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天的鐘聲

海蒂 約翰娜·斯比麗 第2頁,共2頁

歡樂將屬於我們

在天堂的花園裡

我們得到安息

我在平靜中等待——上帝給予的美好歸宿

「啊,海蒂,這首詩歌給我們的靈魂帶來了光明!你做了件多麼叫人高興的事啊!」

老人家高興地不停地說著,海蒂的臉上也滿是歡喜,她的視線幾乎從老奶奶的臉上挪不開,她可是從沒見過老奶奶這副表情。老奶奶平日那憂愁的神色一掃而光,看上去充滿了寧靜和喜悅,彷彿在用那明亮而嶄新的眼睛注視著花園或天堂。

這時,屋外傳來了有人敲窗戶的聲音,海蒂抬頭看到爺爺在示意她該一起回去了。海蒂在離開前答應老奶奶明天會再來,即使她要和彼得一起去牧場,也會半天就趕回來:因為對海蒂來說,讓老奶奶心情開朗、重拾快樂是她最大的幸福,甚至遠比待在陽光燦爛的牧場上,與花朵和山羊們在一起更叫她幸福。布麗奇特拿著上回海蒂放在這兒的衣服和帽子追了出去。海蒂想,爺爺現在已經認出自己了,於是就接過衣服,可是卻堅持不要那頂帽子,說自己絕不會把它戴在頭上,就請布麗奇特收下吧。海蒂滿腦子都是剛才的事,她忍不住把這一切都告訴了爺爺:只要有錢就可以每天在山下的德夫裡村給老奶奶買來白麵包,那樣老奶奶馬上就會變得身體健康、心情愉快。說完這些,海蒂又回到麵包這件事上:「爺爺,如果奶奶不要這錢,您還是把錢都給我吧,我每天給彼得一點兒,讓他一天買一個麵包,禮拜天就兩個,行嗎?」

「可是,那床怎麼辦?」爺爺說,「一張像樣的好床對你來說還是很要緊的,買了床之後,還是有錢買好多面包的。」

可是海蒂說個不停,不讓爺爺耳根清淨,直到爺爺答應為止。她說比起法蘭克福精緻的床來,在乾草床上睡得要好多了。爺爺最後只好說:「錢是你的,你喜歡怎麼花就怎麼花吧。這些錢可以給奶奶買好多年的麵包呢。」

海蒂一想到老奶奶以後再也不用啃那又黑又硬的麵包了,便開心地歡呼起來。「啊,爺爺!」她說,「現在一切都這麼美好,這是我一直以來最開心的日子了!」海蒂一路上握住爺爺的手,像一隻快樂的小鳥,又跳又唱。突然,她一下子變得嚴肅起來,說:「當初要是上帝馬上就聽見並答應我的祈禱,那麼一切就不會是這樣了,那樣我就只能給奶奶帶回一點點麵包了,而且也不能給奶奶念她感到安慰的讚美詩了。可是上帝的安排比我想得更周到,這一切都跟那個奶奶說的一樣,真是太好了。啊,我多高興啊,上帝沒有立刻實現我的祈求和哭訴!現在我要像奶奶說的那樣,一直這麼祈禱,還要永遠感謝上帝,要是他不實現我的願望,那麼我就要自己好好想想,這一定又和在法蘭克福一樣:我相信上帝一定又有好主意了。所以,我們還是要每天祈禱,是吧,爺爺,我們再也不能忘記他了,不然,他也會忘記我們的。」

「要是有人忘了呢?」爺爺嘀咕著問。

「哎呀,那可就糟了,那樣上帝也會忘記他,隨他去了,無論那個人多麼不幸,多麼可憐,也不會有人同情他的,大家只會這麼說,是他自己要離開上帝的,所以上帝才離開他,本來上帝還可以幫助他,可現在不會去管他了。」

「這是真的?海蒂,你是從哪兒知道這些的?」

「是奶奶告訴我的,她什麼都會講給我聽。」

爺爺沉默不語地走了一會兒,然後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自言自語地說道:「既然已經這樣,也就沒有辦法了。沒有人回得去的,被上帝遺忘的人,在哪兒都會被遺忘的。」

「哦,不,爺爺,我們還能回去的,這也是奶奶告訴我的,就像我書上講的那個美麗的故事那樣——爺爺您還沒聽說過這個故事吧,我們馬上就能到家了,回去我就讀給您聽,您就會了解這個故事有多美好了。」海蒂興致勃勃地加快腳步,登上最後的斜坡,一到上面,她立刻放開爺爺的手,跑進了小屋。爺爺從背上取下裝在皮箱裡的一些東西,因為那個皮箱太重了,不能整個扛上來。然後,爺爺一臉沉思地坐到椅子上。

