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彼得還從來沒有讓人這樣抓住過胳膊。克拉拉緊抓住他的胳膊,可彼得的胳膊卻僵硬得跟棍子似的直直地掛在那裡。
「不是這個樣子的,彼得,」海蒂非常肯定地說,「你得把胳膊彎成一個圈,好讓克拉拉的手臂穿過去,把重量壓在你身上,而且無論如何都不要鬆手,對,就這樣。我相信我們肯定可以的。」
彼得照海蒂說的做了,可是他們仍然不能順利地向前移動。克拉拉的體重並不是很輕,而兩個搭檔的身形又相差懸殊。一邊高,一邊低,這樣的攙扶可夠懸乎的。
克拉拉試著緩緩地邁出自己的雙腿,可是每次腳剛一著地,就立刻縮了回來。
「你用點兒力踩下去,」海蒂建議說,「我保證那樣不會太疼的。」
「你真這麼想嗎?」克拉拉將信將疑地說,不過,克拉拉還是聽從了海蒂的建議,冒險似的先把一隻腳穩穩地踏在地上,然後再邁出另一隻腳,同時發出一聲輕叫。接著,她又抬起那隻腳,繼續踏在地上。「哦,這樣真的不太疼。」克拉拉開心地大聲說道。
「再試一下!」海蒂鼓勵著說。
克拉拉又邁出一步,然後再邁出一步,再邁出一步……她猛地一下大喊起來:「我能走了,海蒂!你看!你看!我能一步一步地走了!」海蒂也喜出望外地喊了起來,那聲音比她的還響:「你真的能自己走了嗎,你真能走了?現在你真能自己走了?啊,要是爺爺在這兒就好了!」海蒂一遍又一遍地歡呼著,「你現在可以走了,克拉拉,你可以走了!」
克拉拉緊緊拉住兩邊的人,她邁出的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加穩當,三個人都感覺到了這一點,海蒂的心裡更是甭提多高興了。
「現在我們每天都可以一起到這牧場上來了,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今後你也能像我一樣到處跑動,而且再也不用坐上輪椅讓人推著走了,你也會變得健健康康。這真的是我們再幸福不過的事情了!」
克拉拉對此由衷地贊同,因為她想不出這世上還有比這更叫人歡天喜地的事了。從今往後,自己竟也能和其他人一樣身體健康,可以隨意地到處走動,再也不用日復一日地坐在她的輪椅上。
這裡離遍地開滿鮮花的地方不遠了,甚至都能望見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巖薔薇。當他們三人走到一簇簇藍色的風鈴草當中,灑滿陽光的草地彷彿在向他們發出邀請,克拉拉問:「我們幹嗎不在這兒坐一會兒呢?」
這正合海蒂的心意,於是孩子們在花叢中坐了下來。克拉拉還是第一次坐在高山牧場乾燥而溫暖的土地上,她覺得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愜意。在她的周圍,藍色的風鈴草隨風搖曳著,那些巖薔薇金光閃爍,紅色的矢車菊含苞待放,棕色的花骨朵瀰漫著絲絲甜香,還有芳香四溢的夏枯草……一切都是那麼漂亮,那麼美好!坐在她身邊的海蒂也覺得今天的牧場比起以往格外地美麗動人,她不知道心裡為什麼會如此快樂,快樂得她直想大喊大叫。驀地,她想起克拉拉終於變得健康了,這才是叫人最最快樂的事,遠勝周圍一切美景所帶來的歡樂!克拉拉靜靜地坐著,映入眼簾的一切魔法般地將她深深吸引,還有對未來的無限期望也叫她沉醉不已。她覺得自己的內心幾乎裝不下這所有的幸福,明媚的陽光和花草的芬芳讓她非常滿足和愜意,甚至讓她懶得開口。
彼得直挺挺躺在花叢中,一動不動,一聲不吭,原來他睡著了。柔和的山風從四周巨大的岩石後邊輕輕地吹來,在灌木叢上發出耳語般的沙沙聲。海蒂不時站起身來東跑跑西看看,因為有時她覺得另一個地方的風景更秀麗、花朵更茂盛、香味更濃郁,而且風還把這種香味吹得到處都是,所以海蒂就到處走來走去。於是,幾個小時就這樣過去了。
