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別在即

海蒂 約翰娜·斯比麗 第1頁,共2頁

在抵達高山牧場之前,奶奶寫了封信通知孩子們自己要來了。這封信第二天一大早就由彼得帶上了山。那時,爺爺和孩子們已經站在屋外,山羊也在外面等著彼得,在清晨清新的空氣中它們調皮地搖晃著腦袋。孩子們撫摸著羊兒,並祝願它們在山上旅途愉快。爺爺站在旁邊,望著孩子們生氣十足的小臉蛋,然後再看看山羊,臉上浮現出了笑容,這幅情景讓他感到十分欣慰。

當彼得快到這群人跟前時,他的腳步變得慢吞吞的,他一把信遞到爺爺的手中就飛快地轉身跑開了,那樣子很是慌張。他一邊往前跑去一邊匆忙地回頭瞟了一眼,好像他身後真有什麼叫人害怕的東西在追著他,隨即連跑帶跳地一溜煙衝上山去。

「爺爺,」見到彼得這副怪樣子,海蒂驚訝地說,「彼得最近怎麼有點兒像‘土耳其大漢’?它一聽背後有人揮鞭子,就會縮著腦袋四下打量,然後突然一個跳躍跑開了。」

「大概彼得也覺得背後有根鞭子吧,他知道自己應該捱打。」爺爺回答說。

彼得一口氣跑到最上面的山坡上,直到山下的人再也看不見他了才停下來,然而靜靜站在那裡的他,還疑神疑鬼地打量了一下四周。忽然,他跳了起來,驚慌失措地往後一瞧,那樣子就像是有人掐住了他的脖子。彼得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擔心,在那些樹林後面,灌木叢裡,會突然鑽出從法蘭克福來的警察,並向他猛撲過來。這種懸而未決的緊張持續得越久,他心中的恐懼和痛苦也就越深,他的內心幾乎無法再擁有片刻的安寧。

海蒂開始收拾他們的屋子,因為奶奶每到一個地方都喜歡看到所有的東西乾乾淨淨、井井有條。

克拉拉則興致勃勃地看著海蒂忙忙碌碌的樣子,心裡感到十分愉快。

上午的時間就這樣很快地過去了,大家都在盼著隨時要到的奶奶。孩子們已經準備就緒,一起坐在屋外的長椅上,翹首等待那一刻的到來。

爺爺也來到孩子們的身邊,他早上上山採回了一大把藍色的龍膽花,花束在上午燦爛的陽光下熠熠生輝,顯得特別漂亮,孩子們一見到就興奮地歡呼起來。接著,爺爺捧著花走進小屋。海蒂時不時地從椅子上跳下來向下張望,看看是否出現奶奶一行人的蹤影。

終於,她期待的那行人出現了,並正朝山上走來。打頭的是嚮導,接著是騎著一匹白馬的奶奶,最後是揹著沉重揹簍的腳伕,因為奶奶不做好充足的準備,是絕不會上山來的。

這一行人愈走愈近,終於爬到了山頂上,奶奶從馬背上向兩個孩子望去。奶奶一瞧見她們兩人並排坐在長椅上,就急忙從馬背上下來,用震驚的口吻大叫起來:「這是怎麼回事?你居然沒有坐在自己的輪椅上,克拉拉?為什麼會是這樣?」可是沒等她走到孩子跟前,她就合起雙手,無比激動驚奇地喊道:「這真的是你嗎,親愛的孩子?啊,你的小臉蛋都變得圓乎乎、紅撲撲了!孩子,我都快認不出你了!」奶奶說著,正要加快腳步跑到克拉拉身邊,可這時海蒂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克拉拉立即靠到她的肩膀上,然後兩個人邁著穩當而自然的步子慢慢向前走去。奶奶真真切切地驚呆了,或者更確切地說是擔心,因為她最先以為這是海蒂做出的什麼前所未有的魯莽事情。

