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牧場上的夏日夜晚

海蒂 約翰娜·斯比麗 第1頁,共2頁

賽斯曼先生惱怒激動地快步走上樓,徑直走到羅特邁耶小姐的臥室門口,用大得離譜的聲音敲起門來,以至於正在睡覺的羅特邁耶小姐發出一聲驚叫,醒了過來。這時,門外傳來了主人的聲音:「請儘快到餐廳來,我們要馬上做好出門的準備。」羅特邁耶小姐一看掛鐘,才凌晨四點半,她這輩子還從沒這麼早起來過。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由於好奇和激動,手忙腳亂地把東西都弄錯了,欲速則不達就是這樣子。她甚至還慌慌張張地滿屋子找衣服,其實早就穿在身上了。

與此同時,賽斯曼先生正在走廊裡使勁地挨個兒拉響每個僕人房間前用於叫喚他們的鈴鐺,嚇得僕人個個都從床上蹦了下來,都以為主人被幽靈攻擊了,正在尋求幫助呢。於是一個接一個提心吊膽地走到餐廳,可一見他們的主人就全愣住了,他看起來還很不錯,正興致勃勃地走上走下,一點兒都不像碰到幽靈的樣子。他命令約翰即刻去準備馬車;又吩咐蒂奈特去叫醒海蒂,讓她做好旅行的準備;塞巴斯蒂安迅速趕到迪特做工的地方,並把她接過來。羅特邁耶小姐終於完成打扮下來了,她衣服倒是穿好了,但是帽子卻戴反了,看上去彷彿是臉長在了後背上。賽斯曼先生看見羅特邁耶小姐這副怪模樣,知道是自己太早叫醒她了,便開始刻不容緩地給她指示。她馬上去準備好一隻皮箱,把那個瑞士小女孩兒的所有東西都打包裝進去——賽斯曼先生不習慣叫海蒂這個名字,所以總這麼稱呼她——然後再多送給她一些克拉拉的衣服,這樣這孩子就能多帶些好衣服回家了。不過,這一切都要迅速做完,別磨磨蹭蹭的。

羅特邁耶小姐彷彿生了根似的站著不動,只是目瞪口呆地盯著賽斯曼先生。她原以為主人會私下裡把夜間碰上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告訴她,心想反正現在天亮了,她聽聽倒也樂意。主人不但沒有提及,反而交給她這麼一件既無趣又麻煩的活兒,這突如其來的情況讓羅特邁耶小姐一下子沒從驚訝和失望中緩過來,仍呆呆站在那兒,等待著主人進一步的說明。

然而,賽斯曼先生並不想再做什麼解釋,說完就撇下她一個人站在那兒,去找克拉拉談話了。果然跟預計的一樣,克拉拉已經被家裡少見的亂糟糟的聲音吵醒了,正躺在那兒傾聽著,想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父親坐到女兒的床邊,把昨晚發生的事情如實告訴她,還把醫生的意見解釋給她聽,海蒂得了重病,她在夜裡夢遊會越走越遠,最後說不定會爬到屋頂上去,那就會有生命危險了。所以他們一致決定立刻送她回家,因為他自己也無法承擔這種責任,克拉拉也明白除此之外別無他法。克拉拉對此很是沮喪,先是想方設法把海蒂留下來,可是父親決心已下。不過,他答應克拉拉,要是她聽話、懂事,明年夏天就帶她去瑞士。克拉拉這才無可奈何地妥協了,不過她要求把海蒂的皮箱拿到自己的房間來,在這兒收拾行李,這樣,她就可以把海蒂喜歡的東西全放進去,而她父親還愉快地建議克拉拉給海蒂準備一套漂亮的衣服。這期間迪特已經過來等在大廳了,琢磨著在這個異乎尋常的時辰把她叫過來,肯定是發生了什麼意外。賽斯曼先生對她講述了海蒂的狀況,並說他希望今天就把孩子送回家。迪特大為失望,她根本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她還記得臨走前大叔最後那幾句話,他希望再也不要讓他看見她,不要一會兒把孩子帶到爺爺那兒,一會兒又把孩子帶走,現在又要把孩子送回去。想到這兒,她這麼做看來實在不太妥當也不太明智。於是,她又慣常地在賽斯曼先生面前滔滔不絕地為自己開脫:她今天無論如何都沒法兒把她送回去,明天更不行,接下來的幾天也有一大堆的活兒要幹,她也不確定能不能脫開身。賽斯曼先生看穿了迪特根本不願去的心思,二話沒說就立刻打發她回去了。然後又叫來塞巴斯蒂安,讓他做好出門的準備:他今天就得帶著孩子到巴塞爾,明天再把她送到家裡。他會寫封信讓塞巴斯蒂安帶給孩子的爺爺,信裡會解釋這一切,而塞巴斯蒂安自己可以馬上就回來。

