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那家人對你不好,你才這麼快就跑回來的?」
「不,不是那樣的。沒有人能夠比在法蘭克福的日子過得更好了。」
「那你又為什麼跑回家來?」
「因為賽斯曼先生允許我回來了,要不,我還是不能回來的。」
「哦,要是他們要你待在那兒,那你為什麼不繼續待在比家裡要好得多的地方呢?」
「因為我無數次覺得這世界上沒有比山上爺爺那兒更好的地方了。」
「到了山上,你大概就不會這麼想了吧。」麵包師嘀咕了一聲,然後又自言自語地說,「這孩子真奇怪,沒準兒就她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他開始吹起口哨,不再說什麼了,而海蒂望著四周,開始激動地顫抖起來,因為周圍的一草一木她都那麼熟悉。上空是那高聳的鋸齒形山峰,就像個親切的老朋友那樣俯視著她。於是,海蒂也向它們點頭問好。這樣,每往前走一秒,她心裡就越難以平靜,她甚至想從馬車上跳下來,用盡全力跑上山去。但是海蒂還是安靜地坐著,一動也不動,可是她的內心卻處於極度的激動不安之中。當大鐘敲響五下時,馬車駛進了德夫裡村。一群女人和孩子一下子圍到了馬車的周圍,因為麵包師馬車上的皮箱和這個小姑娘引起了鄰近村民的注意,大家都好奇他們是從哪裡來的,要到哪裡去,這孩子是誰家的。當面包師把海蒂從馬車上抱下來時,海蒂急切地說道:「謝謝了,過一會兒爺爺會來取皮箱的。」說完她就想跑開,可是看熱鬧的人一個接一個地從四面八方圍過來,擋住了她的去路,七嘴八舌地詢問她各種問題。然而,海蒂卻滿臉驚恐,人們不由自主地讓開一條路,讓孩子跑了出去。「你看到了嗎?」他們彼此紛紛議論說,「那個孩子有多害怕呀,不過這也不奇怪。」接著,他們又談論起奧姆大叔,這一年來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糟糕,和誰都不說話,路上碰見了人,就好像要把他們全都殺光似的,那孩子要是在這世上還有其他地方可去,肯定不會跑回這可怕的惡魔巢穴來。但是,這時麵包師卻插話說,他比大夥兒更清楚這件事,接著又神秘兮兮地說起,一位和善的紳士是怎麼把海蒂送到梅恩菲爾德,然後又非常親切地和她告別,而且一點兒都沒和他討價還價,就給了他要的運費,另外還加了一點兒小費。更重要的是,那孩子千真萬確地告訴他,她在那戶人家過得非常幸福,應有盡有,但是她自己卻渴望重新回到爺爺的身邊。這些訊息讓村裡人大吃一驚,並立刻傳遍了德夫裡村,當天晚上,這裡幾乎家家戶戶都在議論著這令人震驚的新聞,就是海蒂丟下法蘭克福的好日子不過,又回到爺爺身邊這件事。
海蒂從德夫裡村出來,竭盡全力地飛奔上山。她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只好時不時地停下來,這也因為她胳膊上提的籃子又沉又重,而且越往上走,山路越陡峭。海蒂現在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奶奶現在是不是還坐在屋子角落裡的紡車旁邊,會不會已經去世了?」老奶奶家坐落在大山窪地的房子終於進入了海蒂的視野,她的心開始怦怦跳個不停。她越跑越快,而她的心也跳得愈發厲害了——她總算到了房子跟前,可她卻渾身戰慄得幾乎打不開門——此刻她站在屋內了,氣喘吁吁的她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哎呀,我的上帝啊!」角落裡傳來了喊聲,「我們的海蒂就總是這麼跑進來。要是有生之年再見一次她就好了!喂,是誰在那兒?」
「是我,奶奶,是我呀。」海蒂喊著,衝向老奶奶並蹲到老奶奶的跟前,抓住老奶奶的雙手,偎依在她身上,高興得說不出話來。一開始,突如其來的驚喜讓老奶奶開不了口,後來她用手撫摸著海蒂的鬈髮,不停地說:「真的,真的,這是那孩子的頭髮,這是她的聲音。啊,感謝上帝,您終於聽到了我的祈禱!」歡樂的淚珠一大滴一大滴地從老奶奶那看不見東西的眼睛裡落下來,落到海蒂的手裡。「真的是你嗎,海蒂?你真的又回來了嗎?」
「是呀,是呀,奶奶,真的是我。」海蒂用肯定的語氣喊道,「別哭了,我真的回來了,以後我再也不會離開這兒了,還會天天來看您。對了,奶奶,這段時間您可以不用再咬又乾又硬的麵包了,您看,奶奶,您看看!」
