沒有替代品的。」

「準確地說,那就是二手貨的致命傷。他們並不關注事實、思想和工作。他們所關注的只是人。他們不問:‘這是真的嗎?’他們問:‘別人認為這是真的嗎?’不是去判斷,而是去重複。不是去做,而是為了給人留下做的印象。不是創造,而是誇耀。不是靠能力,而是靠友誼。沒有美德,但有影響力。如果沒有了那些實幹的人、思考的人、工作的人和創造的人,這個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那些人便是自我主義者。你並不是在通過別人的大腦進行思考,你也不是藉助別人的雙手去幹你的工作。當保留自己的獨立判斷能力時,你便保留了意識。喪失了意識便是喪失了生命。二手貨沒有現實感。他們的現實並不在他們自己的意識裡,而在某個空間裡——那個空間將一個人體與另一個人體分離開來。不是一個實體,而是一種關係——錨泊於虛無之上。那便是人們身上存在的我無法理解的空虛。那正是每當我面對一個委員會的時候就止步不前的原因。一群沒有自我的人。沒有推理過程的觀點。沒有剎車或引擎的運動。沒有責任的權力。二手貨們也有所行動,但是他們行動的根源分散在每一個別的活人身上。它們無處不在也無處可尋,所以你是不能與他理論的。他對理性一竅不通。你沒法同他交談——他不可能聽你的。你被一個空空如也的法庭審判了。一大群盲目的群眾瘋狂地衝過來,毫無感覺毫無目的地把你碾得粉碎。斯蒂文·馬勒瑞沒法為這個怪物下定義,可他是清楚的。那就是他所害怕的流口水的怪獸。那些二手貨。」

「我想你所說的二手貨是明白這一點的,儘管他們竭力向自己否認。留意他們是如何接受一切事物的——他們唯獨不接受的是一個堅持獨立的人。他們一眼就認出了他——憑的是直覺。他們對這樣的人有一種特殊的、潛伏的仇恨。他們原諒罪犯。他們仰慕獨裁者。犯罪和暴力本來是兄弟,相互支撐,相互需要。他們需要這些聯絡。他們不得不逼他們碰上的每一個人認同他們那點可憐的小個性。而獨立的人則會要了他們的命——因為他們沒辦法依存於獨立的人,可那是他們知道的唯一生存方式。留意那種對所有獨立思想的惡意怨恨。留意針對一個獨立者的邪惡吧。回顧一下你自己的人生。霍華德,看看那些你所遇到的人。他們知道。他們害怕。你是一種恥辱。」

「那是由於始終留在他們身上的某種尊嚴感。他們畢竟是人類。可是他們一直被教導著在別人眼中尋找自己。然而,任何人都不可能達到任何一種不需要自尊的謙恭。那樣的人是無法生存下來的。所以,在接受了利他主義就是最終理想這一概念長達幾個世紀的反覆灌輸以後,人類已經以它唯一可被接受的方式接受了它。通過在別人身上尋找自尊。通過一種‘二手’的生存方式。而它為各種各樣的恐怖開闢了道路。它已經變成了連真正‘自私’的人都無法想象的可怕自私形式。而現在,為了治癒一個即將死於‘自私’的世界,我們被要求毀滅自我。聽一聽當今社會宣揚的東西吧。看一看我們周圍的每一個人。我們一直不理解他們為何遭受痛苦,不理解為何他們追求幸福,卻永遠找不到幸福。如果任何人停下來捫心自問,自己是否曾經真正擁有過真正的個人願望,那麼他會找到答案。他會看清楚所有的希望,明白自己的努力、夢想和抱負都是由他人激發的。他並非真的在為追求物質利益而奮鬥,而是為了那個二手貨的幻想——名望。一個受到讚揚的印戳,不是他自己的。他在這種奮鬥中找不到快樂,成功時也沒有快樂。他連這樣一句話都不能說:‘這就是我想要的,因為我想要它,而不是因為它會讓我的鄰居們對我刮目相看。’接著他又疑惑為什麼他不快樂。每一種型別的快樂都是個人化的。我們生命中最偉大的時刻是個人的,自我激發的,而非被觸動的。對我們來說神聖和珍貴的東西,就是那些從不加區別地與人分享中所拿回的東西。可是現在,有人又教我們把內心的一切都扔到大眾的眼皮底下,扔到眾人的手裡。到一個集會大廳去尋找快樂。我們甚至還沒找到一個詞來描述我所指的品質——人類精神的自我滿足。很難將它稱作自私或者自我主義,這兩個詞都被曲解了,它們現在被用來描繪彼得·吉丁。蓋爾,我覺得人世間唯一的重要邪惡就是將自己的首要關注放在別人身上。我一貫要求我喜歡的人身上具有某種品質,我總是一眼就能分辨出來——那是人們身上我唯一尊敬的東西。我就是根據這種品質來選擇朋友的。現在我知道那是什麼了。一個自我滿足的我。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我很高興你承認你有朋友。」

「我甚至承認我愛他們。但是,假如他們成了我活著的主要原因,我就不可能愛他們了。你有沒有注意到彼得·吉丁連一個朋友都沒有了?你明白是為什麼嗎?如果一個人不尊重自己,那他既不可能愛他人,也不可能尊重他人。」

「讓彼得·吉丁見鬼去吧。我想到的是你,還有你的朋友們。」

洛克微微一笑。「蓋爾,如果這條船要沉了,為了救你,我會放棄我的生命。並非因為那是任何一種責任,僅僅是因為我喜歡你,因為我個人的理由和標準。我可以為你去死。可是我不能也不會為了你而活著。」

「霍華德,那些理由和標準是什麼呢?」

洛克注視著他,意識到他已經把所有他努力不對華納德說的話都說出來了。他回答說:「那就是——你生來就不是一個二手貨。」

華納德微笑著。他聽到了這個句子——別的什麼也沒有聽到。

之後,華納德去了船艙裡,洛克一個人留在甲板上。他站在欄杆旁,望向大海,什麼也沒看。

他想,我還沒有向他提及最惡劣的那種二手貨——追求權力的人。h212/h2洛克和華納德回到紐約的時候,時令已至四月。在藍天的映襯下,摩天大樓呈現出粉色。這是瓷器的顏色,與石頭極不協調。街道上的樹木已經露出一絲綠意。

洛克去了事務所。員工們與他握手,他看到他們臉上故意壓制的笑容。然後一個年輕小夥子突然說:「到底怎麼回事?!為什麼就不能說看到你回來我們很高興,老闆?」洛克哈哈大笑。「說吧,我都說不出回來有多高興。」隨後,他坐在製圖室的一張桌子上,而他們則爭先恐後地向他報告過去三個月的情況。他手中擺弄著一把尺子,卻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就跟一個農夫離開後回來時在手指間擺弄泥土的感覺一樣。

下午,他獨自坐在桌前,開啟一份報紙。他已經有三個月沒翻過報紙了。他注意到一則有關科特蘭德工程施工情況的訊息。他看到了這樣幾行字:「彼得·吉丁,建築師。高登·l·普利斯科特與奧古斯特·韋伯,聯合設計師。」

他一動不動地坐著。

當晚,他去察看科特蘭德施工現場。

第一幢樓快要竣工了。它孑然獨立於那片廣闊而空曠的地面上。工人們已經收工了,一盞小燈照著守夜人的窩棚。大樓有著洛克設計的骨架,而十種不同血統的殘骸堆在那可愛勻稱的骨架上。他看到設計方案經濟的一面還保留著,可是卻增加了令人費解的昂貴元素。各種成型的鑄模不見了,代之以單調而唐突的立方體;增加了一個有拱形屋頂的側樓,像個腫瘤一樣凸出於牆外,裡面是一個健身房;增加了一串串的陽臺,金屬圍欄漆成了一種刺目的藍色;樓角毫無目的地增加了一排窗戶;一個角被砍掉了,新增了一扇毫無用處的門,還有一個用一根柱子支撐的金屬遮陽篷,活像一家百老匯街頭的男子服飾用品店;三條垂直的帶形裝飾,不知何去何從;整個兒是行家所謂的「布朗克斯摩登雞尾酒」;主入口上方鑲了一塊淺浮雕面板,象徵著可以分辨的三個或四個人的肌肉,其中一個人舉著胳膊,手裡拿著一把螺絲刀。

嶄新的玻璃窗格上畫著白色的十字,看上去很相宜,就像一個應該消失的「x」。天空中有一抹紅色,向曼哈頓以西延伸,城市裡的一座座高樓拔地而起,襯著那一抹紅霞,成了黑色。

洛克站在科特蘭德的第一幢大樓前將來要變成道路的地方對面。他筆直地站在那兒,喉部的肌肉拉緊了,手腕向下伸著,與身體保持著距離,就像是站立在一個射擊班前面一樣。

誰也說不清事情是怎麼發生的。並沒有人存心要這麼做。它就是發生了。

首先,一天早晨,託黑對吉丁說,高登·l·普利斯科特和奧古斯特·韋伯也要作為聯合設計師列入發薪簿。「彼得,你計較什麼呢?那錢又不是從你的設計費裡支出,也不會對你的聲望有絲毫損害。因為你是大老闆。他們充其量只不過是你的製圖師罷了。我想做的只不過是給那些傢伙一個宣傳的機會。那對提高他們的知名度有好處,在某種意義上沾沾這個工程的光。我對提高他們的聲望非常關心。」

「可是為了什麼呢?沒有他們可做的事了。都已經完成了。」

「噢,任何後期的製圖工作都可以。為你自己的人員省省力氣嘛。花銷可以與他們一道分擔。有了好處別一個人獨吞嘛。」

託黑告訴他的是實情,他心裡並沒有別的目的。

吉丁沒弄明白普利斯科特和韋伯有著什麼樣的關係,與誰,在哪個部門,與那些牽涉進這個工程的官員們達成了什麼條件。責任錯綜複雜,以致誰也不能十分肯定任何一個人的權威性。唯一清楚的是,普利斯科特和韋伯有朋友,所以吉丁沒法把他們從這個工程中踢出去。

改動首先從健身房開始。負責住戶選擇的那位女士要求有一個健身房。她是一個社會工作者,她的使命就是結束工程的啟動事宜。她通過當上科特蘭德娛樂中心主任獲得了一份永久性的工作。原來的方案裡沒有健身房。在小區步行就可以到達的地方有兩所學校和一家基督教青年會。她聲稱這是對窮孩子的侮辱,於是普利斯科特和韋伯提供了這個健身房。其他的改動接踵而至,而且屬於純粹的審美性質。額外部分為節約起見是經過仔細認真的考慮新增到建築成本上去的。那位科特蘭德娛樂中心主任動身去了華盛頓,以討論小影劇院和會議大廳的事,她想把這兩個設施加進下兩棟樓。

圖紙的改動是循序漸進的,每一次只動一點兒。批准改動的人來自工程指揮部。「可是我們準備好要開工了!」吉丁大叫。「有什麼大不了的?」古斯·韋伯拖著腔調說,「大不了再給他們擺出個兩三千的費用來,不過如此嘛。」「現在,至於陽臺,」高登·l·普利斯科特說道,「它們借鑑了一種現代風格。你不想讓這該死的東西看上去光禿禿的,對不對?那會很鬱悶的。而且,你不懂心理學。到這兒來住的人都習慣坐在外面的防火樓梯上。他們喜歡那個,他們會想念的。你得給他們提供一個能在新鮮空氣中坐下來的地方……成本?該死,如果你那麼為成本操心的話,我倒有個可以省下很多成本的辦法。我們別裝壁櫥門。他們要壁櫥門做什麼?那已經過時了。」所有的壁櫥門都被省去了。

吉丁抗爭過。這是那種他從未參加過的戰鬥,可是卻用盡了對他來說一切可能的努力,達到了他能力真正的極限。他去了一個又一個的部門,爭論著,威脅著,懇求著。可是他沒有影響力。而與此同時,他的聯合設計師們卻似乎控制了一條支流旁生的地下河流。那些官員們聳聳肩,讓他去找別的某個人。沒有人關心一個美學問題。「那有什麼不同?」「那錢又不是從你口袋裡出,對不對?」「你是誰?憑什麼就你說了算,讓那些傢伙也作點貢獻嘛。」

他向埃斯沃斯·託黑求助,可是託黑對此沒有興趣。他正忙於其他的事情,而且他也不想挑起官僚們之間的爭端。說實話,雖然他並沒鼓勵他的被保護者們去進行藝術的創造,可也看不出有什麼理由要阻止他們。吉丁被整個局勢搞得哭笑不得。「可是,那太可怕了,埃斯沃斯!你知道那很可怕!」「噢,我想是這樣的。你計較什麼呢,彼得?你那些貧窮骯髒的房客沒有欣賞高等建築藝術觀點的能力。就當那是個管道工程吧。」

「可是為了什麼?為了什麼?為了什麼?」吉丁衝著他的聯合設計師們大喊大叫。「怎麼,為什麼我們就不應該有發言權?」高登·l·普利斯科特說,「我們也想表達我們的個人見解。」

當吉丁求助於他的合同時,有人告訴他:「好啊,請吧,試著去對政府提出訴訟吧。試試看。」有時候,他有一種殺人的慾望。沒有人可殺。就算他被賦予了這樣的特權,他也沒法找出一個犧牲品來。沒有人對此負責。既沒有目的,也沒有緣由。可它就是發生了。

吉丁在洛克回來的第二天晚上來到洛克家。他是不請自來的。洛克開啟門說:「晚上好,彼得。」可是吉丁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們默不作聲地走進工作室。洛克坐下來,可是吉丁仍然站在地板中央,呆滯地問:

「你打算怎麼辦?」

「你現在必須把這件事留給我來處理。」

「我是身不由己,霍華德……我身不由己!」

「我想事情還不致如此。」

「你現在能怎麼辦?你又不能起訴政府。」

「是啊。」

吉丁覺得他應該坐下來,可是椅子看起來是那麼遙遠。他覺得如果他走動一下會太顯眼了。

「霍華德,你打算把我怎麼樣?」

「我不把你怎麼樣。」

「你要我把事情的真相向他們坦白嗎?向每一個人?」

「不。」

過了一會兒,吉丁低聲說:

「你要讓我把設計費都交出來嗎?……一切……和……」

洛克微笑了。

「我很抱歉。」吉丁低聲說著,眼睛看著別處。他等待著,然後,那個他知道他不能說出來的託詞跑了出來:「我嚇壞了,霍華德。」

洛克搖搖頭。「無論我做什麼,都不是要傷害你,彼得。我也有罪。我們都有罪。」

「你有罪?」

「是我毀了你,彼得。從一開始。通過幫你。有些事情,人既不能請求幫助,也不能給予幫助。我在斯坦頓的時候本來不應該幫你做設計作業。我本來不應該做考斯摩-斯勞尼克大廈,也不應該設計科特蘭德。我給你載入了超過你承受能力的東西。就像電流對於電路來說太強了一樣,會把保險絲燒斷。現在我們倆都得為此付出代價。對你來說會很難,可是對我來說則更難。」

「你寧願……我現在回家去嗎,霍華德?」

「是的。」

走到門口的時候,吉丁說:「霍華德,他們並不是故意那麼做的。」

「正是因為那樣,才讓情況更糟。」

多米尼克聽到汽車駛上山路的聲音,以為是華納德回來了。回紐約後的兩週,他每天都在城裡工作到很晚才回家。

汽車馬達的聲音打破了鄉間春夜的沉寂。房子裡沒有一絲響動,只有當她向後靠在椅墊上時她的頭髮所發出的輕輕摩挲聲。一時之間她並沒有意識到汽車駛近的聲音。在這個時間,那個聲音是那麼熟悉,是屋外的荒涼隱蔽的一部分。

她聽到汽車在門口停了下來。門是從來不上鎖的,也沒有什麼鄰居或者客人要來。她聽到門開了,聽到樓下大廳裡的腳步聲。那腳步並沒有停,而是熟悉並確定地走上了樓梯。一隻手轉動了她房間的門鈕。

是洛克。當她站起身來的時候,她想,他以前從來沒有進過她的房間。可是,就像他熟悉她的身體一樣,他熟悉他所設計的這座房子的每一部分。她並沒有感到震驚,只是想起了一次,一個過去時的震驚。她想,當我看到他時,我一定會震驚,但不是現在。現在,她站在他的面前,看起來非常簡單。

她想,在我們之間,最重要的事情是從來都無須說出來的。一直是這樣交流。他不想看到我一個人待著。現在他來了。我等待著,並且已經準備好。

「晚上好,多米尼克。」

她聽到這個名字被說出來,五年的空白得到了填補。她平靜地說:

「晚上好,洛克。」

「我想讓你幫幫我。」

她又站在了俄亥俄州克來登的站臺上,站在了斯考德案審判庭的證人席上,站在了陪審團的旁邊,讓她自己——一如當時一樣——分享她此刻聽到的這個句子。

「好的,洛克。」

他穿過他為她設計的房間,坐了下來,面對著她,他們之間隔著房間的寬度。她發現自己也坐著,但只意識到他的動作,而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彷彿他的身體裡包含著兩套神經系統,他自己的和她的。

「多米尼克,下週一晚上十一點半,我想讓你開車到科特蘭德家園的施工現場。」

她發現她意識到了她的眼睫毛;不是因為痛苦,只是意識到了;好像它們被拉緊了,不會再動。她見過科特蘭德的第一幢大樓。她知道她要聽到什麼了。

「你必須一個人在車裡,而且你必須是從某個事先約好去的地方回來,正在回家的途中。一個從這兒經過科特蘭德才能到達的地方。事後你必須有辦法證明這一點。我要你的汽車正好在科特蘭德前面沒有汽油,在十一點半。按響你的汽車喇叭。那兒有一個年老的守夜人。他會出來的。請他幫助你,打發他到最近的加油站去,在一英里之外。」

她堅定地說:「好的,洛克。」

「等他走了以後,你從車上下來。路邊有一大片空地,在大樓的對面,越過它就有一條壕溝。儘快去那條壕溝裡,下去,在溝底趴下來。趴平。過一會兒你就可以回到車上去了。你得知道什麼時候回去。保證有人看見你在車裡,而且你的狀況與車的狀況大體吻合。」

「好的,洛克。」

「你明白了嗎?」

「是的。」

「一切?」

「是的。一切。」

他們站在那兒。她只看見他的眼睛,還有他的微笑。

她聽見他說:「晚安,多米尼克。」他走了出去,她聽見他的車開走了。她想到了他的微笑。

她知道在他即將做的事情中,他並不需要她的幫助,他可以找個別的辦法將守夜人支開。他讓她在其中扮演了一個角色,因為——如果他不這麼做的話,接下去發生的事她便無法承受。她知道那是考驗。

他不想把事情說透。他希望她能明白,而且不表現出懼怕。她沒能承受住斯考德審判,看見他受到世人的傷害,她被嚇跑了,可是她決定在這件事情上幫助他。她非常平靜地答應了。她是自由的,而他清楚這一點。

穿過長島的黑暗漫長的路是平的,可是多米尼克覺得她好像在上坡。有這種感覺是不正常的:是上升的感覺,彷彿她的汽車在垂直加速。她一直把眼睛盯在路面上,可是她視野邊緣的儀表盤看著就像飛機的兩翼一樣。儀表盤上的時鐘指向十一點過十分。

她覺得有趣,心想,我從沒學過開飛機,現在我知道那是什麼感覺了。就像現在這樣,暢通無阻,毫不費力,而且沒有重量。那種感覺理應是在平流層才有的——或者是在星際太空?——那是人開始飄起來的地方,沒有重力法則。任何重力的法則都沒有了。她聽到自己在大聲笑。

就是上升的感覺……否則的話,她就會感覺正常了。她開車從沒開得這樣好過。她想,開車是枯燥的機械工作,所以我知道我現在頭腦清醒;因為開車似乎很容易,就像呼吸和吞嚥一樣,是不需要注意力的即時功能。她在一個不知名郊區的十字路口的紅燈前停車,她拐過街角,她超過其他的汽車,她肯定今晚她不會遇上交通事故;她的車由一個遙控器導航——是她曾經讀到過的自動射線——那是燈塔?還是無線電波?——而她只是坐在方向盤前而已。

這使她可以有空意識到一些瑣碎的小事,感覺到漫不經心而且……不嚴肅,她想,完全不嚴肅。那是一種普通的,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一如比空氣更加透明的水晶一樣透明的感覺。只不過是些小事:她的黑色薄絲綢短裙,套在她的膝蓋上,她挪動腳的時候,腳趾在她那淺口無帶的輕便舞鞋中伸展,黑色玻璃上的「丹尼餐館」幾個金色大字一閃而過。

她在某個銀行家的夫人舉辦的晚宴上十分開心,他們都是蓋爾的重要朋友,名字她現在記不大清楚了。晚宴在長島的一個大莊園裡舉辦,非常成功。他們看到她的到來是那麼高興,又是那麼遺憾蓋爾沒有一起來。她吃光了擺在她面前的所有食物。她的胃口好極了——一如她童年少有的幾次,那是當她在樹林裡玩了一天回來時,她媽媽是那麼高興,因為她媽媽怕她長大後得貧血症。

她在餐桌上講述她童年的故事逗客人們開心,她把他們逗得哈哈大笑,那是她的東道主記憶中最開心的一次晚宴。後來,在一間窗戶開向黑色夜空的起居室裡——沒有月色的夜空延伸在樹林和草坪之外,一直到東河岸邊——她談笑風生,妙語連珠,對周圍的人們投以熱情的微笑,令他們自由自在地談論起對他們來說最最親密的話題,她愛那些人,而且他們也知道他們被人愛著,她愛世界上任何地方的任何人,有個女人說:「多米尼克,我不知道你竟然這麼棒!」而她回答說:「我在世上無憂無慮。」

可實際上,除了注意到她手錶上的時間外,她對其他的一切都不曾在意過——她想著必須在十點五十分以前離開那座房子。她不知道她應該說什麼話來告辭,但是到了十點四十五的時候,她說得很得體,又令人信以為真,到了十點五十分的時候,她的腳已經踩在油門上了。

那是一輛上了篷的黑色跑車,內飾是紅色的。她想,司機約翰真好,把那紅色的皮革擦得那麼亮。車上什麼也不會剩下,它就像是為自己的最後一次出行作了最漂亮的打扮,實在是最合適不過了。就像是一個女人為她的初夜打扮一樣。我沒為我的初夜打扮過——我沒有初夜——只是什麼東西從我身上被扯掉了,還有牙齒間採石場塵土的那種味道。

當她看到汽車側窗上映滿黑色垂直條紋和很多光點時,她想玻璃怎麼了。然後她意識到她在沿著東河行駛,而玻璃上映出的是紐約,就在河的對岸。她笑出了聲,心想:不,這不是紐約,這是一張貼在車窗玻璃上的私人照片,它的全部,在這兒,在一塊玻璃上,在我的手底下,我擁有它,它現在是我的了——她用一隻手從炮臺公園一直劃到皇后區大橋——洛克,它是我的,我要將它送給你。

遠遠看來,那個守夜人的身影只有十五英寸高。等它變成十英寸時,我就開始,多米尼克心想。她站在車旁,希望那個守夜人能走得快一點。

那幢大樓就像在一個點上支撐著天空的一團黑色物體。天空其餘的地方垂下來,親密地從地面上低低掠過。最近的街道和房屋也離得很遠,在那塊空間邊緣很遠的地方,像小小的不規則凹痕,又像是一把破鋸的鋸齒。

她感覺她輕便舞鞋的鞋底下有一塊大卵石,很不舒服,可是她不想動她的腳,那會發出聲響的。她並不是一個人。她知道他就在大樓裡的某個地方,就在離她一條街的某個地方。大樓裡沒有燈光,也沒有聲息,只有黑色窗戶上的白色十字。他不需要燈,他對每一條走廊、每一個樓梯井都瞭如指掌。

那個守夜人越走越遠。她猛地將車門拉開,把她的帽子和包往裡一扔,然後用力把車門關上。穿過馬路的時候,她聽到砰的一聲。她跑過那片開闊的土地,遠離那座大樓。

她感覺到絲質的裙子貼在她的腿上,那正是飛行時那種可觸知的目的,她要推開它,要儘快破除障礙。地面上有坑洞和乾硬的麥茬。她跌倒過一次,可直到又跑起來時她才發現。

黑暗中,她看見了那條壕溝。然後她便在壕溝底部跪下來,攤開四肢趴下去,她的嘴捱到了地面上。

她能感覺到大腿的肌肉在跳動,她在一次長時間的震動中將身子扭了一下,用她的腿、她的胸部、她胳膊上的皮膚去感受大地。那就像是躺在洛克的床上。

那聲音簡直像是一拳砸在她的腦門上。她感覺地面猛地往上一拋,把她震得站了起來,甩到了壕溝邊緣。當天空像劃破的一道口子慢慢穿過科特蘭德大樓時,大樓的上半部分翹了起來,懸在那裡不動。彷彿天空要將那大樓劈成兩半。然後,那道口子變成了藍綠色的光。接著大樓就沒有了上半部分,只有窗欞、直梁在空中翻飛。大樓在空中散開,一長條細細的紅色火舌從中央噴射而起,又是一聲爆炸,接著又是一聲,一道刺眼的閃光,然後,河對岸摩天大樓的玻璃窗格像裝飾燈一樣閃起了光芒。

她忘記了他命令她趴倒,忘記了自己還站著,忘記了玻璃和扭曲的鋼筋雨點般落在她的周圍。在那刺眼的閃光中,大樓的牆體向外倒去,整座樓就像噴薄而出的朝陽一樣敞開了。她想到他在那裡,那邊的某個地方,那個不得不去破壞的建築師,他對大樓的關鍵部位瞭如指掌,他在壓力和支撐之間進行過最細緻的權衡;她想到他選擇這些關鍵的部位,安放好炸藥——一個醫生成了殺人兇手,立刻便熟練地穿透了心臟、大腦和肺部。他在那裡,他看見了這一切,然而這對於他來說比對大樓更為殘忍。可是他就在那兒,而且歡迎著它。

她看見城市在半秒之間被籠罩在光明之中,她能看見被炸到幾英里外的窗架和上楣,她想到被這火舌舔舐的黑暗的房間和天花板,她看見天空映襯下被照亮了的塔尖。這是她的城市,也是他的。「洛克!」她尖叫。在爆炸的轟鳴中,她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然後,她跑過那片空地,來到那個冒著煙的廢墟前,跑過碎裂的玻璃,每一步都踩得很結實,因為她喜歡那種痛。現在再也沒有什麼痛苦能讓她覺得痛了。一片塵土停滯在那片空地上空,像個涼篷。她聽到警報的尖叫聲在遠處響起。

儘管汽車的後輪被一塊鍋爐煙囪壓扁了,還有一扇電梯門壓在車篷上,但它還是一輛車。她爬到座位上。她必須看上去就像坐在那裡沒有動過一樣。她一把一把地將碎玻璃從地板上收集起來撒在自己的膝蓋上,頭髮上。她撿起一片銳利的碎玻璃,劃破了頸上、腿上、胳膊上的皮膚。她感覺不到疼痛。她看著鮮血從胳膊上湧了出來,順著膝蓋流下去,浸透了那黑色的絲綢,在她的大腿之間滴落。她的頭向後倒過去,嘴張著,喘著氣。她不想停下來。她自由了。她做得天衣無縫。她不知道她割破了一根動脈血管。她感覺自己那麼輕。她在嘲笑重力法則。

當她被趕到現場的第一批警察發現時,已經不省人事,體內只剩下了幾分鐘的生命。h213/h2多米尼克掃視了一圈頂樓公寓的臥室。這是她準備熟悉的第一個環境。她知道經過很多天的住院治療後,她被送到了這裡。臥室似乎塗上了一層光做的漆,是那種照亮一切的水晶的透明,她想;它還在;它會永遠存在。她看見華納德站在她的床前。他觀察著她,看上去很開心。

她記得在醫院裡見過他。那時他看著可不開心。她知道醫生告訴他她活不下來了。她本想告訴他們所有人,她會活下來的,說她現在別無選擇,只有活下來。只不過,告訴那些人任何事情似乎都不重要,從來都不重要。

現在她回來了。她能感覺到繃帶纏在她的喉嚨上、腿上、左胳膊上。可是她的手放在面前的毛毯上,紗布已經取掉了,只留下一些淡紅色的淺痕。

「你這個該死的小傻瓜!」華納德高興地說,「你為什麼做得這麼出色?」

靠在白色的枕頭上,她光滑的金色頭髮,以及那白色的高領病號服,使她看上去甚至比兒時都要年輕。她臉上流露出安詳的神色——人們曾期望在兒時的她身上出現卻從未見過的神色:完全意識到的確定、單純和寧靜。

「我沒有汽油了。」她說,「我在車裡等著,突然……」

「我已經把這個故事告訴警察了。那個守夜人也講過了。可是你難道不知道使用玻璃要謹慎?」

蓋爾看上去很安心,她想,也很自信。對他來說這件事同樣改變了一切;以同樣的方式。

「並不痛。」她說。

「下一次你想扮演無辜的局外人時,讓我培訓一下你。」

「不過他們還是相信了,不是嗎?」

「噢,是的,他們相信了。他們不得不相信。你差點死了。我不明白他為什麼非得去救那個守夜人的命,卻幾乎搭上了你的性命。」

「誰?」

「霍華德,我親愛的。霍華德·洛克。」

「他跟這個有什麼關係?」

「寶貝,你不是在接受警察的質詢。不過,你會的,而且你還要表現得比這更令人信服一些。可是,我確信你會成功的。他們不會想到斯考德審判的事兒上去的。」

「噢。」

「你那時做了,就永遠會做。不管你對他怎麼看,你對他作品的看法總是與我的一致。」

「蓋爾,你高興我這麼做嗎?」

「是的。」

她看到他正低頭注視著她放在床上的那隻手。然後他跪下來,把嘴唇壓在她手上,他並沒有舉起她的手,也沒有用手指去碰它,只是用嘴唇去吻它。他只能允許自己這樣承認他為她住院的那些日子付出了什麼。她舉起另一隻手,撫摸著他的頭髮。她想,如果我死了,對你來說反而會好一些,蓋爾,可是你會沒事的,那是不會傷害你的。世界上已經沒剩多少痛苦的事了,沒有什麼能比我們還在一起這個事實更令人痛苦:他,你,還有我——所有重要的事情你都已經明白了,儘管你還不知道你已經失去了我。