但不是這樣的——克拉拉真的挺直身子,在海蒂身邊平穩地走著——現在兩個孩子又轉身走向奶奶,她們紅潤的臉龐上洋溢著快樂的笑容。奶奶朝她們跑了過去,滿臉掛著激動的淚水,笑著緊緊抱住克拉拉,接著又去抱住海蒂,然後再抱住克拉拉。奶奶高興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忽然,奶奶瞧見奧姆大叔正站在長椅旁微笑地望著她們三個人。於是,她抓住克拉拉的手臂,為以後真的可以和克拉拉一起到處散步的事情欣喜不已,她們向爺爺走去,奶奶鬆開了克拉拉的手臂,然後,一把握住爺爺的雙手。

「我親愛的奧姆大叔,親愛的奧姆大叔!我們該怎麼感謝您才好呢!全都虧了您!多虧了您的照顧和調理——」

「還有上帝賜予的美好陽光和山裡的好空氣。」爺爺微笑著插了一句。

「對,還有‘小天鵝’香噴噴的奶汁呢。」克拉拉也插進來說,「奶奶,您肯定想不到我喝了多少羊奶,那味道真的好極了!」

「是啊,從你的小臉蛋我就可以看出來,孩子,」奶奶回答說,「我都差點兒認不出你來了,沒想到你變得又結實又圓潤,而且都長高了。我簡直不能把眼睛從你身上挪開,因為這太令人難以置信了!我得趕緊給在巴黎的兒子發個電報,讓他馬上趕過來。但是我也不會告訴他為什麼,這將會成為他一生當中最大的快樂!我親愛的奧姆大叔,該怎麼才能發電報?您是不是已經讓腳伕回去了?」

「他們已經回去了,」爺爺回答說,「不過,您要是著急的話,可以讓彼得跑一趟,他可以為您辦這事。」

奶奶又向爺爺感謝了一番,因為她急切地想讓她的兒子知道這個好訊息,她不能對他隱瞞,一天也不行。

於是,奧姆大叔走到一旁,把手指放到嘴上,吹起了響亮的口哨,這哨聲傳到大岩石上激起陣陣回聲,一直傳到很遠的地方。沒過多久,彼得就跑下山來,因為他知道這是大叔的口哨聲。彼得嚇得面色慘白,他還以為奧姆大叔要帶他去自首。然而,大叔只是將一張字條交給他,讓他立刻送到山下德夫裡村的郵局。因為不能一次交給彼得太多的任務,怕他弄不清楚,所以郵費由爺爺自己以後去付。

彼得手裡拿著字條向山下跑去,這時他才鬆了一口氣,幸好大叔叫自己過來不是叫他去受審,而且顯然也沒來什麼警察。

大家這才平靜地圍著小屋前面的桌子坐了下來,並把這一切事情的前前後後告訴奶奶。首先是爺爺每天堅持讓克拉拉練習,一會兒站立,接著又練習一點兒行走,直到有一天他們要去牧場遊玩,卻發生了輪椅被風颳下山的事情。因為克拉拉太渴望去看那些花了,所以她就試著邁出了第一步,於是就這樣一步一步地行走起來。孩子們講完這些花了大半天工夫,因為奶奶中間又是驚叫,又是感激,還不時地興奮地叫喊著:「這一切怎麼可能!我真的不是在做夢吧!我們真的清醒地坐在山上的小屋前面,我面前這個臉蛋圓圓、健康活潑的小女孩兒就是原來那個蒼白虛弱的克拉拉嗎?」

克拉拉和海蒂喜出望外,她們計劃的這個意外驚喜在奶奶面前大獲成功,而且還在不斷地發揮效用。

再說賽斯曼先生這時已經處理完巴黎的事務,所以他也打算給大家帶來一個意外的驚喜。他沒有向他的母親透露過隻言片語,就在一個風和日麗的早晨,坐上火車啟程到巴塞爾。第二天一早,他又繼續趕路,迫不及待地想見到自己的女兒,因為他已經與克拉拉整整分別了一個夏天。他的母親動身幾個小時後,賽斯曼先生也到達了拉格茲溫泉。當他聽說母親今天也剛好出發去高山牧場時,便立刻僱了一輛馬車直奔梅恩菲爾德。到了那兒,他聽說那輛馬車正好也要繼續去德夫裡村,於是便一直坐到了那裡。他想要是自己步行上山,肯定還得走上好長一段路。

