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急,就講到這兒了,這又不是能一口氣兒講完的。」迪特答道,「託拜厄斯在邁爾斯當過學徒,學成後他回到了德夫裡,然後跟我姐姐阿德萊德結婚了。他們兩人很久以前就很要好,婚後他們也非常幸福恩愛。可惜好景不長啊,他們結婚才兩年,她的丈夫便死了。幹活兒的時候,他被房梁砸到,當場就死了。人們把託拜厄斯運回家,阿德萊德一見到她丈夫那被砸得變形的屍體,就又是驚嚇又是悲慟,不久就發起了高燒,一直沒再好起來。她的身體本來就不太好,還患有一種古怪的病,發作的時候都分不清她是醒著還是睡著。託拜厄斯入土還不到兩個月,他的妻子就隨他去了。到處都傳開了他們倆悲慘的遭遇,無論是私底下還是公開的,大家都覺得這是大叔一直違背上帝的報應,甚至還有人當面跟他這麼說呢。我們的牧師也盡力規勸他重拾良知,懺悔人生,但是那老頭兒卻變得更加暴躁、頑固、不近人情。大夥兒見到他時,也只能儘量躲得遠遠的。沒過多久,我們聽說他搬到高山牧場上去了,並打算再也不下山了。打那以後,他就帶著對上帝和世人的憎恨,一個人生活在山上。媽媽和我則照顧著阿德萊德的小不點兒,那時她才一歲大。媽媽去年去世了,我便到山下的拉格茲溫泉那兒掙點兒錢。多虧了烏賽爾老奶奶,她就住在邊上的村莊裡,孩子這才有人照看。好在我懂得縫紉和織補,所以不難找到事情做,就連冬天也能在溫泉那兒找到活兒幹。一入春,我原先服侍過的法蘭克福客人又來了,這不,他們又說要帶我走。我們後天就動身,我保證這肯定是個好機會。」
「所以,你打算把這孩子託付給山上那老頭兒?迪特,這太叫人意外了,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芭貝爾用充滿責備的口吻說道。
「你胡說些什麼呀?」迪特反駁道,「我已經為這孩子盡力了,現在還要我怎麼樣?我不可能帶著五歲大的孩子去法蘭克福。不過,芭貝爾你這是要上哪兒去,去高山牧場的路都到一半了!」
「我要去的地方就到了,」芭貝爾回答說,「我有事上老牧羊人的妻子那兒去,在冬天,她常幫我紡紗。那再見了,迪特,祝你好運!」
迪特跟她的朋友握了握手,然後繼續站在那兒,看著芭貝爾向一座黑漆漆的小屋走去。小屋建在離山路不太遠的山坳裡,是個避開山風的好地方。從德夫裡算起的話,小屋正好位於高山牧場的半道上。這屋子現在還能留在那兒,就多虧找了這麼個避風的好地方。小屋年久失修,破舊不堪,要是南面來的風暴襲擊這座大山,恐怕住在裡面就危險了。小屋裡頭所有的東西,如門啊,窗戶呀,都會晃來晃去、咯咯作響,而那些年久朽壞的橫樑則搖搖欲墜,發出嘎嘎吱吱的聲響。在那段日子裡,牧羊人的小屋要是坐落在毫無遮攔的山腰上,那麼大概一眨眼的工夫就會直接被吹翻到谷底去。
那是牧羊人彼得的家,他是個十一歲的男孩兒,每天早晨他都會下山去德夫裡村,然後把他放牧的山羊趕上山,那些山羊在高山牧場可以吃到新鮮美味的青草,直到日落才回來。
彼得和他那些腳步輕快的動物跑著跳著回到山下,到了德夫裡村後,他用手指吹起響亮的口哨。於是,山羊的主人們都會出來,將屬於自己的動物領回家。因為山羊們個個都很溫順,一點兒也不嚇人,所有響應彼得哨聲的大都是小男孩兒和小女孩兒。這個時間也是彼得夏季每天當中唯一可以和他的同齡朋友們相聚的時候,因為在白天的其餘時間裡,他只能孤零零地跟那些山羊待在一起。彼得家裡雖然有媽媽和失明的奶奶,但是他每天總是早早地出門,晚上也很晚才回家,因為他要在德夫裡村跟別的孩子鬧夠、玩夠了才回來。所以彼得在家的時間,就只有早晨吞下面包和牛奶,晚上吃下類似食物的那點兒時間,再有就是躺在床上睡覺的時候了。他父親同樣是個放羊的,年輕時也是靠這為生,可是幾年前伐木時出事故死了。因此,彼得母親的名字雖叫布麗奇特,卻因為這個緣故被叫作「牧羊人大嬸」,而附近的男女老少都只管瞎眼的奶奶叫「奶奶」。