他抬起頭,站起身來。「我不是有意要責怪你。原諒我。」

「我死不了,蓋爾。我感覺好極了。」

「你看上去是好極了。」

「他們逮捕他了嗎?」

「他已經獲得了保釋。」

「你很高興?」

「我高興你這樣做,而且是為他做的。我高興他做了這件事。他必須這麼做。」

「是啊,而且又會有一場斯考德審判。」

「不完全相同。」

「這麼多年來,你一直想再有一次機會,是嗎,蓋爾?」

「是的。」

「我可以看一下報紙嗎?」

「不行。等你能下床了再看。」

「連《紐約旗幟報》都不行?」

「尤其不能看《紐約旗幟報》。」

「我愛你,蓋爾。如果你堅持到最後……」

「不要向我行賄。這不是你我之間的事。甚至也不是他和我的事。」

「而是你和上帝之間的?」

「如果你想這麼說的話。不過在事情結束之前,我們不談論這個。有個拜訪者正在樓下等你。他每天都來這兒。」

「誰?」

「你的情人。霍華德·洛克。想讓他現在來向你道謝嗎?」

那種快樂的嘲諷,那種他認為是在說出最為荒謬之事的語調告訴了她,他還遠遠沒有猜到其餘的事情。她說:「是的,我想見他。蓋爾,如果我決定讓他做我的情人,會怎麼樣?」

「我會宰了你們倆。現在別動,躺平,醫生說你得慢慢來,你身上一共縫了二十六針。」

他走了出去,她聽到他下樓的腳步聲。

第一名趕到爆炸現場的警察在大樓背後的河岸上發現了用來引爆炸藥的短路器。洛克站在那個短路器旁,雙手揣在衣兜裡,正注視著科特蘭德大樓的餘燼。

「哥們兒,你對這起爆炸都知道些什麼?」那名警察問。

「你最好逮捕我。」洛克說,「我會在法庭上講的。」

他對接下來所有的正式質詢都沒有回答一個字。

是華納德一大早將他保釋出來的。華納德在急救室裡看見了多米尼克的傷勢,醫生告訴他說她活不成了,他一直表現得很鎮定。打電話把一個縣級法官從被窩裡叫起來為洛克交保取釋時,他也一直鎮定自若。可是當他站在一個縣級看守所小小的辦公室裡時,他卻突然間發起抖來。「你們這些該死的蠢貨!」接著就是一連串他在碼頭上學來的髒話。他忘了一切,除了——洛克在牢房裡。他又是當年「地獄廚房」那個電線杆華納德了,他有的只是那種火冒三丈的憤怒,那種他站在一堵快要倒塌的牆後,等待著被殺死時所感受到的憤怒。不同的是,眼下他清楚他還是蓋爾·華納德,一個帝國的統治者,但他無法理解為什麼某種法律程式是必要的,為什麼他不能將這個監獄砸個稀巴爛,用他的拳頭或是他的報紙。此刻,那對他來說都是一回事。他想殺人,他必須殺人,一如那個夜晚在那堵牆後面一樣,為了捍衛他的生命去殺人。

他努力撐到了簽字,努力等到了洛克被帶到他的面前。他們一起走了出來,洛克抓著他的手腕領他往前走,來到車前時,華納德平靜了下來。在車上,華納德問:「這件事當然是你乾的,對嗎?」

「當然。」

「我們一起鬥爭到底。」

「如果你想讓它成為你的戰役的話。」

「據目前的估算,我的個人財產有四千萬美元。那應該能僱得起任何一個你想請的律師或者整個律師界。」

「我不請律師。」

「霍華德!你不是又要上交照片吧?」

「不,這一次不那麼做。」

洛克走進臥室,在床前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來。多米尼克靜靜地躺著,看著他。他們相視一笑。一切都無須說出來,這一次也一樣,她想。

她問:「你坐牢了?」

「坐了幾個小時。」

「那是什麼感覺?」

「別像蓋爾那樣演戲了。」

「蓋爾演得很糟糕嗎?」

「糟透了。」

「我不會的。」

「我也許得回去坐上好幾年的牢。你同意幫我時就明白這一點了。」

「是的,我明白。」

「如果我走了,就要靠你來救蓋爾了。」

「靠我?」

他注視著她,搖了搖頭。「最親愛的……」那聲音聽起來像是一聲責備。

「什麼?」她小聲說。

「難道你到現在還不知道那是我為你設的一個圈套?」

「怎麼設的?」

「如果我沒有請你來幫我,你會怎麼做?」

「我會和你在一起的,在你的公寓裡,在恩瑞特公寓,就現在,而且是公開的,當眾的。」

「沒錯。可是現在你不能這麼做了。你是蓋爾·華納德夫人,你是無可懷疑的,而且每一個人都相信你的在場純屬巧合。如果讓人知道我們現在的關係——就相當於招認說一切都是我乾的。」

「我明白了。」

「我想讓你保持安靜。如果你有任何與我共命運的念頭,那就打消吧。我不會告訴你我打算做什麼,因為那是我所擁有的唯一控制你的辦法——直到審判那天。多米尼克,如果我被判有罪,我想讓你仍然和蓋爾在一起。我就指望著這個,我想讓你仍然和他在一起,永遠不要告訴他我們之間的事,因為他和你都需要對方。」

「可如果你被判無罪呢?」

「那麼……」他掃視著屋子——華納德的臥室,「我不想在這兒說。但你明白的。」

「你非常愛他?」

「是的。」

「足以犧牲……」

他笑了。「自從我第一次來這兒,你就一直在為這個擔心?」

「是的。」

他直視著她。「你認為那可能嗎?」

「不。」

「多米尼克,這既不是為我的工作,也不是為你。從來都不是。可是我卻能為他做到這個份兒上:如果我必須得走,我可以把這留給他。」

「你會被判無罪的。」

「那不是我想聽你說的話。」

「如果他們判你有罪——如果他們把你關在大牢裡,或者拿鐵鏈把你鎖起來,如果他們在每一條骯髒的頭版頭條新聞裡玷汙你的名字,如果他們連一座大樓都不再讓你設計了,如果他們不讓我再見到你,那都沒關係。沒有什麼大不了。只是痛苦沉到了一個特定的點而已。」

「這就是七年來我一直等著聽的話,多米尼克。」

他拿起她的手,貼在自己的唇上,而她感覺著他的嘴唇,就在華納德吻過的地方。然後,他站起身來。

「我會等你。」她說,「我會保持安靜,我不會靠近你,我向你保證。」

他微笑著點點頭。然後他離開了。

「在極少數情況下,那種強大得難以理解的世界力量會碰巧集中反應在某一事件上,就像聚光鏡將光線聚集到一個高亮度的光點一樣,亮得足以讓我們所有的人都能看見。這一事件就是科特蘭德所遭受的暴行。在這個微觀的世界裡,我們可以看出一種邪惡,自從它誕生於宇宙淤泥的那一刻起,它就摧毀了我們可憐的星球。個人的自我與所有的仁慈、博愛和兄弟情義都背道而馳,一個人毀滅了那些一無所有的人的未來家園。一個人讓成千上萬的人受到詛咒,把他們推進貧民窟、汙穢、疾病和死亡的恐懼。當逐漸覺醒的社會,以一種全新的人道主義責任感,作出非凡的努力來拯救那些社會地位低下的階層時,當社會中最出色的精英們團結起來為他們創造一個像樣的家園時——某個人的自我主義卻將他人的成就炸成了碎片。而這又是因為什麼呢?因為某種曖昧的個人虛榮心,因為某種無謂的空虛和自負。我很遺憾,我們州的法律只能對這種罪行實行坐牢的懲罰。那個人應該被剝奪生命的權利。社會需要權利來除掉像霍華德·洛克這樣的人。」

在《新前沿》上,埃斯沃斯·託黑這樣寫道。

從全國各地傳來的共鳴對他作出了回應。科特蘭德大樓的爆炸持續了半分鐘之久,公眾憤怒的爆炸則如狂濤般此起彼伏。空氣中瀰漫著硝煙的味道,鐵鏽和垃圾暴雨一樣劈頭蓋臉而來。

洛克已經接受了大陪審團簡單的質詢,他也作過「無罪」的抗辯,而且拒絕再作進一步的供述。他已經由於華納德提供的保證金而獲得假釋,目前正在候審。

關於他的犯罪動機眾說紛紜。有人說那是出於職業上的妒忌,也有人聲稱科特蘭德的設計風格與洛克的風格有些相似的地方,認為吉丁、普利斯科特和韋伯可能從洛克那裡借用了一點——「合法的改造」——「並不存在理念的所有權」——也有人說,洛克是受到了一種藝術家的報復慾望的驅使——他認為自己的作品遭到了別人的剽竊。

哪種說法都不是十分清楚,但沒有人太過在乎動機。這件事很簡單:一個人反對多個人。

一個家園,出於慈善的目的而建,為的是窮人。這個家園建立在一萬年的歷史根基之上,在這一萬年裡,人類一貫接受著這樣的教育——慈善和自我犧牲是一個毋庸置疑的絕對真理,是美德的檢驗標準,是人類的終極理想。一萬年的歷史傳達著服務和犧牲的心聲——犧牲是生命的首要原則——服務或被服務,壓制或被壓制——犧牲是高尚的——你怎麼理解都行,要麼是這個極端,要麼是另一個極端——服務和犧牲——服務服務服務……

與之相對的,是一個既不願意服務也不願意統治的人。因此,他犯下了唯一不可饒恕的罪過。

這是一個轟動一時的醜聞,具有一切私刑所應具有的那種一貫的騷動和義憤填膺的慾望。可是,在每一個談論這個醜聞之人的義憤中,都流露出強烈的個人攻擊色彩。

「他只不過是個喪失了一切道德意識的自我狂。」

——一個社會婦女在義賣時如是說。假如慈善不是可以寬宥一切的美德,那她想都不敢去想還有什麼別的自我表現的手段,她想都不敢去想她如何才能把她的賣弄強加於她的朋友們——

——一個社會工作者如是說。他找不到生活目標,也不可能從他貧瘠的靈魂裡形成任何目標,而是通過用手指撫摸別人的傷痛來表達善意,他沐浴在美德的恩澤裡,並且依法佔有著來自所有人的尊敬——

——一位小說家如是說。如果他被剝奪了就奉獻和犧牲的話題進行創作的權利,那他便無話可說。他泣不成聲地在意見聽取會上告訴千萬人說他愛他們,愛他們,能不能請他們也給他一點點愛作為報答。

——一位女專欄作家如是說。她剛剛購買了一座鄉村莊園,因為她是那麼體貼入微地描寫著小人物。

——所有的小人物如是說。他們想聽到關於愛的東西,那種偉大的愛,那種過分講究的愛,那種愛包容一切,寬恕一切,許可他們一切事情。

——每一個二手貨如是說。這些離開了別人的靈魂就不能生存的吸血鬼。

埃斯沃斯·託黑向後靠著坐在那裡,觀察著,傾聽著,臉上露出了微笑。

高登·l·普利斯科特和奧古斯特·韋伯在雞尾酒會上受到人們的款待。他們接受著人們體貼而又好奇的關懷。就像一場災難的倖存者,他們說無法理解洛克可能有的任何動機,而且他們要求正義得到伸張。

彼得·吉丁哪兒也不去。他拒絕見新聞界的人。他拒絕見任何人。可是他發表了一篇書面宣告,說他相信洛克是無罪的。宣告裡麵包含著一個奇怪的句子,就是最後一句話。它是這樣說的:「別管他,求求你們別管他了好不好?」

美國建築家委員會的警戒隊在考德大樓前來回踱著步。這樣做沒有任何目的,因為洛克的事務所根本就沒有工作。他要開工的建築專案都被取消了。

這就叫同仇敵愾。正在修腳指甲的初入社交界的少女——正在從手推車上買胡蘿蔔的家庭主婦——本想當鋼琴師,卻託辭說要養活妹妹的書店老闆——那個痛恨生意的商人——痛恨工作的工人——痛恨所有人的知識分子——都因共同的憤怒而兄弟一樣團結起來,那種憤怒醫治好了他們的百無聊賴,把他們從自我中釋放了出來。而他們非常清楚,把他們自己從自我中釋放出來是莫大的幸事。讀者們都異口同聲。新聞界也是異口同聲。

蓋爾·華納德則逆流而行。

「蓋爾!」愛爾瓦·斯卡瑞特喘著氣說,「我們不能為一個爆炸犯辯護!」

「安靜點,愛爾瓦,」華納德對他說,「趁我還沒有把你的牙打下來。」

蓋爾·華納德獨自站在辦公室中央。他高高揚起頭,很高興他還活著,一如他在一個黑暗的夜晚面對城市的燈光站著時的心情一樣。

「在所有我們周圍汙穢的嗥叫聲中,」一篇刊登在《紐約旗幟報》上,以大字署名為「蓋爾·華納德」的社論中寫道,「似乎沒有人記得霍華德·洛克向他自己的自由意志讓步了。如果他炸燬了那座大樓——他有必要待在現場等著讓人去逮捕他嗎?可是我們並沒有等待去發現他的犯罪理由。我們還沒有舉行聽證會就已經判他有罪了。是我們想讓他有罪。我們對這個案子欣喜若狂。你們所聽到的不是憤怒——而是沾沾自喜。任何無知的瘋子,任何令人噁心的謀殺犯,都得到我們大聲疾呼的同情,並集合一大群人文主義者為之辯護。可是一個天才卻被判定為有罪。假若僅僅因為一個人軟弱渺小便宣告其有罪,這樣的做法便是罪惡的不公正行為。那麼,一個社會已經下降到何等墮落的程度——竟然會僅僅因為一個人堅強偉大而定他有罪?然而,這,就是我們這個世紀的整個道德風氣——二手貨的世紀。」

華納德的另一篇社論裡寫道:「我們聽見有人高喊,霍華德的職業生涯都花在了出入法庭上。此話一點不假。一個像霍華德這樣的人,一輩子都在受到社會的審判。該指控的到底是誰——洛克還是社會?」

「我們從未努力去理解什麼是人身上的偉大,如何去認識這種偉大,」另一篇華納德的社論說,「我們在一陣感傷的茫然若失中開始堅信,偉大就是用自我犧牲來測量的。我們愚蠢地說,自我犧牲就是我們的最高美德。讓我們停下來略作思考。犧牲是一種美德嗎?一個人能犧牲他的正直嗎?能犧牲他的榮譽嗎?能犧牲他的自由、他的理想、他的信念、他的真摯情感和思想的獨立嗎?可這些都是一個人至高無上的財富。他為了它們而放棄的任何東西都不是一種犧牲而是一種交易。然而,它們高於為任何原因或考慮而作出的犧牲。因此,難道我們還不應該停止宣揚那些危險邪惡的胡說八道嗎?自我犧牲?可是嚴格地講,不可能犧牲,也絕不能犧牲的正是自我。尊重人,首先就是要尊重不可犧牲的自我。」

這篇社論被《新前沿》和許多其他的報紙轉載,它被翻印出來,加了方框,標題是:瞧是誰在說話!

蓋爾·華納德大笑。阻撓滋養了他,使他更加強大。這是一場戰鬥,而自從在整個報業抗議的吶喊聲中為他的帝國奠定了基礎以後,他有好多年沒參加過一場真正的戰鬥了。他被賦予了難以置信的、每個人都夢寐以求的東西:機會和青春活力,他將連同他那從經驗中得出的智慧一起來使用。一個新的開端和高潮,一起來了。這,我已經等了好久;這,是我生存的目的,他想。

他的二十二種報紙、雜誌、新聞短片都接到了這樣的指示:保衛洛克。向公眾推銷洛克。阻止動用私刑。

「無論事實是什麼,」華納德對他的員工說,「這都不會成為根據事實所進行的一次審判。這是一次由公眾輿論所決定的審判。我們一直在製造公眾輿論。這次讓我們繼續製造吧。推銷洛克。至於你們怎麼做,我不在乎。我已經訓練過你們。你們是推銷專家。現在讓我看看你們有多出色。」

迎接他的是一片沉默,員工們面面相覷。愛爾瓦·斯卡瑞特擦著額頭上的汗。可是他們都服從了命令。

《紐約旗幟報》上印了一張恩瑞特公寓的照片,配著這樣的圖片說明:「這就是那個你們要毀滅的人嗎?」一張華納德家房子的照片:「有能耐的話,就來比一比。」一張摩納多克峽谷的照片:「這就是那個對社會沒有貢獻的人嗎?」

《紐約旗幟報》連載了洛克的傳記,誰也沒聽說過標題下那個作者;它是蓋爾·華納德寫的。《紐約旗幟報》上連載了一系列關於著名審判的故事,都是無辜者因大多數人的偏見而被宣判有罪。《紐約旗幟報》還連載了一批關於個人受到社會迫害的文章:蘇格拉底、伽利略、巴斯德,思想家、科學家,一長串英雄事蹟——他們中的每一位都孤身一人對抗著公眾。

「可是,蓋爾,看在上帝的分上,那隻不過是一個安居工程!」愛爾瓦·斯卡瑞特哀號著說。

華納德無可奈何地看著他。「這和那個安居工程根本無關,想讓你們這些傻瓜明白這一點簡直是不可能的。好吧,那我們就來談談安居工程。」

《紐約旗幟報》連續刊載了對安居工程熱潮的大曝光:貪汙,不稱職,以私人建築隊五倍的成本修建起來的工程,剛修好就被廢棄的新住宅區,被利他主義領域中神聖不可侵犯的人物們所承認、所欽佩、所原諒、所保護的可怕業績。「據說地獄的地面鋪的是善良的意圖。」《紐約旗幟報》說,「是不是因為我們從來沒學會去辨認是什麼樣的意圖構成了善?還沒到該學習的時候嗎?世界上從來沒有這麼多善良的意圖得到過這樣大張旗鼓的歌頌。看看吧。」

《紐約旗幟報》的社論是由蓋爾·華納德在創作室的桌前站著寫成的,像往常一樣,寫在一大塊印刷紙張上,用藍色的鉛筆、一英寸高的字母寫成。他在結尾處用力寫上gw兩個字母,這兩個著名的首字母從沒像現在這樣透著一種不計後果的驕傲。

多米尼克已經康復,回到鄉間宅子裡去了。華納德每天很晚才開車回家。他儘可能經常地帶上洛克。他們一起坐在客廳裡,窗戶向春天的夜晚敞開著。黑暗的山脊從牆壁腳下漸漸沒入湖水,湖水在底下的樹林中閃著光。他們不談論這個案子,也不談論即將來臨的審判。可是華納德不帶感情地提起了他的這場聖戰,彷彿這與洛克絲毫無關一樣。華納德站在房間中央,說:「好吧,那是可鄙的——《紐約旗幟報》的整個生涯。但是,這場聖戰將證明一切的清白。多米尼克,我知道你一直理解不了我為什麼從來不以我的過去為恥。為什麼我愛《紐約旗幟報》。現在你就會看到答案了:權力。我掌握著我從來未曾驗證過的權力。現在你們就會看到這個驗證了。他們將會去思考我要他們去思考的問題。他們會照我的命令去做。因為這是我的城市,這兒的事就是我管的。霍華德,等到你接受審判的時候,我會讓他們全部改變主意,沒有一個陪審團敢站出來判你的罪。」

晚上他睡不著覺。他沒有睡覺的慾望。「去睡覺吧。」他會這樣對多米尼克和洛克說,「我過一會兒就上來。」然後,多米尼克在臥室裡,洛克在走廊對面的客房裡,就會聽到華納德的腳步聲在露臺上踱來踱去,一連好幾個小時,聲音裡有一種快樂的躁動不安,每一步都像是一個錨泊的句子,一句重重敲進地板的陳述。

有一次,深夜,被華納德打發上樓後,洛克和多米尼克在第一段樓梯平臺上停了下來,他們聽到下面大廳裡傳來用力劃火柴的聲音,那聲音傳遞著這樣一幅情景——一隻手不顧一切地猛地一劃,點燃了第一支香菸,那些香菸會一直燃到天亮,一點小小的火星在那咚咚的腳步聲中,在露臺上穿來穿去。

他們從樓梯上向下看,然後相對而視。

「真可怕。」多米尼克說。

「真偉大。」洛克說。

「無論他做什麼,他都幫不了你。」

「我知道他沒法幫我。那無關緊要。」

「為了救你,他正在背水一戰。他並不知道,如果他救了你,他就會輸了我。」

「多米尼克,哪一種結局對他來說更糟呢?輸了你還是輸了他的聖戰?」她理解地點點頭。他又說,「你知道,他想要拯救的並不是我,我只不過是一個藉口。」

她抬起一隻手,摸到了他的顴骨,指尖傳來輕微的壓力。她能允許自己做的就只有這麼多。她轉過身,繼續朝她的臥室走去。她聽到他關上了客房的門。

蘭斯洛特·克魯格在多家報刊上同時發表文章寫道:「華納德各大報紙正在為霍華德·洛克辯護,這恐怕不大合適吧?如果任何人懷疑這起駭人聽聞的案件中的道德問題,這裡有一個證據,它能說明誰是誰非,說明誰站在什麼立場上。華納德報紙——那個黃色新聞、粗俗語言、腐敗墮落、醜聞連天的據點,那個對公眾品位和公眾行為進行侮辱,那個由一個對原則的看法連食人者都不如的人所統治的知識分子的活地獄——華納德報業正是霍華德·洛克的合適支援者,而霍華德·洛克就是它們適合的英雄。在終身致力於對新聞業之正直的大肆攻擊之後,對蓋爾·華納德來說,現在支援一個更為粗魯的爆炸犯同夥再合適不過了。」

奧古斯特·韋伯在一次公開演講中說:「所有這些滿天飛的言論都是廢話。有一個顯而易見的內幕訊息:那個蓋爾·華納德存了很多錢,我是說很多,那都是他在這些年的房地產熱中,從那些涉世未深的人那裡剝奪來的。現在政府進行干涉,要把他排擠出去,以便那些小人物可以有個乾淨屋頂,娃娃們能有個現代化的廁所,他能喜歡嗎?他是絕對不會喜歡的,一點都不會。那是他們事先密謀好的。華納德和他那個紅頭髮的哥們兒,要我說,那個哥們兒幹這個勾當還拿了華納德先生不少錢呢。」

一家激進的報紙寫道:「我們從一個無懈可擊的來源得知,科特蘭德事件只是第一步,他們在策劃一個大陰謀,要炸燬美國所有的安居工程,每一座公共發電廠,每一所郵局和學校。這一陰謀的首領就是蓋爾·華納德——正如我們所看到的——以及其他他那樣的資本家,包括我們最大的某些富翁。」

薩里·布倫特在《新前沿》上寫道:「人們太不注意從女性的角度來看這個案子了。至少,蓋爾·華納德夫人所扮演的角色相當可疑。是華納德夫人碰巧在那個時候那麼方便地將那個守夜人支開了,而她的丈夫則在大肆為洛克先生辯護,這不是最可愛的巧合嗎?假如我們不被對一個所謂漂亮女人的愚蠢的、毫無意義的、過時的騎士風度矇蔽了雙眼的話,我們就不會讓案件的這一部分被輕易地掩蓋過去。如果我們不是懾於華納德夫人的社會地位和她丈夫所謂的威望的話——他正在耍活寶——我們就會對她在那場災難中差不多丟了性命這樣一個故事提出一些質疑。我們怎麼知道這是真的?醫生是可以被收買的,就像任何人一樣,而蓋爾·華納德先生又是幹這種事的老手。如果我們把所有這些都考慮進去,我們便可以看清某種東西的輪廓——那個東西看上去就像是最令人噁心的‘生存計劃’。」

一家不起眼的保守報紙寫道:「蓋爾·華納德所持的立場是令人費解而不光彩的。」

《紐約旗幟報》的發行量每週都在下降,下降的速度還在加速,如同一架失控的電梯。牆壁上,地鐵桿上,汽車玻璃上和西服翻領上,寫著「我們不讀華納德」字樣的招貼越來越多。華納德公司的新聞短片被禁止在影院銀幕上放映。《紐約旗幟報》從街頭的報攤上消失了。攤販們不得不帶著《紐約旗幟報》,可是他們將它藏在櫃檯下面,只等有人要求時才不情願地拿出來。地基已經打好了,柱子早就已經被腐蝕透了,科特蘭德案件帶來了最後的衝擊。

在反對蓋爾的怒潮中,洛克幾乎被忘記了。最憤怒的抗議來自華納德自己的公眾:來自婦女俱樂部,部長們,母親們,小商店的老闆們。愛爾瓦·斯卡瑞特被迫遠離那間屋子——那裡每天都堆滿了寫給編輯的信件;讀那些信件時,他被驚呆了——而他的員工要保證防止重複同樣的經歷——擔心他中風。

《紐約旗幟報》的員工們默默地工作著。不再有人偷窺,不再有人低聲詛咒,不再有人在洗手間傳閒話。有幾個人辭職了。其餘的繼續工作,緩慢而沉重,那樣子就像是扣緊了安全帶,等待著不可避免的命運。

蓋爾·華納德注意到他周圍的所有行動中都有一種拖延的節奏。他走進旗幟大樓,他的員工們看見他便停下手頭的工作;他向他們點頭致意時,他們問候他的動作總是慢那麼一秒鐘;他繼續向前走,轉過身來時,總是發現他們在瞪大眼睛看著他的背影。他們用來回復他的命令的那句「是,華納德先生」,以前在他的最後一個音節和他們回答的第一個字母之間沒有絲毫的間隔,但現在卻來得遲了點,而且中間的停頓具有某種切實的形狀,結果,那個回答聽起來不像是在問號之後,倒像是在問號之前。

《微聲》對科特蘭德爆炸案保持沉默。華納德在爆炸案發生的第二天就把託黑叫到他的辦公室,對他說:「你,聽著。在你的專欄裡,一個字也不許寫,明白嗎?你在報社以外嚷嚷什麼、做什麼都與我無關——暫時無關。可是如果你嚷嚷得太厲害的話,事後我會收拾你的。」

「是,華納德先生。」

「至於你的專欄嘛,你就當自己是聾子、啞巴、瞎子。只要你還在這棟大樓裡,你就從來都沒聽說過爆炸案的事情。你從來都沒聽說過一個叫洛克的人。你不知道科特蘭德是什麼意思。」

「是,華納德先生。」

「而且,別讓我看見你總在這邊晃悠。」

「是,華納德先生。」

華納德的律師,一位為他服務了多年的老朋友,試圖勸阻他。

「蓋爾,怎麼了?你的行為就像個小孩子似的,像個外行的生手。控制下你自己,夥計。」

「閉嘴。」華納德說。

「蓋爾,你是……你曾經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報紙出版人。那些明擺著的事情——有必要讓我來告訴你嗎?一個不受歡迎的目標對於任何人來說都是件危險的事情。對於一家受歡迎的報紙來說——就是自殺。」

「如果你還不閉嘴的話,我就讓你捲鋪蓋走人,我再給自己請一個訟棍來。」

華納德開始與人爭論起這個案子——與那些在生意午餐會上或者晚宴上認識的傑出人士。以前他從未就任何話題與人進行過爭論,他從不辯論。他以前只是將最後的宣告輕輕拋給充滿敬意的聽眾。現在,他找不到聽眾了。他找不到那種滿不在乎的沉默,半是厭倦,半是怨恨。那些曾經將他隨便丟出來的關於股市、房地產、廣告和政治的每一個字都要收集起來的人,卻對他關於藝術、偉大和抽象的正義的看法不感興趣。

他聽到過少數幾個回答:

「是的,蓋爾,是的,當然。可是,在另一方面,我認為那個人特別自私。而這就是當今世界所存在的問題——自私。到處都充斥著自私。正如蘭斯洛特·克魯格在他的書中所說的——那是一本了不起的書,寫的全是他童年的事,你讀過的,我看過你和克魯格的合影。克魯格周遊過世界,他清楚他在說什麼。」

「是啊,蓋爾,不過,關於這件事你不是表現得有點老土了麼?那些所謂偉大的人是什麼啊?一個被過度吹捧的泥瓦匠有什麼偉大可言?總之,誰是偉大的?我們都只不過是許許多多的分泌腺、化學物質和我們早餐所吃的隨便什麼東西。我認為洛伊絲·庫克在那本漂亮的小書裡解釋得非常清楚——書名叫什麼來著?——對了,《有膽識的膽結石》。沒錯,閣下。你自己的《紐約旗幟報》還大肆宣傳過那本小書呢。」

「可是你看,蓋爾,他應該在想到他自己之前先想到別人。我想,一個人如果心中沒有愛,那他就好不到哪兒去。我聽說在昨晚的一齣戲裡——那是一齣宏大的戲——是愛克的新作——他到底姓什麼來著?——你應該看看的——你的朱爾斯·佛格勒說,那是一首勇敢而溫柔的舞臺詩。」