賽斯曼先生所料不錯,要爬上高山牧場,那條山路果然又漫長又辛苦。他已經爬了很久的山路,可是眼前還是沒出現小屋的影子,而且他知道,自己應該先在半路上碰到牧羊人彼得家的小屋,因為他曾多次聽人描述過這條路。

這裡到處都有人們走過的痕跡,有些小路還通向四面八方,賽斯曼先生開始不太有把握自己是不是走在正確的道路上,那間小屋會不會在高山牧場的另一側。於是他四下張望,看看有沒有人可以打聽一下路。可是到處都見不到一個人影,甚至聽不到什麼聲音。只有山風不時地吹過耳畔,小蟲子們在陽光下嗡嗡飛舞,還有一隻快樂的小鳥在一株孤零零的落葉松上唱起了動人的歌。賽斯曼先生在那兒靜靜地站了一會兒,讓阿爾卑斯涼爽的山風給他發熱的臉頰降降溫。這時,正好有人從山坡上跑下來——就是手裡捏著電報的彼得。彼得沒走賽斯曼先生站著的那條路,而是沿著一個陡峭的山坡直接衝了下來。賽斯曼先生一瞧見彼得,便向他招招手,讓他過去一下。彼得慢慢吞吞、戰戰兢兢地走了過去,他不敢徑直走到賽斯曼先生跟前,只是往旁邊靠了靠,彷彿他只有一隻腳在往前走,而另一隻腳卻在往後拽似的。「喂,小夥子,請你快點兒過來。」賽斯曼先生叫道。「請你告訴我,」當彼得走近時,他說,「從這條路上去,是不是能夠找到那間小屋,那兒住著一位老爺爺和一個叫海蒂的小女孩兒,還有從法蘭克福來的那些人。」

他得到的回答,只是彼得近乎膽怯的含糊不清的一聲。說完,彼得就驚慌失措地飛奔下去,結果倒栽蔥似的順著陡坡滾落下去,他不由自主地翻著跟頭,跌跌撞撞地滾啊滾啊,那樣子就跟那張輪椅差不多,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沒有跟輪椅一樣摔得粉身碎骨。只是那張電報最後變成幾張碎紙片,被風吹走了。

「山裡人真是特別的膽小!」賽斯曼先生自言自語地說。他以為是自己這個陌生人的突然出現,把這個簡單純樸的山裡小男孩兒嚇成了這副模樣。

賽斯曼先生望著彼得連滾帶爬地摔下山谷之後,只好繼續向山上走去。

雖然彼得竭盡全力,可是他怎麼也無法讓自己停下來,只能以這種非比尋常的奇特方式繼續往下翻滾。

但是,這在彼得看來還不算最可怕的事情,更叫他害怕和恐懼的是,他確定法蘭克福的警察真的來了。他毫不懷疑剛才那個向他問路的陌生人就是警察。當彼得滾到德夫裡村上邊最後一個高高的山坡上,被拋到了一片灌木叢中,終於被卡住了。他在那裡躺了一會兒,想想自己到底是怎麼搞成這副樣子的。

「哎喲,怎麼又掉下來一個!」彼得耳邊響起了一個聲音,「不知道這風明天會把什麼給吹下來,簡直就像土豆從沒縫牢的麻袋裡滾出來一樣。」正在說笑的那個人原來是麵包師,他正從工作了一天的炙熱烤房裡出來,想稍微透透氣,結果碰巧看見彼得像那張輪椅一樣從山上翻滾了下來。

