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個極其虔誠的人。以你自己的方式,洛克先生。我能在你的建築裡看到。」
「沒錯。」洛克說。
不過,在這一情境的上下文中,意思是清楚的:斯考德所指的正是洛克對於價值觀的極度獻身精神,要求達到盡善盡美,達到理想狀態(參見他關於所要建造的廟宇的性質的解釋)。斯考德神廟的建造和隨後的審判都對這個問題做了很清楚的交代。
這一點將我引領向一個更廣泛的問題,它涉及《源泉》的每一行,而且,如果一個人想要理解它持久的魅力,就必須要理解這一問題。
宗教在倫理學這一領域的壟斷已經使得合乎理性的人生觀的情感意義及其內涵的表達變得極為困難。就像宗教率先僭越了倫理學的領域,使道德與人類相對抗一樣,它同樣也篡奪和盜用了我們語言中的道德概念,將它們置於世俗之外,使人類無法企及。「昇華」通常被用來表示由於對超自然的沉思而喚起的那種情感狀態。「崇拜」一詞意指對某種超乎人類的事物的忠誠和獻身精神的體驗。「崇敬」是指一種神聖的尊敬之情,它通過膜拜去體驗。「神聖」的意思是超越於任何地球上的與人類有關的東西以及不可觸及的東西。凡此種種。
但是,這樣的概念確實也指實際的情感,即使並不存在超自然的範疇;而體驗這些情感會令人振奮,使人感到高貴,並不會讓人感到宗教定義所要求的那種枉自菲薄。那麼,在現實中,它們的來源和所指是什麼?它們是人類致力於一種道德理想的整體情感。然而,除了宗教所介紹的人類墮落的方面之外,那個道德範疇還是無法分辨的,依然是沒有概念、沒有詞語和沒有得到認可的。
必須將這一人類情感的最高水平從幽暗的神秘論的深淵中拯救出來,讓它重新指向它固有的物件——人類。
正是在這個意義上,也正是本著這樣的意圖,我把《源泉》一書裡戲劇化的人生觀念確定為「人類崇拜」。
它是這樣一種情感——能夠不斷體驗這種情感的人少之又少;有些人體驗過,但也只是火花一閃,稍縱即逝,並不產生任何影響;有些人乾脆不明白我談的是什麼;有些人明白,卻耗費一生來充當一個致命的火花熄滅器。
不要將「人類崇拜」這一概念與許許多多的企圖混淆起來,這些企圖並不是將道德從宗教的束縛中解放出來,再將它納入到理性的範疇,而是用一個世俗意義來代替那種最為惡劣、極端非理性的宗教元素。比如,現代集體主義有各種各樣的變形(法西斯主義,納粹主義等等),它們將宗教上的利他主義倫理道德標準悉數保留了下來,僅僅用「社會」一詞取代「上帝」一詞,將之作為人類自我犧牲的受益者。有各種各樣的現代哲學流派,它們否認同一律的原理,宣稱現實是由奇蹟和一時的古怪念頭所左右的不確定的持續變動——這種變動不是受上帝的一時興致所支配,而是被人類或者「社會」一時衝動的念頭所左右。這些新神秘主義者並不是人類崇拜者;他們只不過是脫離教會的還俗者,跟他們的前輩——神秘主義者一樣,對人類抱有一種深仇大恨。
同樣的深仇大恨還有更為赤裸裸的變體,它的代表人物就是那些對細枝末節情有獨鍾、用「統計學」武裝思想的人,他們不可能理解人類意志力的真意——他們宣稱,人類不可能成為崇拜的物件,因為他們從未遇見過任何當之無愧,理當受此殊榮的典型人物。
依照我個人對此術語的理解,人類崇拜者就是那些能夠看出並努力實現人類最大潛能的人。相反,人類的仇恨者們則認為人類毫無用處,認為人類是墮落和下賤的,不值得一提——而另一方面,又處心積慮地不讓人類有所察覺。在這一點上,一定要記住,任何人所持有的對於人類的直接而內省的認識就是對他自己的認識。
更具體地說,這兩大陣營的本質區別在於:致力於人類自尊的「昇華」和他在塵世間幸福的「神聖」;另一些人則堅決不允許這兩者成為可能。大多數人將他們的生命和精神上的能量白白耗費了——他們在這兩大陣營之間搖擺不定,極力迴避這個問題。但這並不能改變這一問題的本質。