海蒂把籃子裡的麵包一個一個地拿出來,整整十二個都放在老奶奶的膝蓋上。
「哎呀,孩子!哎呀,孩子!你給我帶來了多好的東西啊!」老人家喊道,她摸著這麵包似乎感覺不到,「可是,你才是我收到的最好禮物,海蒂!」她又用手撫摩海蒂的頭髮,摸摸她發燙的小臉蛋說,「跟奶奶說說話呀,孩子,讓奶奶聽聽你的聲音。」
於是海蒂向老奶奶說起,她不在這裡的那段時間非常地擔心,萬一老奶奶不在了,那老奶奶就吃不到她送的白麵包了,而且再也見不到老奶奶了。
這時,彼得的媽媽走進家門,她大吃一驚,一下子愣住了,呆呆地站在那兒。「真的,是海蒂回來了!」她驚叫起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海蒂站起身,而布麗奇特則驚羨不已地把海蒂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又圍著她轉了一圈,大叫著說:「奶奶,你要是能看見就好了,海蒂穿著一身多漂亮的衣服呀,你看了都會認不出來。桌子上那頂插著羽毛的帽子也是你的吧?來,戴上帽子讓我瞧瞧,你到底變成什麼樣兒了!」
「不,我不想戴它,」海蒂堅決地說,「要是你喜歡,就送給你吧,我已經不需要它了,我自己還有一頂呢。」說完,海蒂開啟那個紅色的包裹,拿出自己那頂舊帽子,經過這一路上的顛簸,這頂破舊的帽子變得更加皺巴巴了。可是,海蒂並不在意這些,她還記得那天爺爺對迪特喊出的話,就是不願意再見到她,還有她這種插著羽毛的帽子。所以海蒂才小心翼翼地儲存著這頂舊草帽,因為海蒂無時無刻不想著回到爺爺的身邊去。但是,布麗奇特卻說,把這頂帽子送人就太傻了,她不能要這麼精緻的帽子。如果海蒂不喜歡戴,那麼可以賣給德夫裡村學校老師的女兒,還能換來一大筆錢呢。但是,海蒂心意已決,她悄悄把帽子藏到了老奶奶椅子後面的角落裡。然後脫下那身漂亮的衣服,在裡面的襯裙上圍了條紅圍巾,露出兩隻胳膊在外面。然後,拉起老奶奶的手。「現在,我得去爺爺那兒了,」她說,「不過我明天還會再來您這兒的。晚安,奶奶。」
「好啊,要來呀,明天可一定要來。」老奶奶一邊懇求地說著,一邊握住她的手捨不得放開。
「你為什麼把那麼漂亮的衣服脫了?」布麗奇特問。
「因為穿著這件衣服去爺爺那兒,他可能會認不出我的,您起先不也差點兒認不出來了嗎?」
布麗奇特把海蒂送到門口,神秘兮兮地對海蒂說:「你應該穿那身衣服,爺爺肯定能認出你的。不過,你得小心點兒,彼得告訴我說,奧姆大叔經常板著臉,一句話也不說。」
海蒂說完「晚安」,就把籃子挎在胳膊上,繼續向山上走去。晚霞正灑在綠色的山坡上,不久,閃閃發光的大雪峰映入眼簾。海蒂每走兩三步就停下來,回頭看看,因為那些高山就聳立在她的身後。忽然,紅色的光輝落在她腳邊的小草上,海蒂又回過頭來,她幾乎已經忘記了這種景色,甚至在夢中也沒有見到過——因為那兩座高高聳立的山峰就像火紅火紅的火焰一般直刺蒼穹,把無垠的雪原映照得通紅通紅,天空還飄浮著粉紅色的雲朵。山腰的草地都塗上了一層金黃色,所有岩石都在發光發亮,整個山谷都籠罩在金色的霧靄之中。當海蒂站在那兒望著這美麗無比的景色,心中充滿了歡樂和喜悅,激動的淚水順著臉頰流淌下來,這讓她情不自禁地雙手合十,仰望天空,大聲地感謝上帝,感謝他再次把自己帶回了故鄉,感謝他讓這一切依舊那麼美麗,甚至比自己想象的還要美,而且這些美麗又重歸自己了。內心滿溢著幸福和感激的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能表達自己對上帝的感激之情。在天色完全變暗之前,海蒂抬腳繼續向前走去。她快步向山上跑去,不一會兒就看見了山上那高出屋頂的樅樹,接著又看見了屋頂,最後是整個小屋,爺爺正坐在從前的位置上吸著菸斗,她還瞧見那幾棵老樅樹迎著晚風搖曳。海蒂又加快了腳步,還沒等爺爺看清是誰來了,就飛奔到爺爺的跟前,把籃子往地上一扔,緊緊地抱住爺爺。她激動得說不出別的話,只一個勁兒地喊:「爺爺!爺爺!爺爺!」
爺爺什麼也沒說,這麼多年來,他的眼睛第一次溼潤了,他不斷用手去拭它們。之後,爺爺把海蒂的胳膊從自己脖子上拿下來,把小孫女抱到膝蓋上,仔細地端詳了一陣兒。「你真的又回來了,海蒂。」他說,「怎麼樣,看起來你沒變成一個趾高氣揚的小姐。是他們把你趕回來的嗎?」