彼得馬上站了起來,隨即新的恐懼又向他襲來。彼得連頭也不敢回一下,又拼命往山上跑去。現在,他只有一個念頭,就是趕忙跑回家,鑽進被窩,那就沒人能找到他了,因為他覺得只有那裡才最安全。可是,羊群還在山頂上,而且大叔再三囑咐他要馬上趕回來,羊群不能獨自待在山上太久。再加上,彼得比誰都要害怕大叔,也尊敬大叔,對於大叔的吩咐他是無論如何都不敢違背的。於是萬般無奈之下,他只好唉聲嘆氣,一瘸一拐地往山上走去。但是,他現在再也跑不動了,剛才內心經歷的極度恐懼和跌來撞去不可能不留下後遺症。於是,彼得呻吟著一步一步地向高山牧場走去。

賽斯曼先生碰到彼得之後不久,總算看到了第一間小屋,知道自己走的這條路是正確的。於是,他重新打起精神來,繼續往上攀登。經過艱苦的長途跋涉之後,他終於看到了他的目的地。不遠處的山坡上,矗立著爺爺的小屋,幾株老樅樹的茂密樹冠正在屋頂上隨風搖曳。

賽斯曼先生的精神不由得為之一振,他興奮地登上最後一道斜坡,以為馬上就能給他的女兒一個大大的驚喜。可是聚在小屋前的那一群人,早就發現並且認出了他,甚至大家都做好了迎接他的準備,而他卻對此一無所知。

當賽斯曼先生邁上最後一步時,立刻有兩個身影從小屋前向他走來。高個子的是一個金髮女孩兒,她有一張紅撲撲的小臉蛋,靠在小個頭兒的海蒂身上,黑眼睛裡閃爍著快樂的光芒。賽斯曼先生猛地愣住了,目不轉睛地盯著走過來的兩個女孩兒,霎時,大滴大滴的淚珠從他的眼睛裡滾落了下來。心底的記憶一下子湧了上來!現在的克拉拉簡直就跟她的母親一模一樣,有著白裡透紅美麗臉龐的金髮姑娘。賽斯曼先生簡直不知道自己現在是清醒著,還是在夢裡。

「爸爸,您難道認不出我來了嗎?」克拉拉滿臉笑容地衝他喊道,「我的變化有那麼大嗎?」

賽斯曼先生朝女兒跑了過去,緊緊地抱住了她。

「是啊,你真的變樣了!這是怎麼一回事?這是真的嗎?」欣喜若狂的父親又後退了一步,重新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好確認這一切不會從他眼前消失。

「是你嗎,小克拉拉,真的是我的小克拉拉嗎?」賽斯曼先生激動地不住地叫喊著,接著再一次緊緊地把克拉拉摟在懷裡,然後再鬆開,再細細地檢視站在自己面前的是否真的是克拉拉。

這時,奶奶走了過來,她迫不及待地想看看自己兒子那張幸福的臉。

「哦,親愛的兒子,你現在想說點兒什麼?」奶奶衝他大聲說道,「你帶給我們的驚喜確實不錯,但跟我們為你準備的驚喜相比,是不是不值一提,我想你不得不承認這一點。」說著她給了兒子一個親切無比的貼面禮。「不過現在,」她繼續說道,「你得去問候一下奧姆大叔,他真是我們的大恩人。」

「當然,還有我們家的小常客,我們的小海蒂。」賽斯曼先生握著海蒂的手說,「怎麼樣,住在高山牧場是不是又健康又快活啊?噢,當然,這還用問,沒有一朵阿爾卑斯山的玫瑰看起來比你更茁壯了。孩子,這跟我再次見到你同樣讓我感到高興。」

海蒂也滿心歡喜地望著慈祥的賽斯曼先生。他待自己是多麼好!現在他在高山牧場找到了這樣一份幸福,海蒂想到這裡,湧上來的喜悅讓她的心怦怦怦跳個不停。

這時,奶奶把兒子帶到奧姆大叔的跟前。兩個男人真誠地握了握手,賽斯曼先生向大叔表達了他誠摯的謝意,以及他對發生這種奇蹟的驚訝。而奶奶則慢悠悠地繞到後面,去看看那幾棵老樅樹。