「但是,我希望你要特別注意一件事,」賽斯曼先生最後說,「你一定給我好好辦妥!這張名片上寫的是我認識的一家巴塞爾旅館,他們會給你和這個孩子安排個好房間。到了那兒以後,你要馬上先去孩子的房間,看看窗戶是不是都關得牢牢的,不輕易被人開啟。等孩子上床以後,你要從外面把房門鎖上,因為這孩子有睡覺亂走的毛病,要是在別處也從樓上跑下來,開啟大門什麼的,那就不知會有多危險了,你明白了嗎?」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塞巴斯蒂安驚叫道,這時他頓時明白了幽靈的真面目。

「是啊,是這麼回事!你是個膽小鬼,你可以告訴約翰,他也是個膽小鬼,家裡全是一群大驚小怪的傻瓜。」說完,賽斯曼先生回到自己的書房寫信給奧姆大叔。塞巴斯蒂安則傻傻地站在那兒。

「我要是沒被約翰那膽小鬼拽進房間,而是去追那個白影子就好了,要是我現在看到,肯定會這麼幹的!」他自言自語道。是啊,只不過現在太陽把屋子裡的角角落落都照得亮堂堂的罷了。

這邊,海蒂正懵懵懂懂地穿上星期天的禮服,等待著接著會發生什麼事,因為蒂奈特只是把她搖醒,再給她穿上衣服,別的什麼也沒說。蒂奈特是絕不會屈尊跟這個沒有教養的孩子說話的。

賽斯曼先生拿著信走進餐廳,這時早飯已經預備好了,他問道:「那個孩子在哪裡?」

海蒂被帶來了,當孩子走近賽斯曼先生要說「早安」時,賽斯曼先生刨根似的望著她的臉問道:「喂,你想對我說什麼,小傢伙?」

海蒂迷惑不解地看著他。

「那麼,看來你還什麼都不知道吧,」賽斯曼先生笑著說,「今天你就要回家了,待會兒就走。」

「回家?」海蒂連聲嘀咕著,臉色煞白,她感動極了,幾乎好一會兒都喘不上氣來。

「怎麼,你不相信嗎?」

「哦,不,我太高興了。」海蒂喊道,她的臉興奮得紅了。

「好,那就好。」賽斯曼先生坐下來,示意海蒂也坐下來,「不過現在你要好好吃早飯,吃完後你就坐上馬車出發!」

海蒂非常聽話,努力想多吃一點兒,卻一口也咽不下去。她太激動了,不知道這是真的,還是在做夢,她該不會一睜眼又穿著睡衣站在大門口吧。

「讓塞巴斯蒂安多帶些乾糧。」賽斯曼先生向剛好走進來的羅特邁耶小姐說。「孩子,你現在什麼也吃不下,這很自然。現在你到克拉拉那兒去一下,等馬車準備好了就下來。」他轉而和藹地跟海蒂說道。

