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悟是老俞的釋名。釋,就是釋迦牟尼,佛祖,所以釋名就是和尚尼姑的佛教的名字。也有叫法名的,可道士道姑也稱法名,釋道兩家也有稱法號的,因此,大覺寺的僧徒被勒令解散還俗後,蓄了頭髮的老俞常常要向好奇而暗暗來問的人解釋,覺悟是自己的釋名,免得附近的人認定他文化大革命前是道士。赤腳醫生看不了的病症,貧下中農最愛尋做過道士的人,求個籤,討個符,掩在衣服裡帶回家去。
老俞因為家裡窮,從小被送到廟裡,挑水,砍柴,磨谷,澆水,打掃內外。還有日課,就是打坐唸經。打坐的時候,有一次睜了一下一隻眼,被值日的師兄望到,劈臉就是一掌,喝道,看什麼看?這裡那樣東西是你的你看?小俞把眼睛閉了,想,唸了這麼多日子的經,都不如這一句管用。
受戒的時候,有亂兵經過,住持都跑了,只剩下小俞一個人在廟裡合十靜坐。兵圍起他來,罵,禿驢,你比你兵爹還不怕死?去,找值錢的東西來,省得你兵爹費事!小俞兩隻眼睛一直也沒睜開,說,你娘生你的辰光,天塌地陷,也不能挪動,性命關天。兵一槍把子將沒燒疤的小俞砸成個血葫蘆。住持避後回來,說,慚愧,這才見了佛祖。這樣吧,大覺寺隨便你怎麼樣。小雨說。我要學經。
小俞得了法名覺悟。覺悟每日讀經。
為了疑難,覺悟雲遊過。雲遊後覺悟回來大覺寺,每日在廟裡繞著圈走。當年的師兄見了,問,每天這樣走,有什麼道理在裡面?覺悟說,走慣了,一時停不下來。覺悟讀經讀出名氣來,北平,南京,上海常有雜誌來信約文章,或有書局請為精印佛教撰序。覺悟寫下的,常常只是某處某處也許錯了,和他在某處某處曾經見過的不一樣。倏忽到了解放。人民政府讓覺悟參加政府,為人民做些有益的事。覺悟奇怪了,說,讀經是有益還是沒有益?政府來的人和當地的幹部吃酒,說,覺悟真沒覺悟,還真讓他當官管事?那我腦袋瓜子掖進褲腰帶打天下不是白鬧鬨了?國有臉,樹有皮,剃過頭的還不識抬舉了。
倏忽到了文化大革命。大覺寺被封,貧下中農革命積極性很高,紛紛拆梁卸柱,運回家裡備料蓋房,大覺寺只剩下貼著封條的兩扇山門。
覺悟由人民公社分配去勞動,鋤草,割谷,挑糞,都是小時做過的事。覺悟看看幾十年沒有變樣的鋤,鐮,扁擔,在上面寫了自己的釋名:覺悟。
通知覺悟不能叫覺悟了,改回俗姓。老俞去登記戶口,公社的人敲著婚姻狀況一欄,說,爭取重新做人吧,和尚配姑子,革命了嘛。老俞問,革命事業的業字怎麼講?公社的人把抽屜哐啷關上,罵,業你個禿驢!老俞會寫字,被派去在牆上寫一個人高的標語。老俞寫的第一條是:提高共產主義覺悟。公社的人逛過來看到了,說,叫你寫革命委員會好,誰叫你先寫這個了?老俞說,給我的單子上有,可是這條意思不對,覺,悟,覺悟了就是覺悟了,沒有高低。
公社的人上上下下地看老俞,嘶嘶地說,你要是覺悟著你有理,你就小心著你自己脖子上你自己的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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