「蓋爾,你可真能自圓其說,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反駁你了。我不知道你錯在哪裡,可是我聽著就是不對勁,因為埃斯沃斯·託黑——喂,你可別誤會我的意思,我對於託黑的政治見解可是一點都不贊同,我知道他是一個激進主義者,可是從另一方面來看,你不得不承認,他是一個胸懷像房子那樣寬廣的偉大的理想主義者——嗯,埃斯沃斯說……」

這就是那些百萬富翁、銀行家、工業家和商人,正如他們在所有午餐會上的演講中所呻吟的,他們無法理解世界為什麼要完蛋了。

一天早晨,華納德從停在旗幟大樓前的汽車裡下來,穿過人行道,正在此時,一個婦女向他衝了過來。她一直等在樓門口。她是一箇中年婦女,身材肥胖,穿了一件髒兮兮的棉布裙子,戴著一頂壓扁了的帽子。她的臉上皮膚鬆弛,長著塌鼻樑,一張不成形的嘴和一雙烏黑明亮的圓溜溜的眼睛。她在蓋爾面前站住,將一把爛甜菜葉子照著他的臉上扔過去。只有葉子,沒有甜菜根,軟乎乎、黏糊糊的,用一根繩子扎著。那些爛菜葉砸在他臉上,又掉到了地上。

華納德站著沒有動。他注視著那個婦女。他看見她那白白的肉,嘴得意洋洋地張著,那是一張偽善的、邪惡的臉。過路人已經把她抓住,而她嘴裡還在尖聲罵著很難聽的髒話。華納德舉起手,搖了搖頭,示意他們讓那個東西走,然後就進樓裡去了,臉頰上帶著綠綠黃黃的一團汙跡。

「埃斯沃斯,你打算怎麼辦?我們怎麼辦?」愛爾瓦·斯卡瑞特悲嘆道。

埃斯沃斯高高地坐在辦公桌的邊上,面露微笑,好像要親吻愛爾瓦·斯卡瑞特似的。

「為什麼他們還不把這件破事兒停下來,埃斯沃斯?為什麼不來點什麼事打斷它,把它從頭版上拉下來?難道我們就張羅不出點兒國際形勢什麼的?我長了這麼大,還從來沒見過有人這麼小題大做。可真的成了一件爆炸性工作了。上帝呀,埃斯沃斯,那種故事只配登在最後一版。我們每個月都刊登這樣的故事,特別是每一次罷工,還記得嗎?毛皮加工者的罷工,洗衣工人的罷工……噢,見鬼!為什麼這麼多憤怒?誰在乎?他們為什麼要在乎?」

「愛爾瓦,有時候,生死攸關的大事根本不是顯而易見的事實。公眾的反應似乎與此極不相稱,可是,事實並非如此。你不該這麼愁眉苦臉,你讓我吃驚。你應該感謝你的幸運星才對。你看,這就是我所說的等待適當的時機。適當的時機總會來的。儘管如此,我絕對沒料到它竟然會像這樣地送上門來。高興起來,愛爾瓦。這正是我們接管的時候。」

「接管什麼?」

「華納德報業呀。」

「你瘋了,埃斯沃斯。像他們所有的人一樣瘋了。你瘋了。你是什麼意思?蓋爾持有百分之五十一的……」

「愛爾瓦,我喜歡你。你棒極了,愛爾瓦。我喜歡你。可是我向上帝祈禱,但願你不是這樣一個該死的傻瓜,這樣你就能聽懂我的意思了。但願我能和什麼人談談。」

一天晚上,埃斯沃斯·託黑試圖和奧古斯特·韋伯交談,可是大失所望。奧古斯特拉長了聲音說:

「埃斯沃斯,你身上有個毛病,就是你太不切實際了,太他媽的形而上學了。你在沾沾自喜什麼?這玩意兒根本沒實際的價值,完全沒必要關注它,頂多一兩週就夠了。我希望他炸燬大樓的時候裡面住滿了人——還有幾個小孩子被炸成碎片——那樣,你就有東西可寫了。那我才喜歡呢。運動也可以利用此事。可是這個?見鬼,如果是那樣的話,他們會把那個傻瓜送到監獄裡去的。你——是一個現實主義者嗎?埃斯沃斯,你真是知識界一個不可救藥的怪人,你充其量就是這麼一個人。你以為未來在你手裡嗎?別自欺欺人了,寶貝兒。未來在我手中。」

託黑一聲長嘆:「你說得千真萬確,奧古斯特。」h214/h2「託黑先生,你真好。」吉丁太太低聲下氣地說,「你能來我家,我真高興。我不知道該拿皮迪怎麼辦。他誰都不想見,也不願去事務所。託黑先生,我都嚇壞了。原諒我。我絕不是在訴苦。或許你可以幫幫他。拉他一把,託黑先生,他是那麼看重你。」

「是的,我相信。他在哪兒?」

「就在這兒,在他房間裡。託黑先生,請往這邊走。」

這次來訪出乎意料,託黑好幾年都沒來過了。吉丁太太受寵若驚。她將客人帶到走廊盡頭,沒有敲門便把門開啟了。她不敢通報有客人到了,擔心兒子會拒絕。她快活地說:「快看,皮迪,看誰來了!」

吉丁抬起頭。他正弓著身子坐在一張雜亂的桌子前,上面放著一盞光線暗淡的矮檯燈。他正在解一個從報紙上裁下來的字謎。桌子上有一個裝滿了東西的玻璃杯,從上面幹掉的紅色漬圈可以看出是裝過番茄汁的,一隻裝著鋸齒狀字謎紙的盒子,一副紙牌,一本《聖經》。

「你好,埃斯沃斯。」吉丁說,臉上漾起了微笑。他探身向前想要站起來,可是動作剛做到一半便忘了。

吉丁太太看到他臉上的微笑,便慌忙出去了,放心地關上了門。

還未完全笑出來,那一絲微笑便消失了。那只是一種記憶的本能。然後他記起了許多他竭力不去理解的東西。

「你好,埃斯沃斯。」他無助地把剛才的問候重複了一遍。託黑站在他面前,好奇地審視著那間屋子和那張桌子。

「令人感動,彼得。」他說,「非常令人感動。我敢確定如果他看到了一定會感激涕零的。」

「誰?」

「最近這些日子不喜歡說話了,是吧,彼得?不喜歡交際了?」

「埃斯沃斯,我本想去找你的。我本想和你談談的。」

託黑抓住一把椅子的椅背,在空中揮出了大半個圓圈,像是在手舞足蹈,然後將它放在桌前,坐了下來。

「呃,我就是專為此事而來的。」他說,「來聽你談的。」

吉丁沒有作聲。

「嗯?」

「埃斯沃斯,你絕不能以為我是不想見你。只是……我對媽媽說過不放任何人進來……那是由於那些報社記者,他們不讓我安靜。」

「啊唷!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彼得。我記得有一陣兒,見了報社的記者,拉都拉不走你呢。」

「埃斯沃斯,我一點幽默感也沒有了。一點兒也不剩了。」

「那才叫幸運呢。否則你就會笑死了。」

「埃斯沃斯,我太累了……我很高興你能來。」

光從託黑的眼鏡片上反射過來,吉丁沒法看清他的眼睛。只有兩個滿是汙斑的金屬圈,就像兩隻熄滅著的汽車前燈,反射著一定距離之外的東西。

「以為可以逃脫嗎?」託黑問。

「逃脫什麼?」

「你那種隱士行為呀。偉大的懺悔。忠實的沉默。」

「埃斯沃斯,你怎麼啦?」

「他是無罪的,對嗎?所以你就想讓我們別管他,是嗎?」

吉丁的肩膀動了一下,與其說是真的坐直了身子,不如說只是有這個想法,不過終究只是個想法而已,他動了一下嘴巴,還能問出一個問題:「你想要什麼?」

「完整的故事。」

「為什麼?」

「想讓我把事情搞得容易些嗎?想要一個好藉口嗎,彼得?我能辦得到,這你知道。我可能會給你三十三種理由,全是高尚的,而且你會不假思索地輕信它們中的任何一個。可是我現在不想幫你把它搞得更簡單。所以我就照實說了吧:送他去監獄,你的英雄,你的偶像,你慷慨大度的朋友,你的守護天使!」

「埃斯沃斯,我沒有什麼可以告訴你的。」

「在你還沒有嚇破膽之前,你還是留口氣想想清楚,你不是我的對手。我讓你說什麼你就說什麼,我可不喜歡浪費時間。科特蘭德是誰設計的?」

「是我設計的。」

「你知不知道我是一個建築方面的行家?」

「是我設計了科特蘭德。」

「就像考斯摩-斯勞尼克大廈一樣?」

「你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我想讓你出庭作證,皮迪。我想讓你在法庭上講述這個故事。你的朋友可不像你這樣明明白白。我不知道他在搞什麼名堂。他那招滯留案發現場也太狡猾了些。他知道他會受到懷疑的,而他又表現得那麼難以捉摸。天知道他在法庭上打算說些什麼。我可不想讓他逃脫干係。動機就是他們所有的人都咬住不放的那些東西。我知道動機。如果我試圖去解釋它,沒有人會相信我。可是你肯定要在法庭上宣誓作證的。你要講出實情。你會告訴他們是誰設計了科特蘭德,以及為什麼。」

「是我設計的。」

「如果你想在證人席上這麼說,那你可得在肌肉控制上下點功夫。你發什麼抖啊?」

「別管我。」

「太晚了,皮迪。讀過《浮士德》嗎?」

「你想要什麼?」

「霍華德·洛克的脖子。」

「他不是我的朋友。他從來都不是。你知道我對他的看法。」

「我知道,你個該死的白痴!我知道你終生崇拜他。你對他頂禮膜拜,而同時卻在他背後捅刀子。你甚至連自己那點蓄意害人的勇氣都沒有。你想方設法還是不行。你恨我——噢,難道你猜不出來我是清楚這一點的嗎?——可你卻跟隨了我。你愛他,而你卻毀了他。噢,皮迪,你確實把他給毀了,但現在沒有退路了,所以你將不得不把這出戲演到底!」

「他對你有什麼意義?對你有什麼影響?」

「你很久以前就該問問這個問題。可是你卻沒問。那就說明你清楚這一點。你心裡一直清清楚楚。那就是讓你發抖的原因。我為什麼應該幫你欺騙你自己?我這樣做已經十年了。那正是你來找我的原因。他們都是為了這個才來找我的。但是你不能白佔便宜。從來都是如此。儘管我所持的是與此相反的理論。你從我這兒得到了你想要的。現在輪到我了。」

「我不想談霍華德。你不能強迫我談霍華德的事。」

「是嗎?你為什麼不把我從這兒轟出去?你幹嗎不卡住我的脖子把我掐死?你比我強壯多了。可是你不會這麼做的。你不可能這麼做。皮迪,你懂得力量的本質嗎?體力的?是肌肉,是槍桿子,還是錢?你和蓋爾·華納德應該聚到一起。你有很多東西要教他。說吧,彼得。誰設計了科特蘭德?」

「別管我。」

「誰設計了科特蘭德?」

「放了我吧!」

「誰設計了科特蘭德?」

「這更惡劣……你現在的行為……惡劣得多……」

「比什麼更惡劣?」

「比我對盧修斯·海耶所做的事。」

「你對盧修斯·海耶做了什麼?」

「我把他殺了。」

「你在說什麼?」

「那就是為什麼那樣會更好些。因為我讓他死了。」

「別再說胡話了。」

「為什麼你想殺死霍華德?」

「我並不想殺死他。我想讓他坐牢。你明白嗎?坐牢。待在單人牢房裡,在鐵窗後面。被鎖起來,被扎得緊緊的,用皮帶抽打著——可是卻讓他活著。當他們叫他起時,他就得起來。他們給他什麼,他就得吃什麼。叫他動他就得動,不叫他動,他就得停下。叫他往東,他不得往西。叫他幹活,他就得乖乖地幹活。動手推他,一高興還會扇他耳光,當他不聽話時,他們還會用膠皮管揍他。不過他會聽話的。他會服從命令。他會服從命令!」

「埃斯沃斯!」吉丁尖聲叫道,「埃斯沃斯!」

「你讓我噁心。難道你就不能接受事實嗎?不,你想裹上糖衣,要面子。那就是我更喜歡奧古斯特·韋伯的原因。到底還有一個不抱幻想的人。」

吉丁太太猛地推開了門。她聽到了那聲尖叫。

「滾出去!」託黑對她大聲吆喝說。

她退了出去,託黑砰的一聲將門摔上。

吉丁抬起頭:「你無權那樣和我媽媽說話。她跟你沒有任何關係。」

「誰設計了科特蘭德?」

吉丁站起身來。他拖著腳走到一個梳妝檯前,拉開一個抽屜,取出一張揉皺了的紙,將它遞給託黑。那就是他與洛克簽署的協議。

託黑將那份協議讀了一遍,格格地笑了一聲,冷淡而急促的一聲。然後,他注視著吉丁。

「彼得,就我所知道的,你可是個完美的成功者。不過有時候,看見我的成功者們,我不得不想要掉過頭去。」

吉丁站在梳妝檯前,他的肩膀耷拉下去,兩眼空洞無神。

「我沒料到你會這樣白紙黑字地寫下來,還有他的簽名。所以那就是他為你做的——可這就是你對他的報答……不,彼得,我收回我剛才對你的侮辱。皮迪,你當時別無選擇。你是誰?你要使歷史的車輪倒過來轉嗎?你知道這份契約意味著什麼?令人無法忍受的完美,多少個世紀的夢想,全人類偉大的思想流派的最高宗旨。你給他套上了韁繩。你迫使他為你工作。你奪取了他的成就,獎賞,他的錢,他的光榮,他的榮譽。我們只不過是思考它、寫寫它而已,而你卻做出了實際的演示。自柏拉圖以來的每一位哲學家都要為此而感激你。這就是它——哲學家的石頭——用來將金子變成鉛塊。我本應該高興的,可是我想我是普通人,所以我控制不了。我並不高興,我只覺得噁心。其餘的人,柏拉圖和所有其他哲學家,他們真的認為那塊石頭能將鉛塊變成金子。我從一開始就知道真相。我對自己一向是誠實的,彼得,那是最難達到的一種真誠的形式,是那種你們所有人都不惜任何代價避之不及的誠實。可是現在我並不責怪你,不守信用是最難做到的,彼得。」

他疲憊地坐下來,兩手握著那份契約。他說:

「如果你想知道那有多難,我就來告訴你:現在我想燒了這張紙。隨便你怎麼理解。我並沒有自稱是一個多麼偉大的守信用的人,因為我知道明天我就會將它送到地方檢察官那裡去。洛克將永遠不會知道,不過他知道了也沒什麼關係,但是坦白地說,有那麼一瞬間,我的確想把它燒了。」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份檔案摺疊好,順手將它裝進他的衣服口袋裡。吉丁跟隨著這個姿勢,整個頭都跟著轉動著,就像一隻貓盯著綁了線的小球。

「你讓我噁心。」託黑說,「天吶,你多讓我噁心,所有你們這些虛偽的感傷主義者都讓我感到噁心!你跟隨著我,你滔滔不絕地吟誦著我教給你的東西,你從中漁利——可是你卻連向我承認你在做什麼事情的美德都沒有。一看到事實的真相,你的臉色就發青。我以為那是本性使然,而且正是我的主要武器——可是天吶!我對此厭倦了。我必須躲開你一會兒。那是我一生中必須上演的一齣戲——是為了像你這樣的小庸才上演的。為了保護你的感傷情調,你的故作姿態,你的良心和你還沒有的內心寧靜。那就是我為了我所要的東西而付出的代價——不過至少我知道我必須付出這個代價。而且我對這個代價,或者說這筆交易,也並沒有抱任何幻想。」

「你想……想要……什麼,埃斯沃斯?」

「權力,皮迪。」

樓上房間裡傳來腳步聲,有人在快活地蹦來跳去,天花板上有那麼四五下敲擊的聲音。吸頂燈的燈座叮噹作響,吉丁順從地抬起頭來。接著他又轉回來看著託黑。託黑臉上掛著一絲幾乎是漠然的微笑。

「你……過去總是說……」吉丁口齒不清地開口,卻又停住了。

「我一直是這樣說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公開坦率。如果你聽不懂,那並不是我的過錯。當然,你是能夠聽懂的,你只不過是不想聽懂而已。對我來說,你這樣做反而更安全些。我說過我有統治他人的慾望,就像所有我精神上的前輩們一樣,不過我比他們要幸運些。我繼承了他們勞動的果實,而且我將成為那個親眼目睹這一偉大夢想變成現實的人。現在我就能看到我身邊的這種現實。我認識到這種現實的存在。我不喜歡它。我本來也沒想喜歡它。愉悅並不是我的目的所在。我將得到我的能力所賦予我的滿足感。我要成為統治者。」

「對……誰進行統治?」

「統治你,統治全世界的人。只是找到控制桿的問題。如果你學會了如何去控制一個人的思想,那你就能夠控制整個人類。是思想,彼得,要靠思想去控制,而不是靠皮鞭和棍棒,更不是戰火或槍炮。這就是為什麼愷撒們、阿提拉們,以及拿破崙們都是傻瓜,為什麼他們都不能長久地進行統治。我們能。彼得,思想是無法統治的。必須要摧毀它。砸進一根楔子,伸手把它攥住——那個人就是你的了。你不必使用皮鞭——他自己就會將鞭子拿來,求你抽打他。上好他後背的發條——他自己的機械裝置便幫你把工作全做了。利用他來對付他自己。想知道是怎麼做到的嗎?看看我有沒有對你撒過謊。看看你是不是沒有把這一切聽進去,而且還不想聽,所以過錯在你,而不在我。支配人們思想的辦法有很多。舉一個例子來說——讓人自覺渺小。讓他自覺有罪。扼殺他的抱負和正直。這很難。連你們中間最壞的人都要以他自己曲折的方式探索他的理想。通過內心的腐敗來扼殺一個人的正直。讓它自己對付自己。把它導向一個破壞所有人的正直的目標。鼓吹無私。告訴人說他必須為了他人而活。告訴他說利他主義便是理想。沒有一個人曾經實現過這種理想,將來也沒有一個人能夠實現。他身上的每一種生存動機都在吶喊著對此表示抗議。可是,難道你不明白你所取得的成就嗎?人類意識到了他的無能為力——他無法擁有他所接受的那些崇高的美德——而這使他有負疚感和罪惡感,讓他覺得自己一文不值。既然最高理想是遙不可及的,他便放棄了所有的理想、所有的渴望和抱負,放棄了一切個人的價值觀。他認為,自己鼓吹那種他無法付諸實踐的東西是出於迫不得已。可是一個人不能做半個好人,或者說做個大體上誠實的人。維護一個人的正直,是一場艱苦的戰役。明知道那是腐敗,為什麼還要去維護它呢?他的思想放棄了自尊,你便得到他了,而他則會對你唯命是從。他會樂意聽命於你——因為他無法信賴他自己,他覺得沒有把握,他覺得內心不夠純潔。這是其一。還有一種方式。毀滅人的價值觀。扼殺他辨別偉大或者成就偉大的能力。偉大的人是無法統治的。我們不想要任何偉大的人。不要否認偉大這一概念本身。從它的內部去毀滅它。偉大是罕見的、困難的和例外的東西。設定一個關於成就的標準,向所有人開放,包括那些最差、最無能的人——那樣你便將所有人內心自強不息的動力阻斷了,無論他是偉大的還是渺小的。你把一切努力去提高、去實現優秀和完美的動機都阻斷了。嘲笑洛克,而將彼得·吉丁奉為一名偉大的建築師,便已經將建築學摧毀了。吹捧洛伊絲·庫克,便等於摧毀了文學。向愛克致敬,就等於摧毀了戲劇。讚美蘭斯洛特·克魯格,就等於摧毀了出版業。不要動手去搗毀所有的神殿——你會嚇壞人們的。將平庸之輩也供奉在神殿裡——神殿就被搗毀了。還有一種方式。以笑來扼殺。笑聲是人類快樂的工具。要學會將它當作一種殺傷性武器來使用。將它變成一種譏笑。簡單至極。告訴他們去嘲笑一切。告訴他們幽默感是一種無限制的美德。不要讓人的思想中留存任何神聖的東西——那樣他的思想對他來說就不再神聖了。毀滅敬畏,你就將人類心目中的英雄扼殺了。人不會邊格格笑著邊去敬畏。他會俯首聽命,而且他的順從永無止境——任何事情都成——什麼事都不要太當真了。還有一種方式。最重要的方式。不要讓人們感到幸福。幸福是自我包容和自給自足的。幸福的人是無暇顧及你的,對你來說也是無用的。幸福的人都是自由的人。所以要毀掉他們生活中的快樂。剝奪那些對他們來說至關重要或者彌足珍貴的東西。永遠不要讓他們得到他們想要的。讓他們認識到個人渴望這一簡單的事實是一種罪惡。使他們處在這樣一種境地——在這裡,說「我想」不再是與生俱來的權利,而是一種可恥的事情。利他主義在其中大有用處。不幸的人會自動找上門來。他們需要你。他們會找你來尋求慰藉,尋求支援,尋求逃避。大自然是不允許有真空存在的。掏空人的思想——所得的空間就任憑你來填補了。彼得,我不明白你為什麼竟然看起來如此震驚。這是一切方式中最老掉牙的一種了。回顧一下歷史吧。看看從亞洲到歐洲的偉大倫理體系吧。它們宣揚的不都是對個人快樂的犧牲嗎?在所有錯綜複雜的冗長措辭後面,不都有一個共同的主旨嗎?——犧牲、自制和自我否定。難道你還沒有理解它們的主題曲嗎?——‘放棄,放棄,再放棄’。看看當今的道德風氣吧。一切令人愉悅的東西——從香菸到性,到野心和謀利動機,通通被認為是墮落的和有罪的。只要證明某樣東西能使人快樂——就已經是在詛咒了。我們已經到了這樣的程度,將快樂跟罪過捆在了一起。所以我們已經扼住了人類的喉嚨。將你的新生兒扔進一個自我犧牲的大熔爐裡,躺在一張撒滿釘子的床上,到沙漠裡去苦修肉體,不要跳舞,星期天不要去看電影,不要企圖致富,不要吸菸,不要喝酒。那是一條同樣的封鎖線。偉大的封鎖線。傻瓜們以為這種性質的禁忌只不過是胡說八道。有些過時的東西留了下來。可是胡說八道之中始終存在著一個目的。不要費心去檢驗一個愚蠢的念頭——只要問問自己它能實現什麼。宣揚犧牲的倫理體系最終都發展成了超級大國,而且統治著數以百萬計的人。當然了,你得將它包裝起來。你必須告訴人們,通過放棄一切使他們幸福的東西,他們將達到一種更高階的幸福。你無須對此十分了解。只要使用冠冕堂皇的詞語就夠了。‘普遍的和諧’、‘不朽的精神’、‘神聖的目標’、‘天堂和極樂’、‘人種優越性’。彼得,內部的腐敗。那是一切方式中最古老的。這種滑稽戲已經上演了好幾百年,而且人們還在不斷地為之前赴後繼。然而,檢驗是如此簡單:只要去聽一聽任何一位先知的宣講,如果聽到他提及犧牲——趕緊逃跑。跑得比逃避一場陰謀更快。理所當然,哪裡有犧牲,哪裡就有人收集祭品。有人服侍,就有人享受服侍。誰對你宣揚犧牲,宣揚奴隸與主人,誰就想成為主人。不過,如果有人告訴你說你必須幸福,說幸福是你與生俱來的權利,說你所要盡的第一天職便是對自己負責——那便是一個不想控制你靈魂的人。那個人對你一無所求。可是真讓他為所欲為,你準會發瘋地大叫起來,大聲咆哮著說他是個自私的魔鬼。所以,這個騙局才得以延續許多許多個世紀。不過或許你也發現了點問題。我說過:‘理所當然。’你明白嗎?他們手裡掌握著對付你的武器。理性。你必須很有把握,能奪走他們的理性。斬草先要除根。可是要當心。不要公開否定理性,絕對不要公開否定任何東西,那樣你就暴露了。不要說理性是邪惡的——儘管有些人已經這樣做了,而且還取得了令人瞠目的成功。只要說理性是有限度的就行了。還有超越理性的東西。是什麼?對此你也不必講得十分清楚。這個領域是無窮無盡的。‘本能’、‘感覺’、‘啟示’、‘神聖的直覺’、‘辯證唯物主義’。如果你在某個關鍵的地方被人抓住了破綻,而且有人告訴你說,你的哲學沒有意義——你早就做好了準備。你就告訴他——還有超乎意義之上的東西。告訴他,他不能去思考,他必須去感受。他必須相信。將理性暫時擱置,你就手到擒來了。無論你什麼時候需要,都可以翻雲覆雨。你已經得到他了。你能控制一個有思想的人嗎?我們不需要任何有思想的人。」

吉丁在地板上坐下來,靠在梳妝檯上。他感覺有些疲倦,但他只是將腿蜷了起來。他不想離開梳妝檯。靠著它,他感覺更安全,彷彿它仍然保衛著那封他已經交出去的信。

「彼得,所有這一切你都聽到了。你已經看到我實踐了十年。你看到全世界到處都在這麼做。你為什麼還唾棄它呢?你沒有權利坐在那裡,帶著吃了一驚的正人君子的優越感瞪眼看我。你也身處其中。你也有份兒,而且你必須繼續走下去。你害怕看到它會造成什麼後果。我可不怕。我來告訴你。那就是未來的世界。是我所希望的世界。那是一個順從的世界,也是一個團結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裡,每個人的思想都不屬於他自己,而是一種去猜測鄰居心思的企圖,他的鄰居也沒有自己的思想,而是一種去猜測下一個沒有思想的鄰居心思的企圖。如此反覆,彼得,全世界都是這樣。因為每一個人都必須與他人意見一致。在這樣一個世界裡,沒有人會擁有自己的慾望,他所有的努力都是衝著滿足鄰居的慾望這一目的去的,而這個鄰居除了去滿足下一個沒有慾望的鄰居的慾望之外,並沒有任何的慾望,全世界都是這樣,彼得。因為所有的人必須為所有的人服務。這個世界裡沒有人會為了類似金錢這樣單純的動機而工作,而是為了那個無頭的怪獸——聲譽。追隨者們的支援——他們良好的評價——那些無權發表任何評價的人們的評價。活像一隻章魚,全是觸鬚,而沒有腦袋。判斷力,彼得!沒有判斷力,只有投票處。零的平均數——因為不允許有個性存在。拆掉了引擎的世界,只有一個靠手來起搏的心臟。我的手——其他極少數像我一樣的人的手。那些人很清楚是什麼讓你們運轉——你們這些偉大的、極好的平均數。當說你平均、渺小、普通時,你並沒有憤怒地跳起來反駁,你已經喜歡並接受了這些稱謂。你將高居於廟堂之上,受人供奉,你,這個渺小的人,這個令過去所有統治者忌妒得輾轉反側的絕對的統治者,絕對的、無限制的,神祇、先知和上帝的結合體。人民的聲音。平均的、普通的、一般的。你知道‘自我’一詞的反義詞嗎?彼得,就是陳詞濫調。就是陳詞濫調的規則。可是就連陳詞濫調有時候還得有人來創造。我們來創造。上帝的聲音。我們將享受無限的服從——來自那些除了服從之外一無所長的人。我們會稱之為‘服務’。我們會為服務頒發獎章。這將使人人奮勇爭先,看誰服從得更多更好。除此之外將不會有其他榮譽。沒有別的個人成就可言。你能在這副圖景中看到霍華德·洛克嗎?看不到?那就別浪費時間來問愚蠢的問題了。一切不能被控制的東西必須消亡。而如果仍偶然有偏執狂持續出生,他們也將活不過十二歲。當他們的大腦開始發揮作用時,它會因為感受到壓力而爆炸。那種壓力形成了一個真空。你知道被帶到陽光底下的深海生物的命運嗎?未來洛克們的命運就是那樣。你們其餘的人會微笑著服從。你注意到了低能兒總是微笑嗎?人類的第一次皺眉就是上帝第一次觸控他的額頭。思想的觸控。可是我們將既沒有上帝也沒有思想。只有通過微笑來進行的投票。自動控制杆——通通都在說‘是’……現在,如果你再稍微聰明一些——譬如,像你的前妻一樣——你就會問:我們是什麼人?是統治者嗎?我是什麼人,埃斯沃斯·蒙克頓·託黑?而我就會說,是的,你說對了。你將會和我一樣如願以償。我除了讓你感到滿意之外別無他求。撒謊,奉承你,稱讚你,使你的虛榮得到滿足。去做有關人民和共同利益的演講。彼得,我可憐的老朋友,我是你所認識的人中最無私的。我不像你那麼不獨立,而我剛才還在強迫你出賣你的靈魂。你至少還利用過別人以得到你自己可能從他們身上得到的東西。我不為自己索取任何東西。我利用他們是為了我能為他們做的事情。那是我唯一的功用和滿足。我沒有個人目的。我要的是權力。我要的是未來的世界。讓所有人為了所有人而活著。讓所有人作出犧牲,而沒有人從中獲得利益。讓所有人遭受痛苦,而沒有人享受快樂。阻礙發展的腳步。讓一切停滯不前。在停滯中實現平等。所有人服從所有人意志的支配。全面的奴隸制——甚至連一個主人的尊嚴都不存在。從奴隸制到奴隸制。一個巨大的圓圈——以及完全的平等。這就是未來的世界。」