也許,通過我在手稿開頭部分那段引文的形式,才能最好地表達《源泉》的人生觀。但是我在最後正式出版此書時,將這段引文刪去了。現在有幸在此進行說明,我很高興能再次重溫這段話。
我之所以將它刪除,是因為我極不贊成那段引文的作者——弗里德里希·尼采的哲學觀點。從哲學上講,尼采是一個神秘主義者和非理性主義者。他的形而上學由某種「拜倫風格的」東西和某種神秘「惡意的」宇宙組成;他的認識論將理性隸屬於「意志」,或者情感,或者本能,或者血緣,或者先天固有的品質和價值觀。但是,作為詩人,他有時候(並非一貫地)也生動地表現出對人類偉大所抱有的莊嚴豪邁的情懷——是情感上的,不是理性上的。
對於我所引用的那段引文,這一點尤為突出。我無法贊成它字面上的意思:它歌頌了一種難以寬恕的教條——意志決定論。但是,如果有誰將它視為一種情感體驗的詩意的形象化,而且,如果是理智地去看問題的話,他就會以先天固有的「原始確定性」來取代「基本前提」這一既成的概念,那麼,那段引文就表達了一種自尊昇華的內在狀態,而且概括出這種情感的重大意義,《源泉》則為這種意義提供了理性和哲學的基礎:
在此,對作品的層次和地位具有決定意義的不是作品本身,而是那種信念——再一次採用一個宗教的慣用語來表達一種更為深刻的意義,這種信念就是某種原始確定性,而每一個高尚的心靈自身都具備這種確定性,那種東西是無從尋覓的,無從發現的,或許也是不可或缺的。高尚者必然懷有自尊。(摘自尼采《善惡的彼岸》)
在人類歷史上很少表達過這樣的人生觀。今天,這種觀點實際上並不存在。然而,人類青年中的佼佼者們正是抱著這樣的觀點走上人生道路的——他們懷著不同程度的渴望和激情,經歷了幾多沉思和幾多痛苦的困惑。對於他們大多數人來說,那甚至還算不上什麼觀點,它只不過是一種朦朧的、仍在摸索中的、還沒有界定的意識,這種意識得自他們未經風雨的痛苦和難以言表的快樂。那是一種抱著莫大希望的意識,在這種意識裡,人生是重要的;偉大的成就是人力所能及的,以及偉大的事業就在前方。
人類或其他任何活著的實體,在生命之初不是放棄,不是自我唾棄,也不是對自己的存在進行詛咒。那些都是需要一個腐敗和墮落的過程的,這一腐敗過程的速度因人而異。有些人剛碰到壓力便放棄了;有些人出賣和背叛了自己的意識;有些人不知不覺地慢慢熄火了,卻從來不知道自己何時已經失去了這種意識。然後,長者們蜂擁而止,百折不撓地教導他們說,成熟就是擯棄個人見解:放棄了價值觀,他們便獲得了安全感;失去了自尊,他們便具有了實踐的可能。此時,所有這一切意識都消失殆盡了。然而,少數人堅持了下來,繼續前進,深知這種熱情是不可背叛的;同時,他們學會了如何使這種熱情具有一定的目的,他們修整它,使之成形,並最後實現它。但是,無論前途如何,在人生之初,他們便開始尋求生命的無限潛能和人類的高貴身影。
並沒有多少路標可尋。《源泉》是其中之一。
《源泉》之所以具有如此恆久的魅力,其中一個根本的原因就在於——它是對青年志氣的認可,同時它歌頌了人類的光榮,顯示了人類的可能性有多大。
每一代人中,只有少數人能完全理解和完全實現人類的才能,而其餘的人都背叛了它。不過這並不重要。正是這極少數人將人類推向前進,而且使生命具有了意義。
我所一貫追求的,正是向這些為數不多的人致意。其餘的人與我無關;他們要背叛的不是我,也不是《源泉》。他們要背叛的是自己的靈魂。
安·蘭德
一九六八年五月於紐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