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夫裡村的冬天

海蒂 約翰娜·斯比麗 第1頁,共2頁

奧姆大叔的小屋周圍堆起了厚厚的積雪,都已經跟窗沿一般高了,幾乎連門都瞧不見了。每天晚上都會下一場新雪,要是奧姆大叔還住在這兒,恐怕得天天像彼得那樣進出家門了。現在,彼得每天早上都得從起居室的窗戶跳出去,因為只過去一個晚上積雪還沒有牢牢地凍結在一起,所以彼得一跳,就會立刻陷進去,幾乎都沒到肩膀的位置了。他手、腳、頭並用,使盡渾身解數才把自己從雪堆裡掙脫出來。然後,他的媽媽再遞給他一把大掃帚,用它一點兒一點兒地扒開一條通向大門的小道。他還必須小心翼翼地把雪全鏟到兩邊去,否則大門一開啟,還鬆軟的雪堆就會整個滾進來;若雪已經凍結得夠結實,就會在房前壘起一堵冰牆,除了能從小窗戶跳出去的彼得之外,誰也沒法兒出這屋子。不過這樣不時地在夜間下場新雪,卻給彼得帶來了不少快樂時光,因為只要從視窗爬出來,就是凍得硬邦邦的、一路光滑的雪地,緊跟著他的媽媽會把小雪橇從視窗遞出來,那樣他只要坐上去一滑,不管怎麼滑,滑向哪裡,最後總會滑到德夫裡村,因為整個高山牧場已經成了一個四通八達的大冰場。

奧姆大叔這個冬天沒有住在山上。按照事先說好的,下過第一場雪後,他立即鎖上小屋和羊棚,帶著海蒂和羊兒來到山下的德夫裡村。在教堂的附近有一座半荒廢的破樓,它曾經是一位顯赫人物的大公館。一位受人尊敬的軍人曾在這裡住過,他加入過西班牙軍隊,立過赫赫戰功,繳獲了許許多多的金銀財寶。後來他回到家鄉,用其中的一部分戰利品在德夫裡村蓋了這幢漂亮的房子,打算在這兒長住。然而,他早已習慣了城市的喧囂與繁華,寧靜的鄉村生活叫他無法忍受,所以沒住多久就搬走了,而且再也沒有回來過。之後又過了好些年,傳來了他去世的訊息,他的一個遠房親戚接管了這幢房子,不過那時它就已經破損嚴重了,但新的房主並沒打算對它進行重修。因為這裡房租便宜,不久就住進了好多窮人,而房子也任由其破敗失修,不再有人管了。又過了很多年,當奧姆大叔帶著年幼的兒子託拜厄斯來到村裡時,就在這個破敗不堪的房子裡租住過一陣子。再往後,這裡就成了空房子,因為到處都有窟窿和裂縫,不懂得修修補補的人是沒法兒在這地方居住的。除此之外,如果是在漫長而寒冷的冬季,無論是風是雨還是雪都會從這房子灌進來,所以根本連蠟燭都點不著,而住在裡面的人也只有被活活凍死了。不過,這難不倒奧姆大叔,他知道該怎麼做。當他下決心在德夫裡村過冬後,便又租下了這幢老房子,還在秋天時對這房子進行了整修。到了十月中旬,他便帶著海蒂搬過來住了。

如果從這幢房子的後門進去,首先遇到的就是一塊空地,它有兩側牆壁,其中的一側只留著殘餘的半截。在它上面還有一扇破舊的拱窗,爬滿了茂盛的常春藤,常春藤還一直爬上只殘留下一部分的圓拱形屋頂,這一看就知道曾是個祈禱室。不用穿過門,便可以來到另一個大廳。這兒只留下一些殘垣斷壁,屋頂也所剩無幾,要不是有那兩根粗壯的柱子支撐著,那殘留的一小塊屋頂甚至隨時有可能會砸下來。奧姆大叔在這兒用木板隔出了一個房間,並在地上鋪了厚厚的草稈,這是預備給山羊們住的。從這兒有通向各處的走廊,不過大多殘缺不全,有時都看得見外面的天空、牧場和街道。最後在一條走廊的盡頭,有一扇結實的橡木門,門的後面是一個儲存尚好的屋子。裝飾著深色壁板的牆壁保持得跟過去一樣完好,房間的一角還裝著一個幾乎能通到天花板的大壁爐。壁爐的白色瓷磚上繪著一大幅藍色的壁畫,上面畫著古老的城堡,周圍環繞著高大的樹木,樹下獵人們牽著獵犬在騎馬。在另外一邊,高大的橡樹投下長長的倒影,下面是一片幽靜的湖水,有一個人正站在水邊垂釣。壁爐的周圍擺放著椅子,人們可以舒適地坐在那兒欣賞這些壁畫。海蒂和爺爺一走進來,她就喜歡上了這兒,立刻跑到爐邊的椅子上坐下來,開始仔細地欣賞起來。漸漸地,海蒂繞到了爐子的後面,她的注意力馬上被別的東西吸引住了。原來,在爐子和牆壁之間還有好大一塊地方,那裡放著一個四塊木板圍成的大蘋果箱似的東西。不過,裡面可沒放什麼蘋果,海蒂一眼就認出了這是她的房間,因為裡頭有她自己的床,厚厚的乾草床墊和床單,麻袋做的被子,這完全跟山上的小屋一模一樣。海蒂拍著手,高興地大喊大叫:「啊,爺爺,這是我的房間吧。啊,太漂亮了!但是,爺爺你睡哪兒呢?」