「埃斯沃斯……你……」

「神經錯亂?不敢說出來嗎?你坐在那兒,周圍是你最後的希望——被你寫滿了的世界。神經錯亂?看看你的周圍吧。隨便撿起一份報紙,讀一讀那些標題。它不就來了嗎?它不就在你面前了嗎?跟我所告訴過你的一模一樣?歐洲不是已經被吞沒了嗎?而我們不也正在跌跌撞撞地亦步亦趨嗎?我所說的一切都包含在一個詞裡——那就是集體主義。而那不正是我們這個世紀的神靈嗎?共同行動。共同思想。共同感受。團結,一致,服從。服從,服務,犧牲。分裂和征服——這是第一步。然後——聯合和統治。我們終於找到了真理。還記得那個羅馬皇帝嗎?他說但願人類只有一個脖子,那樣他就可以一刀將它砍下來。人們嘲笑了他好幾百年。不過我們是笑到最後的。我們已經取得了他所沒有取得的成就。我們已經教會了人們去團結。這就等於造就了一個脖子,為一條拴狗的皮帶做好準備。我們找到了那句咒語。集體主義。看看歐洲吧,你這個傻瓜。難道你就不能透過廢話看到其中的本質嗎?一個國家都信奉這樣一種信條:個人沒有權利,集體高於一切。個人被視作洪水猛獸,而大眾則被奉若神明。除了服務於大眾之外,不得有任何動機和任何美德。那是一種版本。這兒還有另一種版本。一個國家信奉這樣一種信條:個人沒有權利,國家高於一切。個人被視作洪水猛獸,而種族則被奉若神明。除了服務於種族之外,不得有任何動機和任何美德。是我在說瘋話嗎?抑或這已經成為兩塊大陸上存在的冷酷現實?注意觀察這一鉗形運動。如果你厭倦了一種版本,那我們就把你推到另一種版本里去。我們使你來回運動。我們已經把門關上了。我們已準備好了硬幣——正面代表著集體主義,反面還是代表集體主義。用一種猛烈抨擊個人主義的教條去反對一種猛烈抨擊個人主義的教條。把你的靈魂讓給一個委員會——或者讓給一位領袖,但必須讓、讓、讓。彼得,這是我的方法。以毒攻毒。在飾品上可以儘量花哨,可是要抱定一個主旨不放。給那些傻瓜們選擇的機會,讓他們高興——可是別忘了那個你必須達到的唯一目的。把個人消滅掉。扼殺人類的精神。其餘的就會自動跟上來。像現在一樣對世界局勢洞若觀火。現在你還認為我是瘋子嗎?彼得?」

吉丁伸直兩條腿坐在地板上。他抬起一隻手,端詳著他的指尖,然後把手放到嘴裡,咬下一根倒刺。不過那動作是下意識的——那個人已經只剩下一種感覺,聽覺,所以託黑清楚,他別指望能得到什麼回答。

吉丁順從地等待著,似乎並沒有什麼不同。剛才的話音停了下來,而現在他的職責就是等著它們再度響起來。

託黑將雙手放在椅子的扶手上,然後從手腕部位抬起他的兩掌,又重重地落在木製扶手上,這聲輕微的掌擊代表他的話講完了。他驅使自己站起來。

「謝謝你,彼得。」他嚴肅地說,「誠實是一個根除不了的東西。我一生都在對大批的聽眾講話。而這卻是我永遠不會有機會做的一場演講。」

吉丁抬起頭。他的聲音似乎是恐懼的首付款;不是被嚇到了,而是預先抵達的下一個小時的回聲:「別走,埃斯沃斯。」

託黑站在他上方,溫和地笑起來。

「彼得,這就是答案。這就是我的證據。你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你知道我對你做過什麼,你已經沒有任何美德的幻象。可你無法離開我,永遠無法離開我。你以理想之名服從了我。沒有了理想,你也會繼續服從我的。因為現在你只有這一樣本事……晚安,彼得。」h215/h2「這是一個用來檢驗的案子。我們對它的看法將會決定我們的本質。在霍華德·洛克這個傢伙身上,我們必須擊潰那股自私的和反社會的個人主義勢力。它是對現代社會的詛咒,它在這裡顯示出了它最終的後果。正如本文開頭所說的,地方檢察官現在持有一份證據,暫時我們還無法洩漏它的性質,它毫無爭論地證明,洛克是有罪的。我們,人民,現在應該要求正義。」

五月底的一個早晨,這篇文章出現在《微聲》上。蓋爾·華納德正從機場往家趕,在他的車上讀到了這篇文章。他飛去芝加哥是為了保住一個全國性的大廣告客戶而作的最後一次努力——此人拒絕續簽一份三百萬美元的廣告合同。兩天絞盡腦汁的努力付諸東流了,華納德失去了這個廣告客戶。從紐瓦克機場剛下飛機,他就買了幾份紐約的報紙。他的車正等著接他去鄉間住宅,然後他就讀到了《微聲》。

有那麼一剎那,他不知道自己拿著的是什麼報紙。他看了看版頭上的名字。可那就是《紐約旗幟報》。而且那個專欄就在那兒,在它該在的位置,第二部分,第一版,第一欄。

他屈身向前,吩咐司機開車到辦公室去。他坐在車裡,那張報紙在他膝頭攤開著,直到汽車在旗幟大樓前停下來。

剛一走進大樓,他立刻就注意到了。從大廳裡那兩名剛剛從電梯出來的記者眼神里看出來了,從那個極力剋制自己不回頭看他的電梯工神態中看出來了,從休息室裡所有人的一動不動中看出來了,從一個秘書辦公桌上打字聲的間歇中看出來了,從另外一個秘書舉起來的手上看出來了——他看出來了那種等待。接著他便明白了,那一切不可相信中所包含的言外之意,他報社的所有員工都心知肚明。

他第一次感覺到一種模糊的震驚,因為在他周圍的等待中,包含著每個人內心中對他與埃斯沃斯·託黑之間某個爭論的結果所懷有的好奇心。

可他沒有時間注意自己的反應。除了緊張和壓力感之外,他沒有餘力去注意任何東西,那種壓力壓迫著他的顴骨、牙齒、面頰、鼻樑骨——而他心裡清楚他必須將那種感覺抑制住,壓下去,控制它。

他沒有問候任何人,便徑直進了辦公室。愛爾瓦·斯卡瑞特萎靡不振地陷在他辦公桌前的一張椅子裡,喉嚨上纏著一根弄髒了的白紗布繃帶,而且兩頰通紅。華納德在屋子中央停住了腳步。外面的人放心了:華納德看上去神色鎮定。而愛爾瓦·斯卡瑞特心裡再清楚不過。

「蓋爾,我當時不在,」他以一種根本不能稱為嗓音的低啞聲音說,「我有兩天沒來上班了。是喉炎,蓋爾。不信你去問我的醫生。我當時不在這兒。我剛剛下床,看看我,高燒一百零三度,醫生本來是不讓我起來的,但是我……蓋爾,我的意思是我當時不在,我不在!」

他拿不準華納德有沒有聽見。可是華納德讓他說完了,然後假裝出在聽的樣子,彷彿那說話的聲音正在向他傳去,只是耽擱了。過了一會兒,華納德問:「當時誰在編輯部值班?」

「……是艾倫和福克經手的。」

「解僱哈丁、艾倫、福克和託黑。買斷哈丁的合同,但是不要買斷託黑的。叫他們在十五分鐘之內通通給我滾出這幢大樓。」

哈丁是主編;福克是文字編輯;艾倫是文字副主編,編輯部主任。他們在《紐約旗幟報》都有十年以上的工齡了。斯卡瑞特如同聽到了一條插播的新聞:總統被彈劾,紐約被彗星撞毀,加利福尼亞州沉入了太平洋。

「蓋爾!」他尖叫一聲,「我們不能這麼做!」

「出去!」

斯卡瑞特出去了。

華納德按下桌子上的一個按鈕,回答外面一個女人戰戰兢兢的聲音:「不要讓任何人進來。」

「是,華納德先生。」

他又按下一個按鈕對發行部經理說:「截住街上的每一份報紙。」

「華納德先生,太晚了!大多數都已經……」

「截住它們。」

「是,華納德先生。」

他將頭放在桌子上,靜靜地趴下來休息,只不過他所需要的休息方式並不存在——它比睡覺更偉大,比死更偉大,是從未有過的一種休息。那個願望如同嘲弄著他自己的一個秘密,因為他清楚他腦袋裡那種要爆裂似的壓力感具有一種相反的意圖——行動的衝動,那麼強烈,以致他渾身無力。他摸索著找一些乾淨的紙張,一時忘記把它們放在哪兒了。他得寫一篇社論,對此事作出解釋,並抵消其影響。他得快點。他感覺自己沒有權利在寫好之前耽誤一分鐘的時間。

隨著他寫出第一個字,那種壓力消失了。他想——手中的筆在飛快地寫著——詞語包含著多大的力量呀;過一會兒,對於那些聽到它們的人,不過首先是對於那些看到它們的人,它是一種療愈的力量,一個解決方案,就像掃除了障礙一樣。他想,或許科學家從未發現的基本秘密,生命的源泉,就在於思想借助語言逐漸成形的同時所發生的一切。

他聽到了轟鳴聲——從他辦公室的四壁和地板中所傳來的震動。印刷機正在趕印他的晚報,一份文簡圖多的小報——《號角》。聽著這種聲音,他的臉上漾起了微笑。他的手寫得更起勁了,彷彿那聲音便是源源不斷地注入他手指的能量。

他拋棄了以往社論中所使用的「我們」。他寫道:「……而如果我的讀者和我的對手們希望就這一偶發事件嘲笑我的話,我會接受它,並且把它當作是償還一筆自己所招致的債務。我罪有應得。」

他想,那是這幢大樓的心臟,它跳動著——現在幾點了?——我是真的聽見了呢,還是我自己的心臟?——有一次,一個醫生把聽診器插在我的耳朵裡,讓我聽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它聽起來就和這聲音一樣——他說我是個健康的動物,活很多年都會沒事——活很多……年……

「我曾經把一個滿口髒話的下流人強加給我的讀者,此人的精神高度是我唯一的藉口。我對社會的藐視還沒有達到這樣的程度,竟然會允許自己將他視作危險人物。我仍然持有對我那些追隨者們的一份尊敬——他們有資格讓我說埃斯沃斯不可能構成威脅。」

他們說聲音從不消失,而是由空間傳播——那麼人的心跳又怎樣呢——在五十六年當中有那麼多次心跳——能否將它們再次收集起來,以一種濃縮的形式再次使用?如果它們能再次跳動的話,結果也會是那些印刷機的聲音嗎?

「但是,我一直在自己的報頭做他的擔保人,所以,如果說公開懺悔在現代社會里是不可思議的丟臉行為的話,這便是我強加於自己的懲罰。」

不是一個人從來聽不到的五十六年點滴的輕微聲音,每一聲都是單一的,決定性的,不像一個逗號,而像一個句號,一個版面上長長的一串,集中起來去喂那些印刷機——不是五十六,而是三十一,另外那二十五年是讓我做好準備的——當我把新的報頭舉到門口上方的時候,我二十五歲——出版人是不更改報紙名稱的——而這個出版人卻改了——《紐約旗幟報》——蓋爾·華納德的《紐約旗幟報》……

「我請求這份報紙的每一位讀者寬恕。」

一隻健康的動物——來自我的東西都是健康的——我必須將那個醫生領到這兒來,讓他聽聽印刷機的聲音——他會善良地、得意地、滿意地咧嘴笑笑,偶爾,醫生喜歡一個完全健康的標本,那太稀罕了——我要款待他一下——讓他聽聽所聽過的聲音中最健康的——他會說《紐約旗幟報》是健康的,還可以活好多年呢。

辦公室的門開了,埃斯沃斯·託黑走了進來。

華納德任憑他穿過屋子走近辦公桌,沒有任何抗議的表示。華納德心想,他所感覺到的只是好奇——如果好奇能從深淵吹進事物的三維空間的話——就像是《紐約旗幟報》週日增刊中那些房子一般大小的甲蟲向著人類的身影前進——好奇,因為埃斯沃斯·託黑還在大樓裡,因為託黑已經越過了他所下達的命令獲准進來了,還因為託黑在哈哈大笑。

「華納德先生,我是來告幾天假的。」託黑說。他的面色從容鎮定,那並不是得意洋洋的表情,那是一張藝術家的臉。他明白過猶不及,所以便通過保持常態的方式來達到登峰造極的冒犯,「並且告訴你,我還要回來的。還幹這份工作,還寫這個專欄,還在這幢大樓裡。在我離開期間,你會弄清楚你所犯的錯誤的性質。一定要原諒我,我知道這樣做十分不得體,可是我已經等了十三年,我覺得可以給自己五分鐘的獎勵。那麼,華納德先生,你是一個佔有慾很強的人,而且你喜歡擁有財產的感覺?你有沒有停下來想過,它的基礎是什麼?你是否曾停下來以確保它的基礎是穩固的?沒有,因為你是一個講求實際的人。講求實際的人處理的是銀行賬戶、房地產、廣告合同和金邊證券。他們留給像我這樣不切實際的知識分子這樣的消遣——通過對金邊證券進行化學分析,瞭解金子的性質以及來源等情況。他們緊緊抓住克雷姆·普丁那樣的大廣告客戶,而把不起眼的小事留給我們去做,比如劇院啦,電影啦,電臺啦,學校啦,書評以及建築批評什麼的。只不過是一種賄賂——如果我們喜歡將時間浪費在生活中並不重要的這些小事上,而與此同時,你們卻在賺錢。金錢就是權力。是吧,華納德先生?那麼,華納德先生,你就是在追求權力了?是控制人的權力嗎?你這個可憐的外行!你從沒弄清過自己野心的本質,否則你早就會知道你並不適合此道。你不會利用它所要求的方法,而你又不願接受這樣的結果。一直以來,你連個無賴都算不上。我並不介意將這種方法傳授給你,因為我不知道怎樣對你來說更糟糕:是做個偉大的無賴好呢,還是個偉大的傻瓜好。那就是我要回來的原因。而且當我回來時,我要來管這家報紙。」

華納德平靜地說:「等你回來。現在從這兒滾出去!」

《紐約旗幟報》本市新聞編輯室的員工走上街頭進行罷工。

華納德集團工會全體出動。還有許多非會員也加入了他們的行列。印刷廠的員工還在上班。

華納德從沒考慮過工會的事。他比其他出版商發的工資都要高,而且他們從來沒有提過經濟上的要求。如果他的員工們希望通過聽聽演講這樣的方式來消遣一下,他看不出有什麼理由要為此擔心。多米尼克有一次試圖提醒他:「蓋爾,如果人們出於工資、工時,或者實際的需要而想要組織起來的話,那是他們的正當權利。可是既然沒有什麼實質上的目的,你還是盯緊點兒的好。」「親愛的,我得求你多少回?離《紐約旗幟報》遠點。」

他從沒費心去了解過都有誰屬於這個工會。現在他才發現成員人數並不多——然而卻是決定性的,包括他所有的關鍵人物,不是那些大的部門主管,而是下一級,都是經過專門挑選的活躍分子,那些小小的不可或缺的火花塞:那幾個最出色的駐外記者,負責全面課題的作業人員,負責改寫加工的編輯,助理編輯等等。他查閱了他們的記錄:大多數是在過去八年中錄用的;由埃斯沃斯·託黑推舉而來。

非會員走出去罷工是出於各種各樣的理由:有些人是因為不喜歡華納德;另外一些人是因為害怕繼續留下來上班,而且罷工似乎要比分析問題容易些。其中有一個人,一個靦腆的小夥子,在大廳裡碰到了華納德,便停下來尖聲說道:「我們要回來的,甜心,那時就不是這個調子了!」有些人走了,以免看見華納德。另外的人則採取穩妥的措施。「華納德先生,我討厭這麼做,我討厭得要命,我與那個工會毫無瓜葛,可是罷工終歸是罷工嘛,而我又不能允許自己當工賊。」「坦白地說,華納德先生,我並不知道誰對誰錯,我的確覺得埃斯沃斯是在耍卑鄙的手段,而哈丁又沒有權利讓他逃脫處罰,可是在當今這個世道,人怎麼能吃得準誰是誰非呀?而且我不想做的事就是充當糾察隊隊員。不,先生。我的感覺就像是在糾察對或錯一樣。」

罷工者們提出了兩個要求:讓那四個被解僱的人復職,改變《紐約旗幟報》關於科特蘭德一案的立場。

主編哈丁寫了一篇文章來說明自己的立場,該文發表在《新前沿》上。「就政策而論,我的確忽視了華納德先生的命令,這或許是一個主編所採取過的史無前例的行為。我完全意識到此中的責任。託黑先生、艾倫、福克和我都是看在它的員工、它的股東們,以及它的讀者們的份兒上想去拯救《紐約旗幟報》。我們希望通過和平手段讓華納德先生理智一些。我們希望一旦他看到《紐約旗幟報》採取了和全國大多數報社一樣的立場,他會欣然作出讓步。我們老闆的獨斷專行、無法預料以及肆無忌憚我們是知道的,可是我們抓住了這個機會,願意為了我們的職業責任犧牲自己。在我們承認一個老闆對他報紙的政治、社會和經濟等諸方面問題享有統治權的同時,我們也相信,如果老闆期望有自尊的人去支援一個普通罪犯的動機,那麼情況已經超出了正義的界限。我們希望華納德先生能夠認識到,那個由一個人說了算的專制時代已經過去了。在對我們謀生之地的管理上,我們應該擁有說話的權利。那是為了出版自由而進行的鬥爭。」

哈丁先生六十歲,在長島擁有一座莊園,業餘時間平均分配在打飛碟和孵化野雞上。他未生育的妻子是社會研究講習班的理事會成員。是託黑,這個講習班的演講明星,介紹她到這裡來的。這篇文章是她幫丈夫寫的。

從編輯部解僱的兩名員工並不是託黑工會的成員。艾倫的女兒是一位漂亮的年輕女演員,她在愛克寫的所有劇本中擔任女主角。福克的兄弟是蘭斯洛特·克魯格的秘書。

蓋爾·華納德坐在辦公桌前,低頭看著面前的一大堆報紙。他有許多事情要做,可是有一幅畫面反覆在他腦海裡浮現,揮之不去。它帶來的感覺縈繞在他所有的行動上——一個衣衫襤褸的男孩站在編輯辦公桌前的畫面:「你會寫‘貓(cat)’這個字嗎?」——「你會寫‘擬人形態(anthropomorphology)’這個詞嗎?」幾種身份分裂了,又組合起來,對他來說,那個男孩此刻就在這兒,站在他的桌前等待著,有一次他還說出聲來:「走開!」他發現自己充滿怒氣,他想,你要垮掉了,你這個傻瓜,現在不是時候。他沒有再大聲說話,可是當他閱讀、檢查和簽署檔案的時候,那場對話卻依然無聲地繼續著:「走開!我們這兒沒有工作。」「我再轉轉,你們想用我的時候說一聲。我不要工錢,你們認為我還行,想留住我時再付給我工錢。」「他們會付你錢的,難道你不明白嗎,你這個小傻瓜?他們會付你錢的。」聲音很響亮——他的聲音又正常了,他對著一個話筒說:「告訴曼寧,我們得把字模安上……儘快把校樣送上來……送一份三明治上來,哪種都行。」

還有為數不多的一些人仍然跟隨著他:那些老人和送稿生們。清早,他們走進大樓,臉上經常帶著傷痕,衣領上帶著血跡。一個人跌跌撞撞地走進來,他的顱骨裂開了,被救護車送去了醫院。那既非勇氣也非忠誠,而是慣性。對他們來講,丟了《紐約旗幟報》這份工作,就等於是世界末日。他們抱有這種想法的時間太久了。年老的員工不明白,而年輕的員工不在乎。

送稿生們被派出去報道新聞。他們送來的東西的質量逼得華納德超越了絕望,高聲狂笑起來:他從沒讀過如此賣弄的文章。他能看得出野心勃勃的年輕人的得意——他終於成了一名記者。當這些報道出現在《紐約旗幟報》上的時候,他卻沒有大笑;負責改寫的人手不夠。

他試圖僱用一些新人。他願意出極高的薪水。他想要的人拒絕為他工作。有幾個人響應了他的召喚,雖然他寧願他們不這麼做,但還是聘用了他們。他們是十年來都沒有被一家知名報社聘用過的人。換上一個月前,那種人連旗幟大樓的門都進不來。其中有一些兩天之內就不得不被掃地出門,其他人則留了下來。他們大部分時間都喝得醉醺醺的。有一些表現得好像是在對華納德施予恩惠一樣。其中一個說:「蓋爾,老夥計,別這麼怒氣衝衝的。」——他整個人被輕輕地扔下了兩段樓梯,一隻腳踝骨折了。他坐在樓梯腳下,抬頭看著華納德,徹底驚呆了。其他人比較難於捉摸。他們只是昂首闊步地走來走去,狡猾地看著華納德,幾乎是在衝著他擠眉弄眼,暗示說,他們是一筆卑鄙交易的同謀犯,系在了一根繩子上。

他向新聞學院求助。沒有一個人來應聘。有一個學生團體寄來了一份由全體成員簽名的決議書:「……抱著對專業的高度尊敬,以高舉出版業的榮譽為終生的使命,我們認為我們中間誰也不能收起自尊,接受你提供給我們的聘書。」

新聞編輯還堅守著自己的崗位,本地新聞編輯走了。華納德自己身兼數職:本地新聞編輯,主編,線路工,改稿員,送稿生。他寸步不離大樓。他睡在辦公室裡的一張長沙發上——如早年《紐約旗幟報》剛剛開辦時的模樣。他不穿外套,不打領帶,襯衫的領子敞開著,樓上樓下地跑,他的步伐聽起來像是機關槍的喀噠聲。兩個電梯工還在,其餘的人都消失了,沒有人知道是在什麼時候,出於什麼原因,是由於對罷工的同情、畏懼,或者僅僅是灰心喪氣。

愛爾瓦·斯卡瑞特對華納德的鎮定自若無法理解。那臺卓越的機器——這個字眼在他心裡一直代表了華納德,斯卡瑞特心想——運作狀態從沒像現在這樣良好過。他言語簡明,下達指令迅速,作出決斷及時。在一片狼藉中——機器、導線、潤滑油、墨水、廢紙、沒有打掃的辦公室、無人佔用的辦公桌,當被樓下街道拋上來的磚頭砸爛的玻璃像陣雨般從頭頂傾瀉而下時,華納德躲閃的動作就像一個雙重曝光的身影,疊加在背景上,偏離了位置,不成比例。斯卡瑞特心想,他並不屬於這裡,因為他看上去並不現代——正是這一點——他看上去並不現代,無論他穿著什麼樣的褲子——他就像某種來自哥特式大教堂的東西。他貴族的頭顱挺得很直,無肉的面頰緊緊地縮在一起。一艘輪船的船長,除了他本人,所有人都知道這艘船正在下沉。

愛爾瓦·斯卡瑞特還在。他還沒有認識到事件的真實性;他茫然若失地拖著腳步四處走動;每天早晨開車來到大樓,看見糾察隊時,他心裡都有一種新鮮而不知所措的震驚。除了車窗玻璃上被扔了幾個西紅柿以外,他沒受什麼傷。他試圖幫助華納德,他試圖去幹自己和另外五個人的工作,可是他連一天的正常任務都無法完成。他在無聲地崩潰,他的關節被問號擰得鬆動起來。無論人們在做什麼事,他都要打斷他們,不停地問:「可是為什麼?為什麼?怎麼突然之間就這樣了?」他這樣浪費著每個人的時間。

他看到一名穿白色制服的護士沿著走廊走過去——一樓建了個急救站。他看到她正將一個廢紙簍搬到垃圾焚化爐去,裡面全是一團團沾滿血跡的紗布。他轉過身去,他感到噁心。並不是因為他所看到的景象,而是因為他憑著直覺所領會到的一種隱含其中的更強烈的恐懼:這座文明的大樓——上了蠟的乾淨地板令其顯得安全,嚴格保持的現代企業的整潔令其顯得體面,這是一個人們處理像寫字和簽訂合同這種嚴肅事情的地方,一個人們接受嬰兒服裝廣告和閒聊高爾夫球的地方——在幾天的工夫裡,變成了一個人們搬著血糊糊的垃圾從走廊裡經過的地方。為什麼?——愛爾瓦·斯卡瑞特想。

「我無法理解這一切。」他以沒有口音的單調語氣對他周圍的每一個人這樣說,「我無法理解埃斯沃斯怎麼取得了這麼大的權力……埃斯沃斯是個文化人,一個理想主義者,而不是一個卑鄙的站在街頭鬧事的激進分子,他是那麼友善,又是那麼機智,而且又是個多麼博學的人啊!——一個總是開玩笑的人絕對不會是一個暴力分子——埃斯沃斯不是存心要這麼幹的——他並不知道會導致什麼樣的結果,他愛人們,我願為埃斯沃斯·託黑押上所有的賭注。」

有一次,在華納德的辦公室裡,他壯著膽子說:「蓋爾,你為什麼不協商解決這個問題?為什麼不至少與他們見見面?」

「閉嘴。」

「可是,蓋爾,在他們那邊或許也有一點點真理呢?他們是新聞記者。你知道他們說什麼,出版自由……」

然後,他看見幾天來一直期待並以為自己已躲過去的憤怒發作了——那藍色的虹膜消失在一團白色中,那沒有視覺的明亮的眼球,在一張全是凹陷的臉上,那顫抖著的雙手。可是過了一會兒,他看到了他以前從沒見過的東西:他看到華納德將即將發作出來的東西消滅在萌芽狀態,未發一言,沒有半點解脫。他看到他凹陷的太陽穴上由於努力而沁出的汗珠,以及辦公桌邊上緊握的拳頭。

「愛爾瓦……如果我當時沒有坐在《新聞公報》的樓梯上……那個讓他們自由的出版從何而來呢?」

外面和走廊裡都有警察。那有些幫助,不過作用不大。有一天晚上,樓門口被倒上了硫酸,將一樓窗戶的大塊厚玻璃板都燒化了,而且在牆壁上留下了麻風病似的白斑。軸承上的沙子使一臺印刷機停止了轉動。一家無名的熟食店因為在《紐約旗幟報》上打廣告而被砸得稀巴爛。一大批小廣告客戶退卻了。華納德報業的運輸卡車遭到毀壞。一名卡車司機被打死。罷工中的華納德工會發文抗議暴力行為。工會並沒有教唆他們這樣做。大多數成員都不知道是誰幹的。《新前沿》上發文表達了對過激行為的遺憾,可是將其歸咎於「人民正義的憤怒一時衝動的爆發」。

休謨·斯勞頓以一個自稱「自由商人」的組織名義向華納德發來一份通知,取消了他們的廣告合同。「如果你希望的話,你可以起訴我們。我們認為我們享有合法理由取消廣告合同。我們簽約是要在一家有聲望的報紙上,而不是人盡皆知的不光彩的廢紙上刊登廣告,這張廢紙將糾察隊帶到我們的門口,毀掉了我們的生意,而且任何人都不再讀它。」該組織包括大部分《紐約旗幟報》最有錢的廣告客戶。

華納德站在辦公室的窗前,看著他的城市。

「儘管存在危險,但我曾一度支援罷工。我一輩子都在和華納德作對。我從沒想到會目睹這樣一天,或者說這樣一個問題——我居然不得不說——正如我現在所說的——我站在蓋爾·華納德一邊。」奧斯頓·海勒在《時事報》上這樣寫道。

華納德給他寄去了一張字條:「去你的,我沒求你為我辯護。」

《新前沿》把奧斯頓·海勒描繪成「一個將自己出賣給了大企業的保守分子」。知識界的淑女們說奧斯頓·海勒過時了。

蓋爾·華納德像往常一樣站在本地新聞編輯室的桌前撰寫社論。他那些翫忽職守的職員們並沒有看出他身上有什麼變化。不緊不慢,不慌不忙,不發脾氣。沒有一個人注意到他的某些行為是新的:他常常來到印刷車間,看著那些轟鳴的巨人噴射出滾滾的白色河流,傾聽它們所發出的隆隆聲。他常常會從地板上撿起一塊鉛條,放在掌心上心不在焉地用手指撫摸著,像是在摸一塊玉,然後將它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上,彷彿他不願將它白白浪費掉似的。他反對其他諸如此類的浪費形式,而自己卻對此渾然不覺,那種動作是本能的:他找回用過的鉛筆,花上大半個小時修理一臺壞掉的打字機,儘管電話在一邊一個勁地尖叫,沒人接聽。那並不是省錢不省錢的問題。他連看都不看支票上的數字便在上面簽字。斯卡瑞特不敢去想過去的每一個日子給他帶來的開銷。那個問題是這幢大樓的一部分,他愛這裡的每一個門鈕,屬於《紐約旗幟報》的那些東西便屬於他。

每天下午很晚的時候他都給鄉間的多米尼克打電話。「很好。一切都在控制之中。你別聽那些製造恐慌的人瞎說……不,見它的鬼,我不想談論那該死的報紙。跟我說說花園是什麼樣子……今天你去游泳了嗎?……跟我說說湖……你今天穿的哪件衣服?……今晚聽聽wlx廣播,八點。他們會播放你最鍾愛的——拉赫曼尼諾夫第二協奏曲……我當然有時間來保持訊息靈通……噢,好吧,我明白我是騙不了一位前任女新聞記者的,我確實仔細看了廣播節目那一版……我們當然有足夠的人手,只不過我沒法非常信賴新聘來的某些傢伙,而我有能力抽出點時間……首先,不要進城來。你答應過我的……晚安,最最親愛的……」

他結束通話了,坐在那裡看著電話,臉上漾起一絲微笑。想到鄉間,如同想到了無法逾越的大洋彼岸。它給他一種身處被圍攻的堡壘中的感覺,而他喜歡那種感覺——不是喜歡那樣的事實,而是那種感覺。他的臉看上去返祖了,變成了在城堡壁壘上戰鬥的先祖的樣子。