迪特站在那兒左看右看,足足等了十來分鐘,可是怎麼也沒瞧見孩子和山羊的影子。為了看清楚點兒,她只好爬到高一點兒的地方,以便更好地俯瞰下面的山坡和谷地。她繼續伸長脖子四處張望,臉上漸漸顯出不安的神色,不斷地在原地徘徊。與此同時,孩子們正在一條又遠又繞的路上爬著。因為彼得熟知那些有灌木叢和花草的好地方,而這些正是山羊們愛吃的東西,所以他才習慣領著山羊們繞道走。那小女孩兒呢,她穿得那麼鼓鼓囊囊,加上天氣又熱,連步子都邁不開,整個人累得氣喘吁吁的,所以一開始光是跟在彼得後頭就費勁極了。但她卻一聲不吭,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前面的彼得和他的山羊們。彼得赤著腳,穿著一條寬鬆的短褲,輕輕鬆鬆地蹦來蹦去。那些山羊則更是輕盈,它們用那細長漂亮的腿越過石塊和灌木叢,輕鬆地跑上斜坡。走了一會兒,小女孩兒突然一屁股坐到地上,用小手麻利地脫下鞋子和長襪。然後又站起來,摘下厚厚的紅圍巾並扔了出去,跟著把外衣解開,迅速地脫下來,接著又馬上解開另一件衣服。這是迪特為了少帶行李,才在平常穿的衣服外面又套上了禮拜天穿的禮服。平時穿的便服被她三兩下就脫掉了,現在小女孩兒只穿著裡面輕巧的小衣裙。她站在那兒,快活地把露在衣服外面的胳膊使勁向上伸了伸。小女孩兒把脫下來的衣服全部整齊地疊放在一塊兒後,蹦蹦跳跳地跟上彼得和山羊,那樣子比誰都歡騰輕鬆。小女孩兒落在後面的那會兒,彼得一點兒也沒留意她到底幹了些什麼。當小女孩兒穿著這身輕便的衣服,跟在後面跑跳,彼得回頭一瞧,不由得高興地咧嘴笑了起來。而且,當他注意到不遠處堆著一堆衣服時,更把臉笑成了一團,那張嘴幾乎咧到了耳根底下,不過他還是什麼也沒說。這下小女孩兒感覺身上既輕巧又靈便,便和彼得搭起話茬兒來,而彼得也開口回答各種問題。因為他的夥伴太想知道,他一共有多少隻羊,要帶它們去哪兒,到了那兒又幹些什麼,等等。不久後,孩子們終於跟山羊們來到了半山腰的小屋跟前,這才進入了迪特阿姨的視線。可是,一看到爬上來的他們,迪特便立刻大喊大叫起來:「海蒂,你這是幹了什麼?你看看自己現在像什麼樣子!兩件外套,還有那條圍巾你都弄哪兒去了?還有我給你新買的登山靴、新織的襪子呢?全都弄丟了吧!海蒂,你到底都幹了些什麼,東西都丟哪兒去了?」
小女孩兒平靜地用手往山下一指,說:「在那兒呢。」迪特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下邊有一堆什麼東西,那上面還有一點兒紅色,那肯定是圍巾沒錯。
「你真是個傻瓜!」阿姨大發脾氣地說,「你腦子都在想什麼來著?為什麼把衣服都脫掉了?你想幹什麼?」
「我又不需要它們。」小女孩兒振振有詞地說,似乎剛才的行為沒讓她感到絲毫後悔。
「唉,真是個苦命、不懂事的孩子!難道你一點兒感覺也沒有嗎?」迪特又是責備又是哀嘆,「誰到下邊給你拿回來?這可要花上大半個小時呢!彼得,要不你快點兒下去幫我拿上來吧,別光站在那兒衝我發愣啊,你怎麼像是腳底下生了根似的!」
「我時間來不及了。」彼得慢吞吞地說,他把兩隻手插進兜裡,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聽著迪特氣急敗壞地喊叫。
「你光站在那兒瞪著個大眼睛頂什麼用?」迪特衝彼得說,「快去,我給你好東西,你看!」迪特掏出一枚嶄新的硬幣給他看,那硬幣在太陽底下顯得明晃晃的。彼得一下子蹦了起來,沿著陡峭的山路,抄近路往下面衝去,不消片刻就跑到了那堆衣物旁。他一把抱起衣服,一溜煙跑了回來。迪特立即把硬幣賞給了他,還誇了他一句。彼得急不可待地把它放進兜裡,眉飛色舞,一臉的欣喜,因為這對他來說可是一筆不同尋常的小財富。