時間早已過了中午,一小群山羊向長滿鮮花的山坡大步走來。這裡不是羊兒吃草的好地方,因為它們可不喜歡啃花。可現在它們看起來更像一群被派來的使者,「金翅鳥」就是它們的首領。很顯然它們是過來尋找自己的夥伴,原來彼得把羊兒們扔在那裡這麼長時間放任不管,自己卻不知道溜到哪兒去了,羊兒們卻清楚地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了。當「金翅鳥」在花叢中發現了失蹤的三個人時,立刻高聲叫了起來,隨即整個羊群也跟著一起叫了起來,邊叫邊朝著孩子們跑了過去。這時,彼得醒了過來,他使勁用手揉揉眼睛,因為他做了個夢,夢見那張輪椅鋪著漂亮的紅色坐墊,完好無損地放在小屋門前。甚至一醒來他還以為看到了輪椅坐墊周圍那一圈金色的圓釘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現在他才發現,原來那是他身邊熠熠生輝的黃色花朵。可是,剛才看到那張完好無損的輪椅時,夢裡出現的恐懼重新籠罩在了他的心頭。儘管海蒂答應不會做任何事情,可他仍是擔心紙裡包不住火,他做的事情說不準什麼時候就暴露出來。為此,彼得對海蒂言聽計從,他變得異常地溫順和聽話,對幫助克拉拉的事情也不再抱怨和反感。
於是,三個人回到他們的老地方,海蒂馬上跑去把那個裝著午飯的袋子拿過來,並且打算履行自己的承諾,因為她早上拿來威脅彼得的就是這個口袋裡裝的東西。海蒂早上就已經看到爺爺往袋子裡裝了好多好吃的東西,當時便想把其中的大部分分給彼得,她原先的意思就是,彼得要是拒絕幫忙的話,中午他將什麼吃的東西也得不到,可是彼得卻將這些話理解成另一種含義了。海蒂把袋子裡的東西一件一件地拿出來,並把它們分成三份,海蒂滿意地看著堆成小山似的東西,自言自語地說:「這麼多東西,我們倆也吃不掉,剩下的就都給彼得吧。」
海蒂把食物分別給他們兩人,然後拿起自己的那一份,坐到克拉拉的旁邊,經過這麼長時間的勞累後,三個人吃起飯來胃口出奇地好。
果然不出海蒂的意料,當她和克拉拉吃得再飽不過時,還剩下很多東西,所以兩個人留給彼得的差不多跟剛才那堆食物一樣多。彼得把這些東西吃得一乾二淨,連掉下來的麵包屑也不放過,可是這頓午餐並不像往常那樣讓他滿足受用,彷彿缺了點兒什麼似的。彼得覺得胃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啃噬著,每嚥下一口都要把自己噎住。
孩子們很晚才開始吃午飯,所以吃完沒多久,爺爺就上牧場來接她們了。爺爺的身影一齣現,海蒂就連忙跑上前去,她想第一個把這個好訊息告訴爺爺。可是海蒂實在太激動了,對著爺爺幾乎一個詞也說不出來。爺爺卻立刻明白了孩子要說些什麼,他的臉上露出了極為欣慰的笑容。他快步走到克拉拉跟前,高興地笑著說:「我們的努力沒有白費,是不是?終於有成功的一天!」
然後,爺爺扶著克拉拉從地上站起來,用左手抱住克拉拉的身體,右手支撐著她的身體,於是克拉拉稍微邁了幾步,她發現現在有了爺爺強有力的支撐,走起路來遠比起先穩當和無畏。
海蒂跟在旁邊,高興得又喊又跳,爺爺的臉上也露出了幸福的微笑。不過,現在爺爺又一把抱起克拉拉。「我們可不能一下子太累了。」他說,「是時候回家了。」說著,爺爺立刻向山下走去,因為他知道今天克拉拉已經夠累了,她必須回家好好休息。
當傍晚彼得領著羊群下山來到德夫裡村時,看見一大群人正圍在一起,擠來擠去地往裡面鑽,爭著想看看那地上到底放著什麼東西。彼得忍不住也想看個究竟,左推右擠地終於鑽進人群裡頭。
他總算瞧見了他要看的東西。草地上散落著克拉拉輪椅殘留下來的東西:一塊靠背還掛在上面,中間也剩下一小塊,那紅色的坐墊和閃亮的銅釘顯示著它曾經的精緻和豪華。
「我曾經看到這張輪椅被人扛上山去。」站在彼得旁邊的麵包師說,「我敢打賭,它至少值二十五英鎊。我想不通,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聽大叔說,大概是被風颳下山的。」說話的是一個婦女,她對這個漂亮的紅色坐墊讚不絕口。