一天傍晚,他走出大樓到街對面的一家餐館去。他有好幾天沒好好吃過飯了。當他回來的時候街道上還是亮的——一片夏日的寧靜棕色暮靄,彷彿那感覺遲鈍的陽光在暖暖的空氣中伸展得太舒服了,以至於無法縮回,儘管太陽早就落下山去了。那種光亮使天空看起來很新鮮,而讓街道看起來很骯髒。在老舊建築物的角落裡有著一塊塊的棕色痕跡和腐爛的橘子。他看見糾察隊在旗幟大樓門口來回踱著步。他們一共有八個人,排成橢圓形的佇列在人行道上一圈又一圈地繞行。他認出了其中的一個傢伙,一個專門採訪治安訊息的記者,其他幾個人他從未見過。他們扛著這樣的標語:「託黑,哈丁,艾倫,福克……」「出版的自由……」「蓋爾·華納德踐踏人權……」

他的眼睛一直盯在一個婦女身上。她的臀部從腳踝處就開始了,堆在鞋子緊繃的細帶上。她有著方形的肩膀,一件廉價的棕色粗花呢外套裹在她那碩大的方形身體上。她長著白淨的小手,是那種會將廚房裡的東西弄得到處都是的手。她有一張切口一樣的嘴,沒有嘴唇。她搖搖擺擺地蹣跚而行,可她的動作卻驚人地輕快。她的步伐藐視那個要傷害她的世界,透出一種惡意的狡猾,似乎在說她不會更喜歡別的事情,因為如果這個世界企圖傷害她的話,那將是對世界開了多麼大的一個玩笑,不信就來試試看,只要試一試。華納德清楚,她從未被《紐約旗幟報》僱用過,絕對不可能,教會她識字似乎都是不可能的,她的步伐似乎在暗示她當然不必非得識字。她舉著這樣的標語:「我們要求……」

他想起了在破舊的旗幟大樓的長沙發上睡覺的那些夜晚,那是在起初的幾年,因為新的印刷機等著付賬,而且《紐約旗幟報》必須走上街頭去面對競爭者們。有一天晚上他咳出了血,但拒絕去看醫生,不過結果沒什麼事,只不過是勞累過度。

他匆匆走進大樓。那些印刷機還在轉動。他站在那兒聆聽了一會兒。

晚上,大樓是寧靜的。它似乎更大了,彷彿是聲音佔據了空間,使它一無所有了。一道道燈光從開著的門裡透出來,投射在昏暗的走廊裡。一臺寂寞的打字機在某個地方喀噠喀噠地響著,聲音是那麼連貫,就像是滴水的水龍頭。華納德穿過一條條走廊。他想,當他為了地方政府選舉而宣傳那些著名的騙子時,當他美化紅燈區時,當他以誹謗文章去詆譭別人的名譽時,當他伏在歹徒母親的肩膀上啜泣時,那些人是願意為他工作的。才華橫溢的人、德高望重的人都渴望為他工作。而現在,在他的職業生涯中,他頭一次表現得這樣誠實。他在領導著他最偉大的聖戰——在一些討厭傢伙的幫助下:工賊,流動工,酒鬼,還有那些卑微的苦工,他們過於忍讓,沒法辭退。他想,或許罪責並不在那些現在拒絕為他工作的人身上。

太陽照在辦公桌上的方形水晶墨水瓶上。它使華納德想起草坪上的冷飲,白色的衣服,裸露著的手臂壓著青草的感覺。他努力不去看那歡快的發光的小東西,手不停地寫著。那是罷工第二週的一個早晨。他返回辦公室已經有一小時了,並且吩咐不要讓人來打擾他。他有一篇文章要趕著寫完。他知道他想找個藉口,安心地待上一個小時,對大樓裡所發生的一切視而不見。

辦公室的門不宣而開了,多米尼克走了進來。自從他們結婚以後,他一直不允許她到旗幟大樓來。

他站起身來,動作裡有一種無聲的順從,允許自己不提任何問題。她身穿一套珊瑚色的亞麻套裝,站在那兒,彷彿湖就在她的身後,而太陽正從衣褶的表面升起來。她說:「蓋爾,我要我原來在《紐約旗幟報》的工作。」

他站在那兒,默不作聲地注視著她,接著他笑了。那是一種康復期的微笑。

他轉向辦公桌,拿起他寫好的幾頁紙遞給她,說:「把這個送到後面去。把電報拿來給我。然後去本地新聞編輯部向曼寧報到。」

那種不可能的東西,那種無法用語言、眼神或者手勢傳達的東西,那種兩個人之間完全理解的統一,通過一小疊紙從他的手到她手中的傳遞便做到了。他們的手指並沒有接觸。她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不到兩天的時間,一切便像她從沒離開過《紐約旗幟報》一樣了。只不過現在她不再寫關於房屋的專欄,但一直沒有閒著,哪裡需要能幹的人手,她便去填補這個空缺。「沒關係的,愛爾瓦。」她對斯卡瑞特說,「剪剪貼貼正是適合女性乾的活兒。我來這兒就是要在必要的地方打上那個補丁——可是夥計!這塊布也破得太快了!一旦你那些新來的記者比平常更胡作非為時,儘管來叫我。」

斯卡瑞特無法理解她的語調、她的態度和她的出現。「多米尼克,你真是個救生隊員啊。」他難過地咕噥著,「看見你在這兒,就像過去的日子一樣——可是,噢!我多希望還是過去那些日子呀!我就是沒法理解。當這兒還是個像樣的地方時,蓋爾連你的一張照片都不準貼——可是現在,這兒安全得實際上就跟一座正在經歷囚犯暴動的監獄差不多,他竟然讓你到這兒來工作!」

「停止你的評論吧,愛爾瓦。我們沒那個工夫。」

她為一部她並沒看過的電影寫了一篇文采出眾的影評。她為一場她並未出席的會議寫了一份報告。有一天早晨,負責《每日佳餚》欄目的那位女士沒來上班,她突擊出一長串的食譜和配方。「我不知道你還會做飯。」斯卡瑞特說。「我也不知道。」多米尼克說。一天晚上,當發現唯一的值班記者醉倒在洗手間的地板上時,她出去採訪了一場船塢大火。「幹得不錯。」讀了這篇報道後,華納德這麼告訴她,「可是再試一次,你就會被解僱。如果你想留下來,就不要走出大樓一步。」

這就是他對她出現的唯一評論。必要時他才與她講話,言簡意賅,就像同其他任何員工講話一樣。他發號施令。他們經常會好幾天見不到彼此。她在圖書室的一個長沙發上睡覺。偶爾,在晚上時,她會到他的辦公室來,擠出一點時間稍事休息,然後他們交談著,沒有什麼特殊的事情,談的都是日常工作中的小事,快活地談著,就像任何一對已婚夫婦在閒聊他們平淡生活中的日常程式。

他們並沒有提起洛克或者科特蘭德。她發現牆上掛著洛克的照片,便問:「那是什麼時候掛上去的?」「一年前。」那是他們唯一一次提到洛克。他們不談論公眾對《紐約旗幟報》越來越強烈的不滿。他們也不展望未來。他們在對大樓四壁之外的問題的忘卻中感受到了一種慰藉。它被忘卻了,是因為那不再是他們之間的一個問題。那個問題已經得到解決,並且已經找到了答案,剩下的只不過是簡單的和平——他們有工作要做——保持報紙運轉的工作——而且是他們一起在做。

她會不請自來,在午夜,端來一杯咖啡,而他則會滿懷感激地搶過去,並不停下手頭的工作。當他十分需要時,他總能在辦公桌上找到新鮮的三明治。他無暇過問這些東西是從哪裡弄來的。後來他發現,她在一間內室裡裝了一個電爐,並且貯藏了一些供給品。當他必須整夜工作時,她為他做早點,她用一張硬卡紙當托盤,端著做好的菜走進來,窗外空曠的大街上一片靜寂,屋頂迎來了清晨的第一道光明。

一次,他發現她手中拿著掃帚,正在打掃辦公室。負責大樓維護的部門已經解散,女清潔工來了又走了,誰也無暇注意到這一切。

「我付給你的薪水中包括做衛生嗎?」他問。

「得了,我們不能在豬圈裡辦公。我沒問過你給的薪水中包括哪些工作,不過我要求加薪。」

「別幹那活兒了,看在上帝的分上!真是荒唐。」

「什麼荒唐?它現在乾淨了,也並沒花多大工夫。我幹得好嗎?」

「很好。」

她靠在掃帚上哈哈大笑。「我相信你一直像其他所有人一樣,認為我只不過是種奢侈品,一種高階情婦,對吧,蓋爾?」

「你心血來潮的時候就是這樣的吧?」

「我想一輩子都這樣——如果我可以找到這樣做的理由。」

他知道了她的耐力比他強。她從沒表現出一絲精疲力竭的跡象。他猜她睡過覺,可是弄不明白是在什麼時候。

在任何時候,在大樓的任何地方,一連好幾個小時不見他,她都能意識到他的存在,他最需要她的時候,她總會知道。一次,他倒在桌子上睡著了。醒來時,他發現她注視著他。她關掉了燈,坐在靠窗的一把椅子上,在月光下,她的臉向他轉過來,那麼平靜地看著他。她的臉是他看到的第一樣東西。他費力地將頭從手臂上抬起來,在最初的一剎那,在他還沒有完全恢復控制力和回到現實之前,他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憤怒、無助和絕望的抗議,他想不起是什麼把他們帶到這裡,帶進這種狀態,只記得他們倆都陷入了一種巨大而漫長的折磨,只記得他愛她。

在他完成直起身的動作之前,她從他臉上讀出了這一切。她向他走過來,站在他椅子旁邊,攬過他的頭,擁抱著他,他沒有反抗,倒在她的懷裡。她吻著他的頭髮,在他耳邊輕輕地說:「一切都會好的,蓋爾,一切都會好的。」

在第三個星期結束的時候,有一天晚上,華納德走出了大樓,不管他回來的時候它還能剩下什麼,他得去看洛克了。

自從被圍攻以來,他便沒有給洛克打過電話。洛克經常給他打電話。華納德接聽他的電話,安靜地,只是接聽而已,並不做任何的陳述,也拒絕做進一步的交談。一開始他便警告洛克:「別試圖到這兒來。我已經吩咐下去了。他們不會讓你進來的。」他必須不去想他這場戰鬥所採取的實際形式,他必須忘掉洛克存在這一事實,因為一想到洛克,便會讓他想到那個縣級看守所。

他步行了很長一段路來到恩瑞特公寓;走路可以加長距離,而且更具安全感;而乘坐計程車會將洛克與旗幟大樓之間的距離拉得太近。他讓視線落在前方六英尺人行道上的一點;他不想看見這座城市。

「晚上好,蓋爾。」當他進來時,洛克平靜地說。

「我不知道哪一種不良的教養更為顯眼,」華納德說,一邊將帽子隨手扔在門邊的一張桌子上,「是脫口而出,還是視而不見。說吧,我看起來糟透了。」

「你的確看起來很糟。坐下來,休息一下,不要說話。我放水讓你洗個熱水澡——不,你看起來沒那麼髒,只是改變一下,這對你有好處。然後我們再談。」

華納德搖搖頭,仍然站在門口。

「霍華德,《紐約旗幟報》不是在幫你,而是在毀你。」

準備好說出這句話,花了他八週的時間。

「當然,」洛克說,「那又如何?」

華納德不願往前走。

「蓋爾,就我個人來說,沒什麼大不了的。不管怎麼說,我靠的又不是公眾輿論。」

「你想讓我放棄?」

「如果它使你付出擁有的一切,我想讓你堅持到底。」

他看到華納德明白了他的意思,那正是華納德竭力不想去面對的,也是想讓他說出來的。

「我並沒有期待你來救我。我覺得我有贏的機會。罷工既沒有使情況好轉,也沒有使之惡化。別為我擔心,而且也不要放棄。如果你堅持到最後——你就再也不需要我了。」

他看到了憤怒、抗議——以及認同的表情。他又說:「你明白我在說什麼。我們將會是比以往更要好的朋友——如果有必要,你會到監獄裡來看我。不要畏縮,不要讓我說得太多。現在不要。對於罷工我很高興。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我就知道那種事終究會發生的。在那之前很久你就清楚。」

「兩個月之前,我答應過你……那個我想信守的諾言……」

「你正在信守你的諾言。」

「難道你真想蔑視我?我希望你現在就說出來。我就是到這兒來聽這個的。」

「好吧,聽我說。你一直是我生命中永遠都不可能重複的一場遭遇。亨利·卡麥隆為了我的事業而死。而你卻是一家下流小報的出版商。然而,這句話我不能對他說,卻正在對你說。斯蒂文·馬勒瑞從不向自己的靈魂妥協。而你除了以各種方式出賣你的靈魂之外,從沒做過別的事。然而,這句話我不能對他說,卻正在對你說。那就是你一直想聽我說的嗎?可是,不要放棄。」他轉過身去,又說,「就這些。我們不要再談論你那該死的罷工了。坐下來。我給你端杯喝的。休息一下,讓你自己從那糟糕的樣子中恢復過來。」

華納德深夜才回到《紐約旗幟報》。他叫了一輛計程車。那沒什麼關係。他沒有注意到距離。

多米尼克說:「你見過洛克了。」

「是的。你怎麼知道?」

「這是週日增刊的拼版。相當糟糕,可是又必須得做。我讓曼寧回家去休息幾個小時——他快要垮了。傑克遜辭職不幹了,不過沒有他我們也能行。愛爾瓦的專欄一團糟——他連語法都不能保證準確了——我改寫了一遍,你可別告訴他,就說是你改的。」

「去睡覺吧。我來接替曼寧的崗位。我好著呢,還能挺上幾個小時。」

他們繼續著,日子一天天地過去,而收發室裡退回來的報紙堆也日漸高了起來,蔓延到了走廊裡,大堆的白紙就像大理石板一樣。隨著每一期的出版,發行的數量越來越少,可是那紙堆卻在不斷地增大。日子一天天地過去,在英雄般地努力生產無人購買和無人閱讀的報紙中過去了。h216/h2在為董事會保留的光滑桃花心木長桌上,有著彩色木頭制的gw兩個字母——那是按照他的簽名做的。它一直使那些董事們氣惱。但現在他們卻無暇注意到這個,只是偶然地將目光落在上面——然後,它就變成愉快的一瞥。

董事們圍坐在會議桌周圍。這是董事會歷史上唯一一次不是由華納德召集的會議。可是會議已經召集起來了,而且華納德也來了。罷工已經進入第二個月。

在桌子的上首,華納德站在他的椅子前。他看起來像是從男性雜誌上走下來的人物畫,過分講究地修飾了一番,他黑色西服的胸部口袋裡插了一塊白色的手帕。董事們陷入了各自的想入非非:一些人想到了英國裁縫,其他人想到了英國上議院——想到了倫敦塔——想到了被處決的英國國王——或者那是首席大法官?——死得很體面的人。

他們並不想看眼前的這個人。他們仰仗著對外面糾察隊的想象——以及那些灑了香水、修了指甲,在起居室裡尖聲支援著埃斯沃斯·託黑的女人們——還有在第五街上舉著「我們不讀華納德」牌子的扁平臉姑娘——以此來為說出他們即將要說的話尋求支援和勇氣。

華納德想到了哈得遜河邊那堵搖搖欲墜的牆。他聽到了幾個街區外逐漸走近的腳步聲。只不過這一次,他的手裡沒有繩索來讓他的肌肉做好準備。

「已經失去理智了。這是一個商業組織,還是一個為個人的朋友們進行辯護的慈善組織?」

「上一週三十萬美元……別介意我是怎麼知道的,蓋爾,那沒什麼可以保密的,是你的銀行家告訴我的。好吧,那是你的錢,可是如果你期望靠報紙賺回來,就讓我來告訴你,我們有足夠的智慧,你狡猾的詭計騙不了我們。你可別讓公司承擔那個負擔,一分都不行,這一次你別想僥倖成功,太晚了,蓋爾,你耍聰明花招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了。」

華納德看著那兩片發出聲音的多肉的嘴唇,心想:你管過《紐約旗幟報》,從一開始,你不瞭解它,而我瞭解,它曾經是你,它曾經是你的報紙,現在沒什麼可以挽救的了。

「是的,斯勞頓和他的組織願意立刻回頭。他們所要求的只不過是要我們接受工會的要求,他們會想辦法妥協,以原來的條件,甚至不用等你的發行量恢復——那會是很費力的事情,朋友,讓我告訴你吧——而且我覺得他們毫無惡意。我昨天同休謨談過了,他也向我保證——他非常想從我嘴裡聽到具體的損失金額,華納德,或者你不用我幫助就知道這個數字?」

「不,埃爾德里奇議員不會見你的……哦!省省力吧,蓋爾,我們知道你上週飛到華盛頓去了。你不知道的是,埃爾德里奇議員到處說,這件事八竿子也打不著他。而克萊格老闆突然被叫到佛羅里達州去了,是嗎?——去看護他生病的姑媽?他們沒人會把你從這個處境中拉出來的,蓋爾。這又不是一筆鋪路的交易或者什麼空頭股票醜聞。你不再是過去的你了。」

華納德心想,我從來都不是,我從沒在這兒待過,為什麼你們不敢看我?難道你們不清楚我是你們當中最無足輕重的嗎?週日增刊上的半裸女人,影印頁上的嬰兒,還有關於公園松鼠的社論,它們便是你們靈魂的寫照,你們靈魂中原封不動的本質——可是那時我的靈魂在哪兒呢?

「如果我能從中看到任何意義,我就見鬼了。現在,如果他們要求加薪,我是不能理解的,我會說,豁出身家性命,也要反對那幫狗孃養的。可這是什麼——一個他媽的知識分子話題嗎?我們是在為了原則或別的什麼而輸得精光嗎?」

「你不明白嗎?《紐約旗幟報》現在是一種教會出版物。蓋爾先生,福音傳道者。我們身處困境,但我們收穫了理想。」

「好吧,如果那是一個真正的話題,一個政治話題——可那隻不過是個炸燬了個什麼破房子的傻瓜而已!每一個人都在嘲笑我們。坦白地講,華納德,我已經努力拜讀了你寫的社論,如果你想聽我真誠的意見的話,那是最糟糕的印刷品。你以為你是在為大學教授寫作呢?!」

華納德心想,我瞭解你——你就是那個寧肯把錢給一個懷孕的妓女,也不願給一個快要餓死的天才的人——我以前就見過你這副嘴臉——我選了你,我把你介紹進來——儘管對你的工作還拿不準,記住那個人的臉,你就是在為他而寫——可是,華納德先生,人不可能記得住他的臉——能,孩子,人能記得住,它會回來提醒你的——它會回來要錢的——而且我也會支付的——我很久以前簽了一張空頭支票,而現在,它被拿出來悉數兌現——可是一張空頭支票能夠兌現的最終總是你所擁有的一切。

「這種處境是中世紀式的,是給民主臉上抹黑。」一個聲音發著牢騷。講話的人是米切爾·蘭登,「該是有人站出來發表個人看法的時候了。一個人隨心所欲地經營著所有的報紙——這算什麼,十九世紀嗎?」蘭登撅著嘴說,朝桌子對面一個銀行家的方向看著,「這裡有人費心問過我的想法嗎?我是有想法的。我們得群策群力嘛。我的意思是說團隊合作,一個大管絃樂隊。該是這份報紙擁有一種現代的、自由的、進步的政策的時候了!譬如,接受小佃農的質詢……」

「閉嘴,米奇。」愛爾瓦·斯卡瑞特說。斯卡瑞特的太陽穴上淌下了汗珠,他不知道這是為什麼。他想讓董事會取勝,只是屋子裡有某種東西……這兒太熱了,他想,但願誰能把窗戶開一下。

「我不會閉嘴的!」米歇爾尖聲說道,「我實際上跟他一樣好……」

「拜託,蘭登先生,」銀行家說。

「好吧,」蘭登說,「好吧。別忘了除了超人之外,這兒誰持有最大份額的股票。」他把大拇指猛地指向華納德,沒有看他,「只是別忘了這一點。只是想想誰將來管這兒的事兒。」

「蓋爾,」愛爾瓦·斯卡瑞特抬起頭看著華納德,他的眼神奇怪地坦誠而又痛苦,「蓋爾,沒有用的。可是我們還可以收拾殘局。瞧,如果我們承認我們在科特蘭德事件上是錯誤的,而且……而且我們只要接受哈丁回來,他是個有價值的人,或許……還有託黑……」

「在這次討論中誰都別提託黑的名字。」華納德說。

米切爾·蘭登將他的嘴猛地張開卻又合上了。

「這就對了,蓋爾!」愛爾瓦·斯卡瑞特大聲叫道,「那太好了!我們可以談談,給他們出個價。我們要推翻在科特蘭德事件上所採取的政策——那,我們必須如此,不是因為那個該死的工會,而是我們得把發行量恢復上去,蓋爾——所以我們要答應他們那個條件,而且我們會接受哈丁、艾倫和福克回來,可是不要託……不要埃斯沃斯。我們讓步,而他們也讓步。保全了大家的面子。是這樣的嗎,蓋爾?」

華納德一言不發。

「我認為這就對了,斯卡瑞特先生,」銀行家說,「我想那才是解決問題的途徑。畢竟,必須允許華納德先生維護他的聲望。我們可以犧牲……一個專欄作家,而維護大家之間的和平嘛。」

「我不這麼看!」米切爾·蘭登大聲嚷道,「我一點兒也不這麼看!為什麼我們應該犧牲埃……一個偉大的自由主義者,就因為……」

「我支援斯卡瑞特先生,」那個提到議員的人說,其他人的聲音隨聲附和,而那個批評了社論的人卻突然大聲說道,「我覺得蓋爾·華納德是一個了不起的老闆!」他在米切爾·蘭登身上看到了不願看到的東西。現在他看著華納德,尋求保護。華納德沒有注意他。

「蓋爾?」斯卡瑞特問道,「蓋爾,你怎麼看?」

沒有回答。

「該死,華納德,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不能這樣下去!」

「下定決心,否則就出局!」

「我要出錢買下你全部的股份!」蘭登尖聲叫道,「想賣嗎?想賣掉它,徹底擺脫嗎?」

「看在上帝的分上,華納德,別傻了!」

「蓋爾,是《紐約旗幟報》呀……」斯卡瑞特小聲說,「是我們的《紐約旗幟報》……」

「我們會站在你一邊的,蓋爾,我們大家一起分擔,我們會把這份老報紙扶起來的,我們會按照你說的去做,你來當老闆——可是看在上帝的分上,現在就表現得像個老闆!」

「安靜,先生們,安靜!華納德,這是最後的決定:我們改變對於科特蘭德事件的政策,我們接受哈丁、艾倫和福克回來,這樣我們就會挽救殘局。是還是不?」

沒有回答。

「華納德,你心裡清楚,就得這樣——否則你就得關閉《紐約旗幟報》。即使你把我們的股份都買下來,這種局面你也是維持不下去的。要麼作出讓步,要麼把《紐約旗幟報》關掉。你最好還是讓步。」

華納德聽到了那個詞。他在所有人的講話中都聽到了。他在會議之前許多天就聽到了。他比在場的任何人都更清楚。關閉《紐約旗幟報》。

他只看到了一幅畫面:新的報頭升到了《新聞公報》的門楣上。

「你最好作出讓步。」

他後退了一步。他後面並不是一堵牆。只不過是他椅子的靠背。

他想到在臥室裡他幾乎要扣動扳機的那一剎那。他知道他現在又要扣動它了。

「好吧。」他說。

那隻不過是一個瓶蓋,華納德低頭看著腳下一個發光的小點,心想,一個瓶蓋落到了車道上。紐約的車道上到處是這樣的東西——瓶蓋兒,安全別針,競選徽章,項鍊掛鉤;有時候還有丟失的珠寶;現在它們那麼相像,被壓扁了,陷進了地面;它們讓人行道在晚上閃閃發亮。城市的肥料。有人喝空了酒瓶,便把蓋兒扔掉了。多少輛汽車從它上面軋過?人能將它找回來嗎?人能跪在地上,徒手將它挖出來嗎?我沒有權利希望逃避。我沒有權利跪在地上尋求補救。幾百萬年以前,當地球誕生時,就有像我一樣的生物:被粘在樹脂裡變成琥珀的飛蠅,陷入沼澤裡變成岩石的動物。我是一個二十世紀的人,而我變成了人行道上的鐵片,等待著紐約的卡車從上面軋過去。

他慢慢地走著,大衣領豎起來。街道在他前面延伸著,空曠而寂寞,而前方的建築就像擺放在書架上的書脊,沒有秩序地擠在一起,各種大小的都有。他走過的街角通向黑暗的過道。街燈給城市罩了一個防護罩,可是一些地方有了破洞。看到前方一縷斜射的燈光時,他拐過了街角。那是一個三四個街區大小的去處。

燈光來自一家當鋪的視窗。店鋪已經打烊了,可是一個耀眼的燈泡吊在那裡,以便使那些可能會淪為搶劫者的人望而卻步。他停下腳步,看著它。他想,人世間最粗鄙的景象,一家當鋪的視窗。那些對於人來說神聖的東西,那些珍貴的東西,卻在所有人的眼光裡屈服了,向典當和討價還價屈服,對於陌生人冷漠的目光而言無異於垃圾,一堆破銅爛鐵,打字機和小提琴——夢想的工具,老照片和結婚戒指——愛情的標籤,與髒兮兮的褲子、咖啡壺、菸灰缸、色情的石膏像放在一起;絕望的廢料,被典當了,但並沒有賣出,並沒有徹底分離,只是抵押給了一個流產的希望,永遠沒有可能贖回。「你好,蓋爾·華納德。」他對著櫥窗裡的那些東西說,然後接著往前走。

他感覺到腳下有一個鐵格柵,一種氣味撲面而來,一種塵土、汗水和髒衣服的味道,比牲畜圍欄的味道更難聞,因為它有一種家庭的、正常的品質,如同例行公事般乏味。那是地鐵的柵板。他想,這是許多人加在一起的殘渣,是人類的身體擠作一團的殘渣,沒有挪動的空間,沒有呼吸的空氣。這就是和,儘管是在下面,但在緊壓的肉體中間,人還可以找到漿過的白色衣裙的味道,乾淨的頭髮,健康的年輕的皮膚。這就是和的本質,是用最小公分母求出的值。那麼,許多人的內心加起來的殘渣是什麼?沒有空氣,沒有空間,沒有差別?《紐約旗幟報》,他想,又往前走。

我的城市,他想,這個我熱愛過的城市,這個我認為我統治過的城市。

他從董事會的會議上走了出來,他說:「愛爾瓦,你接管吧,等到我回來為止。」他並沒有停下來看曼寧在本地新聞編輯室裡筋疲力盡的樣子,像喝醉了酒,也沒有看那個房間裡的人,他們仍然在發揮著作用,等待著,心裡清楚在董事會上會有怎樣的決定;也沒有看多米尼克。斯卡瑞特會告訴他們的。他從大樓裡走了出來,回到他的頂樓公寓,獨自坐在那間沒有窗戶的臥室裡。沒有人來打擾過他。

當他離開頂樓公寓時,已經安全了;天黑了。他經過一個報攤,看到最新一期晚報宣佈了華納德罷工順利得到解決。工會接受了斯卡瑞特的妥協。他知道斯卡瑞特會照料好其餘的事情的。斯卡瑞特會重新刻印明天《紐約旗幟報》的頭版。斯卡瑞特會撰寫將會在頭版上出現的社論。他想,現在,那些印刷機又開始轟鳴了。明天早晨的《紐約旗幟報》再過一小時就要被送上街頭了。

他信步走著。他一無所有,卻被城市的每一個部分擁有著。城市現在應該指引他方向,他應該沿著偶然出現的拐角移動。我就在這裡,我的主人們。我來向你們致敬和鳴謝,無論你在何處需要我,我都會服從命令。我就是那個想要權力的人。

一個老女人坐在一所破舊褐砂岩房子的露臺上,她肥胖的白色膝蓋叉開著——在一家富麗堂皇的酒店前挺著裹在白色綢緞下的肚皮的男人——在雜貨店櫃檯啜著啤酒的小個子男人——靠在出租房門口髒墊子上的婦女——停在拐角處的計程車裡的司機——佩著蘭花,在一家路邊小酒館喝醉的女人——叫賣口香糖的沒牙老太太——靠在彈子房門口穿著襯衫的男子——他們都是我的主人。我的沒有面孔的所有者、統治者。

站在這兒,他想,去數城市中亮著燈的窗戶。你無法做到。可是就在那一個接著一個升向天空的黃色矩形後面——在每一個燈泡下面——就在那兒,看見河面上那朵火花了嗎?它並不是星星——有你永遠看不到的那些人,他們是你的主人。在晚餐桌前,在起居室裡,在床上,在地下室裡,在書房裡,在臥室裡。在你腳下的地鐵裡飛速而行。在你周圍裂縫中的電梯裡向上爬升。在每一輛公共汽車上從你身邊顛簸而過。你的主人。蓋爾·華納德。有一張網——比纏繞在這座城市的牆壁中的電纜還要長,比輸水,輸氣,輸出廢水的管網還要大——在你周圍還有一張看不見的網;它捆著你,而那些線則通往這座城市的每一個人手中。他們猛地拽動那根線,你便會動。你是人們的統治者。你握著一根皮帶。皮帶只不過是一根兩頭各有一個套索的繩子。