「你就幫著我,直接把這些衣服拿到大叔那兒去吧,反正你也走這條路。」迪特說著,準備登上牧人家小屋後頭的陡峭斜坡。彼得乖乖地聽從了,光著腳跟在她後面,左胳膊夾著一捆衣服,右手揮著趕羊的枝條。海蒂和山羊們又蹦又跳,樂滋滋地跟在一旁。就這樣,一行人大概花了四十五分鐘時間到達了高山牧場的山頂。山頂凸出的一端上,立著大叔的小木屋。這裡雖然風很大,但陽光也十分充足,從這兒還能飽覽底下山谷的景緻。小屋的後面是三棵老樅樹,未修剪過的枝葉顯得異常枝繁葉茂。在樅樹的那邊又是一條向遠處延伸的山路,較低的地方是繁茂的花草,那上面一點兒是灌木叢生的山石斜坡,並一直延伸到光禿禿的岩石峭壁頂部。
在小屋面朝山谷的一側,大叔添置了一條長椅。此時,老頭兒正坐在那兒,嘴裡叼著菸斗,雙手放在膝蓋上,不動聲色地望著突然闖進他視野的兩個孩子和一群山羊,還有迪特阿姨。最先到達山頂的是海蒂。她一上來就直奔到老頭兒那兒,伸出手說:「您好,爺爺。」
「嗯,你是哪家的孩子啊?」他生硬地握了一下孩子的手,粗聲粗氣地問了一句。他濃密的眉毛下射出銳利的目光,盯住小女孩兒看了好一會兒。海蒂毫不畏懼地回視他。老爺爺的臉上留著長長的鬍子,兩條長長的灰眉毛濃密地長在一起,就像一簇矮樹叢,看起來怪怪的,所以海蒂的眼睛沒法兒從他身上挪開。這時,迪特和彼得一起上來了。彼得靜靜地站在一邊,看著他們。
「大叔,您好,」迪特打著招呼走上前來,「我把託拜厄斯和阿德萊德的孩子給您領來了。您大概認不出她來了吧,這也難怪,您從她一歲起就再沒見過她吧?」
「噢,把孩子領到我這兒來,打算怎麼樣?」老頭兒直接問道,接著他衝彼得喊道:「快領走你的山羊,你今天來得晚了,把我的山羊也牽走!」
彼得立即順從地離開了。因為那老頭兒正瞪著他,那目光讓他一刻也待不下去。
「請讓這孩子留在您身邊。」迪特回答說,「四年來,我想我已經為孩子做了我能做的一切,現在該輪到您了。」
「噢,是這麼回事!」老頭兒用眼睛冷冷地盯著迪特說,「要是這孩子鬧騰起來,哭著要你,或者弄出其他不懂事的狀況,那我該拿她怎麼辦?」
「那就是您的事了。」迪特還嘴說,「我只知道當初這孩子交到我手上時,還是個嬰兒,當時我和媽媽光自己的事情就忙得騰不開手,可我們還是沒有怨言地照顧她。現在,我要到外面去工作了,而您是這孩子最親的親人,要是您不願意照顧她,那就隨您的便。可萬一孩子有個好歹,您當然要負責任,不過我想,沒必要再給您的良知增加什麼負擔吧!」
其實,迪特的內心完全不像她嘴上說的那麼輕鬆,對自己的做法她總感覺有點兒過意不去,結果怒氣衝衝地把那些想也沒想過的話也給倒了出來。大叔一聽到她最後一句話,立刻霍地站了起來。他緊盯著她看,以至她不得不後退了幾步,然後他手臂一揮,命令道:「立刻給我下山,滾回你來的地方去,不要讓我再看到你!」
不用老頭兒說第二遍,迪特立刻說:「那好,再見,還有你,海蒂。」一說完就飛快地轉頭朝山下跑去。直到安全抵達德夫裡村,她才感到鬆了一口氣,剛才那股衝勁兒就跟身上安裝了蒸汽發動機差不多。德夫裡村的人和迪特都很熟,而且又都熟知孩子的身世和其間發生的事情,所以人人都好奇這孩子到底怎樣了。家家戶戶的房門和窗戶都傳來詢問聲:「那孩子現在在哪裡?」「迪特,你把孩子送哪兒去了?」迪特越來越不耐煩,於是只回答:「送到上面奧姆大叔那兒去了。」「她跟奧姆大叔在一起了,你們都聽到了吧?」
可是那些女人開始不斷地責備她,有人先大聲喊道:「你怎麼能做出這樣的事情來!」跟著又是「想想把那樣一個無依無靠的小傢伙扔到山上!」——類似的話一句接著一句,「多麼可憐的小傢伙啊!多麼可憐的小傢伙啊!」這些話一直緊追著她不放。最後迪特實在忍無可忍,只好一個勁兒地逃開,跑到什麼也聽不到的地方。一想起這件事,迪特心裡就不痛快,她母親臨終時曾囑託她好好照顧孩子。不過,迪特又寬慰自己,往後一定要掙很多錢,盡力多為孩子做一些事。一想起自己馬上就要離開所有這些小題大做的村裡人,她就感覺輕鬆了不少。更何況,現在她自由了,有一份工作等著她,於是不免手舞足蹈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