這正是海蒂的願望,她飛快地跑上樓去。房間的正中央放著一個大皮箱,蓋子敞開著。

「快來,海蒂!」克拉拉一見海蒂進來就喊,「你看,這些都是我幫你放進去的——你喜歡嗎?」

說著,克拉拉一一展示起那些禮物,衣服、圍裙、手絹還有各種針線材料。「還有這個。」克拉拉邊說,邊炫耀般舉起一隻籃子。海蒂往裡一瞧,就高興得直跳,原來裡面足足裝著十二個又新鮮又白淨的圓麵包,這是送給老奶奶的禮物。兩個孩子高興得手舞足蹈,把就要分別的事忘在了腦後,這時突然傳來「馬車來了」的喊聲,她們連傷心的工夫都沒有了。

海蒂又跑回自己的房間去拿她那本喜愛的書。她清楚沒人會把它放到皮箱裡,因為海蒂白天晚上都捨不得放下它,就把它塞到枕頭底下去了。海蒂把它跟麵包一起放到籃子裡。然後,她開啟衣櫃尋找另一樣東西,多半也沒人會想到要把它打包起來——她猜想得沒錯——那條紅色的舊圍巾還在那兒,羅特邁耶小姐可不會覺得這種東西值得放進去。海蒂包了一樣東西在這塊圍巾裡,並放到籃子的最上面,這樣一來,這個紅色的包裹就顯得格外醒目。做完這一切,海蒂戴上她漂亮的帽子,離開了房間。兩個孩子道別的時間所剩不多,因為賽斯曼先生已經等著把海蒂送上馬車了。羅特邁耶小姐站在臺階的最上面跟海蒂告別。當她的視線忽然落在這個怪模怪樣的紅色小包裹上,她立即一把奪過籃子,扔到地上。「不,這不行,阿德萊德,」羅特邁耶小姐責備道,「你不能拿著這種玩意兒回去,你怎麼連這種破爛還要拿回去!」之後,她才跟海蒂說再見。海蒂被她這麼一說,不敢上前撿起包裹,於是她哀求地望著這家的主人,那樣兒儼然是她最寶貴的東西被搶走了。

「不,不要這樣,」賽斯曼先生堅決地說,「她可以把她喜歡的一切都帶回家去,小貓、烏龜也可以,只要她喜歡。我們沒必要要求她太多,羅特邁耶小姐。」

海蒂飛快地撿起包裹,眼裡充滿了歡喜和感激。當她站在馬車邊上,賽斯曼先生與海蒂握了握手並告訴她,不要忘記他和克拉拉。他祝願她旅途愉快,而海蒂真心地感謝他為自己所做的一切,最後又加上一句說:「請您代我向那位大夫說聲再見,還有萬分的感謝。」海蒂還清楚地記得昨晚上他說過的話:「到了明天,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海蒂覺得肯定毫無疑問,是他幫助她的結果。隨後,海蒂被抱上馬車,籃子和乾糧也放了進來,接著塞巴斯蒂安也上了馬車。賽斯曼先生再一次喊道:「旅途愉快!」跟著馬車跑動了起來。

沒過多久,海蒂就坐在了火車上,她牢牢地把籃子放在膝蓋上,一刻也不願意鬆開手,要知道,這裡面放的是送給老奶奶的可口的麵包。所以她一定要小心翼翼地呵護好它們,甚至還時不時地看看這些麵包。一連幾個小時,她都一言不發地坐在那裡,直到現在她才真真切切地意識到,自己正在回爺爺家的路上,回到高山牧場,回到老奶奶那兒,回到彼得那兒,一幅接一幅的畫面浮現在她的眼前。現在家鄉的一切又會變成什麼樣子呢?忽然她又想到了一個新問題,猛然擔心地問道:「塞巴斯蒂安,山上的奶奶一定還沒有去世吧?」

「是的,當然還好好的,」塞巴斯蒂安安慰她說,「不會有這種事,她肯定還活著。」

海蒂又回到自己的思緒中。她還時不時地瞧瞧籃子,努力想象著這些麵包全擺到老奶奶桌子上時會是什麼情景。一陣久久的沉默後,她又說:「塞巴斯蒂安,你肯定知道奶奶還活著吧!」