我的主人們,這些匿名的,未被選擇的人。他們給了我一套頂樓公寓,一個辦公室,一艘遊艇。我把霍華德賣給了他們,賣給任何一個想要他的人,只為了三分錢。

他走過一座開闊的大理石庭院,一個深深切入一座大樓的洞穴,裡面充滿了燈光,噴射出空調中突如其來的冷氣。那是一座電影院,門罩上有用五彩裝飾組成的字母:《羅密歐與朱麗葉》。票房玻璃柱旁的牌子上寫著:「比爾·莎士比亞不朽的經典之作!絕無賣弄!只是一個單純的人類愛情故事。一個布朗克斯男孩遇到了一個布魯克林女孩。就像鄰家的民間故事。就像你和我。」

他從一家沙龍的門前經過。有過期啤酒的味道。一個婦女跌坐在那裡,胸部壓在桌面上。自動點唱機在旋轉舞時間播放著改編過的華格納的《致晚星》。

他看見了中央公園的樹木。他走著,垂下眼睛。他正在經過阿奎亞娜酒店。

他來到一個街角。他躲過了其他像這樣的街角,可是這一個卻吸引了他。那是一個昏暗的角落,是人行道的一段,夾在一間停業的車庫牆壁和一座高架車站的柱子之間。他看到一輛沿著街道開過去的卡車尾部。他並沒有看清上面的名字,可是他清楚那輛卡車是幹什麼的。在那座高架車站的金屬臺階下面蹲著一座報亭。他的視線慢慢地移動著。那堆新送來的報紙就在那兒,攤在他面前。是明天的《紐約旗幟報》。

他沒再往前走。他站在那兒等待著。他想,我還有幾分鐘的時間可以不去了解其中的內容。

他看到沒有面孔的人們陸陸續續地在報亭前停下來,他們來買不同的報紙,不過當他們注意到《紐約旗幟報》的頭版時,他們也買了《紐約旗幟報》。他貼著牆站在一邊等著。他想,這樣是對的,我會是最後一個得知我所說過的話的人。

後來,他不能再拖了:沒有顧客來,報亭前空無一人,報紙鋪在燈泡射出的黃色燈光下,等待著他。他看不見燈泡那邊黑暗小屋裡的報販。街道一片空曠。高架車站佔滿了一條長長的通道。石頭鋪砌的牆面遍佈汙漬,鐵柱縱橫交錯。也有亮著燈的窗戶,不過看起來牆內沒有人走動。一列火車從他頭頂上轟隆隆地駛過,一陣鏗鏘的轟鳴聲顫抖著,從鐵柱傳到了地底。它看起來就像個金屬的聚合體,無人駕駛,匆匆地穿過黑夜。

他等待著那陣轟鳴聲消失,然後走到報攤前。「《紐約旗幟報》。」他說。他並沒看清報紙是誰賣給他的,是男人還是女人。他只看見一隻多骨節的棕色的手將一份報紙推到他面前。

他起步離開報亭,可是過馬路時,他停住了。頭版上有一張洛克的照片。那是一張拍得很好的照片。平靜的臉,稜角分明的臉頰,桀驁不馴的嘴巴。他靠在車站的一根柱子上,讀著那篇社論。

「我們一直毫不畏懼、毫無偏見地努力去告知讀者事實的真相……

「……甚至對一個被控犯有危險罪行的人也要給予仁慈的體恤和應有的恩澤……

「……但是,經過認真負責的調查,以及根據擺在面前的新證據,我們發現不得不誠實地承認,我們可能太過憐憫了……

「……清醒地意識到一種對被剝奪了特權的人們所負的社會責任……

「……我們加入了公眾輿論的呼聲……

「……霍華德·洛克的過去、事業、品行,似乎無一不支援這一廣為流傳的印象,他是一個應該受到譴責的、危險的毫無原則的、反社會型別的人……

「……如果他被證實有罪,這似乎是必然的,必須使霍華德·洛克受到法律所能強加於他的最徹底的懲罰。」

社論署名為「蓋爾·華納德」。

當他抬起頭時,他正身處一條燈火通明的大街,在街邊整潔的人行道上,注視著一個櫥窗裡優雅地歪在緞面四輪馬車上的蠟像。那具蠟像身著一件橙紅色的長睡衣,透明合成樹脂的涼鞋,一串珍珠掛在一根舉起來的手指上。

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將那張報紙扔掉了。它已經不在他手裡了。他回頭掃了一眼。在某條他自己都不清楚他經過了的街道上找到一張被丟棄的報紙是不可能的。他心想,為什麼要找?那樣的報紙多的是,滿城都是。

「你一直是我生命中永遠都不可能重複的一場遭遇……」

霍華德,我四十年前就寫好了那篇社論。是在我十六歲的一個晚上,當我站在一座出租房的屋頂上時寫的。

他繼續往前走。前面又是一條街,突然之間轉入一片長長的空寂。一串綠燈排成一列,一直延伸到地平線,宛如一串沒有盡頭的念珠。他想,現在,從一顆綠色念珠走向另一顆綠色念珠。他想,這些並不是寫在社論裡的詞語,可是那些詞語卻隨著他邁出的每一步在他的耳畔迴響:是我的罪過——是我的罪過——我罪大惡極。

他從一個擺滿穿破的舊鞋的櫥窗前經過,從掛著十字架的貧民救濟會的門前經過,從一位兩年前參加競選的政黨候選人剝落的海報前面經過,從一家在人行道上堆滿成桶爛菜的食雜店門前經過。街道在收縮,牆壁越來越近。他聞得到河的氣息,偶爾出現的街燈上籠罩著一團團的水霧。

他在「地獄廚房」。

他周圍那些建築物的正面彷彿突然之間暴露在他眼前的秘密後院的牆壁上:毫無保留的朽敗,超出了隱私和羞恥的需要。他聽到從拐角處的沙龍里傳來的一聲聲尖叫,不知是歡喜還是叫罵。

他站在街道的中央。他緩緩低頭俯視著一道道黑黢黢的豁口,抬頭看著那一堵堵條痕遍佈的牆壁,看著那些窗戶和屋頂。

我從未走出過這裡。

我從未走出過。我向雜貨店老闆投降了,向渡船甲板上一雙雙的手投降了,向彈子房的老闆投降了。這兒的事你管不著。這兒的事你管不著。你從來就沒有管過任何地方的任何事,蓋爾·華納德。你只不過是把自己也變成了他們管的事。

他抬頭仰視,穿越城市,看向一座座摩天大樓的輪廓。他看見一串燈火高懸在黑色的天幕之上,一座耀眼的小尖塔無所傍依,一個小小的、明亮的四邊形掛在天幕上,卻與天空保持著距離。他知道它們所屬的著名建築物的名字,他可以在空中重塑它的形象。他想,你們就是我的法官和證人。你們毫無阻礙地高高凌駕於那些下沉的屋頂之上。你們在鬆懈、疲憊和意外中將自己的光輝直射星辰。一英里開外的海上的人是看不到這些的,這並不重要,但你們將是那種存在,那座城市。幾百年來,只有為數不多的人秉承著寂寞的公正,我們可以看看他們,並且說,我們身後有一個人類。一個人無法逃避你們。街道變了,可是抬頭仰視,你們卻總是矗立在那裡,莊嚴依舊。你們看見了我今晚在街頭走過。你們見證了我所有的腳步和歲月。我背叛的是你們。因為我生來就是你們中的一個。

他繼續走著。已經很晚了。燈柱下一圈圈的光暈拋撒在空寂的人行道上。偶爾響起尖利的計程車喇叭聲,彷彿門鈴聲在空寂無人的室內走廊上回響。路過的時候,他看到被人丟棄的報紙:在人行道上,在公園的長椅上,在街角鐵絲網圍成的廢物筐裡。其中有許多是《紐約旗幟報》。今晚人們讀了許多份《紐約旗幟報》。他想,我們正在使發行量上升,愛爾瓦。

他站住了。他看到他前面的明溝裡有一份報紙,頭版向上。是《紐約旗幟報》。他看到了洛克的照片,臉上有橡膠鞋的鞋印。

他彎下腰去,他的身體自己慢慢地折下去,先是雙膝,然後是兩臂,將那份報紙撿起來。他把頭版向裡摺好,放入衣袋裡。他繼續向前走。

一個未知的橡膠鞋印,在城市的什麼地方,在一隻我放它前進的未知的腳上。

我放了一切。我造就了每個要毀滅我的人。世上有一隻野獸,因它自己的無能而該死地安全。我破壞了堤壩。他們本來仍然無助。他們什麼也生產不出來。我給了他們武器。我給了他們我的力氣,我的精力,我生活的力量。我創造出了一個偉大的聲音,又讓他們支配那些話語。那個向我臉上扔甜菜葉的婦女有支配話語的權利。是我為她造就了這種可能。

任何東西都可以被背叛,任何人都可以被原諒。不過,不是那些對自身的偉大缺乏勇氣的人。愛爾瓦·斯卡瑞特可以被原諒,他沒有什麼可以背叛。米切爾·蘭登可以被原諒。但我卻不能。我生來就不是一個二手貨。h217/h2那是一個夏日,天氣晴朗而涼爽,彷彿太陽被薄薄的一層水隔開了,而熱能又被轉化成了更為明晰的清澈,從而使城市裡的建築物平添了幾分鮮明的色彩。大街上到處都是《紐約旗幟報》,像是一塊塊泡沫的碎片。城市讀著華納德的放棄宣告書,格格地笑著。

「就是這樣。」「我們不讀華納德」委員會的主席古斯·韋伯說道。「真是狡猾。」愛克說。「今天我想偷看偉大的蓋爾·華納德先生一眼,就一眼。」薩里·布蘭特說。「是時候了。」休謨·斯勞頓說。「好極了,不是嗎?華納德投降了。」一個嘴唇繃得緊緊的婦女說,她幾乎對華納德一無所知,對這起事件也一無所知,可是她喜歡聽說別人投降了。晚飯後,在廚房裡,一個胖女人將剩飯剩菜倒在一張報紙上當作垃圾扔掉。她從不讀頭版,只讀第二部分刊登的愛情小說連載。她將羊骨頭和洋蔥皮包在一份《紐約旗幟報》裡。

「太驚人了,埃斯沃斯,」蘭斯洛特·克魯格說道,「可我就是對那個工會很惱火。他們怎麼能那樣出賣你呢?」「別傻了,克魯格,」埃斯沃斯·託黑說。「你什麼意思?」「是我告訴他們接受條件的。」「你告訴的?」「是的。」「可是,上帝!《微聲》……」「你不能再等《微聲》等上一個月了,不是嗎?今天我已經向勞工局提起訴訟了,要求恢復我在《紐約旗幟報》的工作。剝貓皮的辦法有的是,蘭斯。一旦你把貓的脊樑骨打斷,剝皮的事就不那麼重要了。」

那天晚上,洛克按響了華納德頂樓公寓的門鈴。男僕開了門,說:「華納德先生不能見您,洛克先生。」洛克站在街對面的人行道上抬頭向樓上看,看得見樓頂上華納德書房的一方燈火。

早晨,洛克來到旗幟大樓華納德的辦公室。華納德的秘書告訴他說:「華納德先生不能見您,洛克先生。」她用那種訓練有素的禮貌語氣又說,「華納德先生讓我轉告您,他再也不希望見到您。」

洛克給他寫了一封長信:「……蓋爾,我明白。我本希望你能從中倖免,可是既然事情註定要發生,就從你現在的起點重新開始吧。我知道你在怎麼對待自己。你並不是為了我的緣故,這並不是我的責任,不過如果這樣能對你有所幫助,我還是想說,現在我再重複一遍我對你說過的話。對我來說,一切都沒有改變。你還是過去的你。我是在說,我原諒你,因為你我之間不可能存在這樣的問題。可是,如果你不能原諒自己,能讓我來原諒你嗎?讓我說,這沒有什麼關係,這還不是對你的最後裁決。給我這個權利,讓你將這件事忘掉吧。一定要堅持下去,直到你恢復過來。我知道,那是任何一個人都不能為別人做的事,可是如果對於你來說,我還是以前的我,你一定會同意的。就稱之為輸血吧,你需要它,接受吧。那要比對付罷工更困難。如果那樣做對你有所助益,你就看在我的分上原諒自己吧,回來吧。還會有機會的。你認為失去了的東西是不可能失去的,也不可能找到。不要放過它。」

這封信被原封不動地還給了洛克。

愛爾瓦·斯卡瑞特管理著《紐約旗幟報》的業務。華納德坐在他的辦公室裡。他已經將洛克的照片從牆上取了下來。他處理廣告合同、開銷和賬目。斯卡瑞特全權負責社論的方針。華納德並不看《紐約旗幟報》的內容。

當華納德出現在大樓裡的各部門時,員工們仍像以前一樣對他俯首聽命。他依然是一臺機器,而他們清楚,那是一臺比以前更危險的機器:一輛正在下坡的汽車,既沒有點火,也沒有剎車。

他在他的頂樓公寓裡睡覺。他沒有見過多米尼克。斯卡瑞特告訴他說,她已經回鄉下了。有一次華納德吩咐秘書往康涅狄格打電話。當秘書問管家華納德夫人是否在家時,他就站在一邊。男管家回答說她在。秘書掛上了電話,華納德回到了他的辦公室。

他想他得給自己一些時日。然後他會回多米尼克身邊去的。他們的婚姻將會是她最初希望的那樣——「華納德報業夫人」。他會接受的。

等待,在不耐的苦惱中,他想,等待。必須學會以現在的樣子去面對她。將自己訓練成一個搖尾乞憐的人。對於那些你無權得到的東西,就一定沒有什麼藉口。在你與她力量的交鋒中沒有平等,沒有抵抗,沒有自豪。現在只有接受了。作為一個不能給予她任何東西的男人站在她的面前,並將靠她選擇給予他的東西而生存。那將會是鄙視,不過那種鄙視會來自於她,而且那會成為一種約定。告訴她你認識到了這一點。在對尊嚴的公開放棄中本身就蘊含著一種尊嚴。學會這樣去做。等待……他坐在頂樓公寓的書房裡,頭靠在椅子的扶手上。空空的屋子裡,他的身邊並沒有證人……他想,多米尼克,除了說我如此需要你之外,別的什麼我都不想說。還有,我愛你。有一次我告訴過你,不要考慮這一點。現在我要將它當作一隻錫杯,不過我會用它的。我愛你……

多米尼克伸展身子躺在湖岸上。她看著小山上的那座房子,看著她頭上的那些樹枝。她平平地躺著,兩手交叉枕在頭下,仔細地端詳著映襯在天空下的樹葉。那是一種很認真的消遣,給她帶來完全的滿足。她想,那是一種可愛的綠色,植物的顏色就是和物體的顏色有所不同,這樹葉的顏色裡面透出光澤,它不僅僅是綠色,而且也是樹木表現出來的生命力。我不必往下看,只消看一眼那些樹葉的顏色,我就可以知道樹枝、樹幹和樹根是什麼樣子的了。葉邊上的火焰便是陽光,我不必去看,就能斷定今天整個鄉村的樣子。波光粼粼,蕩起一圈圈的漣漪——那是湖,是從水中折射過來的一種特殊的光,今天這座湖是美麗的,可是最好不要用眼睛去看它,只要透過這點點的波光去猜想就行了。以前我從沒享受過其中的樂趣,大地的景色是那麼偉大的背景,可是除了作為背景,它是毫無意義的,我想到了那些擁有它的人,那使我太痛苦了。現在我可以愛它了。他們並不擁有它。他們一無所有。他們從來就沒有贏過。我已經見過了蓋爾·華納德的一生,而現在我明白了。人是不能以他們的名義憎恨大地的。大地是美麗的,而且它是一個背景,不過不是他們的。

她知道她必須做的事情。不過她得給自己一些時日。她想,除了幸福,我已經學會承受任何事情。我必須學會如何承載,如何不被壓垮。從現在起,那是我所需要的唯一準則。

洛克站在摩納多克峽谷他房子的窗前。他租了這座房子避暑。需要獨處和休息的時候,他便到那裡去。那是一個寧靜的夜晚。窗外是一座小小的巖架,滿山的樹,就像是懸掛在天幕上一樣。一抹落日的餘暉灑在深色的樹梢上。他知道下面還有房子,可卻看不見。他像其他任何租住者一樣對自己修建這樣一個處所的方式心懷感激。

他聽到另一側有汽車駛上山來的聲音。他側耳聆聽,不由大吃一驚。他並沒料到要來客人。汽車停下了。他走過去開門。當他看到多米尼克時,他沒有驚訝。

她走了進來,彷彿她是半小時前才離開的似的。她沒有戴寬邊帽,也沒有穿長筒襪,只穿了一雙涼鞋和一件打算在回程的鄉間公路上穿的裙子,那是一件深藍色的短袖緊身亞麻連衣裙,像是一件做園藝時穿的罩衫。她看上去並不像是剛剛駕車穿過了三個州,倒像是剛剛從山下散步回來似的。他知道這應該是個莊嚴的時刻——而本來是無須莊嚴的;那無須強調、不容拆分,那並不是這個特殊的夜晚,而是他們身後所走過的七年的完整意義。

「霍華德。」

他站在那裡,好像是在注視著他名字的聲音。他已經擁有了他想要的一切。

可是,即使是在此時,仍然有種痛苦的想法。他說:

「多米尼克,等他恢復過來吧。」

「你知道他不會恢復的。」

「對他有點同情心。」

「不要用他們的語言講話。」

「他別無選擇。」

「他本來可以將那家報紙關閉。」

「那是他的生命。」

「而這是我的生命。」

他不知道,華納德曾經說過,所有的愛都是製造例外。而華納德不會知道,在他試圖妥協的那一刻,洛克愛他至深,製造了最大的例外。然後,洛克知道,那是沒有用的,正如所有的犧牲一樣。他說的話是她的決定下方他的署名:

「我愛你。」

她打量著那間屋子,讓那些牆壁和桌椅普普通通的現實來幫助她,使她遵守她為了這一時刻學會的準則。那些由他設計的牆體,那幾把他用過的椅子,桌子上他的一包香菸,當生活變成了此刻這個樣子,那些日常的生活必需品便增添了光彩。

「霍華德,我知道你打算在法庭上怎麼做。那麼,如果他們知道我們之間的事情,也不會有什麼影響。」

「不會有什麼影響。」

「那天晚上你來告訴我科特蘭德的事情時,我並沒有試圖去阻止你。我知道你必須那麼做,因為當時輪到你設定你可以繼續前進的條款了。而現在,輪到我了。這是我的科特蘭德大爆炸。你必須讓我以我自己的方式去做。不要向我提出質疑,不要保護我,無論我做什麼。」

「我知道你要做什麼。」

「你知道我必須如此嗎?」

「是的。」

她彎起一隻胳膊,抬起手指,快速地向後猛地一晃,彷彿是將那個話題從她的肩膀上扔過去了。事情就這麼決定了,無須再討論。

她轉身離開他,穿過房間,她步履中透露出的安適使這個房間變成了她的家,而且在宣告,他的存在會成為她未來歲月的規則,所以此刻她沒有必要做她最想做的事:站著注視他。她也清楚她在拖延什麼,因為她還沒有準備好,永遠也不會準備好。她伸出手去拿桌子上他的那包香菸。

他的手指握住了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拉了回去。他將她的身子扳過來,面對著他,然後將她擁入懷中,他的嘴唇吻住了她。她知道,那七年中的每時每刻——每當她想要這一切卻忍住了這種痛苦,並覺得自己贏了時——並沒有過去,而且永遠無法停止,一直活在她的心裡,積蓄著,變成越來越強烈的渴望,而現在,她要體會所有的一切——他身體的接觸,他的回應,以及那共同的等待。

她不知道是不是她的準則發揮了作用;發揮得並不是太好,她想,因為她看到他把她抱起,抱到一把椅子前,坐下來,將她抱到膝蓋上。他不出聲地笑著,那樣子就像在取笑一個小孩子,可他的雙手是那麼緊地擁抱著她,表明他的關懷和一種沉著的謹慎。然後,事情似乎簡單了,她並沒有什麼要向他隱瞞的,她輕聲說:「是的,霍華德……那麼強烈……」而他說:「對我來說很難——所有這些歲月。」而這些歲月終於結束了。

她滑下來,坐在地板上,將胳膊肘支在他的膝蓋上,抬起眼睛看著他,微笑了,她心裡明白,她達不到那種白色的寧靜,除非將它理解為所有顏色的總和,所有她知道的暴力的總和。「霍華德……心甘情願地,完完全全地,而且始終如一地……毫無保留,對他們可以對你和我做出的行為無所畏懼……以你希望的任何方式……以你的妻子或者你的情婦的身份,秘密地或是公開地……在這兒,或在監獄附近租來的帶傢俱的房子裡,只要我能通過有線通訊網與你相見……那都沒關係……霍華德,如果你贏了這次審判——甚至連那都沒關係。很久以前你就贏了……我將仍是現在的我,而且我將一如既往地和你在一起——現在或是永遠——以你想要的任何方式……」

他將她的手握在手裡,她看到他的肩膀向她垂下來,她看到了他的無助,他對這一時刻的屈服,就像她一樣——而她明白,甚至痛苦也可以坦白,可是要坦白幸福,就無異於赤裸著身體站在那兒讓目擊者看,然而,他們是可以讓彼此看的,沒有掩飾的必要。天色漸暗,房間裡已經辨不清東西了,只有窗戶還清晰可見,還能看見他的肩膀襯著窗外的天空。

她醒來時,已是滿室陽光。她仰面躺著,注視著天花板,一如她注視著那些樹葉一樣。不要動,只憑借一些線索去猜想,通過更強烈的暗示去看每一件東西。天花板上塑膠磚那有稜有角的造型映著斑駁的光影,說明已經是早晨,而這是摩納多克峽谷裡的一間臥室,她上方就是由他設計的幾何形狀的建築和火焰。那火焰是白色的——說明時間還早,光線透過鄉村清新的空氣照射進來,在這間臥室與太陽之間空無一物。毛毯的重量壓在她赤裸的身體上,是那麼厚重而親切,這便是昨夜發生的一切。她能感覺貼著她胳膊的肌膚——洛克就睡在她身邊。

她溜下了床。她站在窗前,抬起胳膊,握在窗戶兩邊的窗框上。她想,如果現在回過頭去看,地板上是不會有她的身影的,她感覺陽光彷彿直接穿透了她的身體,因為她的身體沒有重量。

但是,在他醒來之前,她得抓緊時間。她在梳妝檯的一個抽屜裡找出一套他的睡衣穿在身上。她來到起居室,小心翼翼地關好身後的門。她拿起電話,接通了最近的縣治安官辦公室。

「我是蓋爾·華納德夫人。」她說,「我是在摩納多克峽谷霍華德·洛克先生的寓所裡給你打來電話的。我想報告一下——昨天晚上我的星彩藍寶石戒指被盜了……大約值五千美元……那是洛克先生送給我的一件禮物……你們能在一小時之內趕到這兒嗎?……謝謝。」

她走進廚房,沏好了咖啡,站在那裡看著咖啡壺下面閃耀的電線圈,心想,那是大地上最美麗的光。

她把起居室裡一扇大窗子前的桌子擺好。他從臥室裡走了出來,身上只穿了一件睡袍。看見她穿著他睡衣的樣子,他笑了起來。她說:「別換衣服。坐下。我們來吃早餐。」

快要吃完早餐的時候,他們聽到屋外有汽車停下來的聲音。她微微一笑,走過去開門。

來了一名縣治安官、一名副手和兩名當地報社的記者。

「早上好,」多米尼克說,「請進。」

「……是華納德……夫人吧?」那個治安官說。

「對,我是蓋爾·華納德夫人。進來。請坐。」

睡衣滑稽地打著褶,深色布料在纏緊的帶子上方鼓了起來,長長的衣袖垂到了指端,但她的舉止仍落落大方,優雅程度不亞於她穿著最好的女主人禮服時。在這樣的情況下,她是唯一一個似乎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勁的人。

治安官拿著個筆記本,好像不知該如何處理它似的。她幫助他找到了合適的問題,並且像一位出色的女記者那樣準確地回答了這些問題。

「那是一枚鑲嵌在鉑金底座上的星彩藍寶石戒指。我把它摘下來,放在這兒,就在這張桌子上,緊挨著我的錢包,睡覺前放的……大約是昨天晚上十點鐘左右……今天早晨起床後,它就不見了……是的,窗戶是開著的……沒有,我們什麼聲音也沒有聽到……沒,沒有保險,我還沒來得及去買保險,洛克先生最近才送給我的……不,這兒沒有傭人,也沒有其他客人……好的,請在整個房子裡搜一遍……起居室、臥室、浴室和廚房……是的,當然,你們也可以看看,先生們。媒體的人,我想?你們有問題要問嗎?」

沒有什麼問題要問。這本身就是一個完整的故事。記者們從沒見過這樣的故事會用這樣的方式送上門來。

在洛克臉上瞥了第一眼後,她便竭力不去看他。不過他遵守了諾言。他並沒有設法阻止她或者保護她。當詢問到他時,他便予以回答,說的話足以支援她的陳述。

然後,那些人走了。他們似乎很高興離開。甚至連那個地方治安官都清楚,他不必帶人去找那枚戒指。

多米尼克說:「我很抱歉。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太糟糕了。不過這是讓新聞界知道此事的唯一辦法。」

「你該事先告訴我一聲我送給你的是哪一隻星彩藍寶石戒指。」

「我從來沒有這樣的戒指。我並不喜歡星彩藍寶石。」

「這一招可比科特蘭德事件具有更徹底的爆炸性。」

「是的。現在,蓋爾又被炸回他原來的立場了。好吧,他認為你是一個毫無原則的、反社會型別的人,現在讓他看看《紐約旗幟報》也在誹謗我。為什麼他就該得到豁免呢?對不起,霍華德,我沒有你的慈悲心腸。我讀過那篇社論了。不要對此進行評論。不要說任何關於自我犧牲的話,否則我就要崩潰了,而且……我可沒有那個地方治安官所想的那麼堅強。我不是為你這樣做的。我把你的事情搞得更糟糕了——在他們拋向你的一切之上,我又增加了一條醜聞。可是,霍華德,現在我們站在一起——來對付他們所有的人。你將成為一個罪犯,而我將成為一個淫婦。霍華德,你還記得我害怕與午餐車以及陌生人的窗戶分享你嗎?現在我不怕讓他們在報紙上毀掉剛剛過去的這個晚上。我親愛的,你明白我為什麼快樂,為什麼自由嗎?」

他說:「我以後絕對不會提醒你——你哭了,多米尼克。」

這個故事連同那套睡衣、睡袍、早餐桌,以及單人床,全上了那天晚上紐約的各大報紙。

愛爾瓦·斯卡瑞特走進華納德的辦公室,將一張報紙扔在華納德的桌子上。在此之前,斯卡瑞特從沒意識到他有多麼愛華納德,而他現在太傷心了,只能以這種氣急敗壞的罵人話來表達他的情感,他氣得喘不過氣來:「見鬼,你這個見鬼的傻瓜!你活該!你活該,而且我太高興了,你他媽的沒有腦子!現在我們該怎麼辦?」

華納德讀完那篇報道,坐在那裡看著報紙。斯卡瑞特站在他的桌前。什麼都沒有發生。那隻不過是一間辦公室而已,一個男人坐在辦公桌前,手裡拿著一張報紙。他看見華納德的手,報紙的兩邊各一隻,靜止不動。不,他想,正常情況下,一個男人是無法像這樣抬著雙手的——高高地舉著,無所支撐,絲毫沒有發抖。

華納德將頭抬了起來。除了一絲輕微的驚訝之外,斯卡瑞特從他的眼神里什麼都沒有看到,彷彿華納德在問,斯卡瑞特,你在這兒幹什麼?然後,斯卡瑞特驚慌地低聲說:「蓋爾,你打算怎麼辦?」

「我們要刊登它。」華納德說,「這是新聞。」

「可是,怎麼……」

「隨便你怎麼寫。」

斯卡瑞特的話到了嗓子眼,因為他清楚,此刻不說,就再沒有機會,他以後不會再有勇氣做這樣的嘗試;而且因為他僵在了那裡,他害怕朝門外退出去。

「蓋爾,你必須跟她離婚。」他發覺自己還站在那兒。他繼續往下說,沒看華納德的臉,為了把那句話說出來,他幾乎是在尖叫,「蓋爾,現在你非得作出選擇不可!你必須保住你現在僅有的一點聲望!你得跟她離婚,而且得由你提起訴訟!」

「好吧。」

「你同意了?立刻?你想讓保羅馬上就起草檔案嗎?」

「好吧。」

斯卡瑞特急忙走了出去。他衝到自己的辦公室,砰地關上門,抓起話筒就給華納德的律師打過去。他作了解釋,又再三叮囑:「停止手頭的一切事務,現在立刻起草離婚文書,保羅,現在,就今天,快點,保羅,趁他還沒有改變主意!」

華納德開車去了他的鄉間宅子。多米尼克在那兒等著他。

當他走進屋子時,她站了起來。她向前走了幾步,以便沒有傢俱隔在他們中間。她希望他看見她的全身。他就站在空蕩蕩的房間那頭,注視著她,彷彿他同時在觀察他們兩個人,他是一個旁觀者——看著多米尼克和一個面對著她的男人,而那個男人並不是蓋爾·華納德。

「唔,蓋爾,我為你提供了一個能夠使發行量上升的故事。」

他聽到了她的話,可是他看起來就好像當前的一切與他毫不相干似的。他看起來像一個銀行出納員,正在結算一位陌生人的賬戶,發現已經透支,而且必須關閉。他說:「我只想弄清楚一件事,如果你願意告訴我的話。那是我們結婚以來的第一次嗎?」