海蒂很快就在胳膊下夾著本大書跑了過來。「哦,太好了,爺爺!」她一看到爺爺已經坐在位置上就叫了起來,一下子坐到爺爺旁邊,熟練地翻到寫著那個故事的地方,因為她經常讀這個故事,所以一翻,這本書就自然而然地到了這一頁。於是,海蒂便聲情並茂地朗讀起那個年輕人的故事。那個年輕人本來在家裡過著幸福的生活,他在父親的草場上放牧,披著漂亮的小斗篷,斜靠在手裡的羊鞭上眺望著落日。這些正如她在圖畫上所看到的那樣。可是有一天,這個年輕人突然想要有屬於自己的錢財好自立。他央求父親把屬於他的財產分給他,然後帶著這些財物離開了家,可是那筆錢不久就被他揮霍一空。當這個年輕人變得一無所有時,他不得不給人家當僱工,那個人不像他的父親有牧場和羊群,只有些豬。那個年輕人必須去養豬,而且身上穿的是破衣爛衫,吃的是一丁點兒豬吃剩下的豆莢之類的東西。此時年輕人才明白,從前在家裡是多麼幸福,父親待自己是多麼好啊,而自己又是多麼忘恩負義。他又後悔又想家,不由得痛哭起來。他想:「我要回到父親那兒去,打算跟他說:‘父親,我已經沒有資格做您的兒子了,就讓我做您的奴僕吧。’」這樣,年輕人又回到了遙遠的家鄉,他的父親一看見他……海蒂停了下來。「您猜後來會怎麼樣,爺爺?」她說,「您是不是覺得他父親肯定還非常生氣,並對他說:‘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嗎!’好吧,看看接下來會怎麼樣。」父親看到兒子的樣子心疼極了,他跑到兒子跟前,抱著他的脖子親吻他。兒子對他說:「爸爸,我對上帝犯了罪,也違背了您,已經沒有資格做您的兒子了。」可是父親卻對僕人說:「你們去拿一套最上等的衣服給他穿上,給他戴上戒指、穿上鞋子,牽來待宰的肥牛,為我的兒子接風洗塵。我的兒子曾一度死去,如今又活了過來。真是失而復得啊。」於是,大家開始歡樂地慶祝起來。

「這是多好的故事啊,爺爺!」海蒂說。她本以為爺爺會非常高興和驚訝,可是,爺爺卻依然一言不發地坐在那兒。

「是啊,海蒂,這真是個好故事。」爺爺過了一會兒才說,可他看上去卻是一臉嚴肅的樣子,海蒂只能靜靜地坐在那兒繼續看她的圖畫。過了一會兒,她輕輕地把那本書推到爺爺面前說:「您看,他多高興啊!」海蒂用手指指畫上回頭的浪子,那個年輕人正穿著華麗的新衣站在父親身邊,重新成為他的兒子。

過了幾個小時,在海蒂早就熟睡的時候,爺爺爬上小梯子,他把一盞小油燈放在海蒂的窗邊,讓燈光照著這個孩子熟睡的臉蛋。海蒂睡著了,可雙手還是祈禱時合十的樣子,那小臉蛋上還帶著安寧和對上帝由衷的信賴。似乎有什麼東西打動了爺爺,只見他久久地站在那兒,一言不發地凝視著孩子。最後,爺爺也雙手合十,低下頭小聲說:「父親,我對上帝和您做了錯事,已經失去了做您兒子的資格。」說著兩行熱淚從臉頰上滾落了下來。

第二天一大早,爺爺就站在小屋的前面,凝望著寧靜的四周。拂曉的霞光映照著群山和谷地。山谷裡傳來了清晨的鐘聲,鳥兒在樅樹的枝葉間唱起它們的晨歌。他回到屋裡,叫道:「起來啦,海蒂!太陽公公出來了!快穿上你那件最漂亮的禮服,我們一起去教堂!」

海蒂兩三下就收拾好了,她還是第一次聽到爺爺嘴裡說出這句話,所以立刻照辦了。她穿上從法蘭克福帶來的那件漂亮衣裳,麻利地從梯子上下來,可是她一瞧見爺爺便愣住了,目瞪口呆地打量著爺爺。「天哪,爺爺!」她驚叫道,「我還沒見到過您這身打扮呢!這上衣還帶著銀釦子呢!啊,您穿上這件做禮拜的禮服,看起來真是棒極了!」

爺爺笑眯眯地回答說:「你也一樣漂亮啊!好,我們走吧!」爺爺拉起海蒂的手一起往山下走去。響亮的鐘聲從四面八方傳來,兩人越往前走,鐘聲就越洪亮悠揚,小海蒂聽得入迷,說:「聽見了嗎,爺爺!就像一個盛大的節日!」