「當然了,當然了,」塞巴斯蒂安迷迷糊糊地回答,「肯定還活著,她沒理由會死的。」

過了一會兒,海蒂也犯困了,經過昨晚的一番折騰,再加上今天起得那麼早,所以她睡得很熟,直到塞巴斯蒂安使勁搖著她的胳膊喊:「快醒醒,快醒醒!馬上就要下車了,我們到巴塞爾了。」海蒂這才醒過來。

第二天,兩個人又在火車上顛簸幾個小時。海蒂仍舊把籃子放在膝蓋上,不管什麼時候都不願交給塞巴斯蒂安保管。今天海蒂甚至沒開過口,因為她太激動了,這種激動隨著旅程一英里一英里地縮短而越發強烈,使她都說不出話來了。忽然,傳來了令海蒂意外的叫喊聲:「梅恩菲爾德。」她和塞巴斯蒂安一下子全都站了起來,塞巴斯蒂安也吃了一驚。不一會兒,兩個人就帶著海蒂的皮箱站在月臺上,而火車則繼續鳴著汽笛向山谷開去。塞巴斯蒂安眼巴巴地望著火車遠去,因為畢竟徒步爬山總比舒適地坐在火車裡旅行叫人費勁多了,特別是在塞巴斯蒂安看來,在這樣一個人和事都未完全開化的國家裡徒步走路,肯定是一件充滿危險的事情。於是,塞巴斯蒂安警覺地四處看看,想找個人問問,去德夫裡村哪條路最安全。

就在車站的外面,他看見一輛破破爛爛的運貨小馬車和一匹瘦骨嶙峋的小馬,一個肩膀寬寬的小夥子正把火車運來的幾個大袋子搬到馬車上。塞巴斯蒂安便向他走過去,打聽哪條路去德夫裡最安全。

「這裡哪條路都安全。」對方簡短地回答。

於是,塞巴斯蒂安換了個問題,問哪條路最好走,不用擔心掉下懸崖,又順便問了問怎樣才能把皮箱運到德夫裡村。小夥子看看皮箱,估計了一下大小,然後說自己待會兒正要去德夫裡村,要是皮箱不太沉的話,他可以幫著運過去。兩個人來回商量了一會兒,最後決定讓他把孩子和皮箱一起帶到德夫裡村,之後再找人把海蒂送到高山上去。

「我自己一個人能行,我認得從德夫裡到山上的路。」一直認真聽著他們商量的海蒂突然插嘴。塞巴斯蒂安一聽,大大鬆了口氣,他終於可以不用爬山了。他把海蒂拉到一邊,把一個沉甸甸裹著金箔的小紙包和那封給海蒂爺爺的信遞給她,並囑咐她說,這個小紙包是賽斯曼先生送給她的禮物,一定要把它放到麵包的下邊,就是籃子的最底下才行,並且要小心看管,千萬別弄丟了。如果弄丟了的話,賽斯曼先生會非常生氣,而且一輩子都會不高興的,所以這位小姐就得好好記住他的話。

「我一定不會把它弄丟的。」海蒂信心十足地說,並立刻把紙包和信一起放到籃子最底下。那邊,皮箱已經被搬上了馬車,塞巴斯蒂安把海蒂和籃子一起抱到馬車的座位上,然後和海蒂握手告別,並做手勢提醒她要注意籃子,因為趕車的人就在旁邊,所以塞巴斯蒂安覺得最好還是小心點兒,特別是他深知,自己本來應該親自把她送到家的。那個車伕跳上馬車,坐到海蒂的旁邊,跟著馬車便向山那邊駛去。而塞巴斯蒂安一想到自己不用又累又危險地徒步旅行就慶幸不已,於是就在車站裡坐下,等待著返回的火車。

這個趕馬車的小夥子在德夫裡村開了一家麵包店,正要把這幾袋麵粉運到店裡。他從沒見過海蒂,但和德夫裡村的所有人一樣都知道海蒂這個人。他還認識海蒂的父母,所以不消片刻就確定她是那個大夥兒議論紛紛的孩子。他開始好奇,這孩子為什麼又回來了,於是麵包師一邊趕馬車,一邊跟海蒂搭訕起來:「你就是那個跟爺爺,就是奧姆大叔住在一起的孩子吧,對不對?」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