「是的。」

「可你和他並不是第一次?」

「是的。他是我的第一個男人。」

「我本該明白。你是在斯考德審判之後與彼得·吉丁結的婚。」

「你想知道一切嗎?我想告訴你。我認識他的時候,他正在一家花崗岩採石場裡幹活。為什麼不呢?你會將他送進監獄裡幹活,或者送進一家黃麻廠。他當時正在一家採石場幹活。他並沒有徵求我的同意。他強姦了我。那就是事情的開端。想要利用這件事嗎?想把它登在《紐約旗幟報》上嗎?」

「他愛你。」

「是的。」

「然而,他為我們建造了這幢房子。」

「是的。」

「我只不過是想知道而已。」

他轉過身要走。

「該死!」她喊道,「如果你能這樣接受這種事情,說明你無權變成你當初所變成的樣子!」

「那正是我接受這種事情的原因。」

他走出屋子,輕輕地帶上了門。

當天晚上,蓋伊·弗蘭肯給多米尼克打來了電話。自從退休以後,他一直獨自住在採石場附近的鄉間莊園裡。今天打來的所有電話她都沒接,可當女僕告訴她說是弗蘭肯先生時,她拿起了話筒。她聽到的不是她預料到的那種憤怒,而是一個溫和的聲音:「你好,多米尼克。」

「你好,爸爸。」

「你現在打算離開華納德了?」

「是的。」

「你不應該搬到城裡去。那沒必要。不要做得太過火了。到這兒來和我一起住,直到……科特蘭德審判。」

那些他並未說出來的話和他的聲音,那麼堅定、坦誠,還透著幾近快活的語調,使她在片刻之後作出了答覆:「好的,爸爸。」那是一種女孩子的語氣,是女兒所採用的語氣,那語氣中蘊含著一種疲倦的、信任的、渴望的快樂。「我午夜前後就能到。給我準備一杯牛奶和一些三明治。」

「儘量不要像你往常那樣飆車。路況不太好。」

當她到達時,蓋伊·弗蘭肯在門口迎接她。兩人相視一笑,她知道不會有質問,不會有指責。他領她來到那間小小的早餐室,食物已經擺在窗前的一張桌子上,那個窗戶開向黑暗的草坪。房間裡飄著青草的芬芳,桌上燭光搖曳,一個銀碗裡插了一束茉莉花。

她坐下來,手握著涼涼的玻璃杯,而他坐在桌子對面,平靜地大口咀嚼著一個三明治。

「想談談嗎,爸爸?」

「不。我想讓你喝完了牛奶就上床去睡覺。」

「好吧。」

他拿起一個橄欖,坐在那兒若有所思地端詳著它,將它插在一根彩色牙籤上。然後他抬眼瞥向她。「瞧,多米尼克。我不能嘗試全部理解,可是我很瞭解——你做得對。這一次,你選對了人。」

「是的,爸爸。」

「我正是為此而高興。」

她點點頭。

「告訴洛克先生,他隨時想來這裡都可以。」

她笑了。「告訴誰,爸爸?」

「告訴……霍華德。」

她的胳膊放在桌子上,頭垂在上面。他看著燭光中她那金色的頭髮。她說,因為控制聲音要容易一些,「別讓我在這兒睡著,我累了。」

可是他回答道:「他會被判無罪的,多米尼克。」

每天,紐約所有的報紙都會被送到華納德的辦公室,這是他的命令。他讀著上面所寫的和城裡風傳的每一個字。誰都清楚那是一個自編自導的故事。在那種情況下,那位百萬富翁的妻子是不會因為丟失一枚價值五千美元的戒指而報案的。可是這並沒有妨礙任何一個人按照報紙的意圖來接受這個故事,並作出順理成章的評論。最刻薄的評論佈滿了《紐約旗幟報》的各個版面。

愛爾瓦·斯卡瑞特找到了一場聖戰,他滿懷從未體驗過的真正的激情投入其中。他覺得那是一種補償,補償自己過去可能對華納德做過的不忠行為。他發現了一條挽救華納德聲譽的途徑。他開始把華納德當作一個對墮落女人懷有偉大激情的犧牲品推銷給公眾。正是多米尼克強迫她的丈夫違背了他自己的判斷,去為一個邪惡的目標展開運動。她幾乎毀了她丈夫的報紙,毀了他的立場以及他的聲望,還有他整個一生的成就——為了她的情人。斯卡瑞特懇求讀者寬恕華納德——一場悲劇性的、自我犧牲的愛情就是他的證明。在斯卡瑞特的計算中,那是一個反比例關係:每一個拋向多米尼克的汙穢字眼都會在讀者心裡激起一分對華納德的同情。這一事件使斯卡瑞特極盡侮蔑誹謗之能事。這一招還真管用。公眾做出了響應,特別是《紐約旗幟報》原來的女性讀者。這一響應對報紙重整旗鼓的緩慢痛苦過程有所幫助。

讀者的來信開始源源不斷地寄來,他們慷慨地表示弔慰,在他們對多米尼克·弗蘭肯的評論中充滿了下流的字眼。「蓋爾,像過去一樣,」斯卡瑞特興高采烈地說,「就像過去一樣!」他將所有的讀者來信都堆在華納德桌子上。

華納德孤單地坐在他的辦公室裡,面前是那些信件。斯卡瑞特毫不懷疑這就是蓋爾·華納德即將嚐到的最令人痛苦的事情。他強迫自己讀了每一封來信。多米尼克,他曾經那樣極力避免使之與《紐約旗幟報》有瓜葛的人……

每當他們在大樓裡相遇的時候,斯卡瑞特總是滿懷期待地注視著他,臉上有一種懇切而沒有把握的半笑不笑的神情,那是一個心急的小學生等待老師對學好了功課和做好了作業表示認可時的神情。華納德一言不發。有一次,斯卡瑞特壯著膽子問:「蓋爾,這一招很聰明,不是嗎?」

「是的。」

「知道從哪兒可以套出更多東西嗎?」

「那是你的工作,愛爾瓦。」

「蓋爾,她可真的是一切的根源。在所有這些之前很久。打從你娶了她起。那時候,我就很擔心。那正是一切的起因。還記得你當時不許我們對你的婚禮進行報道嗎?那就是一個徵兆。是她把《紐約旗幟報》給毀了。要是不從她身上把它的發行量扳回來,我誓不為人!就像它過去一樣,我們的老《紐約旗幟報》。」

「是的。」

「有什麼建議嗎,蓋爾?還有什麼想讓我做的?」

「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吧,愛爾瓦。」h218/h2一根樹枝垂在視窗,樹葉後面映著天空,使人想起那個夏天、那個太陽和那用之不竭的大地。多米尼克想到了將大地作為背景。華納德想到了將一根樹枝扳彎來解釋生命意義的兩隻手。樹葉低垂,輕撫著遠處河對面紐約天際的尖頂。遠遠看去,夏日裡的一座座摩天大樓恍若陽光構成的白色光柱。人群擠滿了縣法院的法庭,見證對霍華德·洛克的審判。

洛克坐在辯護席上。他鎮定自若地聽著。

多米尼克坐在旁聽席的第三排。人們看著她,彷彿覺得在她臉上看到了一絲微笑。她並沒有笑。她在看著窗外的樹葉。

蓋爾·華納德坐在後排。他獨自一人進來的時候,法庭裡已經坐滿了人。他並沒有發覺那些瞪大的眼睛和他周圍喀嚓響個不停的閃光燈。他在過道里站了一會兒,觀察著這個地方,好像沒有理由不那麼做似的。他穿著一身灰色的夏季西服,戴著一頂巴拿馬草帽,帽子的垂邊在一側向上捲了起來。他的眼神在掠過其他人的同時也從多米尼克的身上掠過。等他坐好以後,他注視著洛克。從華納德進來的那一刻起,洛克的眼睛就不停地看向他。而每當洛克看著他的時候,華納德便轉過臉去。

「縣政府提議證明,此次的犯罪動機超出了正常人類情感的範疇。對於我們大多數人來說,它看起來窮兇極惡、不可思議。」公訴人向陪審團說著他的開場白。

多米尼克和馬勒瑞、海勒、蘭森、恩瑞特、邁克,還有——令他的朋友們非常震驚和不滿——蓋伊·弗蘭肯坐在一起。在過道對面,知名人士組成了一個狀如彗星的陣容:從彗星的細小頭部開始——坐在前排的埃斯沃斯·託黑,到人群中延伸過去的彗尾——洛伊絲·庫克、高登·l·普利斯科特、奧古斯特·韋伯、蘭斯洛特·克魯格、愛克、朱爾斯·佛格勒、薩里·布倫特、休謨·斯勞頓和米切爾·蘭登。

「正如炸藥使一座大樓轟然倒塌一樣,這個人的動機將他靈魂中所有的人道主義觀念全都炸燬了。各位陪審團的先生們,我們將要對付的是人世間最邪惡的炸藥,那就是自我主義!」

椅子上,窗臺上,過道里,牆邊,混在一起的人群像是塊大石,除了那些蒼白的橢圓形面孔。那些面孔凸顯出來,分散,寂寞,沒有哪兩個是相像的。在每一張面孔的背後,是一生或半生的歲月、努力、希望和企圖,無論真誠與否,只是一種企圖。這種企圖在所有人身上都留下了唯一的共同印記:在滿懷惡意的微笑著的嘴唇上,在表示棄權的鬆弛的嘴唇上,在裝腔作勢的緊抿著的嘴唇上——在所有人的身上,痛苦的印記。

「……在當今這個時代,全世界都被各種巨大的問題搞得惶惶不安,為那些事關人類生死存亡的大計尋求著答案,而這個人卻迷戀於他的藝術觀點這種不可捉摸和不必要的東西。這種藝術觀點重要得足以使其成為他唯一的激情,以及反社會的罪惡動機。」

那些人來這裡是為了親眼目睹一起聳人聽聞的案件,為了看那些社會名流——以獲得茶餘飯後的談資、可供觀賞的物件和消磨時間的材料。他們將會返回到無用的工作崗位,返回沒有愛的家庭,返回並不純良的朋友們中間,返回到起居室裡,穿著晚禮服,端著盛滿雞尾酒的杯子,或者去看電影,去承受無法承認的痛苦,抹殺希望,只留下無法實現的渴望,剩下自己獨自一人在小道上徘徊,卻邁不出步伐,返回到不去思考,不去傾訴,而只去忘卻、退讓和放棄的日子。可是每個人都知道某種難忘的時刻——一個早晨,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突然聽到一段音樂,之後就再也沒有以同樣的方式聽過它了;一輛公共汽車上見到的一張陌生面孔——那個時刻,每個人都感受到了不同的生存感。每個人都記得其他一些時刻,在無眠的夜晚,在陰雨綿綿的下午,在教堂裡,在黃昏空曠的街頭,在這樣的時刻,每一個人都想知道,為什麼世界上有這麼多的痛苦和醜惡。他們並沒有努力地去尋找答案,而只是繼續生活著,彷彿沒有必要去尋找答案。可是,誰都知道這樣的時刻,在孤獨赤裸的誠實中,他已經感覺到需要有一個答案。

「……一個殘酷無情而狂妄自大的自我主義者,不惜任何代價,我行我素……」

在陪審席上坐著十二個人。他們傾聽著,神情專注,面無表情。人們私底下說那是一個長相兇惡的陪審團。有兩位工業企業的總經理,兩名工程師,一個數學家,一名卡車司機,一個鋪磚工人,一名電工,一名花匠和三名工廠的工人。選定陪審團名單花了一段時間。洛克對很多陪審員候選人都表示反對。他挑了這十二位。公訴人同意了,對自己說,那正是一個外行處理自己的辯護事務時經常發生的事。如果是一名律師,就會選擇最溫和的陪審員,那些最有可能對請求憐憫作出響應的人。而洛克挑選的是最嚴厲的面孔。

「……假如它是某個富豪的莊園,可是,它是一個安居工程,陪審團的先生們,是一個安居工程!」

法官在高高的法官席上正襟危坐。他灰白頭髮,有一張軍官一樣神情嚴肅的面孔。

「……一個受訓為社會服務的人,一個墮落為破壞者的建築師……」

那個聲音還在繼續,訓練有素而且充滿自信。那一屋子的面孔傾聽時所作出的反應,在他看來,如同是在參加一場出色的週日晚宴一般:令人滿意,可是不到一個小時便忘得一乾二淨。他們贊同聽到的每一個句子。他們以前也聽到過,他們經常聽到這個句子,這就是這個世界賴以生存的東西。那是不言自明的——就像人走路時腳下的小水坑一樣。

公訴人介紹了他的證人。那名逮捕了洛克的警察站上證人席,講述了他如何發現被告人站在短路器旁邊。那名守夜人敘述了他如何被人調虎離山,離開了現場。他的證詞簡明扼要。公訴人不願多說有關多米尼克的話題。承包商的工程指揮作證指出,炸藥從施工現場的倉庫裡消失了。科特蘭德工程的主管官員、建築檢查員、估價師站上證人席,對大樓和其損壞的程度進行了描述。第一天的審判到此結束。

彼得·吉丁是第二天傳喚的第一個證人。

他坐在證人席上,身體朝前探著。他順從地看著公訴人,他的眼睛偶爾地動一下。他看看人群,看看陪審團,看看洛克。沒有什麼區別。

「吉丁先生,你是否願意宣誓宣告,是你設計了這個據說由你負責的工程——眾所周知的科特蘭德家園?」

「不。我沒有。」

「是誰設計的?」

「霍華德·洛克。」

「在誰的請求下?」

「在我的請求下。」

「為什麼你會去拜訪他?」

「因為我自己沒有設計這個工程的能力。」

在那聲音裡沒有絲毫的坦誠,因為他根本就沒有努力說出這種真相的語氣。無所謂真實或者虛假,只有淡漠。

公訴人遞給他一張紙。「這是你們簽署的協議嗎?」

吉丁將那張紙拿在手裡。「是的。」

「那是霍華德·洛克的簽名嗎?」

「是的。」

「你能將這份協議的條款讀給陪審團聽聽嗎?」

吉丁大聲朗讀了那份協議。他的聲音平淡不驚,訓練有素。法庭裡的人都沒意識到這份證詞本來是打算引起轟動的。那不是一位著名建築師在公開坦白自己的無能。那是一個人在背誦一篇老師佈置的作業。人們感覺,假如他被中途打斷的話,肯定接不上來下一個句子,不得不從頭重新背過。

他回答了許多問題。公訴人出示了洛克的科特蘭德原始圖紙,就是吉丁保留的那些,還出示了吉丁依照它們仿製的圖紙,以及建好的科特蘭德的照片。

「你為什麼那麼極力反對普利斯科特先生和韋伯先生建議的結構上的更改?」

「我害怕霍華德·洛克。」

「以你對他性格的瞭解,你預料到了會有什麼樣的結果嗎?」

「任何可能都有。」

「你是指什麼?」

「我不知道。我害怕。我經常害怕。」

詢問還在繼續。這個故事不同尋常,可是觀眾卻感到很乏味。它聽起來並不像案情相關人士的發言。其他證人似乎與此案有著更多的個人聯絡。

當吉丁離開證人席後,觀眾有一種奇怪的印象——一個人退出時,一切竟然沒有發生任何改變,彷彿沒有人走出去一樣。

「原告及其律師休息。」地方檢察官說道。

法官注視著洛克。

「請繼續。」他說。他的語氣很溫和。

洛克站起身來。「閣下,我將不傳喚任何證人。以下是我的證詞和我的最後辯論。」

「請宣誓。」

洛克宣了誓。他站在證人席的臺階旁邊。觀眾注視著他。他們覺得他沒有勝訴的機會了。他們現在可以拋開那種無以名狀的怨恨之情和那種他在他們大多數人心中激起的不安全感。因為,頭一次,他們能夠把他當作真實的個體看待:一個完全不知畏懼為何物的人。

他們想,那種畏懼並不是平常所說的那種,不是對於一個實實在在的危險所作出的反應,而是他們所有的人在生活中所表現出來的那種習慣性的、未曾供認的恐慌。他們想起了寂寞中那個不幸的時刻——一個人想到了他本來可以說出卻沒說出的俏皮話,便怨恨起那些剝奪了他勇氣的人。那是一種清楚他人有多麼強大和多麼能幹之後體會到的不幸,那是一張永遠不可能變成現實的輻射圖。是夢想嗎?是自我欺騙嗎?抑或是誕生之前就被扼殺了的現實——被那種無名的腐蝕性情感扼殺的現實?那是恐懼——需要——依賴——還是仇恨?

洛克站在他們面前,一如每個人站在他自己內心的單純中一樣。但是,洛克那樣站在那兒,面對的卻是一群心懷敵意的人——而他們突然之間明白過來,不可能對他有任何仇恨。在剎那之間,他們領會了他的意識方式。每一個人都捫心自問:我需要任何人的認可嗎?那重要嗎?我是受到約束的嗎?而就在剎那之間,每個人都自由了,自由得足以感覺到對房間裡每一個人的仁慈之心。

那隻不過是一剎那,是洛克開口講話前的片刻沉默。

「幾千年前,第一個發現如何生火的人,很可能就是被燒死在他教會他的兄弟們如何去點燃的樹樁上。他被認為是一個與人類所害怕的惡魔打交道的壞人。然而此後,人類就有了火來取暖,來烹煮食物,來照亮他們的洞穴。他留給了他們意想不到的厚禮,而且他把黑暗逐出了地球。數個世紀以後,出現了發明車輪的第一個人。他很可能就是在他教會他的兄弟們如何製造的車架上被處以了車裂的極刑。他被認為是一個冒險闖入禁區的越軌者。但是,從此,人類就有了跨越任何界線的能力。他留給了他們意想不到的厚禮,而且他開闢了通向世界的條條道路。

「那個人,那個桀驁不馴的第一個人,站在人類記載自己起源的每一段傳說的開端。普羅米修斯被鎖在岩石上任憑禿鷹撕裂——因為他從眾神那裡偷來了火種。亞當被判去受苦——因為他偷吃了智慧樹上的果實。無論是什麼樣的傳說,在記憶深處的某個角落,人類知道它自身的光榮是與那第一個人分不開的,而且清楚,那個人為他的勇氣付出了代價。

「多少個世紀以來,總會有人在新的道路上邁出寶貴的第一步,而他們除了自己的洞察力之外並沒有別的裝備。他們的目的各不相同,可是他們都有這樣一個共性:他們邁出的那一步是第一步,那條道路是前人沒有走過的,那種洞察力不是剽竊而來的,然而,他們得到的回應卻是仇恨。那些偉大的創造者們——那些思想家、藝術家、科學家、發明家——在他們那個時代都是孤立無援的。每一種偉大的新思想都遭到了反對。每一種偉大的新發明都被人指責。第一臺發動機被認為是愚蠢的。飛機曾被認為是異想天開。動力織布機被認為是罪惡的。麻醉被認為是不道德的。可是那些具有原創洞察力的人們繼續勇往直前。他們鬥爭,他們忍受痛苦,他們付出代價。但他們贏了。

「沒有創造者是被為他的兄弟們服務的渴望所驅使,因為他的兄弟們拒絕了他給他們的禮物——那個禮物打破了他們生活中懶惰的慣例。他的真理是他唯一的動機。他自己的真理,用自己的方式去成就它的他自己的工作。一部交響曲、一本書、一臺發動機、一種世界觀、一架飛機或者一座建築——那是他的目標和他的生命。重要的不是那些聽眾、讀者、操作者、信徒、飛行員和住戶,不是那些創造物的使用者,而是創造本身。是創造出來的事物,而非別人從中獲得的好處。是那種賦予真理以具體形式的創造。他將自己的真理置於一切之上,與所有人對抗。

「他的洞察力,他的力量,他的勇氣均來自他個人的精神。然而,一個人的精神就是他的自我。那種存在便是他的意識。去思考,去感受,去判斷,去行動——這便是自我的功能。

「創造者並非無私的。他們力量的全部秘密就在於——它是自給自足的,自我驅使的,自我激發的。那就是原動力,是活力的源泉,是生命力,是最原始的動力。創造者不服務於任何人和任何事。他始終為自己而生存。

「而且只有通過為他自己生存,他才能成就人類的榮耀。這便是成就的本質。

「除了通過自己的頭腦之外,人類無法生存。他赤手空拳地來到這個世界。他的大腦是他唯一的武器。動物靠武力獲得食物。但人類沒有尖牙和利爪,也沒有犄角和強健的肌肉。他的食物必須靠種植或捕獵而來。要種植,他就得有一個思考的過程。要捕獵,他就需要武器,而製造武器又是一個思考的過程。從這種最簡單的必需品到最高深的抽象宗教活動,從車輪到摩天大樓,我們現在的一切特徵和我們擁有的一切都來自於人的一個屬性——理性頭腦的功能。

「但是,頭腦是個人的屬性。並不存在所謂集體的大腦這種東西,並不存在所謂集體的思想。由一群人所達成的一致只不過是一種妥協,只不過是從許許多多人的思想中推論出來的一個結果而已。它只是一個二手的結果。首要的行動——推論過程本身——必須由每一個人來獨自進行。我們可以將一頓飯分給許多人來吃。我們卻無法在一個集體的胃裡去消化這頓飯。沒有人能用自己的肺代替別人呼吸。沒有人能用自己的大腦代替別人思考。人類身體和精神的所有功能都是他個人的東西。它們無法分享和轉移。

「我們繼承了別人的思想成果。我們繼承了那個車輪。我們製造出了馬車。馬車又變成了汽車。汽車又變成了飛機。但是,在整個這一過程中,我們從別人身上接受過來的只不過是他們思考的終極成果。前進的動力便是將前人的成果當作材料,利用它,創造出下一個成果。這種創造才能是不能給予或接受,分享或剽竊的。它屬於單一的、個體的人。它所創造出來的東西是創造者的財富。人能相互學習,可是所有的學習都只是材料的交換而已。誰也無法將思考的能力給予他人。然而,這種能力卻是我們生存的唯一手段。

「地球上的人類沒有被給予任何東西。他所需要的一切都必須生產出來。而且,人類面臨著他最基本的選擇:在兩種方式中任選其一,他才能活下來——是依靠他自己的頭腦獨立工作,還是做個依靠別人大腦來生存的寄生蟲。創造者進行發明創造,而寄生蟲則剽竊別人。創造者獨自去面對大自然,而寄生蟲則通過媒介物去面對大自然。

「創造者所關心的是征服自然,而寄生蟲所關心的則是征服他人。

「創造者為他的工作而生存。他並不需要其他人。他的首要目的存在於其自身。而寄生蟲則通過二手的方式生存。他需要其他人。其他人成了他首要的動機。

「創造者最基本的需要就是獨立。他的理性頭腦在任何形式的強制之下都是無法發揮作用的。它不能被束縛、犧牲或屈服於不管什麼樣的理由。它在功能上和動機上都要求完全的獨立。對於一個創造者來說,所有與他人的關係都是次要的。

「那些二手貨的基本需要是保證他同他人的關係,以便得到別人的餵養。他將關係放在第一位。他宣稱人類生存就是為了服務於他人。他鼓吹利他主義。

「利他主義就是要求人為了他人而活,而且將他人置於自我之上的一種學說。

「絕沒有哪個人是為了他人而活。他不能跟他們分享自己的精神,就像他不能分享他的身體一樣。但是二手貨卻一直把利他主義當作一種剝削他人的武器,而且將人類道德原則的基礎顛倒了過來。人類被教會了各種毀滅創造者的箴言。依賴一直被當作一種美德灌輸給人類。

「那個試圖為他人生存的人便是一個依賴者。他是一個主動的寄生蟲,而且將他服務的那些人也變成了寄生蟲。這種關係的唯一產物便是共同腐敗。利他主義在概念上是不可能的。現實中與之最接近的例項——生來就是為了服務於他人的人——是奴隸。如果說肉體上的奴性是令人厭惡的,那麼精神上的奴性就更加令人厭惡了。那個被征服的奴隸還有一絲榮譽感。他還有一個優點,他曾經抵抗過,並認為自己的處境是邪惡的。但是,那種在愛的名義下自願使自己成為他人奴隸的人,就是最低階的生物——他貶低了人的尊嚴,他貶低了愛的概念。然而,這正是利他主義的精髓。

「人類一直被教導說,最高的美德不是獲取,而是給予。然而,如果沒有被創造出來的東西,人是無法給予的。創造要先於分配——否則便無物可資分配了。創造者的需求先於任何可能的受益人。然而,我們卻被教導著要去崇拜那些二手貨——他們並沒有創造任何東西,卻大把地將那些東西發放給他人,其慷慨程度連創造出這些東西的人都望塵莫及。我們稱讚這是一種慈善行為,卻對成就不屑一顧。

「人類一直被教導說,要以減輕他人的痛苦為第一要旨。可是痛苦是一種疾病。人要是碰到這種疾病,就盡一切努力來給人以安慰和幫助,以此作為對美德的最高檢驗,這無異於使痛苦成為生活中最重要的一部分。那麼人類一定希望看見別人痛苦——以便他們可以表現出美德。這就是利他主義的本質。創造者與這種疾病無關,而與生命力有關。他們的工作已經消滅了一種又一種形式的疾病,無論是肉體上的還是精神上的,他們給痛苦中的人帶來更多的慰藉,多得令任何利他主義者都難以想象。

「人類一直被教導說,贊同別人的意見是一種美德。但是創造者恰恰是那個唱反調的人。人類被教導說,隨波逐流是一種美德。但是,創造者正是那個逆水行舟的人。人類被教導說,團結一致是一種美德。但是,創造者恰恰就是那個卓然獨立的人。

「人類被教導說,自我就是邪惡的代名詞,而無私就是美德的最高境界。可是創造者便是絕對意義上的自我主義者,而那個所謂的無私的人,正是那個沒有思想、沒有感受、沒有判斷、沒有行動的人,這些功能都只屬於自我。」

「這種本質的顛倒是最可怕的。問題的關鍵一直被人曲解,人類到頭來別無選擇,也便沒有了自由。就像善惡這兩個極端一樣,擺在人面前的是兩個概念:自我主義和利他主義。自我主義被理解成為了自我而去犧牲別人。而利他主義則被理解成為了他人而犧牲自我。這種觀念使人無可避免地與他人拴在一起,除了選擇痛苦之外,他一無所有:要麼為了他人自己忍受痛苦,要麼為了自我使他人蒙受痛苦。如果再加上一條,人必須在自我犧牲中發現快樂,陷阱便已經設好了。人被迫把受虐當作他的理想——他若不想成為一個受虐狂,便只能成為一個施虐狂。這是對人所犯下的最大的欺詐罪。

「正是憑藉這種手段,依賴和痛苦被作為人生的基礎一直存在了下來。

「選擇不應該在自我犧牲和支配他人之間進行,而應該是選擇獨立還是依賴,選擇創造者的準則還是二手貨的準則。這是最根本的問題。它是一個選擇生還是死的問題。創造者的準則建立在允許人類生存的理性頭腦的需求基礎上,而二手貨的準則建立在無法生存的頭腦的需求之上。一切出自於人類獨立自我的東西都是善的。一切出自於對他人的依賴的東西都是邪惡的。

「絕對意義上的自我主義者並不是為自己犧牲他人。他超越於以任何方式利用他人的需求之上。他並不是通過他們來發揮作用的。他在任何基本的事情上都是與他們無關的。無論是他的目標,他的動機,他的思想,他的慾望,還是他力量的源泉,都與他們無關。他不是為了他人而存在的——他也並不要求他人為了他而存在。這是人與人之間唯一的兄弟情誼和相互尊重的形式。

「人的能力因人而異,可基本原則是不變的:一個人的獨立程度以及他對於工作那種原始的、發自內心的熱愛,決定著他作為一個工作者的才能和作為一個人的價值所在。獨立是人類衡量美德和價值的唯一尺度。是一個人是什麼以及他將自己變成什麼,而不是他為或者沒有為他人做過什麼。個人尊嚴沒有替代品。除了獨立之外不存在衡量個人尊嚴的標準。

「在所有恰當的人際關係中,不存在誰為誰作出犧牲的問題。一名建築師需要客戶,可那並不是說他讓自己的工作服從於他們的願望。他們需要他,但並不是簡單地給他一份委託書定製一幢房子。當人們的個體利益一致的時候,當雙方都希望進行交換的時候,他們才會一致同意為了他們共同的利益自由地交換他們的勞動。如果他們並不希望如此,就不能強迫他們彼此進行交易。他們有更深層次意義上的追求。這是人與人之間唯一可能的平等關係。除此之外,任何其他的關係都是一種奴隸同奴隸主,或者說受害者跟劊子手之間的關係。

「沒有任何工作是通過大多數的決定集體完成的。每一件創造性的工作都是在單一個人的思想指引下完成的。一名建築師需要許許多多的人來承建他設計的房屋。但是他並沒有請求他們為他的設計進行表決。他們通過自由協議一同工作,而他們每一個人在行使各自的職能時都是自由的。一名建築師使用他人生產出來的鋼筋、玻璃和混凝土。但是,在他動用那些材料之前,它們只不過是鋼筋、玻璃和混凝土而已。他用它們建造的房屋是他個人的產品,他個人的財產。這是人與人之間唯一恰當的合作模式。

「人世間首要的權利便是自我的權利。人類首要的使命就是對自己盡職盡責。他的道德法則絕不是將自己的首要目標強加於他人身上。假如他的希望根本不依賴於他人的話,他的道德職責就是去做他所希望做的事情,包括他創造能力的全部領域,他的思想以及他的工作,但是並不包括惡棍、利他主義者和獨裁者。

「人能獨自思考,獨自工作。人不能獨自掠奪、剝削或者統治他人。掠奪、剝削和統治是以受害者為前提的。它們本身就意味著依賴。它們是二手貨的職責。

「統治者並不是自我主義者。他們絕無任何創造性可言。他們完全是通過他人而存在的。他們的目標就在於他人的屈服,在於奴役活動本身。他們如同乞丐、社會工作者以及匪徒一樣無法自立。至於他們是以何種形式依賴於他人,那無關緊要。

「可是人們卻被教導說,要將這些二手貨——暴君們、皇帝們和獨裁者們當作自我主義的代表。通過這種騙局,唆使人們去毀滅自我,毀滅他們自己,毀滅他人。這一騙局的目的就是要毀滅創造者,或是控制他們。這兩者是一回事。

「從人類的歷史一開始,這兩個對抗者就面對面地站在那兒:創造者和二手貨。當第一個創造者發明了車輪時,第一個二手貨便作出了反應。他發明了利他主義。

「創造者,儘管遭到否認、遭到反對、受到迫害、受到剝削,卻在繼續前進著,以自己的精力負載著整個人類向前發展。二手貨們除了為人類的發展過程設定障礙之外,沒有絲毫貢獻。這種對抗還有一個名字:個人主義對集體主義。

「一個集體——一個種族,一個階級,一個政權——的共同利益就是每一次專制統治的要求和理由。歷史上的每一次大恐怖都是以利他主義動機的名義犯下的。可曾有哪種自私的行為敵過了秉承利他主義原則所施行的大屠殺呢?其過錯究竟在於人們的虛偽,還是在於利他主義的本質呢?最可怕的劊子手就是最真誠的信奉者。他們相信通過斷頭臺和行刑隊能實現完美社會。沒有人對他們謀殺的權利提出過質疑,因為他們的屠殺打的是利他主義的旗號。人們接受了人必須為他人作出犧牲這一觀念。演員在不斷地更換著,但是悲劇的程式從未改變。一個從宣稱愛人類開始的人道主義者,終將以一片血海而告終。只要人們相信如果某種行為是無私的,那它便是善的這樣一種觀念,那麼,這種悲劇就會繼續上演。這種觀念允許利他主義者為所欲為,並且強迫他的受害者們去承受痛苦。集體主義運動的領袖們不圖私利,只是觀察結果。

「人們唯一能夠互相行使的善舉和他們之間恰當關係的唯一宣告就是:把手拿走!