在那裡又有一樣意想不到的東西在等著她。在樅樹長長的枝丫垂下的空地上,放著一大束美不勝收的深藍色龍膽花,花朵光彩奪目,嬌豔欲滴,彷彿本來就生長在那兒似的。奶奶雙手緊扣,驚歎它們的美麗。

「啊,太美了!多麼美麗的景象啊!」她大叫起來,「海蒂,親愛的孩子,快過來!是你把花朵放在這裡,給我意外驚喜的嗎?這真是太美妙了!」孩子們都走了過來。「不,不是我,花朵真的不是我放的,」海蒂說,「不過,我知道是誰放的。」

「山頂的牧場上有好多這種花,奶奶,而且比這兒的還漂亮呢。」克拉拉插嘴說,「不過您猜猜看,是誰一大早從山上採來這些花的?」克拉拉對自己所講的話非常滿意,露出了一臉笑容,所以奶奶有一瞬間以為是孩子自己今天上山採來的,但是她很快就否定了這種可能性。

這時,樅樹的後面傳來了輕輕的沙沙聲,原來是彼得上山來了。其實,他早就到了,只是遠遠地看見小屋前站在大叔身邊的人,才繞了一大圈,正打算從樅樹後面悄悄溜上山去。可是,奶奶卻發現並認出了他,心裡便立刻冒出了一個新念頭,莫非這花是彼得采來放在這兒的,所以現在他才靦腆得要偷偷地溜開。不,不應該就這麼讓他離開,應該給他一點兒小小的酬勞。

「過來,孩子,快到這邊來,不要害怕。」奶奶叫著彼得說。

彼得一聽,害怕極了,化石般地愣在那裡。這一天他已經經歷太多的事情,他早已猶如驚弓之鳥沒有任何抵抗之力了。現在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我徹底完了。」此刻,他嚇得頭髮根根倒豎,面如土灰,面孔也因恐懼而變形,戰戰兢兢地從樅樹後面走了出來。

「膽子大點兒,沒事的,孩子!」奶奶試著讓彼得不再那麼害臊,「來,不要繞圈子,告訴我,那是你乾的嗎?」

彼得不敢抬起眼睛,沒有看見奶奶用手指指著什麼東西。他只留意到大叔站在屋角,他那雙灰色的眼睛正盯著自己,還有站在大叔旁邊那個彼得所能想到的最害怕的人——法蘭克福來的警察。彼得嚇得渾身哆嗦,好不容易才吱出一聲:「是的。」

「唉,那又有什麼可害怕的呢?」奶奶說。

「因為——因為——它摔得一塊一塊的,再不能變成原來完整的樣子了。」彼得異常費力地說出這麼一句來。他的兩個膝蓋直打哆嗦,幾乎都站不穩了。

奶奶向大叔走了過去。「這個可憐的孩子是不是腦子有問題?」她同情地問道。

「一點兒也沒有,」爺爺肯定地說,「把輪椅吹下山的那股風就是他,他正等著挨罰呢。」

奶奶根本無法相信,她怎麼也想象不出彼得是這樣一個壞孩子,而且他也沒有什麼理由要去毀掉那張必不可少的輪椅。那件事情一發生,奧姆大叔就已經心存疑慮,而現在只是證實了當時的懷疑。彼得從一開始就對克拉拉投以憤怒的眼神,高山牧場上一旦出現什麼新跡象,彼得就會露出特別厭惡的神情,這些都逃不過大叔的眼睛。當他把這些事情前前後後地聯絡起來考慮,就明白了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於是奧姆大叔把詳情一清二楚地告訴了奶奶,奶奶一聽完,便放聲大笑起來。