「你的房間要在爐子邊才行,這樣你才不會凍著。」爺爺回答說,「帶你去看看我的房間吧。」

海蒂蹦蹦跳跳地跟在爺爺後頭,穿過這個寬敞的房間,在另一側的盡頭有一扇門通向另一個小房間,裡面放著爺爺的床鋪。海蒂瞥見房間裡還有另一扇門,上前推開一瞧,吃驚得愣住了,因為她看到了一個非常大的廚房,還是有生以來頭一回見到這麼大的廚房。爺爺已經下了很大的工夫對這個房間進行一番大規模修葺,可還是有許多不盡如人意的地方,還有許多地方需要修補。四周的牆壁上到處都是洞眼,還有一些大裂縫,冷風呼呼地直鑽進來。爺爺往牆上釘了好多木板,看上去就像是做了好些小壁櫥。此外,爺爺還用一大把鐵絲和釘子把那扇又舊又高的大門固定了一下,好讓這扇門關得嚴實。海蒂覺得這樣非常好,因為門外是一大片殘垣斷壁,那兒雜草叢生,到處爬滿了小甲蟲和蜥蜴。

這個新家讓海蒂很滿意,第二天一大早,她就把屋子角角落落都徹底看了一遍,好在彼得來參觀的時候領著他到處溜達。海蒂邊走邊說,直到把這兒所有新奇的東西都介紹完了才肯罷休。

海蒂躺在爐子邊上的床鋪上睡得舒服極了,可是海蒂每天早上一醒來還總以為自己是在山上,馬上想跑出去看看,是否因為厚厚的積雪壓住了樹枝,所以才沒有聽到樅樹嘩啦嘩啦的聲響。早上醒來後,她常要左看看、右瞧瞧,才能確定自己是待在哪兒,當她逐漸意識到自己不在山上的小屋時,彷彿覺得有什麼東西在困擾著她,壓迫著她,讓她透不過氣來。不久,外邊就傳來了爺爺照料「小天鵝」和「小熊」的聲音,山羊們還接連發出好幾聲大叫,像是在喚海蒂快點兒過來,來看看它們,海蒂一下子想起來自己還在家裡,於是歡快地從床上跳了下來,飛快地向山羊們跑去。第四天早晨,海蒂一看到爺爺就說:「我今天一定要去奶奶那兒。她已經一個人待得太久了。」

但是爺爺沒有答應她的請求。「今天和明天都不行,」他說,「山上的積雪足有一英寸深,現在雪還一直下著呢。就連那個壯實的彼得都沒法兒過來,像你這樣的小娃娃一下子就會被雪埋住的,而且找也找不到。還是等雪結冰了再說吧,那樣你就能輕輕鬆鬆地從冰面上走過去了。」

這種等待讓海蒂有些洩氣,不過,日子變得很是忙碌。時間在不知不覺間就過去了。

海蒂現在每天上午和下午都要去德夫裡村的學校上學,她用功地學習老師所傳授的全部知識。在學校裡,她幾乎見不到彼得,因為彼得不來上課已經成為一種慣例。老師是一個很隨和的人,他只是有時說上一兩句:「彼得今天好像又沒來吧,不過山上的積雪很厚,他大概下不來吧。」然而,每天傍晚時分,放學以後,彼得彷彿都能順利地下山來,一般還會去海蒂家玩上一會兒。

過了幾天,太陽終於又出來了,照耀著白茫茫的大地,但是又早早地落山了,似乎覺得現在毫無東西可看,沒有綠意盎然、鮮花盛開的時節那麼吸引人。到了夜晚,月亮出來了,顯得又大又亮,整個夜晚都照亮了白茫茫的雪地,到處銀光一片。第二天早上,整座大山就像一塊巨大的水晶,晶瑩剔透、光芒閃爍。當彼得像往常一樣從視窗跳出去時,始料不及的是,他這一蹦沒陷到軟綿綿的雪地裡,而是一下子在堅硬的地面上滑倒了,接著偌大一個人就像一個雪橇,停也停不下來,一下子滑到了山下。彼得好不容易才站了起來,他拼盡全身力氣用腳後跟跺了跺雪地,試試雪地是不是真的變硬了,可是不管他怎麼踹,連一小塊碎片也沒掉下來,看來整座高山牧場已經凍得堅硬如鐵了。這可是彼得期盼已久的日子,因為他知道,現在海蒂可以上山來了。彼得連忙跑回家,一口氣喝光了媽媽給他準備的羊奶,隨即又揣上一片面包在兜裡說:「我得去學校了。」「去吧,乖乖地上學去吧。」老奶奶鼓勵道。彼得再次從窗戶爬出去——凍雪已經結實地堵住了大門口——拉著他的小雪橇,一眨眼就坐上它向山下衝去。