山下德夫裡村的人都已經聚在教堂裡了,他們已經開始唱聖歌,爺爺帶著海蒂走了進去,坐在最後一排的椅子上。聖歌還沒有唱完,村民們個個都捅捅自己的鄰座,輕聲說道:「你看到了嗎?奧姆大叔來教堂了!」

就這樣,一眨眼的工夫,教堂裡的人都知道奧姆大叔來了,幾乎每個婦女都轉過頭來看看,連聖歌都唱走調了。不過大家很快就靜下心來,因為牧師開始了他那充滿溫情和感激的佈道,這些話深深打動了所有在場的人,並使他們沉浸在巨大的喜悅之中。禮拜結束以後,爺爺牽著海蒂的手走出教堂,向牧師的住處走去。其餘的人則好奇地目送著他們的背影,甚至還有人跟在他們後面,想看看他到底是不是去了牧師的住處,而爺爺確實進去了。於是村裡人一群一群地聚在一起,討論著這件不可思議的事情,緊張地盯著牧師家的大門,想看看奧姆大叔會是爭吵著怒氣衝衝地出來呢,還是交談甚歡地出來,因為大家一點兒也猜測不出老頭兒為什麼下山來,又想幹什麼。可是也有不少人已經抱著新的看法了,認為奧姆大叔並不像他們想的那樣可怕:「你們看,他牽孩子手的樣子多關切啊。」另外也有些人響應說,人們對老人的傳言言過其實了,要是他是個徹徹底底的壞蛋,他就不敢進牧師的家門了。這時麵包師也插話道:「我不是打一開始就說過了嗎?那孩子會從吃得好、穿得好,什麼都好的地方跑回來,跑回爺爺家,跑回可怕殘忍、叫她害怕的爺爺身邊嗎?」

於是,人們逐漸對奧姆大叔產生好感,這時婦女們也湊了上來,她們也想起以前就聽牧羊人彼得和他的奶奶講起過奧姆大叔的事。最後村裡人都等在那兒,像是在等待迎接一個久違了的老朋友一樣。

這邊,奧姆大叔走進牧師的房子,敲了敲書房的門。牧師開啟門迎接客人,見到奧姆大叔,他一點兒都不感到驚訝,反而像是一直在等著奧姆大叔,他肯定早在教堂裡就注意到老人了。牧師真誠地和大叔握了握手,而奧姆大叔一開始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因為他根本沒想到自己會受到這麼熱情的迎接。他終於恢復常態:「牧師,我到這裡是請求您忘記上次您來拜訪我時說過的話,我還對您出自善意的勸告充耳不聞,懇求您不要對此耿耿於懷。您說的話都在情理之中,而我則大錯特錯,現在我打算照您說的去做,這個冬天在德夫裡村找個住處,因為這孩子的身體還不夠結實,山上的寒冷會讓她受不了的。如果這村子裡的人都看不起我,沒有人相信我,我知道這是我的錯,所以也沒辦法,只希望牧師您不要這樣對我。」

牧師友好的目光裡閃爍著喜悅。他又一次緊緊地握住大叔的手,動情地說:「老鄰居,看來您在來我這兒之前,已經到過真正的教堂了!這真讓我高興。您重新回來和我們一起生活,肯定不會後悔的。對我個人而言,您永遠都是我的好朋友和好鄰居,我期待著我們又可以一起愉快地度過冬日的夜晚,我是非常珍視和您的友誼的,當然我們也會給這個孩子找到好朋友的。」牧師說完,把手親切地放到海蒂的鬈髮上,然後拉起孩子的手和爺爺一起走向門口。直到門外牧師才跟奧姆大叔互相道別,他們兩人握手的情景被周圍的人看在眼裡,那樣子簡直就像是最好的摯友在依依惜別。還沒等牧師關上門,人們就一齊朝奧姆大叔跑去,跟他打招呼,數不清的手爭先恐後地向大叔伸過來,都想第一個與他握手,奧姆大叔簡直不知道該先握哪隻手才好。不知誰喊了起來:「太好了,您又回到我們中間來,我們太高興了!」另一個人也喊道:「我早就盼著跟您搭話了!」各種各樣的問候從四面八方傳進爺爺的耳朵,當奧姆大叔告訴他們,他打算今年冬天搬回原來在德夫裡村的老房子時,人群裡發出了歡呼聲。那樣子,彷彿奧姆大叔成了德夫裡村最受歡迎的人,大家不能沒有他。然後,好多人一直把大叔和孩子送到山上,分別時每個人都熱情地邀請他們,要他們下山時一定要到自己的家裡來坐坐。當終於只剩下老人和孩子時,他們站在原地目送著大家的背影。爺爺心裡亮堂堂的,臉上泛出燦爛的微笑。海蒂清澈依舊的目光仰視著爺爺,說:「爺爺,您今天看起來非常非常精神,這可是我頭一回見到您這樣。」