「不,不要,親愛的奧姆大叔,我們不能再懲罰這個可憐的孩子。說句公道話,我們這些法蘭克福來的陌生人到這兒來,把他的海蒂霸佔了整整好幾個星期,這可是他唯一的財富,而且還是一筆無比珍貴的財富,讓他每天就只能獨自一個人坐在那裡,以至於他在憤憤不平中越陷越深。不,不要懲罰他,我們大家要公平合理。怒不可遏驅使他採取了這種報復行動——雖然這種行為有點兒愚蠢,但是我們憤怒的時候也難免會幹出些蠢事來。」說完,奶奶往彼得身邊走去,他還是驚恐地一個勁兒打著哆嗦。奶奶在樅樹下的長椅上坐下來,和藹地說:「過來,孩子,到我跟前來,我有事情要告訴你。好了,不要再哆哆嗦嗦的了,好好聽我說。你把輪椅推下了山,讓它碎得粉身碎骨。這樣做是很不對的,現在你自己心裡也明白這一點,而且你也知道該為此受到懲罰,更何況為了逃避懲罰,你還必須千方百計地隱藏真相,不讓人發現你都幹了些什麼。可是,彼得你也看見了:誰要是做了壞事,以為沒人知道這一切,那他就大錯特錯了。因為上帝什麼都看得見,也聽得見,他一旦發現有人隱瞞自己所做的壞事,就會立刻把那個人心裡的小看守叫醒。人一生下來,心裡就會被上帝放進一個小看守,平時這個小看守在裡面睡覺,直到那個人做了壞事才會醒來。那個小看守的手裡還拿著一根小尖刺,並不斷地用它來扎這個人,讓他再也得不到片刻的安寧。而且小看守還會在那個人裡面一直不停地喊著:‘現在一切都真相大白了!現在你就要得到應有的懲罰了!’這恐嚇聲更會叫人備受折磨。這樣,這個人永遠生活在恐懼和不安之中,再也感受不到片刻的快樂和幸福。你最近是不是就有這樣的感覺,彼得?」

彼得非常後悔地點了點頭,奶奶彷彿知道一切似的,她所描述的一切跟他的實際感受一模一樣。

「你還有一點搞錯了,」奶奶接著說,「你瞧,你做壞事想加害別人,可別人卻由於你而因禍得福!克拉拉因為沒有輪椅可坐,可她又一心想去看看那些花,這才拼命練習走路,就這樣她學會了走路,而且一天比一天走得好。如果她繼續留在這裡,遲早能夠每天都能到山上牧場去,那可要比坐在輪椅上方便和頻繁得多。你看到了嗎,彼得,誰要是想做壞事,上帝就會迅速來管這件事情,讓那個受害者得到一些益處,而那個做壞事的傢伙卻要因此遭受不幸的後果。你現在一切都聽明白了嗎,彼得?要是明白的話,就不要忘記我的話,當你以後又有念頭想幹什麼壞事的時候,就想想你心裡那個拿著尖刺的小看守和他令人討厭的聲音。這些你都記住了嗎?」

「嗯,我會記住的。」彼得回答說,可那樣子仍然十分沮喪,因為他還不知道這一切將怎麼解決,而且那個警察還一直站在大叔的旁邊。

「好了,現在這件事就這樣過去了,」奶奶說,「不過,現在你也應該得到一個法蘭克福人贈送的紀念品,一樣能讓你高興的東西。你跟我說說,你是否有什麼東西是一直想擁有的?你最想要什麼樣的禮物?」

彼得聽到這裡才抬起頭來,用溜圓溜圓的眼睛吃驚地瞪著奶奶。直到前一刻他還在等著接受可怕的懲罰,可是現在卻突然說他可以得到一些他想要的東西。這讓他一時摸不著頭腦。

「我說的都是真的,」奶奶接著說,「你可以任意選擇一樣你喜歡的東西,作為法蘭克福人送給你的紀念品,這也代表那些人不會再計較你乾的壞事。現在你明白了嗎,孩子?」

彼得這才恍然大悟,自己不用擔心受懲罰了,是這位坐在自己面前的好心奶奶把他從警察的手裡解救了出來。他覺得壓在自己心頭的那座大山一下子被挪開了。不過現在他也明白,如果馬上坦白認錯,那麼情況會更好一些,於是他說道:「我把字條也弄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