「但願是風乾的,而不是人乾的。」麵包師又說,「否則那就麻煩大了!要是被法蘭克福的那位先生知道了,準會找人來調查。幸虧這兩年來我都沒上過高山牧場,不然準會成為懷疑物件,特別是這段時間上山的。」
人們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而彼得卻不想再聽了。他悄悄地鑽出人群,朝家裡飛奔而去,那速度彷彿後面有人在追趕他似的。那位麵包師的話讓彼得心裡極度恐慌,他這時才知道,法蘭克福的警察隨時都有可能過來調查詢問,到時候事情就會真相大白,而他就會被抓住,並被送進法蘭克福的監獄。彼得彷彿已經看到了這一切,不由得心驚膽戰,連頭髮都嚇得豎起來。
彼得心煩意亂地回到家,他誰都不理,問話也不回答,連他的土豆也不想吃,一骨碌爬到床上鑽進被窩呻吟起來。
「彼得一定又吃酸饃了,那東西不消化,現在才這樣哼哼。」布麗奇特說。
「你要給他多帶點兒麵包,明天從我的那份勻一點兒給他帶上。」老奶奶心疼地說。
當晚上兩個孩子躺在床上看星星的時候,海蒂說:「今天一整天我都在想,在上帝知道對我們有更好的安排時,無論我們怎麼苦苦祈求,他都不會為我們實現願望的。你不覺得是這樣的嗎?」
「你今晚為什麼突然說起這個?」克拉拉問。
「在法蘭克福的時候,我曾拼命地祈求上帝,讓我立刻回家。可是我卻一直回不了,我還以為上帝根本早就忘記了我。不過,現在你瞧,要是當時我馬上就跑回家來,那樣你就不可能會來這裡,也不會恢復健康了。」
克拉拉認真思索了一會兒。「不過,海蒂,」克拉拉又開口說道,「如果真是那樣的話,我們豈不是不需要祈禱了嗎,反正上帝總會有更好的打算和安排,而且,遠比我們自己所知道的和所祈求的要好。」
「克拉拉,你可千萬不能這麼想,」海蒂著急地說,「我們必須為一切不斷地祈禱,那樣上帝才能知道,我們沒有忘記,我們所有的一切都是出自他。如果我們忘記了上帝,上帝也會任由我們,不再管我們,那樣我們就會困難重重,這是奶奶告訴我的。所以就算上帝沒有答應我們的祈求,我們也不應該懷疑上帝沒有聽見,甚至停止祈禱。而是必須堅持祈禱,並且這樣說:親愛的上帝,我相信對我,你會有更好的安排,我不應該不開心,因為我知道你最終會讓一切都好起來。」
「這些你都是怎麼知道的?」克拉拉詢問道。
「是奶奶告訴我的,後來果真都得到了證實,我自己便也明白了。所以我想,克拉拉,」海蒂起身坐起來,繼續說,「我們當然應該好好感謝上帝,是他讓你現在可以走路了,這一切的幸福都是他賜給我們的。」
「對,海蒂,你說得很對,幸好你提醒我。一高興,我就差點兒忘了祈禱。」
於是,孩子們進行了祈禱,各自感謝上帝給一直疾病纏身的克拉拉帶來這麼大的幸福。
第二天早上,爺爺提議孩子們現在可以給奶奶寫一封信,問她能不能來高山牧場一趟,有一些新東西要給她看看。不過,孩子們的小腦袋卻另有計劃,她們打算給奶奶準備一個大大的驚喜。克拉拉首先要好好練習走路,直到她一個人能走上一小段路,當然這一切一點點也不能讓奶奶知道。於是她們詢問爺爺這大概需要多長時間,爺爺認為大概要一個星期或少一點兒。於是兩個人立即坐下來寫信給奶奶,急切地邀請奶奶這段時間來一趟高山牧場,但是對這件事卻隻字不提。
接下來的幾天,是克拉拉在牧場上度過的最美好的時光。每天早晨一醒來,她的內心就有個快樂無比的聲音在叫著:「我恢復健康了!我恢復健康了!我再也不用坐輪椅了,我可以像別人一樣走路了!」
接下來就是練習走路了,克拉拉一天比一天走得輕鬆,一天比一天走得遠。這種鍛鍊還給她帶來了好胃口,爺爺的麵包切片一天天地變厚了,而奶油也隨著逐漸加厚,看著它們一點點地消失,爺爺打心眼兒裡感到高興。現在,爺爺就端著滿滿一大鍋浮著泡沫的鮮羊奶,一碗接一碗地給她加滿。就這樣,一個星期過去了,奶奶第二次來高山牧場的日子終於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