「是這樣嗎?」爺爺微笑著說,「是啊,你看,海蒂,我想都沒想到,我今天會受到這樣的禮遇。能跟上帝及村裡人和好,實在太好了!是上帝賜福給我,把你送到我的小屋來。」

他們來到了牧羊人彼得家的門口,爺爺開啟門徑直走了進去。「上午好,老奶奶,」他說,「我想,趁秋天還沒開始颳風,我們還得再把房子修修。」

「啊,親愛的上帝,這不是大叔嗎!」老奶奶又驚又喜地叫道,「我居然還能再見到您!您居然來了!我一定要謝謝您為我們做的一切。感謝上帝!感謝上帝!」她向爺爺伸出顫抖的手,爺爺熱情地握住老奶奶的手,老奶奶也緊緊握住他的手不放,接著說:「我心裡還有些事想跟您說,我求求您了!即使我曾經做過什麼傷害您的事,您也千萬別再把這孩子送走來懲罰我,至少在我躺進草地以前。哦,您可能不知道,這個孩子對我來說是多麼重要!」老奶奶緊緊摟住她的海蒂,海蒂此時已經站在她平時靠近老奶奶的地方。

「放心吧,老奶奶,」爺爺安慰她說,「我不會做這種事來懲罰你們和我自己的。我今後要和大家一起生活,只要上帝同意,就永遠這樣。」

這時,布麗奇特把爺爺拉到角落裡,然後把插有漂亮羽毛的帽子拿給他看,並把事情的經過告訴了他,又說自己當然不能要孩子這麼好的東西。

可爺爺的臉上並無不悅之色,只是看了看海蒂說:「這帽子是她的,要是她不想戴,她說送給你,你就拿著好了!」

爺爺會這麼說,讓布麗奇特喜出望外。「這肯定值十幾個先令呢!」她歡喜得高高舉起帽子,「這次海蒂去法蘭克福真是交了大運!我常想,沒準兒把我們家彼得送到法蘭克福待上一陣也不錯。您說呢,大叔?」

爺爺的眼裡露出笑意,他認為,這對彼得應該不會有什麼壞處,不過要等上個好機會才行。正說著,他們說到的那位跑了進來,一頭撞到了門上,撞得房間裡的東西都嘎巴響了,那樣子顯然很是著急。他上氣不接下氣地站在那裡,掏出一封信來。這可又是一樁大事,因為這還是從未有過的事,這封寄到德夫裡村郵局裡的信是給海蒂的。大家都圍坐在桌子邊等著,海蒂立即開啟了信,流利地大聲朗讀起來。這封信是克拉拉寫來的。信中這樣寫道,自從海蒂走了以後,她在家裡無聊極了,簡直無法再忍受下去,好不容易終於讓爸爸同意今年秋天帶她去拉格茲溫泉,而且奶奶也準備一起去,因為他們都想見見海蒂和爺爺。奶奶還帶口信讓她轉告海蒂,說海蒂送麵包給彼得奶奶這事不錯,可是總不能讓老奶奶光吃乾巴巴的麵包,所以還送來了一些咖啡,現在已經在路上了。另外,奶奶還說,她秋天來高山牧場時,海蒂一定要帶她去看看這位老奶奶。

聽了這個訊息,大家又高興又驚訝,熱火朝天地交談起來,就連爺爺也沒發覺天色已晚。每個人都興高采烈地想著即將到來的日子,更叫人欣喜的是,大家終於能聚在一起有說有笑了。最後,老奶奶開口說道:「最讓人開心的是,能像以前一樣和老朋友串串門、握握手,這心裡頭真是說不出的舒坦,如今我們又找回了所有讓人懷念的東西——你以後可要再來,大叔,還有你,孩子,明天一定要來啊。」

老頭兒和海蒂都約定他們一定會再來。到了該回去的時候,他倆一道往回走。就如今天清晨的鐘聲歡迎他們下山一般,而現在,傍晚悠揚的鐘聲又寧靜地伴著他們倆一路去小屋。這間小屋被禮拜天的晚霞染得金燦燦的,耀眼的光芒輝映在他們身上。

要是克拉拉和奶奶在這個秋天過來,那海蒂和老奶奶肯定會有很多樂事和驚喜。毫無疑問,到時要在堆乾草的閣樓上鋪上一張像模像樣的床,因為那個奶奶不論到了哪裡,哪裡都會立刻變得整整齊齊、乾乾淨淨,不論內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