彼得的雪橇快如閃電,馬上就到了德夫裡村,隨即又繼續滑向梅恩菲爾德,彼得決心還是繼續下滑的好,因為他覺得如此快速的下滑,如果一個急剎車難保自己不會摔倒受傷,而雪橇也會摔壞。於是,他就這樣讓雪橇一直滑到下面的平地上,直到它自動停住。彼得從雪橇上下來,並四處望望。由於雪橇的衝勁太猛,甚至滑過了梅恩菲爾德。彼得尋思著,現在無論怎麼往回趕都要遲到,學校早就開始上課了,而且回德夫裡村還要花上一個小時。就這樣,彼得走了大半天,才回到了德夫裡村,而這會兒海蒂都已經放學回家了,正在和爺爺坐在那兒吃午飯。彼得走了進來,他一心想要把這件特別的事情告訴海蒂,所以一刻也不停留地向海蒂喊道:「結冰啦!」他說著,靜靜地站在屋子中央。

「什麼?什麼結冰了?」爺爺問道,「你這話聽起來火藥味十足,將軍。」

「雪呀。」彼得解釋說。

「啊,現在我能去奶奶那兒了!」海蒂歡天喜地地叫道,她一下子就明白了彼得話裡的意思。「可是,你為什麼沒來上學呢?乘雪橇滑下來不就行了嗎?」海蒂責備地說,因為她轉念想到,他明明能來學校,卻跑到外面去了,這可不是什麼好行為。

「雪橇滑出去太遠了,我這才來不及的。」彼得回答說。

「我們把這叫作開小差。」奧姆大叔說,「你知道嗎,懲罰這種人,是要揪耳朵的。」

彼得嚇了一跳,一把把帽子拉了下來,露出耳朵來,因為在這世上他最敬畏奧姆大叔了。

「尤其像你這樣的山羊將軍都開小差逃跑,你應該備感羞愧。」奧姆大叔接著說,「你想想要是你的山羊,東一隻、西一隻地亂跑,不願再跟著你,就算是為它們好也不聽你的,那樣你該怎麼辦呢?」

「那就狠狠揍它們唄。」彼得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那麼,要是有個孩子也像山羊一樣不聽話,因此捱了揍,那你會怎麼說呢?」

「那是他活該!」彼得回答說。

「是嗎,現在清楚了吧:要是你以後再讓你的雪橇滑過頭,該去學校上課的時候不去上課,那你就來我這兒等著受罰吧。」

彼得這才明白大叔說這些話的用意,明白了那個同山羊一樣不聽話的孩子就是自己。彼得害怕地往牆角瞥了瞥,看看周圍有沒有類似於自己在這種情況下用來對付山羊的傢伙。

不過爺爺突然轉而用高興的語調說:「過來吧,坐下來一起吃點兒東西,吃完之後,你帶海蒂上山。晚上你再送她回來,晚飯也在這兒吃吧。」

事情的變化完全出乎彼得的意料,他咧開嘴笑得開心極了。他馬上聽話地跑到海蒂旁邊坐下。可海蒂一想到快要見老奶奶了,就高興得再也吃不下飯了。她把自己盤子裡剩下的土豆和烤乳酪都遞給了彼得,而大叔這邊也給彼得盛了滿滿的一盤,這下彼得面前的食物都堆成一座小山了,不過這對彼得可是小菜一碟。海蒂跑到壁櫥那兒拿出克拉拉送的暖和大衣,嚴嚴實實地穿上,再戴上帽子,就等出發了。她站到彼得身邊,等彼得把最後一塊食物塞進嘴裡,她就說:「現在走吧。」於是倆人一起上路了。路上,海蒂講起了「小天鵝」和「小熊」的事,這兩隻山羊搬進新羊圈的頭一天根本不吃東西,整天都耷拉著腦袋無精打采的,而且連一點兒聲音都沒有。於是她就去問爺爺,它們這是怎麼了,爺爺告訴她羊兒們跟她剛到法蘭克福的時候一樣,因為它們倆這輩子也沒有下過山。「你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彼得,你得自己親身經歷過才明白。」海蒂補充說。

彼得一路上悶聲不吭,直到他們快到目的地了,才張口說話。他一直在琢磨著什麼,所以根本聽不見海蒂的話。當他們到達家門時,他停住了,有點兒悶悶不樂地說道:「比起挨爺爺的罰,我寧願去上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