「哦,不是的,爺爺,」海蒂急切地說道,「您千萬別這麼想。他們所有人都對我很好——克拉拉,奶奶,還有賽斯曼先生。可是您知道,爺爺,我再也熬不下去了,我太想回家了。我甚至常常想自己要死了,我都感覺自己喘不過氣來了。但是我什麼都沒講,因為那樣就太忘恩負義了。後來,忽然有一天,賽斯曼先生一大早就叫我起來了——不過,我想這要歸功於那位大夫——這些事情大概都在信裡寫著呢。」說完,海蒂跳到地上,從籃子裡掏出那個紙包和信件交到爺爺手裡。
「這是你的東西。」爺爺說著,把紙包放到身邊的椅子上。隨後,他開啟了信,看完之後,什麼也沒說,只是把信放進衣兜裡。
「你認為怎麼樣,海蒂,還能和我一起喝羊奶嗎?」爺爺牽起海蒂的手往屋裡走去,「不過,帶上你自己的錢。你可以用那些錢買張床和鋪蓋,還有好幾年的衣服。」
「我根本用不著這些,」海蒂回答說,「我已經有床了,克拉拉還在皮箱裡塞了好多衣服,所以衣服也不用再買了。」
「拿著,拿著,放到櫥櫃裡去,你以後肯定會用得著的。」
海蒂照爺爺吩咐的做了,然後蹦蹦跳跳地跟在爺爺後面進了屋。一進屋,她就跑遍了屋子的角角落落,重新見到這一切讓她興奮得不得了,不一會兒,又爬上梯子——她突然站住了,既驚慌又難過地朝下面喊道:「哎呀,爺爺,我的床不見了。」
「馬上就會再有的,」爺爺在下面說,「我不知道你還會回來。好,現在先下來喝奶吧。」
海蒂走了下來,坐到還放在原來位置的高凳子上,捧起她的小碗,貪婪地一口氣就喝完了,彷彿她從沒喝過這麼美味的東西似的,然後放下碗說:「在這世上沒什麼東西比家裡的奶更香甜的了,爺爺。」
這時,外面傳來了一聲尖銳的口哨聲,海蒂閃電般地衝了出去。一群山羊正又蹦又跳地從山上下來,走在中間的正是彼得。彼得一看見海蒂就愣住了,呆呆地望著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海蒂喊了一聲:「晚上好,彼得!」便跑進了羊群裡。「‘小天鵝’!‘小熊’!你們還記得我嗎?」顯然山羊們一下子就聽出了海蒂的聲音,它們開始努力把頭湊過來,在海蒂的身上磨蹭,並高興得咩咩直叫。海蒂一個接一個地叫出其餘山羊的名字,這下所有的山羊都爭先恐後地想擠到海蒂身邊。急性子的「金翅鳥」馬上從另外兩隻山羊身上跳了過去,爭著往前湊;連一向膽怯的「小雪」也不顧三七二十一,把高大的「土耳其大漢」擠到了一邊;「土耳其大漢」對「小雪」的蠻橫放肆大為驚訝,它把鬍子翹得老高老高,好像在說,你不看看我是誰。
海蒂又能和以前的夥伴們在一起了,她開心得不得了。她抱抱嬌小可愛的「小雪」,摸摸暴躁的「金翅鳥」,在溫柔親切、充滿信任的羊群裡擠來擠去,一會兒被拉到這兒,一會兒被拽到那兒。最後,終於被推到站在原地不動的彼得旁邊,他到現在還沒從驚訝中醒悟過來。
「快到這邊來,彼得,」海蒂招呼道,「該跟我說聲‘晚安’了!」
「你又回來了嗎?」彼得總算冒出了一句話,然後走到海蒂的旁邊,握了握海蒂已經伸出半天的手,立刻像從前傍晚告別時那樣問道,「明天你會跟我一起上山嗎?」
「不,明天不行。不過,後天大概會去,因為明天我要去奶奶那兒。」
「你又回來了,太好了!」彼得喜形於色地說道,然後預備把羊群帶下山去,可今天卻前所未有地困難,彼得最後連嚇帶哄地總算把它們趕到一起,而當海蒂一手挽著「小天鵝」,另一隻手挽著「小熊」的脖子往回走時,整個羊群又忽然一個轉身,拼命向海蒂追去。海蒂不得不先把兩隻山羊領進羊棚,關上大門,要不是這樣,彼得不知什麼時候才能把羊群領下山呢。當海蒂跑回屋裡時,她發現自己的床已經鋪好了。乾草床鋪得厚厚的,剛割下來的乾草還散發著淡淡的清香。爺爺已經仔細地在床上鋪了條幹淨的床單。這一晚海蒂滿心歡喜地睡在上面,她幾乎整整一年都沒睡得這麼香了。當晚爺爺一會兒一趟,起來不下十多次,每次都爬上梯子,仔細看看海蒂睡得好不好,有沒有心神不寧的跡象。他還反覆檢視那個被他用乾草堵得嚴嚴實實的圓窗戶,是不是還有明亮的月光照進來。可是,海蒂在這張床鋪上睡得很熟,一次也沒有起來夢遊過,因為海蒂熱切渴盼的願望都已經實現了。她重新回到了山上的家,又重新看見了被晚霞染紅的群山和岩石,還聽見了風中樅樹嘩嘩嘩的響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