「現在觀察建立在個人主義原則之上的社會的結果吧。這就是我們的國家。人類歷史上最高尚的國家。這是一個具有最偉大的成就,最偉大的繁榮和最偉大的自由的國度。這個國家不是建立在無私的服務、犧牲、放棄,或者任何一條利他主義的箴言之上。它建立在個人追求幸福的權利之上。追求個人的幸福。不是任何他人的幸福。一個私人的、個體的、自私的動機。看看其結果吧,問一問自己的良心吧。

「這種衝突古已有之。人類明明已經快要找到真理了,但又每每遭到毀滅,一種文明又一種文明相繼衰落。文明就是朝著一個個人的社會前進的過程。野蠻人的存在都是公開的,受制於他部落的法律。文明就是一個將個人從人類中間解放出來的過程。

「而今,在我們這個時代,集體主義,這個二手貨和二流子的信條,這個古老的怪物,又冒出來橫行霸道。它將人們帶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層次——知識分子的沉淪。它造成了史無前例的恐怖。它毒害了每一個心靈。它已經將歐洲的大部分吞噬。它即將吞沒我們的國家。

「我是一名建築師。我知道通過這一信條藉以建立的原則,隨之而來的會是什麼。我們即將走向一個我不能允許自己生存於其中的世界。

「現在你們知道我為什麼要炸燬科特蘭德了。

「是我設計了科特蘭德。我把它給了你們。我又毀滅了它。

「我之所以毀滅了它,是因為我本來並沒有選擇讓它存在。它是一個雙重的怪物。無論從形式上還是含義上。我不得不將它們都毀掉。其形式已經被兩個自以為有權進行改進的二手貨擅自修改了,而他們改動的卻是他們沒有創造也沒有能力去創造的東西。他們之所以被允許這麼幹,憑藉的是那種普遍的暗示——出於利他主義的目的,可以視任何權利於不顧,而且我無法與之抗爭。

「我同意設計科特蘭德不是出於其他原因,而只是為了看到它按照我所設計的原樣修建起來。那是我為自己的工作開出的條件。我卻沒有得到應有的回報。

「我不怪彼得·吉丁。他也沒辦法。他與他的老闆們簽訂了一份合同,但它卻被完全無視。他許下諾言說,他所提供的建築會按照我的設計去修建。這個諾言沒有得到信守。一個人對他作品整體性的熱愛以及他捍衛它的權利,現在竟然被當作一種含糊籠統、可有可無的東西。你們已經聽到公訴人的話了。為什麼那些建築的外形變了?沒有什麼理由。這種行為從沒有什麼理由,除非是因為某些自以為他們有權染指任何人的不論是精神還是物質財富的二手貨的虛榮心。是誰允許他們這麼做的?並不是那幾十個當權者中的某一個。沒有人願意允許或者阻止這樣的事。沒有一個人該對此負責。沒有一個人該受到責備。這正是一切集體行為的本質所在。

「我並沒有得到我所要求的回報。可是科特蘭德的所有者卻從我身上得到了他們需要的東西。他們需要人來出一份設計方案,以修建一個儘可能成本低廉的建築。他們發現其他人沒有一個能令他們滿意。我能,而且我做了。他們從我的工作中獲取了利益,並且迫使我將它當作一份厚禮拱手送出去。但我並不是利他主義者。我不會奉送這種性質的禮物。

「有人說我將窮人的家園炸燬了,可是他們忘了一點,要是沒有我,那些窮人就不可能有這樣一個獨特的家園。那些關心窮人的人不得不來求我這個從來不被關心的人,以便能夠幫助窮人。有人認為未來租戶的貧窮給了他們支配我作品的權利,並認為他們的需求構成了對我生活的要求,認為把任何要求於我的東西貢獻出去是我的職責。這就是那種正在吞噬著全世界的二手貨的信條。

「我到這兒來,就是想說,我不承認任何人有權佔有我生命中的任何一分鐘,或是我精力的任何一部分,或是我的成就。無論是誰作的這個要求,無論他們的人數有多麼龐大,或者無論他們有多麼需要。

「我希望到這兒來說明,我是一個並非為他人而存在的人。

「我非得說出來不可。世界正在這種無節制的自我犧牲中死去。

「我想到這兒來說明,一個人的創造性工作的整體性比任何慈善的努力都更為重要。正是你們當中不懂得這一點的人在毀滅這個世界。

「我想到這兒來闡明我的看法。我不願依賴其他任何人而存在。

「我不承認我對人類負有任何責任,只有一條例外:尊重他們的自由,並且絕不置身於任何一個奴隸社會。如果我的國家不復存在了,我願意把我在牢獄中所度過的十年貢獻給我的國家。我將在回憶與感激中度過這十年——回憶並感激我的國家曾經的樣子。那是我對其表示忠誠的行為——拒絕在這個已經將它取而代之的國度生活和工作。

「這也是我對於每一位曾經生活過並且被迫遭受過痛苦的創造者表示忠誠的行為——他們痛苦的罪魁禍首正是應該為我炸燬的科特蘭德負責的那種勢力。這是也是對他們被迫度過的每一個孤獨的、遭受否定的、飽受挫折和侮辱的備受煎熬的時刻,以及對他們所打贏過的那些戰鬥表示忠誠的行為。這是對每一位知名的創造者,對每一位生活過、奮鬥過,尚未有所成就便已死去的創造者獻上的忠誠。這是對每一位身心都遭到毀滅的創造者的忠誠。對亨利·卡麥隆的忠誠。對斯蒂文·馬勒瑞的忠誠。對某個不想被提到姓名,但是正坐在這個法庭上,並且也知道我說的是他的那個人,獻上的忠誠。」

洛克站在那裡,雙腿分開,兩臂筆直地垂在體側,頭高高揚起——一如他站在一座未竣工的房子裡時的形象。隨後,當他再次在辯護席上落座時,在場的許多人都有這樣的感覺——彷彿他們還能看到他站在那兒似的。那是一個無以取代的定格的畫面。

在接下來漫長的司法討論中,那幅畫面一直留在他們的腦海裡。他們聽到法官對公訴人說,實際上,被告人改變了他的抗辯:他承認了他的行為,可是並沒有為他犯的罪行作任何辯護;關於暫時性精神錯亂的問題被提了出來;應該由陪審團來決定被告人是否清楚他的行為屬於什麼性質,或者說,假如他清楚的話,他是否知道他是錯的。公訴人沒有提出反對意見;法庭上出奇地寂靜;他感覺他對這場官司已經穩操勝券。他作了最後陳述。沒有人記得他說了些什麼。法官對陪審團下達了命令。陪審團起身離開了法庭。

人們走動起來,準備離開,慢吞吞地,指望能多等幾個小時。華納德在法庭的後排,多米尼克在前排,都坐著沒有動。

一名法警走到洛克跟前,要護送他出去。洛克站在辯護席旁邊。他的目光投向多米尼克,然後又投向華納德。他轉過身,跟著司法長官走了。

他走到門口時,突然響起一種尖利的敲擊聲,然後是一段完全的寂靜,隨後人們才意識到那是有人在敲陪審團休息室的門。陪審團已經作出了裁決。

那些已經起身的人仍然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直到法官回到他的座位上。陪審團也魚貫而入,進了法庭。

「被告起立,面對陪審團。」法庭書記員說道。

霍華德·洛克向前走了幾步,站在陪審團面前。在法庭的後排,蓋爾·華納德也從座位上站起身來。

「福爾曼先生,你們已經作出裁決了嗎?」

「是的。」

「你們作出了怎樣的裁決?」

「無罪。」

洛克頭部的第一個動作不是看窗外的城市,不是看法官,也不是看多米尼克。他看向了華納德。

華納德急忙轉過身,走了出去。他是第一個離開法庭的人。h219/h2洛格·恩瑞特從政府手裡將建築場地、設計方案和科特蘭德的廢墟買了下來。他要求將地基的每一片碎屑都挖出來,在地上留一個乾乾淨淨的大坑。他聘用霍華德·洛克重建這一工程。恩瑞特制定了預算,在保證自己合理收益的情況下設定了低廉的租金標準,他僅僱傭了一個承包商負責,同時堅守設計方案經濟的原則。未來的租戶將不會被問及收入、職業、子女及飲食等問題。該工程向任何一個願意搬進來並且願意付房租的人開放,不論他能否在別處租得起更為昂貴的公寓。

八月下旬,華納德被准予離婚。沒有法庭辯論,多米尼克也沒有出席那次簡短的聽證會。華納德像一個面對著軍事法庭的人那樣站在那裡,聽著法律語言對摩納多克峽谷那座房子裡的早餐——蓋爾·華納德夫人與霍華德·洛克——無情而猥褻的描述;認定他的妻子為過錯方,同時給予他法律上的同情,無過錯方的身份認定,以及一張保證他在以後的漫長歲月和無數個寂靜的夜晚裡盡享自由的通行證。

埃斯沃斯·託黑在勞工局勝訴了。華納德被責令讓他恢復原職。

當天下午,華納德的秘書打電話給託黑,告訴他華納德先生希望他今晚就能回來工作,在九點鐘之前。託黑微微一笑,放下了話筒。

當晚走進旗幟大樓的時候,託黑微笑著。他在本地新聞編輯室停了下來。他朝人們揮手致意,與人握著手,對最近的幾部電影作著機智的評論,表現出一副老實而吃驚的樣子,彷彿他只是從昨天開始才沒有上班,因此不能理解人們為什麼以歡迎勝利凱旋之人的方式歡迎他。

然後他溜達著向自己的辦公室走去。他突然停住了腳步。在停下來的同時,他心裡清楚,他必須走進去,不能表現出絲毫的動搖,但他已經表現出來了:他辦公室的門開著,華納德站在那裡。

「晚上好,託黑先生。」華納德溫和地說,「請進。」

「你好,華納德先生,」託黑說,語氣聽起來令人愉快。他感覺到自己面部的肌肉擠出了微笑,雙腿也在繼續移動,因此他恢復了信心。

他走了進去,卻又不能確定地停住了。是他自己的辦公室,沒有什麼改變,桌子上放著他的打字機和一摞嶄新的紙。但是門卻一直開著,華納德默不作聲地站在那裡,靠著門框。

「託黑先生,坐在你的辦公桌前。去工作吧。我們必須遵照法律辦事。」

託黑用一個快樂的微微聳肩表示預設,然後穿過房間,坐了下來。他將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有力地張開,然後將它們放在膝蓋上。他伸手拿了一支鉛筆,仔細地察看了一下筆尖,又把它放下。

華納德將一隻手腕慢慢舉起,抬到胸部的高度時便停住不動了。他的前臂與那隻手上下垂的長手指組成了一個三角形,手腕便是頂點。他正低頭看他的手錶。他說:

「現在是差十分九點。託黑先生,你回到你的工作崗位上了。」

「我就像回到家的孩子一樣高興。坦白地說,華納德先生,我想我不應該承認的,可是我極其想念這個地方。」

華納德沒有做出要走的動作。他站在那裡,像往常那樣無精打采,他的肩胛靠在門框上,雙臂抱在胸前,兩手握著胳膊肘。桌上那盞綠色玻璃檯燈亮著,但窗外還很明亮,一道道棕色條紋疲倦地掛在檸檬色的天幕上。在一種看上去早熟而過度虛弱的光線裡,房間裡有一種抑鬱的黃昏氣氛。那盞檯燈在桌子上投下一汪燈光,可是卻無法將那昏黃的、一半已經融入夜色的街道輪廓關在門外,也無法到達門口,消除華納德的存在。

玻璃燈罩發出格格的輕響,託黑感覺到了他鞋底下的隆隆聲:是印刷機在工作。他意識到已經聽到這聲音好一會兒了。那是令人快慰的聲音,既可靠又鮮活。一家報紙特有的脈動——將世界的脈動傳遞給人們的報紙。那漫長而均勻地串在一起的一聲聲,如同大理石沿著一根直線滾落,如同心跳的聲音。

託黑在一張紙上不停挪動著鉛筆,直到他意識到這張紙就在燈光底下。華納德可以看見那支鉛筆在畫著一支百合、一把茶壺和一幅有鬍鬚的側面像。託黑丟下鉛筆,用他的嘴唇發出了一種自嘲的聲響。他開啟抽屜,專心致志地端詳著一堆複寫本和剪報。他不知道對方期待自己幹些什麼,人是不能這樣寫專欄的。他原本就對為什麼在晚上九點鐘叫他復職感到納悶,可他以為那是華納德通過誇張的手段來減輕自己的屈服,而且他以為他能夠不去討論這一點。

印刷機在轟鳴。一個男人的心跳增加著、重複著。他聽不見別的聲音,而且他覺得如果華納德走了的話,繼續這樣是很荒唐的,可是如果他還沒有走,那麼朝他的方向看是萬萬不可取的。

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來。華納德還在那兒。燈光在他身上對映出兩個亮點:緊抱著胳膊肘的手上長長的手指和那高高的額頭。託黑想看的是那個額頭。不,在那對眉毛上方並沒有傾斜的皺紋。那雙眼睛成了兩個實心的白色橢圓,在那張臉稜角分明的陰影裡依稀可辨。那兩個橢圓正對著託黑的方向。不過,那張臉上什麼也沒有。沒有關於目的的暗示。

過了一會兒,託黑說:「真的,華納德先生,你和我沒有什麼理由不站在一起。」

華納德沒有作答。

託黑拿起一張紙,將它裝到打字機上。他坐下來,看著那些按鍵,用兩根手指撐住他的下頜,他知道那是他將要進攻一篇文章時採用的姿勢。按鍵的邊緣在臺燈下閃閃發亮,像昏暗房間裡懸著的亮鎳圈。

印刷機停止了轉動。

還沒弄清自己為什麼要動,託黑便猛地自動向後靠去:他是一個新聞記者,那種聲音不應該這樣停下來。

華納德看了看他的手錶,說:「現在是九點鐘。你失業了,託黑先生。《紐約旗幟報》不再存在了。」

託黑意識到的下一個現實便是自己的手落到了打字機的按鍵上:他聽到那些控制桿互相碰撞時金屬發出的喀噠聲,還有打字機支架輕輕的跳動。

他沒有說話,可是他覺得他的臉透露了一切,因為他聽到華納德在回答:「是的,你在這兒工作了十三年……是的,我出錢買下了他們全部的股份,包括米切爾·蘭登在內,這是兩週前的事……」他聲音冰冷,「不,本地新聞編輯室的那幫傢伙不知道此事。只有印刷廠的那些……」

託黑轉過身去。他拿起一份剪報,放在手掌上,然後翻轉手掌,讓那張剪報掉落下去,略帶吃驚地觀察著那必然的結局:那條法則不允許它停留在他翻轉的掌心裡。

他站起身來,站在那裡注視著華納德,他們之間有一段灰色的地毯。

華納德的頭動了一下,肩膀微微歪向一邊。現在華納德的臉看上去似乎什麼障礙也不需要了。它看上去很簡單,不再憤怒,緊閉著的嘴唇拉成一絲苦笑的痕跡,幾乎是謙卑的。

華納德說:「這就是《紐約旗幟報》的末日……我想我應該與你一起迎接它的到來,這樣才合適。」

很多報紙都在爭取埃斯沃斯·託黑的服務。他選擇了《信使報》,那家報紙聲望不錯,但政策不太明確。

在開始新工作的第一天晚上,埃斯沃斯·託黑坐在一位副主編的辦公桌沿上,與他一起談論著《信使報》的老闆陶伯特先生,託黑只見過他幾次。

「可是作為一個男人,」託黑問道,「陶伯特先生的特殊上帝是什麼?他會為什麼而崩潰?」

在大廳對面的電話間,有人正在撥著電話撥號盤。「時代,」一個嚴肅的聲音高聲宣佈說,「繼續前進!」

洛克坐在事務所的製圖臺前工作著。玻璃牆外面的城市看起來光輝燦爛,空氣被十月的第一場寒潮滌盪得無比清澈。

電話響了。他猛地不耐煩地停住了鉛筆。在他製圖的時候,電話是不準接進來的。他走到辦公桌前,拿起話筒。

「洛克先生,」他的秘書說,她聲音裡透露出的緊張是為違背命令而道歉,「蓋爾·華納德先生想知道,明天下午四點鐘你是否方便到他的辦公室去一趟?」

她聽到耳旁的話筒裡沒有聲音,微弱的蜂鳴持續了好幾秒。

「他還線上嗎?」洛克問。

她知道並不是電話連線使他的聲音聽起來那樣。

「不,洛克先生。是華納德先生的秘書打來的。」

「好的,好的。告訴她可以。」

他走到製圖臺前,低頭端詳著那些草圖。那是一幅他不得不放棄的草圖:他清楚他今天是無法工作了。希望和慰藉相加過於沉重。

當洛克走進曾經的旗幟大樓時,他發現那塊《紐約旗幟報》報頭的牌子不見了。沒有什麼取代它的位置。門楣上方留下了一個褪色的矩形。他知道,大樓裡面現在是《號角》的辦公室和好幾層的空房間。《號角》,這種三流的小報,是華納德報業在紐約的唯一代表。

他朝一架電梯走去。他很高興自己是唯一的乘客:他突然對這間小小的鋼籠子產生了強烈的佔有慾。它是他的了,又找到了,還給他了。那種強烈的慰藉感告訴了他,它結束時的痛苦有多強烈,那是一種特別的痛苦,與他生命中的任何痛苦都不一樣。

當他走進華納德的辦公室時,他知道他不得不接受那種痛苦,並且永遠承載下去,無法治療,沒有希望。華納德坐在辦公桌後面,當洛克進來時,他站起身,直視著他。華納德的臉看上去比陌生人還要陌生:一張陌生人的臉有潛在的可能,如果一個人作出選擇和努力的話,那張臉是可以開啟的。而這張臉是熟悉的,關閉的,永遠也不可能再開啟。這張臉上沒有放棄的痛苦,它表現得更進一步,連痛苦本身都被否認了。一張臉,遙遠而平靜,有著它自身的尊嚴,不是一種有生命的特質,而是中世紀墳墓上一座塑像的尊嚴,訴說著過去的偉大,並且禁止任何人觸及那裡面的遺骨。

「洛克先生,這次會面是必要的,但是對於我來說很困難。請你做出相應的表現。」

洛克清楚,他所能做出的最後的善舉就是不去提及他們的關係。他清楚,如果他將「蓋爾」那個詞說出來,他便會將面前這個男人身上剩下的東西全部破壞。

洛克回答說:「是,華納德先生。」

華納德拿起四張打好的檔案,將它們遞向辦公桌對面。

「請讀讀這個,如果你同意的話,就在上面籤個名。」

「這是什麼?」

「設計華納德大廈的合同。」

洛克將那幾張紙放下。他無法拿著它們,無法看著它們。

「洛克先生,請仔細聽。這必須加以解釋並且得到理解。我希望馬上開始華納德大廈的修建。我希望它是全紐約最高的建築。不要和我討論這樣做是不是時候,或經濟上可不可取。我希望它建起來。它會得到利用的——這是唯一跟你有關係的。它將容納《號角》和位於紐約各處的華納德公司的所有辦公室。其餘的空間會租賃出去。我還有足夠的聲望來為它作擔保。你不必擔心修起一座無用的建築。我會給你寄一份關於所有細節和要求的書面陳述。其餘的事情由你決定。你可以按照你喜歡的方式進行設計。你的決定便是最終的決定。它們不需要我的認可。你將全權負責,具有完全的權威。這一點已經在合同裡申明瞭。不過我希望你明白一點,我不必非得見你。在所有技術和財務事務方面,將有一個代理人全權代表我。你將與他打交道。你將與他進行所有的進一步磋商。告訴他你更喜歡哪一家承包商來完成施工任務。如果你覺得有必要和我交流的話,就通過我的代理人好了。你不能期望或者試圖與我見面。要是你這麼做,你會被拒絕進入。我不希望和你講話。我不希望再見到你。如果你已經準備好了要遵守這些條件,就請讀完合同,並在上面簽字。」

洛克伸手拿了一支筆,連看都沒有看那份檔案,就在上面簽了字。

「你沒有讀上面的內容。」華納德說。

洛克將那份檔案向桌子對面扔過去。

「請在兩份上都簽字。」

洛克順從地做了。

「謝謝你。」華納德說,在檔案上籤了字,並將其中的一份遞給洛克,「這是你的那份。」

洛克順手將檔案塞進了衣服口袋。

「我沒有提到工程的財務問題。這是一個公開的秘密——所謂的華納德帝國已經死掉了。它仍很安全,仍像往常那樣良好地在全國運轉,只有紐約市的除外。它將持續我的一生。它將和我一起告終。我有意將其中大部分資產換成現款。因此,你沒有理由因為成本問題在設計時限制你自己。需要花錢的地方就花吧。在新聞短片和小報都消失之後,這幢大廈將依然長存。」

「是,華納德先生。」

「我猜你會想在維護成本方面讓這幢大廈經濟實用。可是你不必考慮原始投資的回籠。並不存在某個需要它回報的人。」

「是,華納德先生。」

「如果你考慮一下當前全世界的行為和它正漸漸陷入的災難,你會發現這一工程是愚蠢的。摩天大樓的時代已經過去了。這是一個安居工程的時代。這一直是洞穴時代即將來臨的序曲。可是你不必擔心做出違背全世界的動作。這將是紐約建起的最後一幢摩天大樓,是人類毀滅自身之前在地球上的最後成就。」

「人類是永遠不會毀滅自身的,華納德先生。它也不應該認為自身將要遭到毀滅。只要還做著像這樣的事情,它就不會毀滅。」

「像什麼樣的事情?」

「像華納德大廈。」

「那就要看你了。死掉的東西——比如《紐約旗幟報》——只不過是使它成為可能的財務上的肥料而已。那才是它們合適的功能。」

他從桌上撿起他那份合同,摺好,用一種精確的動作把它放入自己外套的內袋裡。他的語氣沒有絲毫轉變,說:

「有一次,我對你說過,這座大廈要修成我人生的一個紀念碑。現在沒有什麼可資紀念了。華納德大廈沒有任何意義——除了你所能給予它的東西。」

他站了起來,表示會面已經結束。洛克也站起身,頷首告別。他低頭的時間比正式鞠躬所要求的時間略長。

走到門口時,他停住腳步,轉過身來。華納德站在辦公桌旁沒有動。他們注視著對方。

華納德說:「把它建成一座你那種精神的紀念碑吧……而那本來也可能成為我的精神。」h220/h2在十八個月後的一個春日,多米尼克步行來到華納德大廈的建築工地。

她看著這座城市裡的一座座摩天大樓。它們從預料之外的地方拔地而起,超越了低矮的房屋。它們的那種突兀令人瞠目,彷彿是在她看到之前的一秒鐘才躥升出來,而被她捕捉到了動作的最後一剎那。彷彿,如果她轉過身,並且能足夠快地再回過頭的話,她就能當場看見它們向上的躥升。

她轉過「地獄廚房」的一個街角,來到一片清理乾淨的寬闊地帶。

推土機在挖開的土地上慢慢地爬行著,為未來的公園堆著坡度。華納德大廈的主體框架從中央拔地而起,已經完成,直入雲霄。框架的頂部還裸露著,像一個交叉的鋼籠。玻璃和磚石緊隨其上,將這個深深切入天空的長條形物體覆蓋了起來。

她想,他們說,地球的核心由火組成。它被禁錮著,沉默著。可是有時候,它也從泥土裡,從鐵裡,從花崗岩裡爆發出來,為了尋求自由。然後,它變成了現在那個東西。

她走向那座建築。一圈木柵欄將較低的幾層圍了起來。上面鮮明地貼著巨大的標牌,寫著那些為世界上最高的建築提供建築材料的公司名字:「美國鋼鐵公司」,「勒德洛玻璃」,「威爾斯-克萊蒙特電器裝置」,「凱斯勒電梯」,「納什-唐寧建築工程公司」。

她停下腳步。她看到了一個以前從沒注意過的物體。那景象就像是一隻手撫摸著她的額頭,是傳說中擁有治癒力量之人的手。她不認識亨利·卡麥隆,她也沒有聽他說過這些話,可是她現在的感覺就好像她正在聽他說著一樣:「我知道,霍華德,如果你抱定這幾個字的宗旨不放,堅持到最後,那就是勝利,不僅僅是你的一種勝利,而且,對於那些應該取勝,那種推動著世界前進,卻從來得不到承認的力量來說,也是一種勝利。它將證明,許許多多在你之前倒下的,那些遭受和你將來一樣的痛苦的人們是正確的。」

在紐約最偉大的建築周圍的柵欄上,她還看到一個小小的錫牌,上面寫著這樣的字樣:

霍華德·洛克,建築師事務所。

她走進工程指揮的小屋。她過去經常來這兒見洛克,來看看施工的進展情況。可是,屋子裡有一個新來的人,他並不認識她。她說她找洛克。

「洛克先生在水箱旁邊的樓頂上,是誰找他,夫人?」

「洛克夫人。」她回答說。

那個人找到了工程指揮。工程指揮聽憑她像往常那樣乘坐外部升降機——幾塊木板,用一根繩子做護欄,沿著大樓一側上升。

她站在那裡,抬起一隻手抓緊一根纜繩,她的高跟鞋在木板上穩穩地保持著平衡。木板抖動了一下,一股氣流將她的短裙壓在她的身體上,她看到地面從她身邊輕輕地向下墜去。

她升到了商店櫥窗寬大的窗格上方。街道形成的溝壑越來越深,陷了下去。她升到了電影院的門罩上方,那是一些用彩色螺旋花紋託著的黑色板子。辦公室的窗戶像河流一般從她身邊經過,一串串窗玻璃向下流去。蹲伏在那裡的大倉庫不見了,與它們所守衛的珍寶一起沉沒。飯店的塔尖傾斜了,如同一把展開的扇子的手柄。那些冒著煙的火柴棍一樣的東西是工廠的煙囪,而那些運動著的灰色小方塊是汽車。陽光將那些高聳的尖頂變成了燈塔,它們搖擺著,將長長的白色光線閃耀在城市上空。城市向四周延伸開去,一排排地向河流前進。它被河流那兩條纖細的黑色臂膀懷抱著。它跳過它們,融入模糊成一片的平原和天際。

高樓的平頂下沉,彷彿踏板一般將樓宇向下壓去,為她的飛行讓著路。她越過了容納著餐廳、臥室和育兒室的玻璃立方體。她看到屋頂花園像風中飄動的手帕一樣已經完成。一座座摩天大樓與她賽跑,卻被她遠遠地甩在了後面。她腳下的木板從電視臺的天線旁急速直上。

升降機就像城市上空的一個鐘擺,在華納德大廈的一側飛速上升。它越過了已經完成石工活的部分,現在,除了腰間的鋼繫帶和空間之外,她的身後什麼也沒有了。她感覺到了高度給她的耳膜帶來的壓力。她滿眼都是陽光。空氣向她仰起的下巴襲來。

她看見他站在上面,在華納德大廈的樓頂平臺上。他向她揮手。

大洋的海岸線橫貫天際。隨著城市沉落下來,海洋向上升去。她越過了銀行大廈的尖塔,越過了法院的屋頂,越過了教堂的塔尖。

然後,只剩下了大洋和天空,還有霍華德·洛克的身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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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米尼克·華納德的首字母。——編者注

一種賭博遊戲。——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